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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联珂 当前章节:152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郑成功再拿到他父亲的亲笔信时,委实痛苦得很,救了一家人的性命便救不了国,救了国又救不了家。

谁都知道国比家重,所以成功含泪挥毫,去信给他父亲,只写了几个字:

“国事为重,儿不能尽孝矣!”

清廷拿到成功的信,便把郑芝龙全家和三族一并斩了。可怜这位郑芝龙,因一念之差,醉心利禄,不惜做出最对不起明朝的事,结果却是如此。

永历帝深佩成功的忠义,正好此时,清兵大举侵犯,清世祖命贝子洛托为宁南靖寇大将军,同了洪承畴,从湖南出发。平西王吴三桂为平西大将军,同了都统墨尔根、李国翰,旋汉中四川出发,都督卓布泰为征南大将军,从广西出发,改期在贵州会齐,大军三路进犯云南。永历帝大惊,立召文武百官,商议抵御之策,才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带领人马,入据长江流域,以绝南侵清兵的粮道。于是成功以黄廷为前提督,洪旭为兵官,郑泰为户官,留守金厦两岛。点齐军士十七万,以五万练习水战,五万练习马战,五万练习陆 战,一万人作为往来策应。挑选力能举五百斤的,披着铁铠,上面画着各种花纹,只留两个眼珠子,骑着砍马大刀,站在阵前,专砍敌人马脚,名叫铁人军。请张煌言为监军,大小战舰,连樯并进,浩浩荡荡,扬帆北上。

船进长江,取崇明,过江阴,六月初一到丹徒,初二到焦山,把战舰一字排了起来。这日成功下令祭天旗盖,袍服全用红色,军士都穿红衣,望去像是大火球,次日祭地,并礼山川岳渎,全用黑衣玄裳,初四日,穿吉服,祭太祖高皇帝。祭毕,大家又换缟素,祭崇祯及隆武帝,痛哭誓死,三军无不慷慨激昂。

清军自然气不过成功这支“海寇”,便大战起来,用尽方法,想尽毒计,耗尽人力物力,总是敌不过成功,清提督管效忠带了四千人抵敌,结果只剩得一百四十人,狼狈逃回南京,大叹一声,几乎气死地说:

“我从清兵入关,大战十七次,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勇敢的军队。”

顺治十六年,永历帝因为在肇庆站不住脚,奔缅甸。

顺治十八年,郑成功赶走红毛国人(就是现在的荷兰国),占据台湾,这一年,缅甸人执永历帝和皇后、妃子等等献给吴三桂,三桂营中军卒,见了永历帝,依旧拿皇帝的礼节待他。有一天,三桂见永历帝,直立不跪,帝肃然而坐,问他姓名,三桂说不出,惭愧得什么似的,竟不自然而然地跪下了。帝再问,好容易才说出个“吴三桂”来。

“你原来就是吴三桂。”帝说,“大明对你不算坏吧?”

吴三桂一言不发。

“现在既然被你拿住了。请你帮帮忙,解我到北京,让我见见祖宗的陵墓之后再杀我好吗?”

“一定照办,一定……”吴三桂虽然是个浑蛋,虽然是杀人不眨眼的铁汉,可是现在当着永历帝的面,竟如一只蠢猪,脸急得雪白,过后吴三桂对人说:“我在百万军中,匹马出入,从来未曾有丝毫惧怕,现在见了永历,竟不寒而颤。天威咫尺的话,是不虚了?”

事情不像永历帝说的那样便当,吴三桂捉到了永历帝之后,立刻拜本请行献俘典礼,不意朝廷旨意下来,说恩免献俘,着即在云南处决,康熙元年(民国纪元前两百五十年,西历一千六百六十二年)四月十五日,三桂把永历帝和太子,抬出城外蓖子坡,用弓弦绞死。这日天气本来晴和,忽然阴霾,雷雨大作,军民都偷偷挥泪,就此天色晦暗了七天七夜。明朝到这时候,真正灭亡了。

再说郑成功在顺治十八年占领台湾,依旧抱旨复国后,日夜招兵买马,卧薪尝胆。等到知道永历帝和太子遇难之后,因为悲哀过度,竟得了病,不过这位忠良并没有因为病而疏懈了他的复国工作,这年九月间,他和部下的兵将结为兄弟,宣誓复明灭清,歃血为盟,就拿驻兵的金台山作为会盟之所,“金台山明远堂”便成了洪门开山立堂的开始。

在郑成功的心里,确定有这样一个组织之后才可以联络部下士卒的心。兵将的心里以为成功肯摆开自己的地位来和他们称兄道弟,个个都愿意受他的指挥。所以,金台山这支军队人数虽不多,但是可以说得上“大众一心”的一句话了。

郑成功所有的军队,基本组织就在“排”字上,从第一排到第十排。新进去的人便在第十排,(就是现在洪门中的“老么”。)平常称呼都叫弟兄。现在当兵叫当弟兄,就是这个出典。

这时候,虽说清朝已经一统中原,可是人心还没有死绝,郑成功在金台山举起复国的大旗,所以一呼百应,不多时,已经有四千多人加入,金台山的名字,便在中国响了起来。同时也多了清朝的一头心事。

明末时,给清朝作走狗的,大抵是那些“士大夫”阶级的人,他们的醉心利禄是郑成功所极端唾弃的,所以那时成功不大和士大夫合作,他爱实干苦干的弟兄。

郑成功为了要发扬复明的大志,知道只在金台山打主意是不行的,于是派了他的步将蔡德英、方大成、马超兴、李式开、胡德帝等向中国推进,这五个人是洪门始祖洪英的门徒,后来便称为洪门前五祖。

洪门之起源

上文谈的郑成功开金台山一事,实在是洪门中人所必须知道的。不过那时候郑成功一支人马并不叫做“洪门”,而叫做“汉留”,“汉留”两字意义的重大,大约读者各位都能够体会到,为节省笔墨起见,此处也不来多述。

“汉留”和“洪门”,名称上虽有区别,实际上都是一模一样,佛家所谓“一即二,二即一”。“汉留”名义范围较广,意思也好,为什么到现在反而知道 “汉留”的人少,而提 起“洪门”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这中间,却有一个原因。推进反清复明运动,这五个人,后来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所以洪门中尊称他们为前五祖。这五个人,都是洪英先生的门生,洪英先生字启盛,是山西平阳府太平县人,崇祯四年的进士,入史可法幕,洪英先生与当时文人如顾亭林、黄宗羲、傅青主、王船山等,都很有交情。蔡德英、方大成、马超兴、胡得帝、李式开五人,是洪英先生的最得意的门生,在此五人没有到台湾入金台山明远堂之前,却有一段悲痛的史话,旧事重提,现在讲起来,还使人惊心动魄得很呢。

读者大约没有忘记吴三桂借清兵的一段事罢?三桂因为一个陈圆圆,才甘心卖国,反而在敌人的铁骑下为虎作伥,中原人民谁不痛恨?这时我们洪门的始祖洪英先生还在扬州史可法幕,一天,史可法与洪英先生谈论国家大事。

史可法说:“想不到大明江山,还弄到如此地步,我真替许多百姓担忧,他们给满清鞑子杀戮得太惨了!”

洪英先生说:“大人,如今政事既然到了这样地步,总该想一个事半功倍的计划,来挽狂澜于既倒呀!”史可法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说道:“事半功倍的计划,谈何容易啊!”

洪英先生就把几日来他所想到的计划告诉史可法:“大人,想这次大明遭此浩劫,生灵涂炭,虽然是流寇作祟,实际还是吴三桂一人做的好事,听说三桂自从清师入京之后,心上也很不满意,一时想倒戈相向,又没有勇气,因为这个,多尔衮对他也很注意,无形中把三桂软禁了,我想三桂现在多少总有些懊悔当时的所作所为了,他人虽卤野荒唐,但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总还该知道罢,我想现在大人若能派一个机警能干,谈吐风生的人去游说三桂,学当年王佐断臂游说陆文龙的故事,未始不能收事半功倍之效罢。”

史可法一听洪英先生的话,心里也不免一动,他点头不迭,连连称赞说:“阁下这个计划,自然很好,不过三桂是不是能够游说得动,倒是一个问题。”

洪英先生道:“关于这一点大人倒不必挂虑,游说得动,当然最好,即使游说不动,也强过没有游说。中国人总是中国人,他自己做错了事,迟些早些罢了,他总会良心发现的。”

史可法一笑,说:“阁下的话很对,我总希望做错事情的人能够及早悔悟,等到老死的时候,即使悔悟也来不及了,既然阁下这么一说,倒不妨去试试看,倒是这个去游说的人谁能够胜任呢?”

史可法低着头想,洪英先生默默不语。

忽然,史可法把手一拍,笑了起来,说:“你看我这几天因为这扬州的事,把头都闹昏了,去游说三桂的人,明明站在眼前,倒去胡思乱想。”

洪英先生懂得史阁部的意思,连忙谦恭一番。

史可法说道:“这件事只有阁下前去最好,请不必推辞。”

洪英先生说:“为社稷,为百姓计,当然是义不容辞,不过恐怕樗栎之材,不能胜任,诸事还得请大人指教。”

史可法也勉励了两句,最后说:“阁下此去,一方面游说三桂,二来对于燕京军情民情,也要处处留意,将来借重的地方多着呢。”

洪英先生连声称是。退下准备一切,但等史阁部命令,就要启程北上。

蔡德英、方大成、马超兴、胡得帝、李式开五人,一日给老师洪英先生召了去,洪英先生爱这五个人,犹如自己的子女一般,样样事情都开导他们,而且样样事情都不瞒他们.这天,洪英先生便把将要北上的事对五个学生讲了一遍,这五个人一听,很替老师担心,蔡德英马上问:

“老师,此番你到北边去,有多少人同行呢?”

洪英先生说:“事属秘密,人多嘴杂,恐怕有些不妥,所以此去大约只有我一个人罢。”

马超兴听见老师要独自远行,十分放心不下。说道:“老师已经这样年纪,要一个人北上,叫学生们如何放心得下?”

洪英先生此时看见这些学生如此孝顺,心里十分欢喜,一想:平时不是白疼爱他们的呀,所以不免摸着胡子笑起来,说道:“古人云:老当益壮,太公年八十才辅文王,替周朝出了那么些力,干了那么些事情,我才这点年纪,一个人到燕京去一趟,有什么稀奇呢?”

马超兴听了老师的话,心里很有些惭愧,正想说什么,忽然师兄方大成恭恭

“老师的话很叫我们佩服,不过老师不是没有名望的人,而且如今兵荒马乱,走路人十分危险,再说扬州到燕京,路途几千里,风餐露宿,叫我们做学生的如何安心得下?学生不才,情愿跟随老师北上,以供驱遣。”

这句话说完,其余蔡德英、马超兴、胡得帝、李式开四人也连忙站起,不约而同地说:“学生也情愿同去侍候老师。”弄得洪英连忙摇手,叫他们坐下。

洪英先生一半是觉得弟子们的孝道堪慰,一半是国仇使他悲伤,老人家起先还微微地笑了一笑,突然间晶亮的泪珠从他的眼眶里冒出来了,他含着眼泪对弟子们说:

“你们听清我的话,我问你们,人生一世,以什么最重要?”

五个人齐声说:“以国家为重。”

洪英先生点点头说:“对了。我不是时常和你们说的吗。一个人应当把国家看重。譬如大明已经失陷的地方,那些百姓已经失掉了国家,他们的性命便握在满清鞑子手里,鞑子爱拿他们怎么杀戮就怎么杀戮,这亡国的惨痛,你们也该体会得到。我想你们一个个在史阁部下面做事,史阁部史大人是讲五伦八德的人,他的一切都在我之上,你们应该好好在他领导之下,为国效力,怎么说为了我一个人要到北方去走一趟,你们就要弃公就私,和我同去,这实在是我平时白教导,我便不认这种只顾私情不计国仇的学生。”

洪英先生的话越说到后面越激昂,眼泪越流得多。众人无不唯唯。洪英先生这才温和地说:“在太平年代,你们的意思可以叫我欢喜,但是,如今时代不同,你们不应该拿我一个人的平安为念,你们应该处处为国家着想。”

蔡德英等五个人听了洪英先生一番训话之后,也只得唯唯而退。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洪英先生一日奉了史可法的密令,启程北上,一面想游说三桂,二来窥探敌情。洪先生一身老百姓打扮,背上一个包袱,一把雨伞,临时史可法又派了一个小厮同行,以免寂寞,真是晓行夜宿。一日,走近燕京地界了。

这北京原是个繁荣所在,凤阁龙楼,气象万千,虽然李自成这流寇素性无赖,把建筑物毁坏了不少,清兵入关猛攻京师的时候,城内城外,给大炮轰成的疤痕,也极可观,但是北京终究不失其为京师,自从满清入主中原之后,倒也大事修筑。不过河山变色,这一座好城池,已经不是中国人的了,洪英先生走到这里,看了那些鞑子装束和剃了半边头发的人,心里一阵伤心,又禁不住流了点热泪。

满清弁卫检查虽严,到底洪英先生机警,所以他能够平平安安地进了京师,择一家小招商住下了。店主余思明,身披重孝,整日涕泣不已,洪英先生觉得奇怪,胡乱搭讪几句之后,问店主死了什么人,余思明支吾对答,洪英更加奇怪,入夜,洪英先生便和店主又搭讪起来,洪英先生问起京师近状,余思明向洪先生看了半天,忽然呜咽起来,洪先生看了这样子,心里明白,对余思明说:

“老哥,你有什么心事,此刻更阑人静,但讲何妨呢?”

余思明向洪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呜咽着说:

“先生,看您不是等闲粗俗的人,所以我也不怕您会向鞑子告发,我老实对您说,现在的京师不是往年的京师了。”

洪先生赶快接上问:“怎么样呢?”

余思明说:“满清入主中原之后,压根儿就不拿中国百姓当人,他们爱杀便杀,爱打便打,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想不到亡国的痛苦,一至于此。”

洪先生恐怕有人偷听。连忙摇手对店家,表示不要高声喧嚷,自己又到外边去察看了一番,好的是京师大乱之后,客人很少,时刻稍晚,街上便不见人迹了。洪先生这才走了进来,对余思明说道:

“京师近状,兄弟虽在江南,倒也知道。不过我很怀疑,难道说这么大的一个京师,中国人就不想反抗吗*9芽”

“反抗?谈何容易,鞑子们有的是枪和刀、箭和炮,叫老百姓们赤手空拳的,如何反抗?”

洪英先生点头称是,这时候,他注意到店家的装束,他问:

“大约老兄有至亲丧在这次变乱中吧?”

余思明益发哭泣起来,抽咽着说:

“兄弟戴的是国孝,先严先慈是早已亡故的了。只有内荆和三个儿子,是在这次变乱中死了的。”

洪英先生这时候才恍然大悟,不免安慰了两句,余思明又低低地说:“真不知何年何月,才有复兴的一天,现在若有一个热心的人肯出来反清复明,小老头儿即使肝脑涂地,也愿意跟他一起去共事的。”

洪先生听到这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地想:“中国百姓要是能够个个如此,是决计不会亡的。”满想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此的计划告诉店东,为了安全计,终究隐忍下来,只是敷衍几句,说什么:“天色不早,还是早些睡罢。”余思明以为洪先生也是市侩之流,也不多啰嗦,出门去了。

明天,洪先生不免在大街小巷蹓跶蹓跶,一心观察京师民情,但见老百姓们个个垂头丧气,虽然清兵勒令开业,但是因为老百姓的心不服,所以生意冷落得很,在街上走着的,大多数是默默无言,好像有许多心事似的,只见清兵一个个如狼似虎,耀武扬威,个个精神焕发,说不尽的神气活泼,洪先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回得店去,思忖一番,感慨系之,自不待言。

一天,洪先生打听得吴三桂的住所,离自己住的招商客栈不远,吴三桂此时已封为平西王,一时盖造藩王府不及,就在大明国丈田畹的一个别墅里住下,作为临时的藩王府,拥着个陈圆圆,每天笙歌妙舞,十分逍遥,陈圆圆自从经过了李闯之乱,佳人的命运好,现在与三桂仍旧能够破镜重圆,所以她对三桂益发体贴,吴三桂此时已身入迷魂阵,国家大事,民族兴亡,完全置诸脑后了。

洪先生虽然打听到吴三桂的私邸,怎奈戒备森严,轻易不得进去,真是无可奈何,回得客栈,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办法来,正好店家余思明从窗儿外走过,洪先生便把他请了进来,起先敷衍几句,无非“今日天气不错”一类的话,后来渐渐便谈到吴三桂身上去。洪先生来到燕京,转瞬间已有四五天,对店家的人格行为,已经了解。自己想:“看他也是个有义气的人,何不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他,他或者有些便利的地方。”主意打定,洪先生拉着店家的手说道:“看你老哥也不是没有血性的人,我有些话要和老哥商量,老哥请进来。”

说着,洪先生把店家拉到屋后,把自己奉命北来,游说三桂,窥探敌情的事一五一十地对余思明说了,此时店家忍不住惊喜参半。

洪先生说:“有许多事情,还得请老哥帮忙。”

余思明说:“吴三桂现在已经封王,威武得不得了,你怎么能见到他呢?”

洪先生说:“不瞒老哥说,兄弟就为这事为难得很。”

余思明低着头想什么似的,洪先生便坐在炕上喝茶,忽然余思明走过来附在洪先生的耳朵旁边,说道要见三桂,必须如此如此。洪先生一听大喜。

当晚,余思明代洪先生到一家小估衣店里去买了一件道袍,这件衣服也不知是从哪一个被杀死的道士身上剥下来的,隐约还留着几点血迹,横竖货色便宜,不上二十个小钱,也就不管是死人身上还是活人身上剥下来的了。

道袍买了回来,洪先生又和余思明计划了一番,鼓打二更,西风夜冷,大家便安置了。这夜店家心中着实欢喜,但等洪先生进行成功,他也预备举家南迁了。

洪先生躺在炕上,一时睡不着,看着窗外出神,月明人静,落叶有声,心里倒起了一番感慨,低低地哼一句岳武穆的“满江红”词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正在朦朦胧胧有八分倦意的时候,忽然窗外一道祥光,从帘子里走进来一位仙家,头戴披风,身着红色僧衣,赤着脚,一手拿了一根芦荻,和洪先生家里供着的一帧达摩佛像一模一样,洪先生知道是达摩光临,连忙下床磕头不迭。达摩道:“努力努力快努力,目下时局救不及,人心不死尽,光复总有份。”

洪先生听了不禁痛哭流涕,请求达摩以挽救时局之法,达摩不语,只向洪先生微笑,怎奈洪先生求得恳切,达摩道:“大树风吹倒,何必心内焦,种下小树去,日久一样高。”说罢,达摩在洪先生头上抚摸一番,化作一道瑞光,连影子也不见了,洪先生觉得还有许多话要对达摩说,现在达摩去了,心里一急,一觉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

这时,洪先生似乎得了启示,心想:“这一梦太叫人奇怪,说是怪诞呢,为什么达摩所讲的都是原原本本,入情入理的话呢?“种下小树去,日久一样高。”这两句话明明涵蓄着许多意思,古人言“树木树人,大约达摩祖师是要我去训导一些有志之士,日后发扬光大,也好光复社稷。”

天色渐渐发白,洪先生无论如何睡不着了,才披衣而起,有顷,店家也起身了,小厮打水给洪先生盥漱已毕。洪先生并没有把所得的梦告诉店家,一面改扮道装,心里打算:“吴三桂要是说得动最好,说不动他也就罢了,反正总比不说好。”

看看日高三竿,京师也便热闹了起来。店家把早点端出,洪先生用了一点,此时店家拿进一条白布来,大约有三尺多长,尺把宽,洪先生懂得什么用处,便叫小厮磨墨,洪先生拉过笔来,在白布上写下几个大字:“麻衣神相”,把白布两头用小竹子系了,挂在一根长竹杆上,叫小厮拿着出门而去了。

有道是无巧不成书,洪先生装扮了一个相面道士在北京大小胡同乱钻,居然有好些人向他请教,所问大都是流年气色之类,洪先生原本懂得点星相之学,所谈十有九中,他又故作神秘,所以那些宿命男女,都当他是个活神仙,一传十,十传百,北京便有许多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位相面的道士,而谁也不知道这道士的道号是什么。更没有人能够看出这道士的本来面目。

这样过了几天,吴三桂府里的管家小厮们也有请教过洪先生的,这些管家小厮们有时在吴三桂跟前谈起,吴三桂竟十分相信,叫小厮们去把道士请了来,洪英先生这才会见吴三桂。

这天,吴三桂穿着便服,坐在太师椅上悠悠自得,洪英先生向前请安毕,吴三桂叫:“赐坐*9选”谁知洪英先生还没有坐下,两滴眼泪倒先掉了下来。

吴三桂看他这样子,心里别扭,说道:“你这个道人,为什么一句话不说便哭将起来*9芽”

洪英先生喟然叹道:“王爷,我哭的是明朝出了像王爷这样的良将能臣,可惜明朝未能重用,道人怎么不要一哭?”

吴三桂听了洪先生的话,心里一喜,他原是个粗人,喜欢人家给他戴高帽子,说道:“明朝主上昏庸,用人不当,当道的都是些没有种的东西,也难怪有这么一日。”

洪英先生不说什么,只是向吴三桂看,吴三桂给他看得心里难过,说道:“你尽看什么?”

洪英先生道:“看王爷的尊相,虽不能说后无来者,亦该讲一句前无古人了。眼前——”

吴三桂忙问:“眼前怎样?”

洪先生道:“要王爷恕小道的罪,小道才敢奉禀。”

吴三桂道:“你尽管说好了,不必忸怩。”

洪先生便故意绕着圈子说话,骨子里都是些兴亡之道,一半激动,一半讥讽,借着“流年、气色”,规以大义,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扬州史可法,字宪之,一字道邻,大兴籍,祥符人,祖应元,黄平知州,有惠政,父从质,母尹氏,梦文信国入其舍而生可法,幼时即以孝闻,崇祯戊辰进士,历仕至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诸军。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廉信,与下均劳苦,能得士死力,以故所至有功,累升至南大司马。

史可法自从洪英北上之后,益发整顿军务,气势极盛,甲申年冬,满清发兵南下,传示江南百姓,多尔衮又致书史可法,中间有一段这样说:

“君父之仇,不共戴天,闯贼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本朝念旧好,弃小嫌,严整貔貅,驱除枭獍,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仁人君子,宜如何感恩图报,乃乘贼寇稽诛,王师暂息,即欲雄据江南,享渔人之利,独不闻春秋之义,君杀贼不讨,不书即位乎,且国家定鼎燕都,乃取之于闯贼,非取之于贵国,诸君子果能炳机烛理,切念故主,厚爱贤王,宜令削号归藩,国家当待以虞宾,永绥福位。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毋贪瞬息之荣,为乱贼所笑……”

读者请看多尔衮此信,说得何等冠冕堂皇,又用轻,又用硬,他以为史可法一定心服了,谁知道史可法却不屈不挠,答书说:

“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特为庸臣所误,致有闯贼之变,法待罪南枢,救援不及,即肆法市朝,以为泄泄之戒,岂足谢先帝哉,闻变之日,留都臣子,欲悉东南之甲,立殄凶仇,而二三老臣,谓国破君亡,社稷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之侄,大行皇帝之兄也。即位之日,即令法视师江北;始知我大将军借兵破贼,扫清宫禁。贵国入都,即为先皇帝发丧成礼,普天之下,孰不感激,谨于今八月薄具筐篚,遣使犒师;请命鸿裁,连兵西讨,是以王师既发,复次江淮,乃辱明谕,引春秋之义,来相诘责。夫春秋所言,特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不讨,不忍死其君父者立说耳,若赤县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害罹惨变,而犹拘牵不即位之说,坐昧大一统之义,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本朝正统相承,使世十六,存亡继绝,仁恩遐被,贵国不忘旧好,殴除逆乱,兵以义动,万世瞻仰;若乘我内难,窥我幅员,是以义始而以利终也。语云:‘树德务滋,除恶务尽。’今逆贼尚稽天诛,正图报复;伏乞树同仇之义,全始终之德,会师追讨,共枭逆贼之头,以泄神人之愤,则贵国义声照耀千古矣,本朝报德,惟力是视。至法身陷大难,所以不及从先帝者,实惟社稷之故。传曰:‘竭股肱之力,继以忠贞。’目处今日,惟有鞠躬致命,自尽臣节,不知其他,惟贵国实昭鉴之。”

多尔衮得信,心中着实钦佩史可法,但是各为其主,只得仍旧进兵,到己酉夏四月十四日,史可法从白洋河失守,只得奔回扬州坚守,正在危急之中,忽传洪英先生归来了,史可法已经料到吴三桂谅来还执迷不悟,对洪先生此去,知道收效很少,等到洪先生来到,寒暄几句之后,果然不出史可法所料,吴三桂非但不听洪先生的意思,而且几乎要结束洪先生的性命,还是洪先生机警,溜了出来,还听得吴三桂像牛也似的在那里吼道:

“大丈夫不能留芳百世,也该遗臭万年,我做我的事,与人什么相干。”

洪英先生总算能够在吴三桂的火头上脱了身,也真算幸运了。出得燕京,披星带月,往南方赶路,谁知道他到南方,南方也完全在满清的控制中了。

当时扬州人民的恐慌是可想而知的,四月十五日,史可法牌语告民众,中间有一句道:

“内有一人当之,不累百姓。”

老百姓无不感激涕零,同心抗敌,怎奈那时清兵势力强盛,大有泰山压顶的样子,到底没有多少时候,扬州城破了,史可法拔刀自刎,不能死,给左右背了出小东门,正好清兵冲了进来;史可法大呼:“史可法在此!”清兵用乱箭射他,可叹一代忠贞,死在乱箭之下。吴梅村《鹿樵纪闻》中说可法给他们执见豫王,王欲降之,不顺而死。”大约吴梅村吃了满清的饭,如此掩饰罢了。

扬州陷落,满清杀戳之甚,令人不忍卒听,参阅“扬州十日记”便可以知道了。

当史可法殉国之时,洪英先生已经逃出扬州,召集史公旧部和蔡德英等五个门生,还拼命和满清对敌,到底满清兵马多,洪先生如何抵挡得住,到明福王弘光元年(顺治元年四月二十五日),洪先生在三叉河苦战殉国,临死前对蔡德英五人把达摩托给他的梦讲了一遍,说道:

“我死不足惜,只希望你们五人能够继续我的志愿,去投潞王也好,去投郑成功也好,总而言之,要好好为国家出力,我自信平时对你们很好,你们要能听我的话去做,我姓洪的也含笑九泉了。”

说罢,洪先生归西了,蔡德英等五人直哭得死去活来,誓死继承老师遗志,为社稷效力,此时清兵追杀得愈加利害,蔡德英等五人乃苦战突围而出,投奔潞王,谁知潞王不争气,降了清廷,蔡德英等五人才投奔台湾,在郑成功手下为将,灌输洪门精神,推进革命运动,洪门中对以上所说的几个人,都很敬重。

始祖 洪英。

武宗 郑成功。

文宗 史可法。

闲话归原,这一面蔡德英等五人投奔金台山,给郑成功派到闽、粤、桂一带推进,坐船到了福建。一天,到蒲田县九连山少林寺,九连山奇峰重叠,的确是奇观,再加这少林寺建筑庄严,绿瓦红墙,真不亏中原名刹,蔡德英等五人到了少林寺,有知客和尚招待,领着参观了一番,五人不住连口称赞寺院的伟大,知客和尚见这五人举止不俗,也很注意,只见蔡德英喟然长叹道:“好好一座寺院,竟落在鞑子手里。”知客和尚听了点头,连忙请五人坐下,说一声:“各位请坐,待小僧去请方丈出来给各位谈谈。”

一会儿,从方丈室走出来一位老僧,眉毛头发胡子,都白得和雪一样了,却是精神抖擞,真个是神仙的模样,蔡德英等五人马上站了起来,方丈合掌走了过来,叫五人“请坐”。

和尚也坐了下来,各通名姓,知道和尚法名智通。智通原是明朝大臣,因为明末朝政日非,才急流勇退,到少林寺出家做了和尚,智通问各人来意,蔡德英却直言不讳道:

“实不相瞒,我们都是洪英先生的门生,扬州一役,我们投奔了郑成功郑大元帅,现在是奉命到中原活动来的。”

智通和尚听说他们是洪英的门生,心里很是欢喜,说道:“原来五位都是洪先生的高足,不晓得令师近来身体如何?老僧在朝任事的时候,和令师也有往来的。”

五人听了智通和尚的话,忍不住泪簌簌流下,智通见这个样子,心中明白,连忙说道:

“怎么说,难道令师寿终了吗?”

五个人一面拭泪,悲伤得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而已,智通又问:“不知令师寿终在什么地方*9芽”

蔡德英便悲悲切切地把洪先生为国捐躯的事告诉了智通和尚,智通听了,心里也很难过,连说可叹。

智通又劝慰了五人一番,此时日已西下,智通叫和尚备饭留客,五人谦逊了一番,智通道:“不必客气,我还有话和世兄谈呢。”说着,拉了蔡德英便往方丈室去。

这一夜,晚餐过后,智通对五人说:“现在满清强盛,断非你们几个人就可以号召得起大事的,老僧以为不如暂且忍耐一时,且等机会的好。大凡做一件事,预先应该考虑、准备,我看五位世兄虽然生得一表人才,满腔热血,但是就武艺而言,不见得如何登峰造极,各位不动气的话,倒不如现在发奋用功,自强不息,在此地锻炼武艺,等到武艺练好,那时候义旗一举,一定可以成一番大事,目前,我们不如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待机而动的好,不知道各位高见如何?”  

蔡德英等一听智通所言,头头是道,十分佩服,倒是听他的口气,敢莫寺中有些武艺超群的人呢,要不然,智通和尚的口气不会有这么大。蔡德英思量了一番,又不好说得。倒是智通见了明白,夜饭后,只见玉兔东上,照耀得如同白昼,猛听得钟打三下,智通对五人说:“各位请去后院看和尚练功。”

蔡德英等到得后院,只见院子里站着一百多个和尚,一个个体格魁梧,宛如生龙活虎,弄枪的弄枪,施刀的施刀,舞剑的舞剑,耍棍的耍棍,个个都武艺精熟、人人是英雄豪杰,把个蔡德英等五人看得眼都花了,拍手叫好不迭。

这晚,智通劝五人受戒,说做了和尚,倒是推进革命的妙法,因为当时清廷对于僧道是不注意的。这五个人此时已经低声下气,惟恐智通不收他们做徒弟呢。智通才替他们落发,从此蔡德英等五人在少林寺出家,练习武术。

有一天,蔡德英等五人正在练武,忽然有一个自称姓郑的人来拜会他,这个人生得虎腰龙背,眉清目秀,三十左右年纪,一望便知是个英武有为的少年,当下蔡德英把他接到里屋,请教上下,才知道他是郑成功的侄子、郑书丹的儿子。——此地得向读者加一句说明:原来郑芝龙给清廷问斩的时候,一家人都同他这个老奸贼杀了,只有郑成功逃在外边,郑书丹在广东经商,这弟兄俩总算幸免于难,这郑君达天生一副侠义性子,知道祖国给满清蹂躏,祖父给鞑子杀死,国仇家仇,奚能不报,这才同了妻子郭秀英,妹妹郑玉兰,和道德、道芳两个儿子飘泊出来,誓死报仇,又密知蔡德英等奉郑成功所派,在少林寺活动,这才千里迢迢,跑到少林寺来拜访,并求合作的。

当下郑君达把来意说明,蔡德英自然喜欢问道:“那么嫂嫂在哪里?”郑君达说:“在一个村庄上歇脚。”蔡德英不敢自主,便带郑君达去见智通老和尚,说明一切,智通老和尚很钦佩郑君达的志气。就叫君达把家眷搬到少林寺侧一个屋子里住下,这屋子有三间大小,门口几株古松翠柏,屋后一丛竹子,倒也十分清静,郑君达一家都感激智通老和尚的高情隆谊。由此郑君达一家在少林寺居住,郭秀英、郑玉兰同了两个孩子,有时也往寺里走动,这姑嫂两个真个出落得娉娉婷婷,似花如玉,郭秀英年纪稍可大了几岁,所以比郑玉兰高了一点,郑玉兰是二九年华,犹是小姑独居,瓜子形的脸蛋,白里透红,乌黑的眉毛下两颗水汪汪的眼珠,高高的鼻梁樱桃似的嘴,一说一笑,露出了小小的一个酒窝。额上披下来几根刘海发,耳朵边挂着一个发结,这样子,宛如仙子下凡,古人所说的沉鱼落雁,也不过如此了。所以每次她们姑嫂俩在寺里走动,总有多少僧人连口赞美,郑君达听了众僧的赞辞也欢喜得很。大凡心里高兴,无论做什么事都肯用心。所以郑君达在少林寺更加发奋努力,锻练武艺,暂且搁过一边。

谁知道正因为郭秀英和郑玉兰生得俊,便引起一件惨剧来。原来少林寺中的和尚,也有个把“害群之马”。这人的武艺,在少林寺一百多个和尚里,轮到第七位,名叫马福仪,生得水牛一般,粗野得很。智通和尚爱他的武艺,所以即使马福仪有些差池,智通也不生他的气,倒反用言语去教导他,马福仪慢慢地倒也安稳无事,谁知道寺里忽然来了两位美人,像马福仪那种和尚,根本就是个“六根未除”的东西,如今见了郭秀英和郑玉兰,就像是猫儿见着两条鲜鱼,顿时起了歹心。

一天夜里,郭秀英因为点小事到寺里去找郑君达,此时君达和许多和尚正在院子里练功,等到郭秀英出来经过大雄宝殿的时候,不提防从神桌边冲出来一个人,这人正是马福仪,郭秀英心里一急,正待叫唤,却吃马福仪一把搂住,往神龛底下拖去,连口说:“好嫂子,别嚷,给人听见了笑话。”说时,一把将郭秀英的嘴掩住了。正在危急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秀英”,而且越叫越近,马福仪听清是郑君达的声音,这才把郭秀英放了,一溜烟跑到后院练功去了。——原来郑君达自从郭秀英走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要对她说,所以连忙叫唤妻子,却没有料到,这一叫唤倒保持了郭秀英的贞操。

又有一天,马福仪又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了郑玉兰,这次是马福仪合该倒楣,却给智通和尚看见了,郑玉兰虽然还是白璧未污,可是小姑娘家是受不得委曲的,当日回家对哥哥君达一五一十地把马福仪的卑鄙行为说了,直把个君达气得七窍冒火说道:“这家伙竟如此无礼,我给方丈说去。”

郑君达跑到方丈室里,把马福仪调戏他妻子和妹子的事统统告诉了智通和尚,智通和尚叹口气说:“朽木不可雕也,一至于此,我已经把马福仪赶出山门了。”郑君达知道智通和尚心里也很难过,横竖马福仪已经驱逐出去了,也不必再说什么,便退了出来。

话分两头,再说此时西藏因不服清廷统治,藏兵和清兵冲突了起来,清师自以为兵精粮足,似乎有些轻敌,自古道“骄者必败”,这是常例,清兵竟给藏兵打得个落花流水,清廷闻报大惊,不得已才贴出黄榜,广求将才。一天,榜在福建地面上也贴了起来。智通一日召众僧训话,说道:“现在清廷出榜招贤,倒给我们一个绝好的机会,我想诸位不如趁这个机会混入清营里去,形式上说是报效清廷,实际干我们的反清工作,只要我们有朝一日能大权在握,指挥和组织得当,那时候率领三军,倒戈相向,可以成其大事,诸位意思如何?”众僧都说极是。于是由郑君达揭取黄榜,少林寺僧人从军,清廷因为见是和尚为朝廷效劳,倒也十分鼓励了两句,便浩浩荡荡往西藏进发。

做书的抄个近路:自从郑君达和少林寺一百多个和尚替清廷征西藏之后,捷报频传,藏兵大败乞和,清廷见郑君达等建下奇功,就用其制服异族将领的手段,用富贵去引诱他们,而郑君达等实在并不稀罕这些空名,不过是借机行事罢了。郑君达等凯旋之日,真个威武,清廷授郑君达以总兵之职,众僧不愿为官,仍旧回他们的少林寺,锻练武艺,智通十分欢喜。其时清廷赐对联三幅如下:

英雄居第一

豪杰定无双

不用文章朝圣主

全凭武艺见君王

出门朝见君王面

入寺方知古佛心

马福仪此时已顺清,等他知道少林寺众僧建功的消息,大为妒愤,再者,他是给智通和尚驱逐出来的人,自然怀恨在心。可恨这无耻的狗徒,竟向清吏陈文耀、张近秋二人告密少林寺的真相,说他们早晚总是清廷的心腹之患,陈文耀、张近秋一听,马上向清廷报告。——报告了这件事,还怕不官上加官,职上加职——把少林寺真相更夸张地说了一遍,结论是:“藏兵叛乱,少林寺僧人能平定他,少林寺僧人叛乱,那么何人能够抵挡与平定呢?”这一来,清廷准奏,当时就把郑君达看管,命陈文耀张近秋带领兵士三千,由马福仪作先行,他们自知“力敌”不是少林寺僧人的对手,马福仪便生了一条毒计,用火烧山。陈文耀、张近秋大为赞成,于是暗底把少林寺团团围住,把预备该处的干柴和菜油点着,向寺里掷去,一霎时火光冲天,少林寺化为乌有,这次浩劫,能够逃出的只有蔡德英、马超兴、方大成、胡德帝、李式开等十余人,其余一百多个和尚,都死在少林寺里。

蔡德英等十余人死里逃生,便建树了洪门不朽的伟业,这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留在后面说罢。诸位对于洪门的起源,大概可以明了了罢。

郑君达同时在湖北被陈、张二人密派亲信人以请酒为名,用毒酒灌醉后,再用白绫子勒死,葬于襄阳丁山。

前中后五祖

蔡德英等十余人死里逃生跑出了少林寺,马福仪和陈文耀、张近秋并没有知道,以为他们一鼓脑儿死在寺里了。

蔡德英等走过一个山坡,因为火光极大,恐怕行走的时候被清兵看见,所以大伙儿只在背暗处摸索前进,心里头恨虽恨,却还不知他们这次厄难是马福仪所指使的。

也是马福仪恶贯满盈,蔡德英匆忙间偶一回头,却看见这狗彘不食的马福仪在山坡下指手划脚地叫清兵浇油添柴,嘴里骂道:“老和尚,你会把俺姓马的赶出少林寺,俺也可把你这和尚赶去酆都城,今天可叫你晓得俺的厉害了罢?”

因为风顺,马福仪驴吼也似的声音顺风吹了过来,蔡德英句句都听得准,心里暗暗说道:“原来这次事儿,是这个小子干的呀?”说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正好坡上有一块大石,从大石缝里可以看见坡下的人。蔡德英拿出袖箭,瞧个准,箭从石缝里穿了下去,只见马福仪“呀!”一声,仆倒在地上,蔡德英同马超兴等拔脚便走。———原来蔡德英的袖箭功夫是有名的,万无一失。还怕马福仪不死?蔡德英把马福仪射死之后,便一直向东南大道逃生。

张近秋、陈文耀见马福仪身死,不免大吃一惊,知道这事脱不掉少林寺里的人所干,心里不禁怀起鬼胎来,提心吊胆地唯恐自己也给袖箭射死,当时叫兵勇们四下查看一番,兵勇说:“见有十多个人,向东南大道去了。”陈文耀一听,心里起了一个“斩草除根”的念头。对张近秋说道:“趁这些贼秃走得不远,我们赶快追赶去。”

张近秋心里一想,自己给少林寺和尚也没有什么杀父之仇,犯不着去打死老虎,便对陈文耀说:“人家去远了,犯不着做什么难人呢?”

陈文耀附着耳对张近秋:“话虽如此说,可是俗说话得好:‘胆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怎么老兄连这句话也忘了吗?我们趁这个机会把少林寺和尚一网打尽,少不得升官发财,我们把这个好机会放过了,万一将来这逃去的几个和尚又作乱起来,八成儿我们这个顶子有些靠不住,到那时候,我们挨冻挨饿不要紧,你可得想想,还有我们的姨太太呢?叫她们可怎么办?老哥,你倒是思忖思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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