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的多味人生
人们常说“老实人吃亏”,这话不错,老实人经常会因为思虑不周,脑筋转得不够快,处事老实而吃亏。但说到底,最终不吃亏的,还是老实人。因为,老实人有任劳任怨、克己复礼的人生底蕴,往往会靠这底蕴获得不一定逊于灵巧人的成功。
了解王立群的多味人生,我觉得这话是对的。
王立群在河南大学以老实本分出名,踏踏实实上课,带研究生,本本分分做人,不跟人争名争利较长短。结果,整个文科中唯一拿到学校科研大奖的是他.
王立群在百家讲坛与人为善,兢兢业业、老老实实讲好自己的专题,对制片人、总策划、编导、其他主讲人,真诚相待,充分尊重。结果,继个性张扬的易中天之后,成为年度主讲的,居然是他.
王立群不是中共党员,不是民主党派,也不是政坛定义的“无党派”,是所谓“布衣”, 所谓“边缘化人物”,除了参加本单位的例行会议和学术会议,很少参加其他活动。因为在百家讲坛做了年度主讲,河南省委书记跑到家里探望、请到祭黄帝会上致词的,竟然是他.
王立群几十年如一日,枯坐书斋,读书,写书,教书,眼看要以此终老。忽如一夜春风来,乘百家讲坛之风,成了学术明星,成了畅销书作家,日程排得满满,天上飞来飞去,头像上了邮票。人们不禁怀疑:本来最不喜欢出头露面的老夫子,怎么现在到处出头露面的偏偏是他?
王立群是山东人,山东有这样的俗话:“老天爷饿不死傻鸟儿” ,“公道自在人心”。
王立群是如何以“人心”换“公道”、一飞冲天的?
我们从最近的事说起:王立群参与百家讲坛讲经典。
读孟子的夫子(1)
百家讲坛主讲人之间互相交流的最佳手段是互发短信,
我跟百家讲坛其他主讲人打交道,主要通过短信。回短信最快的是王立群和隋丽娟。王立群晚上手机关机,如果他没看到我晚上十点之后发的短信,会在第二天一开手机,马上回信道歉。
我有什么事需要找人商量,常找易中天。易中天聪明过人,点子特多。但易中天经常手机不开机,座机是录音。而找王立群商量,总是电话一打就通,电短信一发就回。
2007年因为要搞世界遗产纪念活动,百家讲坛节目组出个新招:请二十位主讲人讲经典。我是年初到北京时知道这事的。百家讲坛通知我准备一集“我读经典”。接着我到鞍山讲学,就琢磨我讲什么内容?我把初步想法发给张长虹,长虹告诉我:王立群老师已经给我们讲了一堂,我们觉得结合个人经历讲经典,这个思路很好。
我回到济南,摸起电话找王立群,我对他说:听说讲经典得结合个人经历?你和易大佬都曾上山下乡,经过风雨见过世面,本人属“温室里的花朵”,“文革”前就大学毕业。如果要我讲经典,只能讲学习啦。只能讲讲跟外国留学生、外国专家、还有大家名家打交道的事儿,要不,我讲讲《论语》“学而”的事儿?接着我讲了几段有趣的例子。
王立群立即说:“马姐”的经历正是“马姐”的财富。你这样的经历是别人没有的。肯定能讲出味儿来!你讲你和外国留学生、外国专家打交道的事儿,这些事很新鲜,观众肯定乐意听!你就讲《论语》讲学习吧。
其实结合个人经历讲经典,不是王立群的发明创造,而是制片人万卫的既定方针。王立群知道后,率先付诸行动。
当时,我问王立群:你准备讲什么?
讲孟子啊。王立群说。
我立即明白,像王立群这样因“出身不好”而吃够苦头的,必须得找孟子“天将降大仁于斯”对号入座啊。
哪个说王立群“笨”啦?他聪明着咧。
我说:你啥时写好啊?发我看看?
我提这样的要求,按说是犯忌的。同样讲经典,人家凭什么把自己还没成熟的讲稿发给你看?你把精华都借鉴去,算谁的?
王立群毫不犹豫,马上答应。
我说:我写好也发给你。给我提提意见啊。你是研究文学史前半段的,我是研究后半段的,我主要研究小说。讲经应该是你拿手。
王立群说:我既得写读经,还得写读《史记》,未必有时间研究马姐的讲稿,你还是听听长虹和解老师的意见吧。
这也是王立群的特点:他能办的事,他答应办;不能办的事,他就说不能办,决不虚与委蛇,说得天花乱坠,最后不办实事。
我在王立群启发下通过个人经历讲经典的讲稿,居然一次“蒙混过关”,我很得意。王立群却没这么容易。一周之内,他给我发了三稿,他的第一稿发给编导;编导提了意见,他修改了写第二稿;编导再提意见,他写了第三稿。
我用读散文的眼光看王立群写的三次稿子,觉得一稿不如一稿。就对家人说:“老笨给指挥得快要找不到北了。”
“老笨”是我和易中天背后对王立群的称呼。王立群为人老实,有时上小报的当。我和易中天就拿王立群“笨对新闻界”的事相邮传做笑语。当然啦,易中天笑完了,再帮王立群支招。
王立群到北京,在拍摄地点,跟大家议论如何讲经典,问:我该按哪一稿讲?这个编导组长说:应该按A稿讲;那个编导组长说:应该按B稿讲;百家讲坛总导演说:得按C稿讲。据说制片人和总策划还另有意见。
王立群非常惊讶,怎么?我写的稿子,你们都看了?连其他组编导也看了?
王立群还不知道,另外一些组的主讲人也有人看过呢。
王立群用自己的稿子“诱导”了大家。我给王立群发条短信:“知道你对讲坛诸位的最大帮助不?‘结合个人经历讲经典’,武林高手还没出招,先把‘葵花宝典’拱手送人,令人笑倒!”
读孟子的夫子(2)
不过,我好像是上了这“葵花宝典”的当了。节目播出时,我联系实际的例子都被删了,成了断尾巴蜻蜓。至于王立群联系实际讲孟子对不对?讲得好不好?自有他人评说。其实,一个主讲人哪一集讲得好不好,甚至一位教授在百家讲坛讲得好不好?毕竟只能算是件小事。你的人生价值如何获得?你的形象在整个社会如何定位?你的人格魅力在棘手的难题面前如何彰显?才是大事。
照我看来,王立群读孟子,虽然没有台湾教授曾仕强读《易经》更别致新颖,更生动灵活,更挥洒自如;没有易中天读诸子更才气纵横,更气势磅礴,更飘逸潇洒;没有于丹读孔庄更华丽飞扬,更亲切感人,更娓娓动听。但王立群回眸过去,总结用孟子的浩然之气滋润人生,却算得上精彩:
----“大丈夫”就是要有骨气!
----“大丈夫”就要永不放弃!
----“大丈夫”就要咬牙坚持!
----“大丈夫”就要自强不息!
王立群人生道路上受的磨难,是一笔珍贵财富。
入另册的孩子(1)
年过花甲的王立群到百家讲坛振振有词讲“大丈夫”,其实他最早听到“大丈夫”三个字时,是个并非因自己原因栽了跟斗的小学生。
1958年王立群小学毕业,学习成绩全部五分。那时学习苏联老大哥经验,学生成绩不用传统百分制记分,而用五分制。从五分到二分,依次相当于现在高校的优秀、良好、及格、不及格。 “1”的得分基本上不会出现。“5”分难得,得达到百分制九十分以上,才能“套改”为“5”。王立群门门功课“5”分。说明他是读书的好苗子。
学校决定保送王立群到当地最有名的中学读书。
但是…….
21世纪的年轻人绝对想象不到,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一个学生想要进好学校,并不由他自己考多少分决定,而由家庭成分决定。你家是不是“根红苗壮”?是不是“苦大仇深”?甚至可以开玩笑说:你家是不是从唐朝开始就拖个打狗棍讨饭?这,才是一个学生进入重点学校的最重要条件。
王立群没见过面的爷爷,比贫下中农多积攒了一些地。
几十年前几亩地,决定一个优秀小学生不能进好中学、
王立群收到的录取通知书是用旧报纸糊的,里面有张油印的录取通知书:开封市新新中学,是家民办中学。
“新新中学”名字挺新,校舍极旧,是小巷里两处民宅。
既然是民办,国家当然不支付一分钱经费。
百家讲坛许多主讲人除了自己的学术背景外,有的主讲上辈人就是相当有成就的读书人。易中天的父亲和叔父都是教授。易中天出名后,人们曾争论:武汉大学名嘴到底是老易教授还是小易教授?于丹的父亲是历史学科资深编辑;讲玄奘的钱文忠,父亲是大学英文系教授;王立群也是书香门第。他的父亲毕业于齐鲁大学英文系,母亲毕业于女子师范。两位望子成龙的读书人,做梦也想不到,他们颇有读书人资质的儿子,门门功课优秀的儿子,应该青出于蓝的儿子,居然要上民办中学!上这样的学校,实在前途难测。怎么办呢?
幸好,王立群有位有知识有文化还有“孟母三迁”、“岳母刺字”追求的母亲,从事教书育人事业的母亲。
母亲告诉王立群:学校条件差,也能培养出好学生。关键是看自己有没有骨气?看自己努力不努力?
母亲教王立群背诵孟子一段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十三岁的王立群接受了人生第一次挫折教育,记住了人生第一句格言:“做人要有骨气!”
王立群想不到的是,他这个城市孩子,一入学就变成了“农民工”。
民办中学经费困难,如何维持运转?靠学生打工。学生每周打三天工,挣来的钱维持学校开支。
如果搁到现在,这家民办中学,纯粹是在使用“童工”!而且是用“童工”做强体力劳动还不付一分钱报酬。劳动局和妇女儿童权益保障委员会应该来过问。但在法制还不是很健全的时期,这样的事非但主管部门不管,家长也认为理所当然。
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一周三天,步行十几里,自备干粮,到工地打工。工地向学校支付微薄的报酬,对学生提供白开水。
这些初中生娃娃们干的活儿有:
给钢厂砸矿石。一人一把锤子,一砸就是一天。把砖头那么大的矿石砸成比鸡蛋略小一点的块头。其操作方式是:左手捏矿石,右手抡锤,“梆!梆!梆!”敲下去。用劲小,砸不开,用劲大,一旦砸偏,砸在手上,手指头立即起个大血泡。
做建筑小工。和泥,搬砖。建筑工地上的砖都用水浸透,再抹上泥,便于粘合。这些砖表面粗糙,十几岁的孩子搬这种砖,不到半天,手指磨破,磨出血。提泥兜的活比搬砖相对轻松,但是,洋灰----当时不叫“水泥”叫“洋灰”----有腐蚀性,提上几天泥兜,手就被腐蚀了,溃烂了,苦不堪言。
入另册的孩子(2)
王立群很快成了熟练的钢厂砸石工和盖楼建筑小工。这两样活儿很苦,但他乐在其中。因为,他不得不干一件他希望最好不干的活儿:通宵不睡,给砖厂运砖。
开封北郊有个砖厂,离城十里。新新中学揽到了替砖厂拉砖的活儿,但是必须晚上干。为什么得晚上干?因为新新中学没有车,到某工厂借马车。马白天拉车,初中生晚上代替马拉车。
王立群是班长,每到拉砖的傍晚,先要和几个班干部从城东跑到城西,把带着马的气息、马的汗水的缰绳,揹到自己肩上,把车拉回来。第二天一早,再把车准时送回去。也就是说,在“正式”拉车前后,王立群要比同学多付出两、三小时的劳动。那个时期,干部要身先士卒,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哪怕仅是初中班长,也得这样办。
王立群已长到一米七以上,在班里得算是“姚明”了。他又是班长,他就得驾辕。于是,本来担在马肩上的皮带担在了王立群稚嫩的肩上。王立群虽然个儿高,却只有十三岁,根本驾驭不住满满一车砖。于是,初中生群策群力想了个办法:在车辕上横着绑上一条大扛,两头由高个男生扶着,这叫作“帮辕”。其他同学呢?把绳子拴在车的各个部位上,众擎群举地向前拉,这叫作“拉边套”。
十几岁的初中生,用自己创造的拉车方式,跟高头大马较起了高低。这真是那个非常时代的非常事儿。
眼下,咱们那些用自己造的遥控玩具车、航模取得科技发明奖的初中生,怎会想到,当年的中学生会有王立群驾辕、同学帮辕的“发明创造”?这可真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啊。
更令人惊心动魄的是,小小年纪的王立群经常“深夜惊魂”!
运砖运到后半夜,孩子们又累又困。拉边套的同学肩扛着绳子睡着了,一边似睡非睡地随车走,一边似拉非拉的扯着绳子。王立群是驾辕的,他一秒钟也不敢睡。因为,他如果睡上一眨眼功夫,就可能丢了命!一旦车子遇到土坎,下坎时,车头如果往下一裁,驾辕的王立群根本撑不住满满一车砖的重量,肯定会被压趴下,这辆满载砖块的车就会从他身上辗过去,驾辕人岂不变成肉饼,化为齑粉?于是,当拉边套的同学睡得迷迷糊糊、东摇西晃不起作用时,帮辕的两位同学就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拼死向上抬横绑在车辕上的扛子,于是,所有进入梦乡的同学惊醒过来,齐心协力帮王立群把车向后掀,车后帮落地,班长又躲过一劫!……
每当遇到这种情形,王立群双腿发软,浑身冒冷汗。
但是,车不能停,砖还得拉,王立群驾辕的活儿还得干。学校等着用钱哪。王立群和他的同学们明白:不管活儿多重,多艰苦,必须咬牙坚持,因为,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失学!
王立群在讲经典初稿里这样描绘当年做农民工:“每天干完八小时活,我们还得拖着沉重的脚步,步行十几里地回家。第二天,另一个班接替我们干活,我们可以在校上一天课了;但是,第一天干完‘农民工’的活儿,第二天上课,浑身都疼,有时连笔都拿不住。第三天一早,我们又上路了,风雨无阻。”
王立群驾辕的那个时段,正是我在青州云门山挖鱼鳞坑的时段。当时我在益都一中念高中一年级,挖鱼鳞坑种树是我们主要的劳动科目。勤工俭学是那个时期的教育方针。但我们这些县中学的高中生,挖坑种树不过偶而为之,主要是“劳动课”挖。像王立群他们这些初中生,怎么能干这么重的活儿,而且一周干三天呢?真是匪夷所思!所以,我听到王立群对我讲他这做建筑小工、当驾辕“大马”,“夜半惊魂”的遭遇,震惊异常:这样的事儿,怎能摊到十三四岁孩子身上?太残酷、太不可想象了!
易中天访谈王立群时,王立群讲到当年拉车的经历,现场好几位观众潸然泪下。
挫折中的磨励(1)
在百家讲坛主讲人中,王立群是唯一一位教过小学、中学、大学专科、本科、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博士后的教师。
这样的教育经历,大概可以申请进入吉尼斯世界记录了。
王立群还是教过中小学除体育课外所有课程包括音乐课的教师。
这,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得从王立群自己当年考学的因缘说起。
王立群初中时用一半时间做“农民工”。高中一年级,休学一年,代父尽孝,回到山东故乡照顾祖父,做了一年农民。铺下身子干各种各样的农活,十六岁的少年,深夜扛着“三八大盖”步枪,揣着从来不上膛的一粒子弹护秋……
这些经历越加让王立群感到学习机会来之不易。一回到学校,他就急切地扑进知识的海洋,争分夺秒地学,头悬梁锥刺骨地学。
1965年,王立群高中毕业考试,几门理科主课:平面解析几何、代数、物理、化学、俄语,全部100分。
接下来就是对于青年学生来说人生最重要的关口,高考。
那时,有句流行语:“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1960年我高中毕业,高考前声明报中文系,同年参加高考的哥哥姐姐对我好一顿臭骂:你又不是数理化不好,学“第三类”干嘛?没志气,没出息,没前途!我采取“我行我素”的态度回答“我乐意!我喜欢!你们管不着。”我其实有恃无恐,父母尊重我个人选择且说“行行出状元”。看来,王立群当年并不喜欢也不乐意搞文学,他打算靠读高中的优异成绩奔理科的锦绣前程了。
时隔七年,小学毕业被打入另册的命运影影绰绰向王立群招手。
毕业前夕,学校把毕业生招来开会,规定每个考生报考志愿的类别:
某同学可以报考绝密专业;
某同学可以报考机密专业;
王立群可以报考一般专业。
王立群不论文理,所有功课平均分达到97分,几门主课总是考100分。他品学兼优,高一做班长,高二做校团委委员,高三做学生会主席。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一概没用。他只能报一般专业。
在对考生分三、六、九等的“等级观念”下,王立群比“文革”中知识分子“臭老九”提前若干年成了“老九”。
爷爷的家庭成分又对孙子的前途起决定性作用!
一般专业就一般专业吧,王立群报了清华大学土木建筑专业,打算将来做建筑工程师。搞建筑,总不能算是绝密,算是机密吧?学习成绩总能起点儿作用吧?
王立群以为自己这个理想是能够实现的,他高考发挥正常,根据教师测算,他的考分名列前茅。即便清华大学在河南招一名建筑系学生,也应该是他。
高考发榜了。
某某同学接到北京大学的通知……
某某同学接到清华大学的通知……
某某同学接到哈尔滨工业大学的通知……
某某同学接到开封师范学院的通知……
某某同学接到河南某师范专科学校的通知……
发通知的学校从高向低,王立群的心一次又一次下沉,下沉,再下沉……
他报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全部发榜了,王立群没接到任何一个学校的录取通知。
一位比王立群少考三十分的同学接到河南某学院的录取通知时,王立群彻底死了心:他又落榜了。
王立群怎么也没想到,时间过去了七年,爷爷那几亩地怎么还这么重要,这么要命啊?!他当然想不到,也不敢想,这种极“左”的做法,不仅决定着他这个普通学生的命运,还决定着整个国家的命运。
高考落榜的学生一般面临两种选择:或者就业,或者复习一年再考。王立群及父母很清醒,王立群不管怎么复习,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都改变不了他明年再次落榜的命运。对王立群来说,成绩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已经被打入另册,他在娘肚子里时,他的命运就决定了。他即便才如绣虎,文似雕龙,也都白搭、白搭、还是白搭!
挫折中的磨励(2)
王立群放弃了“复读”。到一家国营企业大厂应聘教师。
这家国营大厂有两个学校,一个技工学校,一个小学。王立群去应试技工学校。考官是两位临时抽出来代课的工程师。他们希望赶快招到新教师,好推掉他们的代课任务。两位工程师,一个手里拿本高中《平面三角》,一个手里拿本高中《平面解析几何》,非常认真、严肃地考王立群。
因为此前无数次复习记忆,王立群能把这两本书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所有定义、公式,甚至节后的习题及答案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两位工程师对王立群口试了整整一个下午,很满意。
王立群马上被录用,要他在技工学校教数学。
一个月后,备好《平面三角》课准备上台的王立群被校长喊去,不做任何解释,通知他:你的工作变了,到厂里的小学教书去。
事后王立群知道:他的工作变动是因为有位主管厂长认为,一个高中生怎能教相当于高中的技工学校?
这位厂长的思考有道理,当然,他不知道,学历从来不是决定一个人能力的最主要因素,比如,数学大师华罗庚是什么学历?
二十岁的王立群简直晕菜:
明明考出好成绩,不能进大学;
明明考出好水平,不能教中学;
明明想为社会出一份力量,总是烧香找不到庙门;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步一坎的人生路如何走啊……
王立群昏头昏脑来到小学,眼前是一片红领巾,他还没回过神来,脖子上已经系上“红旗的一角”。
王立群被任命为少先队大队辅导员,一干就是七年。
王立群因家庭问题高考落榜却被任命为少先队大队辅导员,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少先队员是祖国的花朵,难道这些给王立群戴上“红旗一角”的人不知道王立群的“背景”正是缺少红色?他们不担心这个后来被称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王立群误导可爱的少年儿童?也可能这些掌权者正是通过给王立群一个非常高尚的差使,让他觉得温暖?让他觉得受到信任?觉得人生并非都那么无情?
王立群在小学教了七年书,从一年级教到八年级,他教语文、数学、珠算、大字、自然,他曾在接到学校的任务后,一周内学会拉手风琴,教音乐。
一个随时可能被解聘的合同工,只能领导指到哪,自己打到哪,需要教什么课,就备什么课。原本不熟悉的,尽量、尽快熟悉。原本不会的,抓紧立即学会。
王立群是个“苦练型”人物,他在社会上立脚,不是跟时代斗,跟他人斗,而是跟自己斗,苦苦地斗。历练自己适应这个社会,历练自己适应这个环境,历练自己在逆境中生存。他不靠取巧,靠实干,不靠语言,靠行动。既然什么好事也轮不到自己头上,那就凡事做得让人无懈可击,凡事对得起良心!
王立群自己说:
“人生挫折是常有之事,人的一生要学会在挫折中磨励自己。”
“打破人生困境的最好方法是使自己足够强大起来。”
王立群做梦都想读书,时隔十二年,读书机会来了,又和他擦肩而过。
1977年恢复高考,王立群想实现大学梦,却被一条规定卡住了:年过三十岁的考生,必须是1966、1967、1968年毕业、因为“文革”失去高考机会的高中生。王立群是1965年参加高考的落榜生。
王立群眼睁睁看着机会来了,又眼睁睁看着机会走了。
上帝在哪儿关上门,就会在另一个地方开扇窗。
此前,“上帝”已给王立群开了一扇窗。
因为“评法批儒”政治活动,酷爱理科的王立群向文史转舵。
1974年开始“评法批儒”运动,王安石被官方认定为法家。王立群所在的国企大厂的“工人理论组”奉命和开封师范学院历史系合搞《王安石诗文选注》。王立群被分配注释王安石诗词。为这事,他离开高中教学岗位三年,天天去开封师范学院历史系上班
挫折中的磨励(3)
王立群从来没见过这么丰富的藏书!
王立群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多博学的教授!
王立群读《宋史》,读《续通鉴》,读《续通鉴长编》,为了注王安石的诗而读。
王立群读《史记》,读《汉书》,读《资治通鉴》,因为兴趣而读。
平面几何,解析几何,物理化学,在王立群的人生渐渐淡出;左丘明、太史公、司马光、王安石,进入王立群的视野,引起王立群的兴趣。
人生常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哲学的前定调和。
开封师范学院,就是王立群现今所在的河南大学前身。
1978年恢复招研究生,除了已经取得大学毕业文凭者外,同等学历可以报考。所谓“同等学历”是什么?就是虽然没念过大学,但是通过自学掌握了大学所授知识的人。说穿了,在研究生入学考试时,同等学历考生不过比有大学文凭的考生加试两门基础课而已!对同等学历者网开一面,是当时国家急需人材的权宜之计,这个权宜之计却给很多有志于进入高等学府的人提供了一条捷径。那阵子,考大学考不上却考上研究生的,大有人在。以同等学历来念研究生,然后脱颖而出,成为教授、名家的,亦大有人在。现在,随着制度的健全,“同等学历”已经有点儿失宠了。现在大学里引进1958年以后出生的教师,首先得问:你的“第一学历”是哪儿的?也就是说,你的大学本科是名牌大学还是“野台子戏”?
王立群知道可以以同等学历考研究生,喜从天降。但是当年考已经来不及。那就充分准备,务在必得,第二年考!
今年春天百家讲坛编导替易中天庆贺生日,恰好我和王立群都在。在宴席上,王立群举杯向易中天祝酒,说:“我和易老师的经历相似。都教过中学,都是高中生直接考研究生。易老师是1978年恢复研究生招生后第一届研究生。我听说易老师考上后,心里一激动,动了去考的念头,结果第二年考上河南大学。易老师是‘黄埔一期’,我就是‘黄埔二期’,我敬易老师一杯。”
易中天说:“‘黄埔二期’敬酒,‘黄埔一期’当然要干。”
我挖苦两个以“黄埔”自居又以“黄埔”互吹的家伙说:“咦,前差三十年,你们俩个就有心灵感应啊?”
“黄埔一期”和“黄埔二期”成就多少人的大学梦?出了多少优秀人才?
王立群打算考研究生时,已经做了中学教导主任,教两个毕业班语文。工作非常繁忙,怎么办?没有时间,挤时间;没有教材,找教材。他真是一分一秒地“虎口夺时”。家属院露天放映《望乡》电影,大家多少年没看过日本电影了?都听说这个电影好看极了。挤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王立群能从自家窗子里看到银幕,他就是不看,跑到清静的地方,看书。王立群的俄语是高中水平,已经荒废了十三年,他花死功夫硬啃了一年,把大学俄语教程啃下来。
1979年王立群考上开封师范学院中国古代文学两汉魏晋南北朝方向的研究生。无巧不成书,前一年易中天考的也是这个方向。
王立群平生第一次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在考学上打了胜仗。王立群后来喜欢回忆这段“过五关斩六将”。他说:“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孟子》讲的‘大丈夫’人格的核心是自强不息。正如一个气球能够升腾是因为它里面充满了氢气,一个人能够升腾是因为他具有自强不息的强势人格。这种强势人格不一定表现在外部,而是内化为数十年自强不息的坚持。因此,具有这种强势人格就会有一副傲骨,而不是傲气。”
多味人生(1)
王立群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工作。在大学里,每个教师都教相对集中的段落,所谓“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比如,我教明清文学,从朱元璋开大明基业后的文学教到鸦片战争之前的文学,这是基础课。在自己的研究领域里,每个教师都有“专属”领域,比如说,我偏重小说史特别是《红楼梦》和《聊斋志异》。而王立群在研究《昭明文选》和晋宋山水游记的行当里,全国名列前茅。他提出的比较有影响的学术观点:其一,萧统《文选》是萧统根据当时流传的前代文学总集二次选编的选本。因此,历史上流行极广的“昭明十学士”选编《文选》说不能成立。其二,晋宋地记是中国山水文学早期最重要的代表,并由此影响到柳宗元的山水游记。王立群的观点受到学术界比较普遍的认可。复旦大学戴燕教授教研究生读《昭明文选》,就采用王立群的《〈文选〉成书研究》。王立群一些文章发表在《文学评论》和《文学遗产》上。这两个刊物在学科范围是所谓顶级刊物。
埋头苦干的王立群在河南大学成人物了。
全校发科研大奖,文科只有一位,王立群。
王立群还没上百家讲坛,就已是拿津贴不考评的教授。
王立群体味到了什么叫“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在高等学校,教授们研究的内容,就是他开选修课的内容,王立群开的主要选修课有:《文选》研究、《史记》研究。
我的授业恩师、语言学家殷孟伦先生说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教书三年成白丁”。什么意思?如果做教师的总教同一门课,但是对这门学问不做深入研究,你这个教师,就完蛋了,成白丁了。
王立群教《史记》几十遍。是不是成了“白丁”了?大概不是。他有研究《史记》的著作。而教几十遍的课对于一位教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熟能生巧。熟能生巧的结果,是王立群给百家讲坛前来“海选”的解如光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能脱稿演讲、口若悬河、条理清晰、分析人物和事件生动精彩。最终,一堂“鸿门宴”把王立群送上百家讲坛。
王立群体味到了什么叫“天道酬勤”。
高等学校讲究门户观念:你是重点大学的,我是非重点大学的;你是名牌大学的,我是普通大学的;你是部属大学的,我是省属大学的……壁垒森严,等级分明。但是,到了百家讲坛,你是哪一级学校的,已经不再重要。甚至你是哪级职称,都也不再重要。纪连海不就是来自中学?最主要的是:你的选题是不是百家讲坛需要的?你的学术素养、你的演讲水平、你在观众跟前的亲和力,能不能为传统文化走向大众服务?能不能提高百家讲坛的收视率?
王立群如何被百家讲坛的“伯乐”通过“海选”发现,已被报纸炒得路人皆知。当初到河南大学“海选”的是解如光、魏学来、郭巧红。手里捧的是制片人万卫选主讲人的“三大要素”尚方剑:口头表达、学术修养、亲和力。王立群靠他已经在河南大学讲过六七十遍的《鸿门宴》打动了这三个人。王立群自己形容:他讲《鸿门宴》,闭着眼也能讲,关了灯也能把原文一段一段背下来。
王立群的讲述恰好跟万卫对主讲人的要求吻合。
河南省属高校的王立群居然上了央视百家讲坛!
王立群上了中央电视台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成了记者围追堵截的对象;
他成了出版商互相争夺的对象;
他成了这讲座那讲座青睐的对象;
他成了“群众”追捧的对象;…….
他成了省委书记点名参祭黄帝陵的对象。
王立群体味到六十岁老男人也可以有“花样年华”。
王立群在《百家讲坛》开讲《史记》始于2007年1月6日。不到一个月,马上有书商跟风推出两本关于《史记》的书,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书的作者不是王立群,而是一位自称跟王立群同事的人。
多味人生(2)
3月24日阎崇年来济南,新华书店在酒店请客。阎老师对我说:“有个人,说他是搞《史记》的,跟王立群一个教研室,也搞了几十年。还是王立群的好朋友。现在他出了本书谈《史记》。“
阎夫人是聪明人,她说:“实际上是:王立群在电视台讲《史记》,那个人在下边卖书。”
世界上常有这种“秃子跟着月亮走”的聪明人,眼明手快地抓住先机。
世界上的事,常常如此。你埋头苦干,往往不如别人巧干会干。
我发短信把阎老师的话告诉王立群,王立群马上回:“我和他有一面之识。“
“那个人还说他是《史记》研究会会长。”阎崇年又说。
阎老师是个头脑清醒,处事老辣的老学者。他对社会人生常有入木三分的观察和判断,然后做巧妙机智的应对。而且,阎老师考虑问题全面,与人为善。我在跟阎老师接触过程中获益良多。
我把阎崇年的话告诉王立群,王立群回:“胡扯!他与史记研究会毫无联系。不择手段,借我炒他。”
对这样的事,王立群有什么办法?王立群啥办法也没有。找那位仁兄较真?可能得到这样的回答:你讲你的课,我卖我的书,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如何宣传我的书,你管得着吗?焉知我的书就不如你的书?
王立群体味到,成名了,有风光,有名利,也有烦恼。
百家讲坛的主讲人走红之后,都有个面对记者的问题。易中天是有名的“铁壁铜墙”,于丹是出名的“滴水不漏”,阎崇年是众所周知的“成熟老练”。俗话说:挑柿子专捡软的捏。老实本分的王立群成了一些小报重点攻占的新闻话题。甚至,没有话题,他们也能造个话题。
前不久,有个记者通过王立群的研究生找他采访,居然提个这样的问题:
“王立群老师,您自以为很有名,听说今年您就没招到博士生?”
“我招不招生和你有什么相干?”王立群气得怔住了,半晌,回出这么一句话,然后气乎乎地站起来,拂袖而去,“我不接受你的采访!”
这才叫“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经常被小报记者欺负的老实人王立群,也敢和记者翻脸了。
王立群应该怎么办?向记者一一介绍,每年学校博士生招生名额都比需要招生的博士生导师少,所谓“师多生少”。有时博导就隔一年招一次博士生。今年有几位教授必须招生,哪位教授如果招不上,就有怎样的损失。而王立群手里还有二十二个硕士和博士研究生……
讲这些,记者能明白吗?
何况,有必要费这样的口舌吗?哪家大学哪位博士生导师今年招不招生,碍哪家报社的事?事同一理,请问,你们报纸每天发的各种报道和文章都到教育部或省教育厅备过案吗?
不过,照我看来,王立群还是太老实了,按说就得和这八卦记者理论理论:“你怎么知道我‘自以为很有名’?你怎么知道我并不是‘没招到博士生’而是压根今年没招生?你懂招研究生的规矩吗?你懂‘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吗?你是新闻记者还是小说家?懂得新闻记者的职业道德吗?”
王立群在百家讲坛头头是道,平时遇事却不善言词,弄不好就给人抓辫子。
王立群曾对人说:“我不想招硕士生了。”
解如光知道这话后感叹:王老师怎么这么不会说话?马上教王立群一招:“王老师,实际情况是,不是你不想招硕士生,是学校因为你太忙不让你招了。”
王立群的负担已够重。此前,解如光已代表百家讲坛找过河南大学党委:校方能不能减少一点儿王立群的教学和科研份额?让他全力以赴把百家讲坛年度主讲讲好?校方答应了。王立群却没给自己减负,2005、2006两年学校科研考核,他仍然名列前茅。
老实人王立群偏偏来到百家讲坛这样的风口浪尖,遭遇像当年驾辕一样的难题,这个老实透了的人,总想用自己的厚道,用自己的规范应对这个社会,却没想到,社会早就变了,变得自己不认识了。怎么办
?活到老,学到老,对这个莫测的人生,再来一次社会学硕博连读吧。
07. 纪连海传奇
2001年三八节,昌平中学给女教师发礼品,顺带给男教师发一半儿礼品,纪连海顺手拿张报纸包礼品。回到家往外拿礼品,突然看到包礼品的皱皱巴巴的报纸上有个广告:北京师范大学第二附中招聘历史课教师。纪连海到过北师大附中,在他印象中,那个地方太好了,现在有个机会,何不试一试?他告诉妻子,他要去应聘,妻子认为没什么可能。纪连海说:反正咱们也得到北京买衣服,何不“搂草打兔子”顺便试一试呢?
纪连海传奇
西方文学喜欢写“灰姑娘传奇”,贫穷少女穿上水晶鞋,在舞会上遇到白马王子,从此命运完全改变。
中学教师纪连海登上专家学者云集的百家讲坛,一举成名,从此一家一家电视台做节目,一本一本出书,天上飞来飞去,天南地北演讲,做“脱口秀”,当主持人,张泉灵和他对话,侯耀文和他聊天,郭德纲借“捧哏”开涮。中学教师纪连海比大部分上百家讲坛的名牌大学教授还红,成了传媒时代创造的传奇。
教育学把纪连海这样的人叫“可塑性很强的人”,那么,冥冥之中,什么帮助了纪连海、成全了纪连海?塑造了纪连海?
有位朋友说:是“无知无畏”塑造了纪连海,正因为他对许多高等学校的人谈虎色变的事一无所知,他也就一点儿不怕。正因为他不怕,他就特别放得开。正因为他放得开,其他人谨小慎微、兢兢业业未必办得成的事,他懵懵懂懂、莽里莽撞就办成了。
真诚坦率一嘎小
我好奇地跑到北师大二附中听纪连海的课。我想知道:既然百家讲坛把听众定位于“中学程度”,而中学教师纪连海的收视率又高,那么,纪连海在百家讲坛上的课跟他给高中生上的课是否一个样儿?
我告诉纪连海:不要惊动学生,纪连海大概对外边的人来听课已习惯了,还是坚持向学生通报我的到来,他的介绍几乎让我喷饭。
纪连海说:“今天来咱们课堂的是山东大学马瑞芳教授。”学生回头好奇地瞧,有人悄悄念叨“说聊斋”,纪连海接着说,“马教授就是在百家讲坛说聊斋的。其实马教授的《红楼梦》研究比聊斋研究深入得多,可是百家讲坛派研究《红楼梦》的讲聊斋,派写小说的讲《红楼梦》。”
“派研究《红楼梦》的讲聊斋”,这是哪儿和哪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呢?二十多年来,我不是一直研究聊斋吗?而照纪连海的说法,百家讲坛岂不成了派张飞使用青龙偃月刀,派关羽使用丈八蛇矛啦?
下课后,我问纪连海:你为什么说我是研究《红楼梦》的说聊斋?他想了一会儿,说:“胡小伟说的呀。他说,其实马老师是研究《红楼梦》的。”
胡小伟这话,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对的。二十年前我曾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的胡小伟一起开过红学会,我封了喜欢信口开河的胡小伟一个“聊协八段”。那时我参加红学界的活动比较多。后来就把主要精力放到研究聊斋上了。而纪连海就把从胡小伟那儿听来的道听途说正儿八经说给学生听。这大概就是纪连海的风格吧。
听了一节课,我惊讶地发现,纪连海给高中生上的课,居然比在百家讲坛讲得理论性强!这是咋回事?我困惑莫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