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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岩松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但其实,现实不是这样。我描述一个生活中常见的景象:老公在看电视,夫人在织毛衣,孩子在写作业,一晚上没多少话,到点儿热水泡脚,洗洗睡了。你们觉得,这种日子怎么样?

可能大多数人都会说,快离了吧?但我告诉你们,对于相当多的四五十岁的人,这就是最幸福的一种生活状态。真实的人生不会天天都在放礼花,也不会天天都送玫瑰花。

工作岗位也一样,大多数时候是在默默做一些平淡的小事。我所说的接受平淡,就是接受生活的真相。

在你的想象中,梅西过着什么样的日子?C罗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们之所以有今天的江湖地位,是因为每天都在忍受极其枯燥的生活。不停训练,不抽烟,不喝酒,早睡早起……

我过去采访中山大学校长,他向我诉苦说,午休时间,竟然会有老教授一脚把他的门踹开,投诉有学生在门口唱歌,睡不着觉,“你做校长的管不管?”说完转身走了。校长得赶紧打电话把学生劝走,表示对老教授的尊重。你们恐怕很难想象,一个大学校长,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是在开各种会,或处理这类琐事。

另外,你们也看到《新闻1+1》里的我,在直播,在谈论天下,显得很不平淡。但这半小时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在这之前的很多很多个小时,我在做什么样的准备,准备到什么程度才让自己满意?冰山藏在海面下的十分之九,就是我的日子,非常平淡。

反过来说,只有接受平淡,才有可能不平淡。如果总是试图对抗平淡,你注定平庸,相信吗?因为生活不会给你那么多的机会,所有的不平淡,都是在忍耐了足够多的平淡之后诞生的。

活得认真才好玩儿

刚才有一个同学提到我书里写过,1993年创办《东方时空》的时候,我们经常就某些不同意见,跟领导进行“激烈”的对话,但现在的年轻人却没有了这种激情和力量,到底是为什么。

我觉得他用的“激情”和“力量”这两个词挺有意思,正好代表了问题的两个方面。

所谓没有激情,可能是因为我们现在越来越务实了,工作不过是养家糊口的一件事,干吗那么较真呢?得罪了领导对自己并没有好处。其实每一个时代,大多数人都是务实的,尽管他们心里也有梦有理想,但是你指望所有的人都怀揣理想去跟领导吵架,挺难的。

然而不可否认,过去可能有20%的人敢吵,现在连5%都不到了。那时我们为什么敢跟领导吵?因为我们心目中有比生存更有价值的东西,就是真理,就是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情。我们不能不为之较真儿。

就好像四个人打牌,最怕的就是其中有一个哥们儿输也无所谓,赢也无所谓,一点儿不投入,最后大家都觉得很无趣。牌上的输赢那不是真的输赢,但是打牌这件事,好玩儿就好玩儿在你真的会投入,输了真较劲,赢了真得意,互相拌嘴。

生活中也是,每天我们做的事,真有多大意义吗?不一定。但是总得投入吧?投入才有趣啊。跟领导吵架,也是一种情感的投入。同时我能对结果不在乎,开个玩笑,“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而奇怪的是,只要你有真本事,只要你毫无私心,并不会发生什么严重后果。

我在电视台干了十几年的时候,换过两任台长。他们的办公室我一次也没进去过。为什么要进去呢?我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也曾经有过忐忑不安,不知台长会怎么想。后来看到杨伟光台长写的一篇文章,里面有这样一句话:“我非常尊重那些从来不进我办公室的人。”所以,不一定不跟领导吵架、一味顺从、整天往办公室跑,领导就会喜欢你。说不定领导经常苦闷的是连个吵架的人都找不着。

另外一方面,就是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没有力量。没有力量,往往意味着上级给了下属某种暗示:你不能吵架。相比之下,过去的环境更民主、更宽松。我们在这样的环境中得以解放,大家都就事论事,吵完很快和解。

在座各位同学毕业以后,也不排除陆续有人会当上领导。当个什么样的领导,也是一门学问。我建议你们当一个尊重部下、允许部下跟你们吵架的领导。

我过去当过几年制片人。那时对同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该想的事得你们想,你们该想的事得我想。”我该想的是什么呢?怎么把节目做好。他们该想的是什么?工作条件、环境、待遇等等。都为对方着想,就对了,千万别错位。

我也从来不坐办公室,总在各个办公室之间溜达。有争执的时候,我对了就对了,错了就承认错了,还给人鞠个躬。我们那个栏目组到现在为止,出了太多官与名人,比如张泉灵、柴静两位主持人。显然,没有民主和平等,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罗大佑的歌中唱:“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没有答案。但你起码得试着改变一下世界吧。活得认真才好玩儿,对吧?

“感触”与“表达”之间,还有“追寻”

前两年台湾出了一个很棒的文学电影系列,叫《他们在岛屿写作》,其中一部的主人公是杨牧,他是我非常欣赏的诗人。他笔下的文字,保留了汉语最棒的味道和无限的可能。而我们现在熟悉的中文,是1949年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中文。我建议搞文字工作的人,要多看看香港、台湾同行的创作。

我想说的不仅仅是这个。在这部电影的花絮里,有一位学者的话让我触动很深。她说,创作往往包含着三个步骤:始于“感触”—比如你被一件事或一个人打动,想要创作一首诗;终于“表达”—这首诗最终完成了;但中间这个词是最重要的,有了“感触”不能立即“表达”,而是要去“追寻”—经历了足够漫长的“追寻”,等到一切成熟了,才会有完美的“表达”。

我在一个文化论坛上,也曾听过一位著名建筑师谈到这一点,虽然没用这三个词,但意思是一模一样的。其实,所有文学创作、艺术创造几乎都应是这样一个过程。而我的感慨来自当下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感触完了就表达,谁还会追寻啊?

平时经常遇到一些人要加我微信,我说我不用微信,也不上微博。他们就问,那你怎么了解微信上的内容?我说,如果真有足够的价值,我一定不会错过,哪怕绕过八百道弯儿它也会来到我面前,让我看到。到了我这个年龄,已经不需要心灵鸡汤了。朋友圈里的很多东西都是感触完了立即表达,没什么价值,寿命很短。

在我喜欢的电影当中有一部叫《辛德勒名单》。斯皮尔伯格买下剧本之后,曾经放了十年,这就是追寻的十年。各种各样的创意、文稿、文件,再加上探讨、挣扎、否定、激动、消沉等,都会出现在这个过程中。

电影完成之后,他轻描淡写用一个“十年”就把一切都带过去了,其实会这么简单吗?于是我们才在十年之后看到一部如此伟大的电影。

所以,我现在经常用这三个词衡量自己。做任何一件事情,是不是一有了感触就急于表达?有没有经历追寻的过程?尤其在当下,如何在“感触”和“表达”之间加入“追寻”,我觉得是这个时代必须思考的。

寻找“第二个”答案

我说过,一个人的工资和他的不可替代性是成正比的。你要从年轻的时候就确立一个概念: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只有一个答案。

这要感谢我的舅舅,他是一个很棒的数学老师。我上初二的时候,他每天给我留一道平面几何题,先把最容易的辅助线给我画出来,然后让我画其他辅助线,玩了整整一个学期。

很多年之后,当别人说起白岩松的思维方式好像不太一样,总在已有答案之外,去寻找另一个答案,我突然想起舅舅的数学游戏,都忘了对他说谢谢了。

正是在这样的游戏中,我已经适应了什么事情都不止一个答案。最明显的答案往往最简单,寻找第二个、第三个答案的过程更难,但是找到了你会更有成就感。

我做节目的特点是,别人的工作结束时,我们的工作才刚开始—要在别人提供的资讯基础上做出评论。但我从来不会为此焦虑,因为已经习惯了逼迫自己去寻找第二个、第三个答案的过程。

非常感谢我的同行,经过那么长时间,还给我们留了可以吃的饭。因为相当多的人只迈出第一步就停下了,没有去另外的角度寻找新的方向。

第一个答案往往是具有欺骗性的。因此我在采访时,对方的第一个答案之后,我会观察他,当他眼神闪烁时,我不再提问,而是把身体往后一靠,准备继续倾听。此时他接着说的才是真知灼见。

因为很多人回答问题时,习惯于先说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很安全很平衡的“标准答案”。其后接着说的,往往才是他的个人想法。所以对于采访者,也要寻找第二个答案。

衷心希望大学生们,当你们将来走向社会的时候,面对一切变动和未知,请用“好奇”而不是“恐惧”去面对。推动人类进步的重要因素之一,其实就是好奇。我看到所有伟大的创造者,眼神中都写着一种巨大的好奇。而那些习惯于抱怨的人,早已失去了等待的耐心。

老天爷的确不会永远给你好的。你能做的就是磨练好自己,做好准备。是不是都准备好了,机会就一定来敲门?不一定。但是请放心,它迟早会来,而且不止一次。千万不要等到“准备好”才去开门,那时候好运可能已和你的邻居相谈甚欢了。

要学会等待,但不是消极的等待,而是怀着一种好奇心去等待。我看到很多年轻人,面对变革时,往往很恐惧,很担心,觉得不变最好。如果不变,你是利益的获得者吗?不一定。

从我1993年走进中央电视台到现在,很多栏目的第一期都是我做的,虽然后来跟我无关了,但我愿意做,而且充满巨大的好奇。当初《新闻调查》的第一期节目,就是我帮他们做的样片,现在我自己的节目也在不断进行改版。别人会问,现在挺成熟的,为什么要变呢?我却觉得变动才可能带来不变。要跟上时代,就不要怕变动。

我还要说,“坚持就是胜利”这句话有点绝对了。相当多的时候,“坚持就是失败”,因为坚持往往意味着你不好奇了,不从中享受乐趣了。为了坚持而坚持,怎么可能带来胜利呢?

中国队经常被解说员喊“坚持坚持”,坚持之后,黑色三分钟又进俩。

我现在练长跑,很多人也说要坚持,我说我不需要坚持,因为我享受长跑的乐趣。过程中的某几个关键点一旦突破,其后就是非常愉快的过程。什么事业一旦需要“坚持”,也就离进博物馆不远了。

2010~2014年 重庆大学、广西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

自己的读后感

这些文字都是和年轻人沟通交流时的内容,用时髦的话说:像心灵鸡汤。然而如果说人生的哪个阶段最需要心灵鸡汤,那正是青春时节,正长身体,正需要营养。而如果成年人的朋友圈里,还是心灵鸡汤一碗一碗地上,有点儿晚也有点儿好笑。

我承认现在去高校同大学生们沟通也是一件有些风险的事儿。互联网时代,微博微信流行,哪句话少了前言后语就被人发出去,引起误读是常事儿。于是,你做该做的事儿可还给自己惹了事儿。不过,再有风险,如果没人愿意与大学生坦诚并真心地交流,大学是不是变小了?

其实,青春不易,我不健忘,我依然记得清自己在校园时,那些迷茫、挣扎甚至突如其来的绝望,心中有无数个为什么变成问号等着解答。除去课堂,我永远感谢八十年代学校里的各种讲座,各种名人纷纷前来,没架子真交流,甚至常有“过头”的话,然而也帮助我们学会思考,打开一扇又一扇通往世界与人生的门。

不过有一点与现在不同,那个时候我们不追星,合影签名都少。我们往往带着问题与质疑去,而这是一种真正的尊重,也让我们成为了更独立的自己。

没关系,下一次,我等着你的问题!

价值 得失不是非有即无

书读久了,总会信点儿什么

名著之伟大,从来不在于所谓的“中心思想”,而在于太多人人心中有而个个笔下无的动人细节。

在书中,有一个更大的世界

我经常会面临这样的一个问题:“请问对你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什么?对你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是谁?”我的答案永远是标准的:“对我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是我妈,对我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新华字典》;没有我妈就没我,没有《新华字典》我不会认识那么多字,看那么多书。”

其实,人的生命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水,总有很多分支不断地给你注入新的能量,一本又一本的书就是如此。但是突然有一天,有一个提问很残忍—哪本书最重要?手心手背难以割舍,怎么去回答呢?

或许只有《新华字典》是一个标准答案。在生命的不同阶段,不同的书籍给你填注了不同的营养。有趣的是可能你都把它忘了,但是在遇到某一个事情,或者思考某一个问题的时候,你曾经读过的一本书,还会再次帮助你和激活你。

在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十年,书籍的意义在于为我打开了一个世界。

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以为世界只有我的家乡海拉尔那么大,生活的半径很小。但是当你开始识字,开始试着翻开一本又一本的书,你的疆域被大大地拓展了。

那时候,在我们那个不大的城市里有两个图书馆,一个市图书馆,一个地区图书馆。图书馆的阅览证是一个门槛极高的东西。就好像八十年代,谁要有一个北京国家图书馆的阅览证,估计就像现在很多高尔夫俱乐部会员一样了不得。不一样的是,俱乐部会员卡用钱能买到,图书馆阅览证用钱也买不到,得符合身份符合级别才行。

比较幸运的是,我妈是一个老师,而且是很不错的老师,有“特权”,因此两个图书馆她都有阅览证。我还很小,刚识字不久,就开始拿着她的阅览证去两个图书馆借书。

为什么要强调两个图书馆呢?因为你的阅读饥渴一旦被激发起来,一个阅览证是不够用的,要在两个图书馆之间来回借书。所以我们那儿图书馆的人都认识我。最初还没图书馆的台子高,要踮起脚才能够着。

那些书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比草原更宽广,所以书的第一个功用就是为你打开一道门。

也许会有人说,互联网时代了,世界的门可以随时打开。是的,没问题,但打开也是有代价的。

阅读图书,是首先筛选出高于你的作品,你要仰视它,然后去攀登。而来自互联网的阅读内容大多是平等的,你会选择与你脾气相投的,你喜欢的,跟你水平接近的。我担心来自互联网的这种同等水平的阅读,让你失去了自我挑战的机会。

那天听一个“90后”跟我说了句话,真的让我很感慨。他说,其实我们这代人连谈恋爱都不会。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们习惯了一群人待在一起也只用手机聊,不管是生活中还是互联网中,只要两个人待在一起,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我开玩笑说没关系,你们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就拿手机聊呗。

我对我的学生会格外强调,学习,相当重要的一点是去喜欢你不喜欢的,适应你不适应的—也就是打开自己,试着体会和接纳那些不同的声音。

当然每个人都喜欢在阅读中通过共鸣、共振来自我求证,但是对我而言,往往收获更为巨大的,是从那些看上去很别扭的,感觉“不顺茬”的,甚至完全不同的意见当中,慢慢读出它的趣味来,为自己开启一个全新的空间。

比如我喜欢鲁迅和他的文字,他很简单的两句话就能够让我热泪盈眶—他说人与人是不同的,“有的专爱瞻仰皇陵,有的却喜欢凭吊荒冢。”但这并不妨碍我在林语堂的文集当中读出了另一种美,也不妨碍当我不用“汉奸”这个词去给周作人冠名的时候,在他的《苦茶随笔》中读到了中国传统教育不提供的另一套写作体系。

这就是中国有相当多的文人对周作人格外感兴趣的原因,如果不从政治的角度、而是从文学的角度去解读他,他的成就与鲁迅不相上下,只不过各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包容,是阅读的另一种趣味。没有包容就没有拓展。

生活不只是当下,还有诗与远方

人生当中的第二个十年,如果要挑一本对我最重要的书,我会挑《朦胧诗选》。

很幸运,我属于“六八一代”,就是出生于六十年代,受中学大学教育在八十年代。八十年代的确是物质极度匮乏、精神世界和文化领域全面打开的时代,从某种角度来说,那时精神文化方面的宽松度比现在还好。

我们第一次经历属于自己的“文艺复兴”,第一次接触摇滚乐,第一次知道古龙、金庸、琼瑶。谁能弄到一套金庸,全班抢着看,抢到第几本就从第几本看起,无所谓顺序。虽然看得颠三倒四,但觉得很精彩。

大家都穿一样的衣服,没有名牌,谁比谁也富不到哪儿去,因此比什么?就比读书。男生追女生,女生追男生,也需要吹牛的资本。现在你或许可以吹父母,吹金钱,吹吹小鲜肉般的外表,但那个时候要吹的是你又读到什么新书。

如果你没写过两首诗,在八十年代简直没法混。那时的诗就相当于现在的名牌包了,是一种时尚的标榜。不分文科、理科,大家都在写诗,一个诗歌的黄金时代。

那时的新华书店太火了。但凡有新书上市,比如重印的《复活》《安娜·卡列尼娜》,只要贴出通知,头天晚上就有人来排队。我们听说出了一本书叫房龙的《宽容》,会专门进城去买。还有三毛的书,有一家出版公司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把一整套陆陆续续出齐,我们隔三差五就要到书店去问去找。

所以我永远记得1986年,我在王府井书店买到春风文艺出版社的《朦胧诗选》,心情多么兴奋。它是一个漫长的陪伴,到现在我还经常翻一翻。前不久,我儿子突然读到一首顾城的诗,觉得蛮好,也会翻开这本书看看。这就是阅读的乐趣,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东看西看,说不定会找到什么让你格外好奇的东西。

谁一开始就会读很枯燥的东西呢?不会。我儿子一开始读的是武侠小说,看着看着就开始对历史感兴趣,又从历史往外拓宽。现在虽然选择文科,却很喜欢物理,大量阅读和物理有关的书。这就是开卷有益。

诗代表着阅读的另外一种品质。读书进入到第二个阶段,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变化,你慢慢知道什么样的语言是好的,也想要尝试去写。过去是世界为你打开,你只是好奇地去了解。到了诗歌这个阶段,你的心情开始跟它碰撞,它替你释放,替你表达,同时也在塑造着你。

有人问我,你的文字风格受谁影响比较大?我的文字有三个主要的出处:朦胧诗、摇滚乐、古龙的小说。去年给我的研二年级学生上课,当我说完这句话,一个学生先是惊讶,然后一声叹息。我明白他这个惊讶和叹息,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文字形成风格居然是有出处的。

我在给他们讲诗的时候,会特别强调,为什么要让你们读诗?因为中文有无限可能,每一个玩文字的人都可能有一个新的发明。成千上万的汉字摆放在你面前,哪天当你写出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的文字时,每一个字都不是新的,但它们完成了一种全新的组合,你就又一次发明了中文。

除了对心灵的塑造,诗歌也会反过来迫使你有新的表达。诗人是这么说的,你会怎么说?你会怎么想?遇到你有所感触的时候,你会怎么去表达?我觉得挑战都非常大。

当然,读诗还有另外的一种隐喻,到了一定的岁数就学会了:生命不能只看到外在有用的东西,也要学会汲取很多无用的东西,无用为大用。古人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人生不能干巴。如果把自己活成了压缩饼干,几天可以,时间长了受得了吗?问问自己能坚持多久?还是需要有另外的滋养。

每个年代选一本书,其实像一个寓言。当我用《朦胧诗选》代表阅读的第二个十年,是想说到了第二个层次,阅读的作用在于打动你,引发你的共鸣,继而塑造你。更重要的是为生命添加了很多看似无用,实则有大用的东西。

哀莫大于心不死

到了人生的第三个十年,对我非常重要的书,是唐浩明写的《曾国藩》,一部三卷本的小说。

它来得很巧。1993年我从电台加盟电视台,去做刚刚创办的《东方之子》。当时我才二十五岁,但是迅速被推上主持人这个岗位,在改革的逼迫下直接抵达前沿。我开始跟一个又一个东方之子打交道,我写给栏目的主题词叫“浓缩人生精华”,但是我心里会慌。以自己的年龄和尚浅的心境,怎样去理解那些厚重的人生,是一个相当大的挑战。

很幸运,就在那一年我读到了在文化圈里开始流行的这套书。曾国藩在过去的教科书里是“地主老财”,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现在回头重新去评估,你会发现曾国藩是少有的大陆和台湾都要读的人,毛泽东和蒋介石也不例外。难怪唐浩明这书一出版,在海峡两岸都很火爆。

那么这本书给了我什么呢?我记得我故意将它读得很慢—当你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不愿意太快跟它告别的。只剩最后几页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地下室的宿舍里,看着从半层窗户中透过来的光影,慢慢在墙上移动。随着光影终于移走了,才合上这三卷本,就像完成了一次漫长的人生马拉松。

那个傍晚,我写了几千字读书笔记,只是写给自己的,因为我在那本书中收获太多太多。好像有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突然洞悉了与生命、人性紧密相关的一切。

这就引出了阅读的第三层意味:通过与别人的对话,读别人的故事,也跟自己对话,丰富自己的人生。

书里写到,曾国藩一生的最顶点,就是皇帝请他吃了顿饭,他坐在皇帝的侧面,风光如临巅峰,又伴生着很多焦虑。我突然领悟了生命的真相,每一处都是挣扎,凡事都有好坏两面。

佛教讲苦集灭道,什么意思?“苦”就是每天你要面对的事情,“集”是你要把苦归纳收集下来之后面对,“灭”就是想出办法来,把它给解决了,“道”就是变成共通的规矩,可以应付你将来的事情。

人生有意义吗?说得消极一些,一辈子爬得再高能爬到哪儿去?爬成一个皇帝,爬成一个元首?应该爬到一个开阔的境界。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从秦朝到现在,你能记住的皇帝有几个?即便在我们活着的这短短几十年,有的名字曾经如此重要,过两年也就没人提了!

时光不会停留,一切终将朽败,你要面对这种事实。人类面临的问题,永远得不到终极的解决,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博弈。怎么办?

好的书籍会不断教给你,怎么积极乐观地去面对这样一个实则消极的过程。

要知道,年轻的时候,你一度以为你能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真的能吗?不过是一种假乐观假积极。你会把未来想象得非常美好,抑扬顿挫,感慨激昂,眼前是一条又一条英雄路。但是当你有一天走出校门,生活才会对你展现出真相。

就像我,做一个主持人,在别人眼中可能已经相当了不得了,但还是无奈的时候更多。如果没有阅读,你会走到死路的尽头。而在书中,你会读到跟你有着同样经历的人,在那个死路尽头记录下来的所思所想,帮你推开一扇新的门,让你有力量背负着痛苦继续行走。走得久了,回头看那段历程,看到自己在进步,社会在进步,又感到很快乐,而且心安理得。

我可不主张年轻人刚刚二十多岁就把人生参透了,那接下来的岁月怎么办?我们都知道有句古话叫“哀莫大于心死”,聂绀弩老先生却写过另外一句话,“哀莫大于心不死”。这里有更深邃的含义,不到一定的岁数是不明白的。

重要的不是生活本身,而是面对人生的态度。乐观的人一定比悲观的人走得更远,走得更好,虽然人生的真相更值得悲观。这就是《曾国藩》给予我的启示。

它帮了我很大的忙,让我一下子沉静下来,知道如何以二十五岁的年龄,去贴近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的心境。

以为读过了,其实错过了

到了下一个十年,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如果说哪一本书对我影响最大,我觉得是《道德经》。

我很庆幸在这个年龄段遇到了它。有的书当你很年轻的时候就把它读了,以为是“读过了”,其实是“错过了”。太年轻的时候,有些书的味道你是读不出来的。而在你真正到了需要它的年纪,却没能再次跟它相逢,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老祖宗足够聪明,多少年前就已经总结出人生的真相、宇宙运行的规律。而成长是什么呢?就是一路摸爬滚打、撞够南墙、伤痕累累之后,再回头想想老祖宗的话,觉得他是对的。

三四十岁之间这个年龄,面临着大的人生转折,青春还没挥袖子就跑了,好像已经依稀能看到生命的终点。中国人又普遍缺乏有关死亡的教育,一味地忌讳,将其黑暗化。然而不知死、如何生呢?

幸运的是,我来自草原上的少数民族地区,草原的土地和文化,给予我们一种开阔的生死观。少数民族人家有人去世,不会像汉族家庭那样呼天抢地—尤其荒诞的是一边呼天抢地,一边连打三宿麻将。

草原人家的悲伤是节制的,它对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有更本质的理解。即使遇到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不幸,母亲都不会太过失态,反倒是一种淡淡的忧伤,相信她的孩子回归大地了。

因此,当我在三十五六岁的时候,开始思考和理解死亡,《道德经》出现了。它告诉我,无私为大私;江海之所以辽阔包容,只因其甘愿处于最低;柔软是生之信号,坚硬是死之气息;杯满则溢,走到一定的时候要敢于清零……里面太多的词句,让我豁然开朗,内心更加平静。

而且和《朦胧诗选》一样,《道德经》是可以反复翻阅的。这是一种深阅读,缓慢持久地为你注入一种能量。

我的人生走到今天,是成千上万本书的共同作用,而我只透过其中四本,给大家讲讲阅读带给我的经验和体会。

它帮你打开世界,带你走出自己狭窄的空间。它与你的情绪产生共鸣,陪伴你度过一段时光,让你品味出无用为大用的乐趣。它带你面对内心,面对人性,面对生命。它还可以提供智慧、抚慰和解决之道,在你行走艰难时,为无门之处开门,让无光之处有光。

名著之伟大并不在于“中心思想”

不要因为一本书的主题或表达方式很陌生,就去厌恶它。需要厌恶的只是那些真正水准很低的书。比如现在很多引进版的书,我真的不推荐大家阅读,翻译太差了,我只能看到一个一个单词被转化成汉字罗列在那里,可能一本书分成三部分,交给若干人翻译,半个月就交稿。很少再看到傅雷、朱生豪、郑振铎他们那个时代的翻译,将中国文化的意象与西方文学的表达相结合,信达雅兼而有之。有一些很好的国外的书,我更愿意去找台湾的译本,他们相对靠谱得多。

还有一种我非常反感的出版物,叫作“名著缩印本”,据说是为中小学生量身订制的。只保留故事框架和基本情节,大量细节、对话和心理描写被删除。要知道一本名著之所以伟大,从来不是因为它的主题,虽然可能流传最广的只是它的主题—比如《简·爱》为什么会成为“女性的《圣经》”呢?因为它描写了男女平等—但是抱歉,写男女平等的书多了,生活中有很多问题是经不起多一句追问的。对啊,有那么多写男女平等的书籍,为什么人们心目中只留下了《简·爱》?

我给出的答案是,名著之伟大从来不在于它所谓的“中心思想”,而在于围绕这个“中心思想”,它拥有太多人人心中有而个个笔下无的动人细节,正是这些细节,诠释了种种亘古不变的真理。如果没有罗切斯特和简爱的那番对话,以及无数诸如此类的细节,《简·爱》不会在文学史上占据如此显赫的地位。

中国教育有一个非常糟糕的地方,就是什么事儿都得有“中心思想”。如果我们看一本名著,只是为了看它的中心思想和故事梗概,《约翰·克利斯朵夫》就不用看了。为什么呢?傅雷在翻译的时候,已经把中心思想写在了五卷本的扉页上:“英雄不是没有脆弱的时候,只不过不被脆弱征服罢了。”

所以说,现在市面上相当多的所谓“浓缩版名著”,是对读者的欺骗。你拿掉了最优美的文字和最值得回味的细节,只保留一个中心思想。孩子们没有机会读到原汁原味的作品,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不幸的是当他们以后有机会和真正伟大的原著相遇时,却不再看了,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看过了,而且可能不太喜欢。

每一本书中都蕴藏着你所期待的自己

阅读就像一段旅程,不是每一段旅程都要从头开始,也不是每一段旅程都要一直走到终点。有的书很厚其实很薄,有的书很薄其实很厚。有的书你匆匆浏览一遍,就是读完了;有的书当你读过前三分之一,就是读完了;有的书可能只看过目录,就是读完了;有的书,你读了两遍、三遍,甚至更多,但还是没有读完;有的书越到结束,越会恋恋不舍,它意味着生命中一段特殊的相遇,让你不忍告别。

阅读也是要讲究随缘和惜缘的,别功利,别强加。随着年龄的增长,它慢慢成为你的一种不可或缺的生活方式。

一个人头发最茂密的时候,朋友最多,但是最终会走向越来越孤单的岁月。那么好了,当你拥有属于自己的阅读习惯时,你永远不会孤单,永远备感踏实。随便拿起一本书,就如同邀请到了一个朋友,可以跟他对话,可以赞成他,也可以反对他,可以和他谈谈你的焦虑、不安,听听他怎么想,还可以把他放下,拿起另外一本,让第三个人加入你们的交流。

爱因斯坦临终时曾说:“死亡对我意味着什么?不过就是再也无法拉我心爱的小提琴了。”阅读也好,音乐也好,就有这么重要,重要到可以与生命画等号。如果我们不那么狭隘地去理解阅读,好的音乐、电影,也都是一种阅读。

最后我一定要强调的,其实是前面已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读书是在读什么?读鲁迅、周作人,还是傅雷、梅里美?其实都不是。我们读所有的书,最终的目的都是读到自己。

你会发现焦躁的心平息下来了,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安全感,你会发现你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千百年来被无数的人思考过,并且提供了各种各样的答案。真正使阅读成为一种深刻而愉悦的体验的,是你从中找到了自己,塑造了自己;而每一本在你心目中值得阅读和记住的书,都是因为其中蕴藏着未来你更期待的那个自己。

2011年 哈尔滨工业大学

2014年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自己的读后感

其实,我不是很愿意向别人推荐该读什么书。

时常看到别人所荐的书太多“高大上”,又学术又严肃还艰涩并小众,有学问有品位,自己相去甚远。

可也总是坏坏地想:会不会有一些人,推荐的并不是自己真爱看的书,而是觉得很符合自己身份或能提高身份的书?

可能,荐书,也时常是一种表演。

好多年前,有人教我们“品位”养成,其中一项指南是:众人面前,餐桌上如有服务员问你喝什么,你一定要以阅尽人生沧桑后的平静说道:请给我一杯冰水。但接下来作者写道:这不妨碍你回家猛喝可乐。

我怕我荐的书会是那一杯冰水。

更何况,在荐书成为一种时尚的背后,也隐藏着这个时代的病。一切都功利地求快,希望有那么几本书,读了就快速地让自己脱胎换骨。

如果要真有几本书有这么大的功效,恐怕连医院都不用要了。

读书就是生命中的一日三餐,大鱼大肉清粥小菜都需要。读书是打发孤独与无聊时光的利器,是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推动力,是真正要长跑的事儿。

最近在美国,正流行“给总统推荐一本书”的活动。大作家斯蒂芬·金是这样回应的:

“所有人都给那家伙出主意。让他爱看什么样的书就看什么样的书吧!”

文字停止之处,音乐开始了

每当音乐响起,世界就安静了。

音乐,比新闻更真实地纪录了时代。

人性的进化是很慢很慢的

音乐在我心目中,只有好坏之别,没有门类之分。如果一定要分得很细,按门类去听,譬如古典的,流行的,世界的……有可能错过某些门类中的好音乐,也有可能让某些门类里的烂音乐滥竽充数。

今天我们谈论的主题是“为什么要喜欢音乐”。

其实在古典音乐面前,我永远觉得自己是个小学生,无论听过多少,听过多久。

但我确实是古典音乐的受益者。当我们提出“为什么要喜欢音乐”这个问题的时候,恐怕应该先问自己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喜欢音乐?特别是古典音乐,相当多的中国人在它面前望而却步。

首先我要从个人的角度谈一个看法。我并不认同将Classical Music翻译成“古典音乐”。这样翻译有什么弊病呢?它让很多对古典音乐尚未入门的人,因为“古典”这两个字而拒绝它,觉得它跟现在这个时代没关系,距离很远。

我去意大利佛罗伦萨的时候,听当地人讲了个故事,有关芭蕾舞的起源。当年佛罗伦萨有个酒吧,生意很火,每到饭点儿,人满为患。服务员往来上菜时,为了不将酒菜弄洒,只好高举托盘,踮脚穿梭,时间长了,就成了这家酒吧的风格。再往后,又成了芭蕾舞的母版。“高雅艺术”来自民间,无需高山仰止,古典音乐与之同理。

那么,“古典”的定义是什么?

如果我们定义二百年前的音乐叫“古典音乐”,那么陈钢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是最近几十年的事,就得叫“现代音乐”,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梁祝》依然要算在“古典音乐”的范畴里。况且这样定义的话,现在的很多作曲家,还能玩古典音乐吗?怎么玩?这里就存在着巨大的矛盾。

有人说了,古典音乐里好音乐多,不对,那是因为经过几百年岁月的大浪淘沙,把好东西留下来了。跟贝多芬同时代的音乐创作多了,因为没流传下来所以你不知道而已。而你之所以觉得现代音乐鱼目混珠,是因为它们还没经历那个淘汰的过程。

莫扎特的家乡萨尔茨堡,我去过好几次。整座城市都在卖莫扎特,从CD到巧克力,可是莫扎特活着的时候处境并不好,他的音乐并不是最被认可的。

马勒生活的时代倒是离我们更近,然而他也只能靠做指挥来养家糊口。他的交响乐屡受抨击,让他毫无自信,说得不好听些,老婆都快跟别人跑了。

我们时常感慨“人心不古”,其实所谓的“古”也无非是今天的想象。哪个时代都有相似的荒谬与困境。古典音乐诞生的年头,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也会在晚上七点半打着饱嗝走进神圣的殿堂,在音乐声中打起呼噜。否则海顿怎么会创作《惊愕》交响曲,用突变的节奏,恶作剧似的嘲讽他们?

所以古典音乐不古典,它演绎的依然是当下。

但是我对“古典音乐”这个称谓也有一部分认同,它蕴藏着一种对于现代而言很珍贵的“古典精神”。什么是“古典精神”呢?概括来说,第一是那种现代生活所不具备的田园般的纯净;第二是人性,最本质的人性。

大家不要忽略,古典音乐的蓬勃兴起跟整个文艺复兴带来的影响紧密相关,它从宗教音乐中一步步剥离出来。有的音乐很老很老,比如中世纪的音乐《牧歌》,包括加迪纳指挥的蒙特威尔第的合唱。如果把它们叫作“古典”,贝多芬们就年轻得可以称之为“现代”了。但是尽管如此古老,仍然能从中听到人性最本质的那种挣扎、忧郁、喜怒哀乐,对人与世界的关系的追寻和思索,与今天的心灵息息相通。

1993年,我曾经采访过哲学家赵鑫珊,当时我还是个刚入门的古典音乐爱好者。我问他:“为什么现在的科学技术进步这么快,但是这个世纪的人依然需要好几个世纪之前的音乐来抚慰心灵?”他的回答我记一辈子,很简单的一句话:“人性的进化是很慢很慢的。”

当年,我儿子刚出生几天,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其中一个标题就是“爱上音乐”。里面有这么一句话:“当全世界都向你背过身去的时候,音乐不会,依然会固执地守在你身边。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格外踏实。”音乐的本质,就是带着对人性的解读和诠释,陪伴一代又一代的人成长。人性这个参照系,请尽管对它放心,最基本的东西永远不会变。就好像古往今来的情书,无论用鹅毛笔写,还是用圆珠笔写,还是用键盘敲、手机输入,形式上千差万别,但脸红心跳的感受从未改变过。

不管你身处的世界经历怎样的变迁,如果你不能把握住最根本的核心,就只能是一个焦虑的跟随者,而不能成为心平气和的生活守望者。古典音乐中就有这种让人安静的力量,在变化的时代中一如既往地陪伴你,让你知道你并不孤独。

所以我不妨说服自己,依然可以叫它“古典音乐”,因为这里所蕴藏的古典精神、人文精神。一段一百年前的乐曲,饱含对人性的思考与描述,或许曾经抚慰过某位德国的知识分子、英国的公职人员、俄罗斯的爱乐者,如今也依然能够触动你的心灵。

拆掉“懂”这堵墙

如果说第一个将我们屏蔽在“古典音乐”之外的,是“古典”这两个字,那么第二个让很多人无法进入古典音乐领域的致命障碍,在于“我怎么没听懂呢”?

中国的教育模式使人形成一种思维定式:每道题都有标准答案,每篇文章都有中心思想。我们从小受着这样的训练长大,一旦接触到音乐,便产生一种先天的冲动:我得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八十年代后期我在大学里,正是瞿小松的《MONG DONG》等所谓先锋音乐最火的时候,我就不断在问:“这到底什么意思?它要表达的是什么?”但是关于音乐这东西,有句著名的描述:“当文字停止的时候,音乐开始了。”它几乎无法表达,但中国人偏要去表达。

所以,放弃这种想法。音乐不是让你“懂”的,只需要你去感受。音乐带给人的首先是一种生理反应,它的旋律让你的身体和神经慢慢松弛下来,然后生理再演变成心理,我们感到愉悦、感动、欢快或忧伤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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