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什么意思?按传统的翻译,就是当天下都知道什么是美的时候,也就都知道了什么是丑;都知道什么是善的时候,也就都知道了什么是不善。
不过,换个角度解释呢?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当天下都知道什么是美,并以之为潮流的时候,它有可能变成一种丑。对于女同胞来说更是如此了,满大街都穿红裙子的时候,你再穿红裙子,会觉得很难堪。别说满大街了,就是单位里有另一个人跟你穿了同样的衣服,撞衫,都让你很难受。同理,当天下都以某种行为作为善的标本,模仿和雷同之下,不善就出现了。
第七章里的一句,“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我给翻译成“无私为大私”。这句话对我个人的影响是巨大的。
我曾用很长的时间去琢磨,人性中的“私”和社会要求的“公”该如何结合?对执政党,对一个社会的运行,对一种哲学文化的意愿,这都是大课题。如果不能面对并准确地回答,政策的制定一定是扭曲的,对吗?
四十岁以上的人可能会有记忆,改革开放之前,“私”是要坚决打倒的。我家缝纫机上的罩布,有我妈自己绣的“大公无私”四个字和一幅风景画。那时讲的是“狠斗私字一闪念”“斗私批修”,只要是私,死路一条。
但问题是,人性中天然有自私的一面,中国有句古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到一个国家的元首,中到一个部门的部长,小到一个单位的负责人,都希望人们呈现出“公”的那一面,但你如果不能面对人性中“私”的这一面,“公”就要全泡汤了。
在荒唐岁月里,以为人性中的“私”是可以被斗掉的,结果经济几乎走向崩溃的边缘。天天强调“国家都是你的”,最后发现根本不是,我什么都没得到,要吃大锅饭,要去公社食堂。这就是对人性的了解不够。
因此这几年我一直在倡导,所有决策的出台,必须要建立在对人性更透彻的了解上,顺应它,引领它,才能更好。
思考这一切的同时,我在《道德经》里发现了这句话,“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让三十岁的我豁然开朗。原来古人也懂得做思想工作,而且做得这么有说服力。任何圣人,都不鼓励人一心只为自己,而是鼓励你为他人、胸怀天下,但他引导你的方式是“无私为大私”—真正无私的时候,得到反而是最多的。
前文做了铺垫,“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且久者,是因为不自生,故能长生。”天地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滋润万物,让万物一年四季生长轮回,最后成就的是自己的长久,天长地久。从这里自然地推导出结论,无私为大私。
这句话带给我的豁然开朗,不仅仅是个人心理层面的,更是哲学与文化层面的。平时参与一些公益活动,经常有人对我说:“感谢你的无私奉献。”我说:“不,你理解错了,我做公益活动,其实拥有巨大的回报,尽管不是物质的。”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从事公益事业,往往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获得内心的平静。这种平静对于中年人是奢侈品,所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对我影响很大的一个政治人物是周恩来,很多次,我看关于他的书和电影,都会掉眼泪。周恩来是“无私为大私”的践行者。夫妇俩都离世后,只留下五六千元存款。直到今天,一提“总理”二字,人们首先想到的还是周恩来。
理性地想想看,周总理没有问题吗?没犯过错误吗?太多了。但是人们似乎都可以原谅,甚至都不愿意追究,就是因为他在为人处世、道德修养各方面,是一个符合中国文化传统的典范。无私为大私,成就了自己。
上善若水
第八章,有我们最熟悉的四个字“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一个人不去争权夺利,争名争财,他不会有任何事。
看来老子也知道将来是要出台“八项规定”和“反四风”的。
当然后面还跟着一句话,只要你不争,就没人能和你争,也没人争得过你。因为你不畏惧,不畏惧就没有弱点,没有缺陷,没有武侠中所说的命门。这是一个大道。
所谓上善若水,水的特质,是利万物而不害他,愿意往人们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去,不强攻,顺势而为。
有之誉之,畏之侮之
第十七章把我看乐了。“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这是对领导的评价和划分。最好的领导什么样?你不过知道有这么一个领导存在,说明他懂得道法自然,工作条理顺畅,不用天天开会也能做到一切井然有序。还有一个版本更极致,叫“太上,不知有之”,最好的领导是感觉不到存在的领导——想想也是,感觉不到存在,一切都井然有序,这是多高明的领导艺术啊!排第二位的领导是被人赞扬的领导。排第三位的领导是被人畏惧的领导。最差的领导是被人天天拿嘴上骂的领导。
这种划分非常耐人寻味。我记得“文革”后期,即使呼伦贝尔这样的边远地区,教学秩序也基本恢复了。我妈在学校工作,说了这么一句话:“其实咱们学校现在挺好的,哪怕校长不在,只要打铃的人在,就可以正常运行。”可是这句话让她挨了一通批,说她不讲党的原则,缺乏组织纪律性。很多年后,他们老同学聚会,还总是提起我妈这句话,因为那其实是一种挺理想的境界。一个学校,如果只靠铃声,就可以各司其职,说明校长领导有方。用不着天天训话、表决心、摁手印,但方方面面都很好。
我也发明过一个“白氏理论”:任何一个单位,只要到了开始强调考勤、打卡、纪律的时候,一定是它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因为一个走上坡路的单位,人人无需扬鞭自奋蹄。或许员工10点才来上班,并没有赶在8点打卡,但却自觉干到第二天凌晨3点,不需要监督和催促。
《东方时空》刚创办的时候,从来不打卡,没有纪律方面的要求,我们却几乎住在单位。到了后来,非要强调打卡的时候,影响力就很弱了。
当然,这四句话不仅仅是评价领导或官员,也揭示了生活中的某种秩序和境界。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我现在自办“私塾”,叫“东西联大”,收了十一个研究生,每月给他们上一天课,外加课后作业。所谓东西联大,就是北京东边的传媒大学和西边的清华、北大、人大四所学校,学生们都是这几所学校出来的。从学新闻的研究生一年级带起,两年毕业。
有一项课后作业,是手抄《道德经》,并且选出印象最深的十句话。我发现学生们选得最多的一句话,出自第二十三章,“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不管多大的风都不可能一直刮下去,不管多猛的雨也终有停止的时候。
随后接着一句反问:“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刮风下雨是谁做的呢?天地。天地都不能长久,何况人呢?
现在很多人喜欢长跑,长跑的过程也印证着这个道理。长跑最重要的是节奏和呼吸,当你跑出节奏和呼吸,就会感到非常舒服。要有一个时间和距离的限定,控制好速度,慢条斯理、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否则你像短跑一样玩猛的,玩得动吗?
其他事情也是如此。发誓要锻炼身体,先把专业服装和装备一口气买齐,可是没过两天,就扔床底下落灰了。希望自己在短时间内发生很大的变化,猛读十本书就会进步?不会。
此外,这句话还给了我们另一个角度的启示:当你遭遇人生中的不顺利、不如意,甚至惨重的打击时,你要相信时间能够稀释这一切,对吗?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挫败和低谷也终将过去。
尤其对于成长中的年轻人,有两个最大的敌人:一是突如其来的赞赏和表扬,一是时常会有的打击和不顺。这两道关都要过,过不去就很难前行。表扬来得太早,毁人也毁得够狠,我周围有一些人就是如此倒下的,根基不稳,空中楼阁,他Hold不住。
国外有一个关于幸福指数的调查,结论是达到衣食无忧的境地越早,之后幸福指数下降速度也越快。比如说刚刚二十来岁你就什么都不愁了,剩下的五六十年怎么混呢?我觉得最幸福的生活状态,应该是总有一个踮起脚能够着的目标,吸引你踏踏实实始终向前走。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第三十六章,“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抄到这儿的时候我也乐得够戗,又回到“八项规定”了。要从你这儿拿走什么,一定先给你什么。
《道德经》对物质和人性有很深的探索。往小处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得到越多,失去越多。往大处说,一个国家在世界上的位置,历朝历代的兴衰,总有特定的规律,日不落帝国也会日落。
个体命运也会经历周而复始的起伏。对于我来说往往是这样:真正失意的时候,是我睡得最踏实的时候,因为我知道不可能再失去什么;但是赶上特别得意的阶段,反而会很恐慌,因为可能要下山了。
记得2000年,我似乎挺火,又是“全国十佳青年”,又是悉尼奥运会直播,回来以后中央领导接见,还没跟教练握手,先来握我的手,这还了得?
之后我把手机关了,闭门研发新节目,整整一年。回头看,要是没有那一年的沉寂,就不会有后续的动力。
那时,作家刘恒大哥提醒我:“小白,如日中天,可要小心太阳落山啊。”我说:“大哥您放心,我换个地平线再升一回。”
2003年,在我生日的头一天,我把自己担任的三个制片人职务全辞了。我一走,身边十多个人受益:三个副制片人升正制片人,N个主编升副制片人,又有N个人升主编。
《道德经》里有这么一层含义,杯满则溢,怎么办?把里面的水泼掉。要是不泼掉这杯水,我恐怕也不会继续走这么长的路。因此“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有人说,那干脆彻底无为,给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要。这不对。应该是种什么心态呢?要归要,但知足,懂得分寸。“知足者富,死而不亡者寿。”
我相信如果把《道德经》翻译成白话文,给“反腐”中进去的官员一人送一本,全得号啕大哭,后悔死了。但是得意的时候看这些文字,又怎能悟出其中的意义呢?很难。
不笑不足以为道
接下来就更逗了,第四十一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这就又把人分成好几类。
最优秀的人,知道一个大道理后,二话不说就去执行。中等人听到一个大道理后,一边执行一边怀疑,这事行吗?下等人则是哈哈大笑,估计还得爆两句粗口,什么玩意儿这是?根本不理会。结果老子总结了一句:“不笑不足以为道。”不被嘲笑的一定不是好道理。
就拿中国足球说事儿。改革开放至今几十年,你会发现一个怪现象:领导人一直挺重视,但并没改变什么。
邓小平提出“足球从娃娃抓起”,后来没从娃娃抓起,倒是从足协主席抓起。不按规律办事,有了规律也不坚决执行,每个人都在怀疑,这事行吗?出台过若干个“未来十年发展纲要”,没执行两天就被扔进垃圾筒,又出台一个新的。
国外也有一句谚语:“不要尝试去发明轮子。”潜台词是老祖宗已经试验过无数回,圆形的轮子最省劲,但总有一些人隔三差五就琢磨,如果是方的呢?菱形呢?八角呢?最后全折里头,一事无成。
一个国家所选择的路线,能不能彻底执行?如果没有小平在1992年时彻底打破“姓社”还是“姓资”的困局,我们可能仍然纠缠其中,原地踏步。资本主义也可以有计划,社会主义也应该有市场。好道理干吗不拿过来坚决执行呢?
大成若缺
第四十五章,有四个字值得一提,“大成若缺”。这跟我多年前发明的一句话—缺陷是完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异曲同工的。
我为什么发明这句话呢?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中国运动员蒋丞稷实现了短道游泳的两个重大突破,全是第四名,算是“铁牌”吧。但那已经是亚洲男子离游泳领奖台最近的一次。记者采访他,问他有没有遗憾,蒋丞稷的回答太棒了,他说“缺陷也是一种美”,让我印象深刻。
从那之后,我突然悟出来,缺陷是完美的重要组成部分。应该怎么看待完美?凡事都要追求到极致,这个极致存在吗?
《士兵突击》里有一句话说得蛮好,“生活就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会有一天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达到完美的境界吗?没有。人生就是遵循着一条曲折、循环、不断向前的路径。现今的社会,人们格外需要学会在不完美的过程中,让内心得到舒缓和解压,回归到正常的日子当中。
善建者不拔
第五十四章有十个字,“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意思是善于建设的人是不会被拔除的,善于抱住一个东西就不会脱落。
十几年前我采访贝聿铭老先生,问他:“贝老,您觉得北京现在的建筑怎么样?”没想到老爷子是这么回答的:“北京的规划非常非常好,将来拆起来会很方便。”
我们在生活中常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后人总在超越前人。但也有可能,后人很久都超越不了前人,不进反退。
先不说建筑,说家具。今天的家具超越过明代家具吗?明代家具无论从艺术、实用、设计哪方面看,都是达到极致的。虽然我一件也没有,但不妨碍我喜欢它,既简洁又完美。
我喜欢运动,所以总受伤,一受伤就得去看正骨医生。很多正骨医生都告诉我,当下中国人的很多病,都是因为家具太舒适了。沙发和床太软,催生了颈椎腰椎问题早早发作。您坐到明代椅子上试试,想瘫成一堆都瘫不下去,一定让你有个挺拔的身姿。
再回到贝老爷子的话,十几年前我笑了,现在却觉得是个道理,这个进程已经开始了。然而,善建者不拔,您把故宫拔掉试试?它不仅仅是一个文化古迹,建设布局也都极棒。
去年,我去延安给党校讲课,从曾经认为很高大的宝塔山上往下看,特别沮丧。因为山下的各种建筑,把原来的延安遮得一塌糊涂,显得又小又局促。延安人自己也很沮丧。
所以现在,延安拥有一项堪称中国之最的壮举工程—削平整个山头,重建一个延安,然后把那些建得不咋地的建筑全拆掉,让古朴的延安再次绽放。
回头想想老子的话,“善建者不拔”,给我们的启示有多大?我觉得,中国经过了急风暴雨般的建设年代、急风暴雨般的争取温饱的时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都该留得长一点儿,传承得久一点儿。
做人要正,做事要奇
第五十七章有八个字,“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对我和我的同事影响都极大。这八个字的意思是,治理国家要正,打仗用兵要奇。如果您治理国家很奇,天天琢磨着怎么算计老百姓;打仗用兵很正,提前把攻略部署都告诉敌人,恐怕早就被灭了。
至于在当下,我给它翻译成另外八个字,“做人要正,做事要奇”。“奇”不是走极端,而是出奇制胜。二者也别弄反,如刘再复先生所说:学者最好是思想深邃、做人简单,可事实刚好相反,很多学者是做人深邃、思想简单。
现今中国,有一个相当大的目标,是要从“中国制造”转向“中国创造”。请问“创造”背后需要多少解放?另外我们常说“自主创新”,大家都把关注点落在“创新”上,我关注的却是“自主”,不自主怎么创新呢?如果每个科学家都听处长、听局长的,还能创新吗?
有人开玩笑说,为什么有些建筑从空中俯瞰特好,建在地面就不好看?因为领导审查的时候是做成模型搁在地上的,领导背着手走过,说不错,其实是空中视角。我就不说具体是哪座建筑了,但事实如此。
《道德经》里接着还有一句,“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可以让我们联想到世界上的某些国家。如果治理国家总有各种各样的忌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切都只能按照一个标准,老百姓一定是贫瘠的。顺嘴带过。
治大国如烹小鲜
第六十章,终于到了咱们特熟的一句,“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可能存在很大比例的误读。
大多数人的解读是,治理大国和做一道小菜一样有共通之处,甚至有人解读为,治理大国像做小鱼小虾一样简单。然而,大家想象一下,大鱼怎么做?少不了开膛破肚去鳞,怕它不容易熟,还得在锅里来回翻腾。那么做小鱼小虾呢?是不是不要开膛破肚,少折腾为妙?
几年前,在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的讲话当中,胡锦涛总书记第一次用到了“不折腾”三个字。当时我觉得,这三个字对于中国挺有价值,尤其是回望过去几十年历史的时候。那既然“不折腾”,今后我们怎么走,才是更好地道法自然?
急风暴雨般的改革,急风暴雨般的新政,急风暴雨般的三把火,在治理国家、管理社会当中,能起多大作用?一个国家向前走,一定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经历一个阶段急风暴雨的调整,但随后,就要走上规范制度化的新阶段。
不久前,我接受中纪委官方报纸采访的时候也说到,现在必须经历一个刮骨疗伤的“非常态”阶段,但是请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非常态”,而是要回归按法律和党内规章制度办事的“新常态”。一周之内落马十几个官员,如果周周如此,谁受得了?反之,如果一直不这么弄,又谁受得了?
所以,一年、两年、三年反腐,在整个历史的进程上,都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长久地看,治大国归根结底要像烹小鲜,尽可能地减少动荡,减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黑白颠倒、随后又不断反省纠错。不折腾,不要开膛破肚。
人生也是如此,我总对我的孩子和学生说,三十岁之前要玩命地尝试和折腾,哪怕不考虑物质回报,经历很重要,因为你不知道你的优势是什么。但是三十岁之后,就要开始选定目标做减法,打深井。三十岁是一个重要的转折,你要做一次抉择。
我采访过数百名甚至近千名人物,说句实话,绝大多数的成功者都是靠做减法成功的。治理人生也如烹小鲜,不能来回折腾,到四五十岁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还在开膛破肚,还在拉链式修路,肯定不行。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
第六十三章,“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天下所有难事一定从简单开始,大事都是从细节开始,所以圣人从来不认为自己在做什么大事,但是他最后成为圣人。
有一篇很棒的文章叫《我们不要假装有远见,微小前进胜过完美规划》,它写到,白蚁巢是世界上的建筑奇迹,地面上有十几米,地下还深达二十米,有产卵室、育婴室、通风道等各种功能处所,井然有序。
科学家一直在研究蚁巢,白蚁是没有建筑图纸的。一开始它们也会杂乱无章,忙得千头万绪,从最基层开始不断试错。试着试着,就越来越规范了。它们不依靠远见来完成规划,而是如邓小平老先生所言,“摸着石头过河”“不争论”“去试”。
坦白说,如果现在有谁评价邓小平有超级远见,看清了几十年后的中国,我认为他是撒谎。邓小平真正的远见,是知道不能做什么,应该解放什么,同时顺应人性,这是他最伟大的地方。
改革初始时,强调“摸着石头过河”。谁都喜欢有远见,谁都喜欢有长期的规划,实际上可能吗?社会主义最初实行计划经济,著名经济学者哈耶克认为,这是人类最糟糕的自负。真正的稳定是动态中的稳定,不规划长期目标,不断在动态中调整。原来老子早就总结过,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后面还有,“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喜欢轻易许诺的,一定常常失信于人;凡事都以为简单的,最后一定会遇到很多挑战过不去。所以圣人以敬畏之心面对每件小事,结果对他而言,没有真正的难事,都能过去。
老话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认为这个“心”指的是敬畏心。即便最熟练的事,也当作第一次去面对。
足球场上,教练的远见是什么?他并不知道换了谁就一定能进球,但他知道此时要换人去打破僵局了。同时足球教练的远见是动态的,要根据对方谁受伤了,突然出现什么意外了,及时改变规划,让对方来不及调整。
我到了现在这个岁数,也越来越明白,十年规划、五年规划都太远,但眼前有什么事,我会极认真地把它做好,而且不管多大的事都先从小处做起。
生也柔弱,死也坚强
第六十六章很有意思,涉及我们做人。“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江海是最辽阔的水域,海纳百川,它为什么能成为百谷之王呢?因为它比别人低。
“海拔高度”是以海平面来计算的,海平面的海拔高度是0,它的低,成就了它的辽阔。这跟“上善若水”的含义是接续的。
那我们做人呢?一定要以逞强来证明自己高人一等吗?恰恰相反,真正的高人是柔弱的,谦卑的。
到了第七十六章,老子的观念越发明确了,“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人刚一出生的时候,软软的,我们当过父母的都知道,孩子交到你手里的时候,抱得格外小心。而人死了是什么标志呢?全身都僵硬了。草木只要活着,你轻轻一捏,都能渗出水来,而死亡时花也枯了,枝叶也干了。所以老子得出结论,强硬是死亡的信号,柔软是生的气息。
国家、单位、个体莫不如此。
那天一个朋友对我讲,他当初总是接待唐山的一位企业家,到北京只住王府饭店,而且必须总统套间。那时他生产一种新的中药,火透了,大把挣钱,然后四处投资……现在呢,他再到北京,得指着过去的老朋友请他吃饭,给他安排住处。他本人早已破产,而且欠债无数。那时总逞强啊,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成,“故坚强者死之徒”。
生活中为人处世,要甘愿低人一头。
利而不害,为而不争
《道德经》将要结束之处,我的汇报也该结束了。第八十一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前十六个字送给朋友们,后八个字给我自己。
有真知的人是不会假装博学、四处炫耀的,只有像白岩松这样的人,还敢给人开讲,好像懂得很多,其实知之甚少。所以坦白说,这是我第二次颤颤巍巍地讲《道德经》,不敢说真懂了。如果大家觉得有些地方还挺有趣,我满足了;觉得无趣,那是我讲得不好,不是《道德经》不好。
最后,老子以十四个字作为结束:“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不争。”自然的规律,唯有利而无害。人生的大道理,认认真真去做就好了,没必要争。
这就回到最初,我所谓的人们对《道德经》的误读。不争意味着消极吗?当然不,它只是一种方法论。让每个人都积极面对该做的事,放下不必要的争端,并且接受一切结果。
2014年 住建部
自己的读后感
在《道德经》各种注释及评介中,陈鼓应教授的版本最得我心。
2015年,陈先生八十,见到他是在春天。眼前的陈先生已无青壮年时在台湾、美国为民主自由呐喊的锋芒与锐气,笑容满面,是一位和善的老人。
只有思考从未停止。他对我说:今人虽有百度、谷歌,获取资讯与知识极容易,但有识无智,只有知识却少有智慧。古人获取知识不易,但多智少识!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在这个知识泛滥并易得的时代,智慧常常要向回找。可能是现代人都盯着屏幕,古人只能仰望星空吧!
说起来有趣,陈鼓应教授年轻时,在台湾是研究尼采哲学的,在六十年代,由于屡屡为民主自由发声,终被大学解职,丢了饭碗。困顿时,好友让他参与古籍整理,并能预支稿费,这等于雪中送炭,解了他生活方面的燃眉之急。本是帮忙,却也让他走进老庄世界,并与深藏其中的自由之气一见钟情,终成《老子今注今译》与《庄子今注今译》,引领众人走进老庄世界。
七十年代,他去了美国,自然少不了参与“保钓”运动;八十年代,他又出乎意料地回到大陆,在北大任教多年,并被邓小平接见。一路上,身后的掌声与嘘声不断,他似乎都不管不顾。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先生不止一次提到老庄的精神核心。
的确,千百年过去,在老子庄子的哲学中,常常让你读出更现代的气息来。老庄之学,是中国少有的充满着自由与民主精神的哲学。可惜,历史长河中,它被习惯性地误读并长久边缘化。
沟通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学会讲一个好故事
柏拉图说:“谁会讲故事谁就拥有世界。”
传播,归根到底,就是给别人讲一个好故事。
被颠覆的金科玉律
我到各种媒体讲课,做过无数次调查,“学新闻专业的请举手”,举手的往往不超过三成。我到《新京报》讲课,新闻专业的记者都不到四成。
当然,条条大路通罗马,学什么专业都可以做新闻。但是当你到了罗马的时候,要补一补新闻的专业课,你要熟悉学新闻这条路两边的风景和规矩。
补什么课呢?
我上大学的时候,学校用了一个学期进行“新闻导语写作训练”。导语是什么?导语就是对新闻内核最精炼的浓缩。八十年代的新闻专业教育,写导语讲究的是五个W:什么人(Who)、什么事(What)、什么时间(When)、什么地方(Where)、为什么(Why)。
举一个例子,1987年,我读大三时,用“五个W”的写作模式描述此时此刻发生的事,一个非常精炼和无懈可击的导语就是:“白岩松今天下午1点半,在中国传媒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曹璐老师的办公室,给大家上了5个小时题为×××的课。”
我一直以为“五个W”是金科玉律。但是最近二三十年,当你看到国外的很多新闻导语,发现坏了,半数以上不再是完整的“五个W”,可能只是这样一句话:“白岩松在那一瞬间显得很尴尬。”在国内,这样的导语也越来越多。
2000年9月1日,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因为那天我儿子第一次上幼儿园。我把他送到幼儿园,看他哭完,撒腿跑机场,飞到悉尼去做奥运会报道。
一下飞机就听说:“中国奥委会施行了最严格的兴奋剂检测程序,一大堆著名运动员都被‘干掉’了。”作为报道奥运会的记者,这么重大的变化,当然让我们忐忑不安—这下子奖牌得跑不少吧?
我们到记者村去看电视,首先看到的是中央4套的节目,这条消息是传统的报道:“今天下午×点,中国奥委会主席、国家体育总局局长袁伟民,在召开的××会议上强调,宁可牺牲成绩,也要一次干干净净的奥运会。”大致是这样的内容。
很标准,五个W都有。我们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隔了一个多小时,又看到澳大利亚电视台的一条新闻,也是反映这件事,但突然看出不一样了。画面里,一个运动员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报道一上来大概就是:“中国的运动员×××正在收拾行李,但他不是去参加悉尼奥运会,而是要回到他的老家。”
“五个W”是不全的,但我们一下子就被这条新闻抓住了。画外音接着说:“×××昨天得到通知,他的血检结果不合格,不能参加悉尼奥运会了。我相信他的对手都会松口气,因为他是金牌的有力竞争者。”
再往下:“和他相同命运的,还有很多中国运动员……”接着是“中国奥委会主席的表态”等等。
这条新闻结尾,是×××走出体育总局大院的画面,解说词:“×××只需要几个小时的行程,就可以回到他的老家,但是没有人知道,他要用多长的时间再回到这里。”
当时我就觉得,这个新闻表达跟以前很不一样。我们都不太敢于去写这样“五个W残缺不全”的导语。但是后来持续研究下去,我才发现,国外的新闻报道在过去二三十年间,导语写作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早已不再强调完整的“五个W”,而是越来越强调这四件事:主人公、故事、戏剧化、悬念。
这对传统新闻人的冲击是很大的。我们一直信奉的“金科玉律”为什么被颠覆了?于是又进一步去研究案例背后的理念。
几年以后,我在美国访问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友:“哥大的新闻专业教师是博士毕业的多,还是本科毕业的多?”对方明白我的意图,告诉我“本科开始更多”。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过去的新闻教育是“学院派”传承,本科毕业考研究生,研究生毕业考博士,博士留校当老师。所以高校教师很多都是博士。但是,国外的新闻院系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出现了一种“本科教师”现象—本科毕业之后去当记者、编辑,工作二三十年,年龄到了四五十岁,重新被请回新闻学院当老师。他们具有极其丰富的经验,反过来改造新闻理论和新闻实践。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们大学毕业时,还没有“新闻学士”这个学位,要么文学学士,要么法学学士。“新闻无学士”,因为它是一个动态的学科,始终在淘汰和更新。比如“五个W”,在报纸主导新闻的时代,曾经是根深蒂固的准则。随着广播、电视、互联网、电影、话剧等各种表现形式的兴起,新的“讲故事”模式逐渐取代了传统的新闻写作。
“人”和“人性”的故事
那么归根溯源,这些渐次兴起的传媒形式,有什么共同点呢?
新闻的核心是“人”。先有对“人”的关注,才有对新闻的关注。讲一千、道一万,人类所有文化产品的实质,都是在描写人和人性,从来没有偏离过。
过几天我要参加《狼图腾》出版十周年的研讨会。这本书十年前的首发式我也在,因为我是内蒙人,书里写的也是在内蒙发生的故事。
我就问自己,十年之后,怎么去看这本书?表面上写的是狼,其实是写狼吗?如果仅仅写狼,它能畅销十年吗?其实写狼,是在从另一个角度写人,归根到底还是讲述人性的故事。只不过,作者用狼性当镜子来照人,照中国人,照此时此刻的中国人。
对于新闻,也是如此。我们要用个体的“人”,去化解宏大命题。
比如交给你一个选题—727万大学毕业生的就业情况。过去的表现形式可能就是“大里来、大里去”,现在,一定会有更多的新闻人选择由一个个体、一个具象的概念切入报道。
或许这个片子或者这篇报道,上来就是讲述一个人物,用电视画面或文字语言去描绘:“星期五这天,清晨4点多,胡宁(假定人名)就起床了。他拿出一套平常很少穿的衣服,准备去参加在工体举办的招聘会。这已经是他进入大四之后参加的第十二场招聘会了……”
接下去可能会有一个转折:“其实,这天要早起的不只是胡宁,与他命运相同的还有727万名大学毕业生,比去年‘史上最难就业季’的人数还多出30万。”一下子就将报道面横向拉开了。然后继续加入宏观的观察,但最后还是要回到胡宁身上,回到个体的故事里。
国外的新闻报道几乎已成共识:通过具体人物,表达宏大事件。没有主人公就没有事件,就会让新闻可信度,尤其是吸引力降低。所以,你首先要明白,新闻写作传播,就是一个写故事和讲故事的过程。不要在“故事”和“虚构”之间画等号—真实的事情,也需要通过“讲故事”的方式进行传播。我们在对外、对内的宣传当中,有相当多的失败就是因为不会讲故事。花了很多钱出了很多力,却没有好的效果。
很多人问我,你去耶鲁演讲,怎么想到《我的故事以及背后的中国梦》这个主题?因为我很明白,跟老美打交道,以及跟所有人打交道,最容易达成共识、引起共鸣的是什么?是人。
空讲事儿是很难的。讲四十年中美关系,太累,人家也不爱听,听一会儿就困了。而且讲某件事,人们都是可进可退,有距离感。但是把“人”的元素放进故事里,就不一样了。只要选对了“人”,听者就会感同身受,就会以相同的情态沉浸在你的故事中。
千百年来,全世界的文学实践、音乐实践,包括近代的新闻实践,都在证明同一个道理:所有的故事,最后都要回归到“人”的主题。
悬念:与“当下”距离最近的问题
在生活中我们发现,同样的笑话,有的人讲就特好笑,有的人讲就不好笑;同样的故事,有的人讲就特好听,有的人讲就不好听。为什么?
你们有没有问过自己:讲好一个故事的核心是什么?
对于新闻人,讲好一个故事的重要手段,就是寻找跟“今天”最有关联的话题。
比如,《新闻1+1》定了这样一个选题:浙江义乌招聘五名高薪公务员,年薪最低的三十万,最高的六十万。我对编导强调“新闻性”和“讲故事”。故事一定要贯穿每一环节:从节目标题、片子开场,到主持人、评论员的每一个问题,以及节目的结构,都要跟这个故事配套。
第一稿,他们提交上来的标题很像政府工作报告,“义乌试水高薪聘请公务员”。太常规!我把它改成了“三十万年薪的公务员,怎么用?”
文案的第一个问题也很常规,节奏慢条斯理,询问义乌组织部部长“为什么要开展这样的活动”。
我问编导:这条新闻是5月1日之前发生的,而我们做节目是5月5日,这两个日期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编导显然没想过,只说“这几天持续关注”。
我继续提醒他:5月1日公示结束,按道理讲,他们应该过了节就上班,不是5月4日,就是5月5日,那么他们今天上班没有?—这是第一个问题。
编导回答:没上班。
我说:所以啊,这就是今天的新闻!他们为什么没上班?
其实这个问题在原文案中也提出来了,但是位置安排在第一个短片结束之后。我将它提到开场:“我们得到消息,五名高薪公务员在应该上班的日子却没上班,出什么意外了吗?压力太大?”然后马上连线采访组织部部长,把这个问题抛给他。那么对方会给予解释:“公示虽然结束了,但是还要呈报上级,另外我们双方的合同没签,还有一些细节待协商。”接着我会问:“有出问题的可能吗?会不会有人不签?”再进入第一个短片。
看似很简单的一个调整,但是马上,“新闻”突显出来了。这就是一个“讲故事”的模式,而不是按着老套路去平铺直叙。掌握这种模式,也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新闻人和受众之间的关系,很大程度上是由你的故事精彩与否决定的。你慢条斯理地去讲,观众没兴趣,可听可不听。再说你以为观众不能从其他渠道获知这条资讯吗?但当你找出“当下”最新的新闻性,马上就有了悬念—对啊,这几个哥们儿怎么没上班?这才是新闻人提供的价值。
逻辑:站在受众的角度思考
要讲好新闻故事,第一个准则,就是站在受众的角度去思考,而不是反过来,站在自己的角度。但在我们的新闻队伍当中,恰好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后者。那怎么可能把故事讲得好听呢?
我的幸运在于,原来在《东方之子》工作的时候,还没有手机、网络、微信,也看不到什么流行的段子,都是别人给我讲一件事,我再转化成自己的语言讲给大家。从那时起就培育了一种潜意识,知道怎么讲故事别人才爱听。
过去我们设计广播或电视的节目结构,都是假定受众从第一分钟开始听或看,一直到最后一分钟节目结束,由此完完整整地来考虑它的起承转合:怎么开头,怎么推进,怎么高潮,怎么收尾。
但国外的传媒调查显示:听众和观众会在任何时间进入、任何时间离开。这就对我们过去那套“线性逻辑”产生了挑战—中途进入看不出眉目,立刻就换台了。所以现在,“平行逻辑”正在快速成长,要让任何时候进来的受众都可被抓住。
我小时候,一放学就跑到电线杆子底下,听袁阔成、单田芳的评书,一听就是半小时,聚精会神。现在,你给我讲半小时故事试试?你能让多少人从头听到尾?更何况,还是连续一百天,每天半小时。很难。
现在的人们生活节奏加快,对故事的心态和审美不一样了。同样是半小时,过去你可以慢条斯理地讲一个长故事,现在却可能要把长故事分解成好几个完整的短故事,再组合在一起。比如《舌尖上的中国》,你任何时候打开电视,都能跟着它的故事走。
受众的需求发生了变化,讲故事的人必须适应这种变化。
细节:直指人心的力量
一个好故事,从内容层面上看,有了人和人性、悬念和逻辑,还有很重要的一项—细节。新闻人应该养成这样一种习惯:无论做什么样的选题,首先考虑人物,其次寻找细节。
我们常说,一篇文章写得“有血有肉”,细节就是文章的“血肉”。好的细节,会在聆听者产生倦怠的时候,将他再次带入故事。被细节牵引着的人,聆听的状态都是不一样的。
比如,大家平时一听到“主旋律”这三个字就头疼,话题太大!如果把大话题转化成故事、再引入一些细节呢?
无锡有两大家族:荣氏和钱氏。荣氏家族出了荣毅仁这样的国家副主席,钱氏家族出了钱穆这样的大学者。钱穆有个侄子,1931年考上了清华大学,语文、历史都是第一名一双百。他的名字叫钱伟长。
钱伟长进了清华以后,陈寅恪希望他学历史,闻一多和朱自清希望他学文学。可是入学第二天,就爆发了“九一八”事变,钱伟长夜不能寐,觉得学历史、学文学都无法拯救民族命运。他左思右想,跟同学探讨交流,只有学造坦克、强大自己的实力,国家的前途才能慢慢变好。
造坦克就得学物理。第二天钱伟长跟学校说,我要学物理!老师打开成绩单一看,乐了:中文和历史都是100分,物理5分,数学加化学一共20分。考成这样,您敢学物理?要说那时清华也牛,这样的学生也敢招,现在算总分,连“三本”都进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