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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白果树》作者：纪风【完结】
文案：
这部长篇小说以白良和叶果的爱情故事为主线，描写一群同班学友各自的人生轨迹，以及他们之间的同窗友谊，情感纠葛，权钱争斗，恩怨情仇，展示了处于社会变革时期的青年男女真实的心态。
辞典：白果树，亦称“银杏树”。银杏科。落叶乔木，叶折扇形。高可达40余米。生长较慢，树龄可达千余年。叶、果均可入药，性平、甘涩、味苦。
一 白果树叶在风中飞舞的季节，我第一次见到了美丽的叶果。 叶果是在四年级的上学期转学到我们班上的。 她的到来，受到了我们班绝大多数男女同学们的欢迎。之所以欢迎她，是因为她的美丽和老实。无论碰到谁，她的那双明丽的大眼睛都讨好似地望着你。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时，我心里就很喜欢她，这种喜欢掺杂着一种异样的感觉。虽然我那时才十三岁，但我得承认，我这人早熟，是属于容易早恋的一类。 不过后来我知道，早恋上叶果这个小美人的不止我一个，在我们十几年后同班男生的聚会上，借着酒劲，有十几位都不约而同地承认几乎和我同时暗恋上了叶果。其中就有“黑皮”。“黑皮”真名叫牛建军，是我们班男生的头，这家伙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打架，据说刚学会走路那天就用小拳头把还在地上爬的他的表妹打得鼻出血。我们全班都怕他，老师们也怕他，因为他还是我们这所小学的“反潮流”小英雄，而他爸是我们这座小城市的“反潮流”标兵。牛建军皮肤黑得惊人，我们于是都叫他“黑皮”。 “黑皮”把叶果给打了。叶果转到我们班上的第二天。 叶果的鼻子血流得历害。鼻子是“黑皮”打人的主要部位。 毁了容的叶果蹲在操场南角的那棵千年白果树下哭得很伤心，几位女同学捡了一些秋风中飘落的白果树叶给叶果擦血，不一会儿，地上满是血染的树叶，一阵风起，便有血叶飘舞，有一张撞到我的鼻尖，血腥味很浓。我全身血液沸腾，埋下了对“黑皮”仇恨的种子。 “黑皮”完全是毫无理由地袭击了正在捡白果树叶玩的叶果。改革开放以后，我看赵忠祥主持的《动物世界》时明白了“黑皮”的用意，赵忠祥说，有些雄性动物求偶时，采用攻击的方法以引起雌性动物的注意。 “黑皮”继用攻击手段后，又变换了手法，用阴谋的手段去接近叶果。 这是在叶果转到我们班上的第五天。那天，我们班在胆小如鼠的戴右派帽子的老太婆班主任的主持下，进行每学期一度的重新排队换位置。 在那困难的年代，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没有施足肥，个头普遍不高，而“黑皮”却比我们都高半头，通常他都坐在最后两排。 当时，全班同学按性别排成乱哄哄的两队，右派老太婆班主任半天也没整理好队伍，我发现“黑皮”趁乱严重违犯按身高顺序排队的原则，插到了前头，这位平时算术水平只能在百位数内进行运用的家伙，在这关键时刻，竟然准确地算出他的位置顺号和女生队中叶果的位置顺号相同，这样，他在这个学期中，就会和叶果坐在同一张课桌上。 我无法容忍，决定中止“黑皮”的阴谋。在右派老太婆班主任费力地把一对对男女生安置到课桌的工作快进行到“黑皮”和叶果的时候，我勇敢地从“黑皮”的身后插到他的前面，理直气壮地向全班宣布：“我比你矮！” 我幸福地和叶果开始了同桌生涯。 那段时间里，我心里总充满着甜蜜感。开始感到坐在课堂里上课其实是蛮幸福的一件事，尽管大多数时间里还和往常一样不知道老师们在说些什么。 我在上课的大部分时间里，依然在做我自己的事情，想我自己的事情。同时，充分发挥我的美术特长，画一些样板戏里的人物，装住很不经意地暴露在叶果的面前，而当叶果发现后好奇地要进一步欣赏的时候，我又很严肃地赶紧收好，同时对她怒目相向，每当此时，叶果总是莞尔一笑，我心里的异样感觉就更强烈。 有一次，我发现我无意中飘落在地上的一张李铁梅的画片几天后竞然被叶果夹在算术课本里的时候，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这可是我的画作第一次被一位美丽的小女士收藏。 当然，我表面上和叶果要拉开距离，在和她同桌的第一天，我就当着她的面，在已经被人刻划了无数条“三八线”的桌面上，又恶狠狠地刻下了一条新“三八线”，同时，用红蜡笔仔细地往上填色，可惜我的红蜡笔只有指甲盖那么点长，不够用，叶果一直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所做的这一切，一看我用完了红蜡笔，她出人意料地从那用医院的针剂纸盒做的铅笔盒里拿出一支新红蜡笔，怯生生地递给我，让我把“三八线”工程进行完。 她这样做，让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在表面上，我得让“三八线”发挥作用，在她认真做作业时，胳膊肘一越过“三八线”，我就毫不犹豫地用胳膊肘顶过去，当然，有时候她并没有越线，我也要这么干，心里无非是想和她在肢体上接触一下。每当这时，叶果的嘴总是生气地撅起，而我却感到她这样很好看。于是常常变本加厉。 直到有一次，看到她生气地盯着我看，而且泪水在她大眼眶里打转的时候，我才开始有所收敛，我于心不忍呀！但叶果对我却以德报怨，当我在做小动作或画画儿出了神，老师念着课本无意地快接近我的时候，叶果的胳膊肘总是及时地越过“三八线”碰碰我，挽救了我…… 我和叶果的同桌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可我也常常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威胁。起先是感到有两道嫉妒的目光在我瘦削的背上经常扫描，后来，我尖骨突出的臀部时不时遭到后座有意无意的踢打，更有甚者，我的后脖领子里经常会落进带有粘液（我猜那可能是口水或鼻涕）的小纸团或是一些黑色的小泥球（我猜那可能是从皮肤上搓下来的），而这一切骚扰，都来自坐在我后坐的“黑皮”。我只能忍受，原因一是我感到有点理亏，毕竟是我在“黑皮”面前挺身夺爱，二是“黑皮”的拳头让我心里发怵。 但是，我无法阻止我心中的那棵仇恨的种破土、发芽！ 二 我发现了叶果的两个爱好，一是空闲时候特别喜欢在学校操场南角的那棵大白果树下逗留、发傻、自言自语；二是特别喜欢收集白果树的叶子。笔盒里、书面内、书包里都有收藏。她有一绝技，就是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把不同的鲜艳颜料灌注进片儿大一些的白果树叶的叶脉里，一丝丝红、黄、蓝、绿的叶脉立即赋予了片片树叶强烈的生机，煞是美丽、煞是鲜活。 叶果把这些树叶分送给全班的女同学，至于男同学，没向她要，她也没给。那时候的男女同学关系，特假正经。 大概是天性，我爱画画，我便爱一切美丽的东西。叶果那片片美丽的白果树叶撩拨得我心里对美的向往更加强烈。我非常渴望得到一片叶果制作的美丽的白果树叶。 叶果大概看出我的企图，所以老在我上课画画儿的时候，时不时翻弄着片片美丽的叶子，那潜台词再明白不过了。但我决心不上她当，依然坚决地用胳膊挡住她的偷窥。 倒是“黑皮”沉不住气了。一天下午，放学的路上，当着“胡汉三”、“百鸡宴”、“麻袋”等班里的几位小哥们的面，“黑皮”一脸坏笑地问： “我说‘白狼’，你上课时跟那小妖精都搞些什么屁呀？”我的名字叫白良，“黑皮”给我起了这么个绰号，大家都已经叫了有些年头了。 “你都看见什么啦？” “什么都看见了！” “那还问什么呀？” “说说，说给弟兄们几个听听。”“黑皮”不依不饶。“胡汉三”、“百鸡宴”、“麻袋”等几个好奇心大增，开始跟着起哄。 “什么呀什么呀！”我冲着他们怒吼，他们一时怔住了，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十分恐怖。 “‘白狼’，较真啦？”“黑皮”假惺惺地摸摸我的脑瓜。 他们几个先我而去。我看见“黑皮”边走边和几个人鬼鬼崇崇地说着些什么，他们突然爆发出笑声，又回过头朝我挤眉弄眼。 我心中的仇恨种子已发育成一棵小树。 班级里开始传我和叶果之间的谣言。 那个年代的我们，体质发育不怎么样，但是性心理方面的发育普遍提前。有一件事能说明这个问题，上个学期在初一段，以“黑皮”一个表哥为首的几个初中生，强奸了同班的一位女生，成了当时我们这个城市的一件丑闻。我一直怀疑“黑皮”的整个家族在这方面有共同的特质，所以“黑皮”在这方面的表现十分露骨。 通过一段时间的明查暗访，我获知“黑皮”把我和叶果之间的关系编得十分下流，不堪入耳。 那段时间，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着怒火，我常常一个人跑到僻静的地方，拿出我偷偷画好的“黑皮”的漫画，用小刀把“黑皮”碎尸万段，晚上睡觉前饥肠辘辘的时候，脑海里进行着“精神会餐”，勾想着“黑皮”被我切块后，被我用我们对付林彪、孔老二的方法一样，“火烧”、“油煎”。当然，对林彪、孔老二的烹饪方法是贴在学校的大批判专栏里教的，太抽象，无法想象出他们被加工后的滋味，但对于“黑皮”，由于我加工细致，调料舍得用，加工后的味道极好，我常常在想象中把“红烧”和“油煎”过的“黑皮”连骨带渣吞咽完后才进入梦乡。 当然，进入梦乡后，我也没放过惩罚“黑皮”，梦乡里，完全是我，不，是我和叶果的天下，“黑皮”被我和叶果捆得象棕子一般，头上戴一高帽子（铁皮做的那种），脖子上拴一根长长的麻绳，被我俩牵着游街……我得承认，我那时对“黑皮”的施虐心理变态到了极点。当然，所有的这些心理活动是不能宣示于人的。在人前特别是叶果和“黑皮”面前，我是纹丝不露的。 这年秋天的风特别大，我们操场上的那棵千年白果树叶子也就落得特别多。每天早上到校，我们就看见操场上又铺满了黄黄的一层。都到深秋了，校园内的其他树都只剩下光叉叉了，好象我们教室里那几把用了一个多学期还不换的竹枝帚。可只有这棵白果树，依然枝繁叶茂，只是每天默默地，有条不紊地铺洒着黄叶。于是它就给我们带来了烦恼，因为它剥夺了我们宝贵的玩耍时间－－午后下课，全体同学都得上操场扫树叶。操场上一片唉声叹气。 在一片竹枝帚飞舞的灰尘中，我总看见叶果在离白果树最近的地方，弯着腰，辛勤地一张一张地捡拾着树叶。她是从来不用竹枝帚扫白果树叶的。 这是一个天气有些阴沉的下午，操场上依然是扫帚飞舞，尘叶飞扬。 我突然发现“黑皮”抡舞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崭新的大竹枝帚，在叶果身边起劲而夸张地横扫一切，叶果和其他几个女同学被呛得纷纷直起腰背过身去。“黑皮”更带劲了，又抢到她们面前舞弄，有几下，竹枝帚扫到了叶果的脸上，我好象看到叶果脸上出现了血印子。终于，我看见叶果蹲在树根旁抹眼泪了。 可“黑皮”还在叶果身旁飞沙走石。我怒火中烧，抡着一把破扫帚，迅速接近“黑皮”，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黑皮”已经狠狠呛了几口我制造的“沙尘暴”。我不露痕迹的阴招使“黑皮”不便当场发作。但随后，“黑皮”的反击由含蓄变得露骨了，我感到了细竹丝抽在我脸上的痉痛。我全身发热，斗志陡生，也勇敢地把破扫帚由地上扫向“黑皮”的那张黑脸。“黑皮”的扫帚是新的，那柔韧的枝条的杀伤力自然是无法和我这把破扫帚那齐刷刷如被截断的铁丝扎一般的破帚头相比。我破帚一击“黑皮”“嗷”的一声惨叫，我分明看见了“黑皮”的黑脸上绽放出点点血色的麻脸花。 “黑皮”把新扫帚抛向半空，勇敢地迎着我的破帚头，锐不可挡地把我掀倒在白果树下。“黑皮”的铁拳击打我全身的瘦骨的“梆梆”声和叶果的尖叫声，令我终生难忘。 我第一次和“黑皮”的肢体冲突，以我的惨败而告终。尤其是鼻子，已肿得不成形状。 那天，我迟迟不敢回家，因为我怕带着遍体的鳞伤回家后，只会旧伤加新伤。 天已很黑了，各种关于魔鬼的传说开始在我的脑海里翻腾。妈妈的责打比起惨死在魔鬼的手上，这两种后果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出来的。我决定回家。 我意外地看到叶果，在那棵白果树的背后，在秋夜寒冷的风中抽泣。我心里怪怪的。我曾经好几次看到叶果在这棵大树下抹眼泪，当然，那可都是在白天。 叶果也发现了我，有些慌乱。她把书包挎上肩。向相反的方向准备离去。忽然又转过身结结巴巴地对我说： “白良，我、我谢谢你。” 我忽然感到一股无名火窜上头，冲她大喊一声： “去你的！” 三 又是一年春风劲。我们这个城市地处东南沿海，最美丽、最温馨的季节就是春天。在春天的整个季节里，这个城市都摇荡在一种暖烘烘、绿绒绒的氛围里。我们学校里的大白果树更是在风中招摇得厉害，大团大团的绿色时刻在不安地躁动着，一片一片的树叶整天在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叶果上课时经常走神，常常望出窗外，仿佛在听着那棵果树的唠叨。我隐隐感到，那棵白果树里隐藏着她的一些秘密。 “黑皮”在经历了我那次以卵击石的行动后，和我彻底翻了脸，时不时地向我寻衅。在春天里，伴随着他对叶果思念的加深，对我的各种骚扰挑衅活动更加活跃了。 温暖的春天，我的心里常常掠过一丝丝的寒意。在“黑皮”的辛勤浇灌下，我发现我心中的那棵仇恨的树已吐出了满枝的花蕾。 仇恨之树之花终于在春末的一个温暖的上午怒放－－ 那是一节十分枯燥的政治课。那位把“儒法斗争”硬念成“糯法斗争”的代课教师正起劲地讲着我们学生中谁也不懂的“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重要性，全然无视全班上同学们各显神通地进行着的小动作。绰号叫“百鸡宴”的周向红偷偷地向同桌和前后旧兜售自己制作的鸡毛踺子；“胡汉三”孙援越又偷偷地把那双脏手伸向前桌女生的辫子；“麻袋”魏军正涨红着脸试图把从校办工厂里偷来的电线里的铜丝拽出来。……我对这一切已没有了观赏的兴致。原因是我得时刻提防着后座“黑皮”越来越频繁的“骚扰”，同时，叶果课间唯一的小动作－－摆弄彩丝白果叶由于春天到来失去了制作原料而已经作罢，也使我课间经常画画的爱好失去了动力。 我在上课时变得有些紧张而又有些迷茫了。百无聊赖中，我翻动着课本。一张旧作从课本纸页间滑出。那是照《杜鹃山》里主人柯湘的剧照画的，把柯湘的眼睛画得小了一些，不太像她了，但显得非常的漂亮，有点儿象长大了的叶果，正因为这个原因，这张画我一直夹在课本里，从没示过人，享受着绝密件的待遇。现在，绝密要泄密了，这可不是弄着玩儿的，我飞快地用俩手指头想把纸片捉进课本纸页中，没想这纸片弹性好，一下子越过“三八线”弹到叶果那边去了。我发现叶果一见这画片，眼中立即闪现出我从没见过的光芒，那份热切，那份惊讶是无法用文字描述的。我敢说，我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这样的眼神了，无论是在谁的眼里。叶果的嘴里发出只有我才能听得清的惊叹声，她用双手一下子扑住画片，挡在我伸过去的手。 “又搞屁事！”背后传来“黑皮”低沉的断喝声。紧接着，我的屁股又被“黑皮”的脚尖恶狠狠地吻了一口。 我和叶果立即静了下来。可我心潮起伏，惦念着我的那张画片。 代课老师已经把“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论述具体结合到上星期刚被批斗过的现如今已经是校勤杂工的老校长的当权时的种种表现。 在说到老校长如何运用各种权势欺压广大教师，尤其是屡屡阻挠他这位文化虽然不高但对无产阶级教育事业有深厚感情的有志青年成为国家正式教师时，感情已经不能自已。后半节课几乎成了代课老师的控诉会。全班同学开始兴奋地听着代老师声情并茂的讲课，几乎都停止了手中的小动作。大家的表情随着代课老师的控诉而起伏，都表现出对老校长那桩桩劣迹的愤怒。尤其是代课老师说到自己因为不能转正，至今还是光棍一根的时候，竟失声痛哭：“资产阶级法权真是害得我家破人亡！”这句明显用词不当的话把这堂课的气氛掀至高潮。我身后传来一声巨雷： “坚决打倒陈越崎！”陈越崎是老校长的名字。 一时间口号声此起彼伏。 世人皆醉惟我独醒。班上只有我一人没有随“黑皮”的口号起舞。老校长固然可恨，可他那几下子比起“黑皮”对我和叶果犯下的罪行简直不足挂齿。 群众运动一旦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平息下去的。班上闹哄哄的情势愈演愈烈，代课老师根本无法制止局势的发展。“百鸡宴”、“麻袋”等人开始浑水摸鱼……隔壁班那位戴着酒瓶底眼镜的胖老师推门进来观察了一下形势，一扭屁股，摇着一根大辫子，慌慌张张地跑了。我估摸，她又是去校工宣队那儿报案去了。 天下大乱的当儿，一张纸片滑到我的胸前，上面是一行清丽的字：“白良同学，请你把这张画送给我吧，我愿意用十张彩色白果叶片换。” 我一转脸，叶果若无其事地跟着大家起哄。我犹豫了一下，迅速把纸片儿揉碎，扔进抽屉。 一张字片又滑过来，上书三字：“求求您！”我心里砰然一动。 在我正在考虑如何应对叶果的请求的当儿，一只黑手越过我的肩膀，飞快地把叶果的纸条抢走。可恨的“黑皮”，在如此的情势下，一双贼眼仍在密切注意着我和叶果的动向！ “求求您！”“黑皮”十分夸张地怪叫了一声。 接下来的情形可想而知。 叶果把头深深地埋进两只胳膊圈里。我一声不吭地端坐着，如处风暴的中心。 全班同学朝我的尖叫怪叫我全然听不清，只觉得有大团大团的蜜蜂在我头上轰呜。唯一听得清的，是“黑皮”在我身后站着，向全班同学摇动的那张纸条发出的声音，那么清脆，那么刺耳！我先是感到全身上下在发凉，凉透之后，又有一股躁热由脚趾扩遍全身。然后，一股屈辱感袭上心头，眼泪夺眶而出，接着便涕泗滂沱了。但我没有哭出声来。我感到心中的那棵仇恨之树的花蕾绽放了，那么鲜艳，那么动人，它的生命力是那么的不可抗拒，如火山喷发般的热力冲击我身体的每个部分，每个细胞都在呐喊，都要瀑裂！我突然转来身，把全身火山喷发的力量，通过右拳，准确地传递到在异常亢奋地怪叫着的“黑皮”的那闪动着汗滴的大黑鼻上！ 腥红的血花绽放在“黑皮”的脸上。“黑皮”轰然倒下，那张纸片已散落在同学们的手上，在隔壁班的胖老师带着校工宣队长赶到之前，已被全班传阅遍。 阴阳颠倒！不知怎么搞的，这张纸片竟成了我追求叶果的铁证。十几年后，我曾郑重地要求叶果和“黑皮”给我平反，但都无果而终。叶果甚至当着许多同学的面耍赖：“反正不是我写的！” 四 我制造的袭鼻事件对我造成的后果是严重的。我在课堂上，在黑板前被罚站了三节课；我在家里，屁股被我妈揍得分不清左右两瓣的界线；我在同学们中间，绰号由“白狼”一度暂改成了“色狼”。 袭鼻事件给“黑皮”牛建军造成的后果也是灾难性的，他那黑鼻伤愈后，总体位置明显有些走样。以致于成人后，老向我追讨毁容赔偿。 但最大的后果，不，是恶果，那就是，我被班主任调了位置，她生生地把我和叶果拆开了。 我的心情凄凉到了冰点。 春风依然在荡漾，白果树依然在欢唱。 五 五年级的第一个学期，我们班里换了一位新的班主任，在这位班主任的主持下，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换位置活动。出乎我，也出乎全班人的意料，我又和叶果同了桌。尽管我发自内心地把一脸的无辜展现给“黑皮”和全班同学们看，但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是一致的。我得说，我对成语词典里哪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理解比全国的所有同龄人理解得都要深刻。 我满情委屈和愤怒，和叶果开始了新的一年的同桌生涯。 六 我们上完了小学，上初中了。 我们这个班除上学期有两个调皮蛋溺水身亡和三个女同学转到别的学校外，大家都还在一个班里。 又要排位置了。这会，尽管教室里乱哄哄的，但我的脑子十分清醒，十分冷静，如一湖秋水。我在心里坚守着一个信念，那就是，绝不能让上学年的悲剧重演。但是，我发现教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对，以“百鸡宴”周向红、“胡汉三”孙援越、“麻袋”魏军为首的一伙男同学在朝我挤眉弄眼，有几位女同学嘻嘻哈哈地有意把叶果向我这边推。我心里涌起了一股不祥的感觉。 很不幸，我又和叶果同了桌。这个结果完全是班里一伙别有用心，早有预谋的同学制造的。 叶果微笑着，满不在乎地把一叠新书堆放在桌上后坐下，意味深长地把桌面上的那条“三八线”上的灰尘掸了一掸，然后气定神闲地开始翻起新书来。我无奈地落座，痛苦地整理起书来。耳边忽然飘来轻柔而温情的一声： “你呀，真倒霉。” 我一抬头，叶果若无其事地在看着新书，好象刚才这话不是她说的。我内心忽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温暖浪潮的袭击，我发誓，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爱上了叶果！ 那天，恰好是我十四周岁的生日。 我的屁股又挨了一脚。很不幸，“黑皮”仍然坐在我的后座。但要指出的是，自从那次袭鼻事件后，“黑皮”突然对我变得友好起来，而我，由于巨大的心理障碍，无法接受他对我的突如其来的温柔转变，对他自然也就依然是横眉冷对。于是，“黑皮”的脚尖也就依然经常“不小心”地吻我的臀部，当然，力度已不不如从前，更多的时候，如轻风拂过一般，甚至有些舒适感。我知道，“黑皮”的言下之意是告诉我他的存在：不要以为鼻子挨了我的揍，他就怕我了。我呢，心中坚守着一道底线，那就是，只要他的脚尖之吻不让我有痛感，我也就不拿他当回事儿，权当他给我挠痒痒儿。 但是，“黑皮”的脚尖之吻让我开始揪起心来，因为，我发现，叶果有时候坐得好好的，象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身子一直。几次下去，我发觉“黑皮”将脚尖之吻奉献给了叶果。看着叶果嘟哝着嘴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对“黑皮”仇恨的种子又开始播下了。 叶果和我们相处的时间一长，我们开始零星地知道了一些她的情况：叶果家的海外背景很深，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她爸是本市著名的一位“右派”分子，前两年，又戴上了“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判刑后送去劳改，后来和家里就没了音讯，有说是死在劳改农场了，有说是越境逃跑，投敌了。按现在的说法，应该说是“蒸发”了。叶果在失去双亲后，就由她的姨妈带养了。因为有了这些背景，叶果便悄无声息地生活在我们这个集体里，她只有在我们大家都欢笑的时候，才会轻轻一笑。但就是这轻轻的一笑，如春天里闪过的一道格外明丽的亮光，令大家的心里都为之一震－－这是一道何其美丽的亮光啊！ 当然，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美丽的叶果美丽的笑，我比大家先得到，也比大家得到的多。 “黑皮”因为坐在我们的后桌，对于美丽的叶果美丽的笑，自然比大家后得到，也比大家得到的少。 于是，“黑皮”理所当然地要对叶果施虐。但是，叶果惯于逆来顺受，不但不反抗，而且对后面的这位“反潮流”小英雄讨好有加。 叶果的学习成绩特别好，以往考试的时候，在我抓耳挠腮之际，叶果总是及时地把做好的试题，“无意”地暴露过来给我看。于是，我的学习成绩飞快地“提高”。我妈也就十分骄傲地向邻居们兜售她的“棍棒教育”的经验，惹得和我邻居的“百鸡宴”周向红常常被她妈关在小屋子里死揍，有几次甚至是一瘸一拐地来上课。现在，能够享受叶果试卷答案喜悦的不止我一个了，还有“黑皮”。 在“黑皮”的频频踢打下，我发现叶果常常怯生生地“无意”低举试卷“检查答案”，让后面的“黑皮”看了个饱。毫无疑问，“黑皮”的学习成绩也在飞速“提高”，不久，“黑皮”这位“反潮流”小英雄居然成了“又红又专”的典型，甚至一度还在全市的“红小兵”思想讲用会上结结巴巴地介绍了编造的漏洞百出的学习经验。但我，却在心里打翻了人生的第一罐醋。 我开始对叶果有些怨气了：“这个软骨头！”。有好几次考试时，我都想当场检举，但考虑到可能给叶果带来的伤害，也考虑到自己也不太干净，于是只好把心里的破碎的醋罐子收拾干净，于是把对叶果的怨气转化成对“黑皮”的怒气。 情不自禁地，在没人的当儿，我有事没事地和叶果搭上几句话。 “你这人怎么没脾气？” “嗯？” “‘黑皮’八成把你当沙袋踢了。” 叶果听了一笑。 叶果一笑，我心中地动山摇。 “你又作弊了。我告你，你这可是在害‘黑皮’！”。考试完后，我一本正经地教育叶果。 “他脖子那么长，我有啥法子？” “你别把试卷举起来，不就结了。” “可我眼神不好呀，不举起来检查答案，眼睛多累呀！” 你瞧瞧，叶果在千方百计地为“黑皮”作弊找借口。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更让人气恼的是，在受到我的批评教育后，叶果竟对我搞起封锁来了，她用左手臂把试卷压得实实的，我根本无机可乘。而对急剧下滑的成绩，我不得不服软： “嘿，我说，用不着防贼似的。都是阶级兄弟姐妹，互相帮帮忙。” “可我不能害你呀！” “……” “你说弄虚作假对你有什么好处呀？” “可你得将我和‘黑皮’一视同仁呀！” 叶果抿嘴一笑：“好吧，他也别想作弊！” 于是形势逆转。我又开始享受起叶果的考试成果来了。可“黑皮”尽管脖子越伸越长，而叶果的试卷却举越举越低，终于有一天，叶果的试卷不再举起。 “黑皮”学习成绩飞速提高的神话于是破灭。 “黑皮”开始在校外明目张胆地欺负起叶果来。在一次弄堂里伏击叶果的事件中，我勇敢地担负起护花使者的重任，和“黑皮”发生了严重的斗殴。“黑皮”在和我击打中，十分注意保护鼻部，使我的袭鼻战术根本无法施展。 我遍体鳞伤地败下阵来。痛定思痛，我决心以刚克刚。在那段时间里，我遍寻城内的武林高手，虽然没有任何一位高手肯免费收我于门下，但我多少或在门缝里，或在墙头上，或在树上，偷看了一二招。有一次，我甚至以一件旧军装为代价，跟一位会杂耍的老乞丐跑到一处废弃的建筑工地里，连续练了几个晚上事后证明是他临时瞎编的“老鼠拳”。我按照自己的想像力，创出了一套活蹦乱跳的拳路。惹得我妈老跟我爸嘀咕，这孩子，别是中了什么邪吧？整天猴妖似的！ 叶果十分赞赏我的护花行动。我经常看到她眼里闪动着感激的泪花。我得承认，爱情（确切说是单相思）的力量确实伟大，在活蹦乱跳了几个月后，我要与“黑皮”一决高低的欲望膨胀得要爆炸了！ “百鸡宴”周向红是我的邻居，我的反常举动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一时间，班级里关于我习武的传说尽人皆知。甚至出现了这样的传闻，说有一白发老头，夜夜教我练功到深夜。你要知道，在那个武斗频发的动乱年代，拳脚英雄是青少年的偶像。我表面上装得莫测高深，但举手投足之间，偶露一二招。时间一长，我发现，同学们看我的眼神里明显有了敬畏的神色。“黑皮”则对此似信非信，偶而有几次挑衅了我，我都夸张地做出弱不禁风的样子回应，作仓皇躲避状。这倒让“黑皮”有些信了，因为武林中有一句名言“手无缚鸡力，身怀绝技功。” “黑皮”有些惶惑了，他差“百鸡宴”、“麻袋”、“胡汉三”等人传话给我，要与我讲和。 正处于自己制造的武林高手虚幻中而气势如虹的我对“黑皮”的求和不屑一顾。我甚至有几次试着向“黑皮”寻衅，“黑皮”都悻悻地避开了。 但冲突还是难以避免地爆发了。 那是发生在“黑皮”在放学的路上，借故扯破了叶果的那件蓝白相间的外衣的袖子之后。叶果的衣服不多，二年来总见她就这么二三件衣服换着穿，大多已不合身，且已很破旧，根本禁不住“黑皮”的撕扯，只听“滋啦”一声，随着衣袖的开裂，叶果半只臂膀一下子暴露出来。在叶果的惊叫声中，“黑皮”放肆地大笑起来。 就在“黑皮”撒开脚丫准备逃离的时候，我勇敢地堵住了他： “你总不能这么流氓吧！” “黑皮”一怔，随即怪笑一声： “怎么，你心疼了？瞧瞧，大家瞧瞧，他心疼啦！” “百鸡宴”、“麻袋”等几位“黑皮”的小喽罗立即起哄起来，有几位还朝我拍开了屁股，做起了鬼脸。 当我郑重提出要求单挑对决时，“黑皮”脸上掠过一丝心虚和慌乱的表情。但为了在小喽罗们面前不失尊，更不能在女生们特别是叶果面前丢脸，“黑皮”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拉开了架势。趁着哈腰系鞋带之际，我偷偷把一块鸽蛋大的石子夹进手指间，一握成拳头，如一节关节露出来，纹丝不露痕迹，这，可是我的“杀手锏”。不过，在这关键时刻，我的心里还是挺虚的。 叶果顾不得害羞，露着臂膀，挤开同学，冲到我们面前拉架。但已经迟了。 我和“黑皮”的这场恶斗，成了我二个月里苦练“武功”后向叶果和同学们进行的汇报表演。我张牙舞爪地和“黑皮”搏斗，每每被打倒在地，我趁势一滚而起，表明这是武功招式，而“黑皮”在我夹着石子的“铁拳”的击打下，切实感受到了武林“高手”的威力。 “黑皮”终于遍体伤痕，疼得蹲下哭了。 我则惨胜。那块石子被我悄悄扔了。 从此以后，“黑皮”没动过叶果一个指头； 从此以后，我威震学校，“百鸡宴”等人“弃暗投明”，投奔到我的手下。 从此以后－－我和叶果又分开了，而且分得更彻底：受到学校的处分，被发配到其他班里。 离开班级到别班的那天下午，叶果塞了一张纸条给我，说有很多话要对我说，让我晚上九点到白果树下等她。 我预感到我们之间要发生什么事了。初恋的甜蜜感让我那天晚饭只喝了一口咸菜汤。 在秋风中苦等了两个钟头的我，终于等到准点飘然而至的叶果。 叶果笑盈盈地把一个鼓鼓的信封递到我的手上，我的心在发抖。这么厚的信，该藏着多少话呀。我急切地掏出一看，是一堆彩色的白果叶子。 “我曾经说过，要用十张叶子换你的画，现在，我给你十倍，一百张”。 “……”我有点茫然。 叶果定睛看着我，认真地说： “还有，白良，以后不要再打架了。尤其打架时，不能作弊，那石子多伤人呀，你看黑皮那惨样。” 我一听差点晕倒。秋夜的风真凉！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美丽的叶果认真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又说：“我得走了。” 我心乱如麻，我绞肠刮肚。我想了好半天，很成熟地，很悲壮地对叶果说： “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和我说。” 叶果点点头，在满空飞扬的白果叶中，飘然而去。 我倒霉的初恋（严格说是单相思）！ 七 我们上高一那年，我们国家发生了几件足以深远影响我们今后生活的大事。其中对我们影响深刻的有二件，一是粉碎了“四人帮”，二是恢复了高考。 前一件事让我们这帮本来对任何事都斗志昂扬的小牛犊们兴奋不已，我们整天刷标语、游行、参加批斗会等政治活动，忙活了整整一个学期也不觉疲倦。好象那四个人是我们新手粉碎似的。我们都盼着能再粉碎几个反党阴谋集团，这样我们就不用再到课堂里上课，这辈子光干这些运动，当专职政治家得了。对于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虽然我和叶果不在一个班了，但会经常在一些活动场合里碰上面，甚至有时还会有机会并肩作战，一起出板报，抄大字报什么的。那阵子，叶果显得精神焕发，特别爱说爱笑。后来有一天她说，她姨妈告诉她，他爸就是因为攻击江青而被捕的。所以“四人帮”被粉碎，她看到了希望。我听了很为她高兴，也为我自己高兴，我心里想，万一以后我和叶果恋爱搞成了，结婚时也不用背一口政治黑锅了，那会，什么事都讲个家庭出身，政治背景。我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 可不久，后一件事，把一切都搅黄了。一听说要恢复高考，全国上下所有的学校都把学生们的屁股钉在了板凳上；全国上下所有的家长都觉得自己家里要出大学生了，于是家里也变成了教室。后来我一听到上课这词就油然联想到坐牢，这种心理，其实就是给那时候考大学的紧张学习生活给闹的。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毕竟也快活过一个学期。也有人例外，比如“黑皮”牛建军，“四人帮”一粉碎，他爸就被作为“打砸抢分子”给揪了出来。还被巡回揪斗到我们学校来过。我发现，从此“黑皮”的脸色就黑中透出了黄色。 那阵子，学校进驻了“揭批查”工作组，到后来，抓运动有点过了分，抓到学生的头上来了。有一天工作组突然把我叫到一间教室里。许多人围着“黑皮”，当然大都是学生，叶果也在。工作组要求大家揭发“黑皮”的一些劣迹。对“黑皮”是否欺压过同学这个问题，主要是问叶果的，叶果坚决否认。后来我问叶果：“‘黑皮’待你都整个像黄世仁待喜儿一样了，你怎么还为他洗刷？”没想到这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喜儿”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人家都惨成那样儿了，还忍心落井下石啊！”她还反问我：“你也不是为他开脱了吗”我哑口无言，其实我为“黑皮”开脱的动机与叶果完全不同，那是工作组问我某年某段时间，“黑皮”是否在他爸教唆下，大肆盗窃校办工厂的物资。这事我当然不能承认，因为，那段时间里，这些勾当，我都参与过，一次也没拉下，而且有几次还是我提议的。我担心揭发了“黑皮”他会反咬我。另外，其实“黑皮”干这些事，他爸一点都不知道。况且，这些勾当全校的男生几乎都干过，无非是属于顺手牵羊性质地拿了几根铜电线，几块破玻璃片什么的，然后拿到废品店，换几毛钱买连环画、冰棒等，那可都是辛苦线。所以，与其说是为“黑皮”开脱，不如说是在为我自己开脱。 没想到我们这样把否定的结论对工作组说了后，一向坚强的“黑皮”感动得当场哇哇大哭。后来，这成了“黑皮”彻底抛弃前嫌和我交好的原因，他经常竖着黑拇指对我说：“白狼啊，这人呐，关键时候见本色，你这家伙真君子呀！”我则摆手：“小事一桩，否则还算人吗？” 高考一恢复，“黑皮”退学跟人到桥头镇背扭扣，做生意去了。 正当我们人模鬼样地摆开架式向高考冲击的当儿，一件令我震惊万分的事发生了－－ 叶果要出国。 叶果要远漂重洋到欧洲生活。 叶果要跟她姨妈到意大利开餐馆。 我们这个城市是我国最著名的侨乡之一。华侨出国谋生创业的历史悠悠已有数百年。在欧洲侨界，绝对是我们这个城市华侨的天下。“四人帮”粉碎后，出国侨居政策一松动，就迅速掀起了出国大潮。那阵子，我们同学中经常有人出国，但我绝对想不到我的心上人叶果也会出国，也会到资本主义花花世界里去生活，去受他们污染、毒害，最终堕落。 她是多纯洁的一个人呀！ 她的学习成绩多好呀！ 她考不上大学谁考得上呀？ 她是不是只是到敌后去侦察一下就会回来呢？ 她是不是通过这样的大举动来考验考验我呢？ 她会穿什么衣服去呢？ 她今天就不会来上课了吧？ 她今天早上一定吃我也喜欢吃的臭皮蛋了！ …… 那几天，我的脑子里煮开了一大锅的浆糊。我神魂颠倒，我嘴唇起泡，我穿着不同的两只鞋子到学校上课，我上课时一屁股坐空了凳子，我发现上数学课的吕老师和上体育课的牛老师在讲台上争着要给我们上语文课…… 就在我神志错乱，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一声久违了的，清亮的声音挽救了我： “白良同学，晚上九点钟在白果树下等我好吗？” 叶果，我最亲最爱的叶果真真切切地站在我的面前。 在她走远后，我差点把左手臂上的一块肉拧下来，才证实这不是在做梦。 夜空中，白果树叶在秋风中轻扬。 十六岁的我，在痴痴等待十六岁的叶果。 十六岁的叶果在二小时后准时飘然而至。 叶果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把夜空照得十分明亮；叶果灿烂的微笑又把我给彻底陶醉了…… 我当时的脑子晕晕乎乎，我至今都想不起那天晚上和具体情景和对话。好像一直都在说一些什么学习呀，自强呀等等十分正经的话题。在整个约会过程中，好像在她的要求下，我爬上白果树摘了数不清的叶子给她带出国。她还在果树下跪过，说会经常回来看看白果树。整个晚上，只有两句话记得。一是我爬上树摘叶子时，她在下面轻轻呼唤： “千万不要折树枝，它会痛的。” 一是临走时，她眼里闪着泪花，微笑着问我：“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我崇高而纯洁地摇摇头。 叶果飘然而去。我则伏倒在白果树下痛哭。夜迟了在我抽泣着准备翻墙离去时，老门卫赶到一把把我拉下墙来。 秋风，白果树，树叶，为我作证。 八 许多年过去了…… 我们都在和祖国一起成长。 我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学得是教育学，但分配时不知怎么搞的，进了报社，干起了整天爬格子和看别人爬格子的活。一直到现在。未婚。 “胡汉三”孙援越考进了复旦大学的新闻系，但分配时他没进报社，而是进了团市委机关。先是当干事，整天在青少年中搞“五讲四美三热爱”，然后提拔当了办公室副主任、主任之类的官，现在是团市委书记了。他结过婚，没两年，又离了。 “麻袋”魏军高中毕业就在捣鼓生意上的事，难得见到他影子。但他是我们这个城市的第一批万元户。他二十岁就结了婚，可老婆一直没给他生过孩子，于是几年后也离了。最近，又结了婚，那时一个他从云南做生意时认识的乡下姑娘，俗气一点，但很漂亮。一看就是一个不会惹是生非，单很会生小孩的女人。 “百鸡宴”高中没毕也就和他妈妈去乡下养鸡了。成了有名的养鸡专业户。他和一位也养鸡的乡下姑娘结了婚。 “黑皮”牛建军在二十岁时就成了一名富商，做生意几乎就没听说过他曾经亏过。未婚。 其他同学过得都还可以的。 叶果，大家都想念的叶果，因为那会儿没有什么手机、“伊妹儿”之类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音讯过。后来据她自己说，她刚出国那阵，曾写过许多信给我们同学，也给我写过几封。可我们一封也没收到过。真奇怪。几年后，我们市里的邮电系统破了一个大案，说的是几位邮递员老拆国外寄来的信，把信里夹带着的外汇之类椐为己有，于是就毁了很多信。据说警察收查他们家时，还从他们的床底下抄出过几麻袋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国外来信，这多少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叶果的话。 尽管没有她的音讯，但在心底，我深深地思念着她。我太痴情，以至于耽误了自己的终生大事。 九 “麻袋”魏军把崭新的日产“丰田”开进我供职的报社大院内，神气活现地摁着喇叭围着编辑部大楼转了十几圈。我把稿子画上最后一个句号交给了电脑房后，匆匆下楼。 车子的乳白色在阳光下亮晃得刺眼。 “嘿！嘿！只准看只准看！”魏军一把拉开我抻向车盖的手。 “怎么啦怎么啦！不就一辆破车吗？”我悻悻地拿脚踢了踢紧绷绷的车胎。“这人呐，真他妈一发就抠门了啊！” “怎么样‘白狼’，把‘黑皮’那辆比下去了吧？”“麻袋”魏军得意地长吐了一口烟。他是指“黑皮”牛建军的那辆二手日产“大蓝鸟”。 “得什么意呀？两个汉奸，两个奸商！” “黑皮”牛建军和“麻袋”魏军两人是差不多时间辍学经商的。十几年过去了，现在两人都发了。不过这两人经商的路数不同。“黑皮”靠卖扭扣起家，什么贱活都干过，一个子一个子地死攒了一点原始积累，然后才稳步走上康庄大道，是一个典型的“勤劳致富”户。十几年的日晒雨淋，那一身皮更黑了，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麻袋”魏军则不同，这家伙从小就心眼活洛，两只小绿豆眼一眨一个鬼主意。打小起我就怕两人，一是“黑皮”，二是“麻袋”。那时候，在一大帮人爬进已无人值守的校办工厂时，我们都是弄些破铜料铁的传统项目，惟独魏军这厮独辟蹊径，一个人不作声挥汗如雨地把一条条破麻袋向墙外扔，每次都这样。我们都挺纳闷的，弄这破玩艺干嘛呀？收购站又不要。这厮则耐心地向我们解释，是弄回去给乡下的外婆家垫猪圈用的。可后来我们闹明白，原来魏军是把这些麻袋都卖给造纸厂了，可赚钱了。我们每次都是几毛钱甚至几分钱赚，而这厮每次是几块钱赚。我们醒过来后，校办工厂里小山似的破麻袋堆早已被这“小愚公”给搬移一空了。于是我们愤怒地把他的名字改成“麻袋”。尽管“麻袋”做生意已有十几年了，我们一帮同学经常聚一起，可我们就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生意。不过他那行踪神神秘秘的，让我们都在心里感觉到了藏着点什么不不可告人的东西。 “麻袋”兴致很高，他说他今天的任务就是要遛车，要求我陪同他。我同意了。 我们先上“黑皮”承包的建筑工地，工地上的经理一见我们挺熟，如实告诉我们说老板又一个人驾车到西山的密林中去遐想了。密林中的那块大石头我们几个都知道，但我们合计了一下，不去惊忧他了。 我们都知道，“黑皮”这人对叶果挺痴情，发誓终生不娶。一有空，就拿上一张初中全班同学的毕业照和一架高倍放大镜，驾车到西山密林深处的那块大石头上边遐想，边拿放大镜照叶果。“黑皮”经常有新发现告诉我们，一会儿说叶果的眼角其实有颗大痣的，你们怎么都没注意见？一会说叶果耳垂上隐隐约约有一小眼，八成那会儿就在家搞“封资修”那一套，扎耳环了……我们都感到这家伙脑子犯糊涂了，整个一“情痴”。不过，“黑皮”每每于此，我心里也涌起对叶果不可阻挡的思念。其实我在我的小蜗居里也藏着一把全国市场上销售的肯定是倍数最高的放大镜，我不单放大叶果，我还画叶果，都画了有五百多张了。 我们遛了大半天后，决定把车开到在乡下办养鸡场的“百鸡宴”周向红家去。周向红从小家里穷得丁当响，他从小就立志要做大坏蛋“座山雕”，有一次他竟在班会上情不自禁地说漏了嘴，暴露了这个志向，把班主任惊得半天合不拢嘴。问他为什么，他说做了“座山雕”就有“百鸡宴”可吃了。于是他与鸡就结下了终生不解之缘。前几年他下了岗，就到乡下丈母家办起了养鸡场。 晚上，我们又打电话纠合了十几位同学过来。整天一副天已降大任的神情、惯于拿腔拿调的“胡汉三”孙援越，正在村里搞调查研究，也碰上了。 “百鸡宴”夫妇热情地杀了十几只鸡，摆开了“百块鸡宴”。 浓烈的鸡屎鸡毛味和着浓烈的农家腊酒味，熏得我们醉意朦胧。正在我们雾里看花、胡说八道得十分起劲的当儿，“黑皮”进来了。 男女同学们嚷嚷着要“黑皮”为迟到道歉。灌了几碗酒后，又要“黑皮”交代在放大镜里对叶果有什么新的发现。“黑皮”用力地拍了拍两扇大黑掌，大家静了下来。 “别闹了，大家别闹了。”他深沉地望望大家，然后用黑指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麻袋”、“百鸡宴”等人，想问什么，又不说了。 “干嘛了呢‘黑皮’？” 大家一脸狐疑。 “你们说，你们说！”“黑皮”终于又发话了。 “要我们说什么呀？” “你们说，她值不值得我拿一辈子去爱？”这问题“黑皮”都问过我们不只一百遍了。 “那还用说吗？”大家一起嚷嚷。 “麻袋”逆潮流而动，他站起来了“我说‘黑皮’，你从今后不要再犯傻了，叶果是很值得爱，可你犯不着一辈子等她呀，况且，人家这会都肯定已经下崽了。什么事都要考虑个现实可能性呀！” “对对。”大家又对“麻袋”的观点表示赞同。 “麻袋”来劲了，继续论述，“其实，爱与结婚是两码子事。你可以找个人先结婚，心里再爱着叶果，不就两全其美啦？”他打了一个酒嗝，“我就这样实践的。不瞒大家，在这里我透露个心里的小秘密，我打小也喜欢叶果，后来也就爱上她了，后来在她出国前，她专门找过我，说她也很爱我，我考虑到不能耽误了人家的出国前途，断然拒绝了她。可心里还想啊，也发过誓，找不到跟她一样儿的，至少是模样儿一样的，就不结婚！后来想想犯不着，还是得把精神和肉体分开处理，精神还永远爱她，肉体跟别人结了婚，你看，现如今我儿子都三岁啦，不很好吗？得了，不能说了，不能说了，再说回去就想和老婆离了。”“麻袋”把真假掺半的话一说完，唏嘘着坐一边去擤擤涕去了。 紧接着，七八位男同学也都站起来劝“黑皮”，大致内容都差不多，意思一是叶果确实可爱；二是自己也爱过叶果，叶果也说过爱自己或暗示过爱自己，但出于各种纯洁而伟大的原因，自己拒绝了；三是叶果既已在海外旅居了，也不要再去想不切实际的事了。 几位女同学嘀咕开了：你们总说叶果叶果怎么的，难道世界上女人就只剩下叶果一个了么？难道我们就和叶果差距那么大么？另外，好象叶果都暗恋过你们每个人似的，你们自己都没照过镜子吗？ “百鸡宴”以主人的身份说话了：“其实啊，大家都不要发酒昏！各人的路各人自己走。‘黑皮’要怎么爱法，怎么活法是他自个的事，大家管个屁！我呢，就是这样，只要把这万多只鸡养好就成，天塌下来也不去管他。兴致好的时候弄一桌‘百鸡宴’，灌几斤黄汤，足了。当然，业余的时候想想叶果也不犯法，前晚我就梦到过叶果……”他的话还没说完，他老婆一根鸡骨头已扔到他的脸上：“啊，我一把鸡屎一把鸡毛地陪着你，你，你还找了个外国相好，看我半夜不把你剁了喂鸡！” 我和“黑皮”不约而同地对“百鸡宴”老婆的粗俗皱起了眉头。 未发过言的“胡汉三”孙援越说市委领导晚上要找他商量大事，一脸庄重地先离开了。 大家都知道我和“黑皮”由情敌到情友的关系，叫我劝劝“黑皮”。 我已不胜酒力，但脑子还是保有一点清醒。我问大家： “你们想听真话假话？” “真话，真话！” 我沉吟了一下，坚决地说： “如果叶果现在说一声她也爱我，我立马赶到欧洲去！” “黑皮”吃惊地看着我。 十 “黑皮”把家里的产业交给弟弟“乌皮”管理，独身一人去欧洲了。多方渠道证实，叶果至今未婚。 “黑皮”临走前，把车钥匙交给了我。我一度时间里曾疯狂地兜车，怀着复杂的心情，把这辆“大蓝鸟”撞坏了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