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流漱石 回复日期:2008-2-14 11:43:02
三十一 小梅最近的神情有些不对,总是挺阴沉的,有时候看上去还挺悲戚的。 孙援越也好久没来部里幸福地批评小梅了。 那天,部里又是没其他人的时候,我发现小梅在背着我偷偷抹眼泪。 我心里掠过一丝不祥,捺不住好奇地她:“干嘛呀你。” “没干嘛呀,眼睛挺不舒服的,揉揉。” “别装了。” 她转过脸,泪眼婆娑地望着我:“越和我有危机了。” “为什么?” 她把嘴唇咬得死死的,半响没说话。 我见她不说,也就不问她了。自顾自地继续看稿。 好一会,她艰难地对我说:“越嫌我不是处女”。 这下该我说不出话来了。处女,处女,原来小梅和孙援越之前不是处女。 这可是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处女刚到报社不久,就分到我们部里来,专稿妇女专刊,她一上阵,就开专版造势,谆谆告诫未婚女青年们要自重自爱,要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她在报社里也一直宣扬这个观点,她反复说:这个对女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她的“处女系列”文章由于抓住了社会上的热点话题,又把中国的传统好道美德和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一些要素结合在一起,引起了社会上的极大反响,总的反响是好的。加之她时时刻刻以处女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大家就很自然地把她当成了处女的形象代言人。 “你说,处女不处女对你们男人很重要吗?”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其实是不难回答的。问题是小梅她自己应该清楚的,否则她写那么多的文章干嘛呢,为什么要那么着力地把自己塑造成处女形象呢? 在小梅不依不饶的逼问下,我坦率而如实地谈了我的参考意见:“从感情上大多数男人都挺在乎的,可从感情和理智的结合上说,又不能过于在乎。因为两人相爱的,毕竟不仅仅只爱对方的肉体,人是精神动物嘛,肯定有比肉体更重要的东西。” “是啊是啊,这个我是跟越反复说过的。” “问题的问题是具体到每个人就不一样了。比如援越如果特别讲究这个,就不那么好办了。” 小梅很失望地说:“越说他是个很追求完美的人。” “这和追求完美应该是两回事。” “是嘛,越他自己都离过婚呢。”小梅怨怨地说。 她最后要求我帮帮她做做孙援越的工作。 我提醒她,孙援越一直都以为人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呢。我一说,岂不是告诉他,小梅泄密了。 小梅很痛苦地作罢了。 我和小梅关于处女话题结束不久的一个晚上。吃饭时,叶果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发现的一个“天大秘密。” “援越和你们部里的小梅好上啦!” 我饶有兴致地问她是如何知道的。她说,她下午检查宾馆安全时,意外地看到宾馆监视录像上孙援越经常来休息的房间里神神秘秘地走出了小梅,过了一会,孙援越也鬼鬼崇崇地走了出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低极趣味,偷看人家隐私,要犯法的。” “不小心撞上的嘛。”叶果不服气。 看来,处女问题并没有妨碍他们两个的秘密来往。 孙援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三十二 “麻袋”魏军在当了“欧洲大酒店”的大股东后,成为我市一位颇为活跃的慈善家。他接二连三地为我市的福利院、学校、社区服务中心捐款。最大的一次捐款达到二百万元,是为本市的一家医院捐的。 市里为这次捐款安排了一次规格很高的捐款仪式。市委严中鼎副书记主持了捐赠仪式。孙援越作为嘉宾参加了仪式。 为了把这次活动宣传好,孙援越特地指名要小梅去采访。 小梅回来后十分兴奋地对我说,魏军他采访了,更重要的是采访了严中鼎副书记。 当天晚上我值班。 小梅在连续奋战了一个下午加小半个晚上后,把采访魏军尤其是严中鼎副书记的稿子写好后给我审。这类稿子,因涉及市委领导,我只对文字作一般审改,内容我是不动的,按规定,我指示小梅和严中鼎副书记秘书联系,直接给严中鼎副书记本人审阅。小梅很高兴地照办了。 才过了半个小时,小梅就兴冲冲地回来了,她说严中鼎副书记粗粗看过一遍就签字通过了,还夸她写得好。 小梅这篇文章发表后,因为其中对“麻袋”魏军有过多溢美之辞,后来对她一度有不良的影响。 原因是“麻袋”魏军出事了。 这是一件在本市来说是颇为惊动的事。 那天,是“麻袋”魏军的一个生意上十分重要的合作伙伴生日,“麻袋”执意要作东,为他过生日。当天晚上,请了十几个人,都是从外地赶来的生意上的朋友。我们夫妻在被邀之列。 宴席则是劳力一手操办的。 这一晚,“欧州大酒店”的气氛显得有些与往日不同,来来往往的人特别多。 我们十几个人在酒店最豪华的包厢里左等右等不见主人——“麻袋”魏军来到。劳力更是急得几分钟拨一次手机,可就是拨不通。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客人们早已等不耐烦了。 劳力急中生智,把我叫到门外,说“你扮魏军,给我打电话,就说魏军车坏了,一时赶不回来,委托我暂时主持,先开宴。” 我照办了。 等我回到包厢,发现客人们情绪安定了许多,各自归宴准备开宴了。 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其中一位客人的随从从门外进来,很神秘对他耳语了几句。 这位肥头大耳的客人眼珠一瞪,一副惊讶的样子。 他立即起身,拱手对大家说:“对不起,各位,家里有点急事,要立即赶回,失陪失陪。”说完不顾一切地起身就走。 其他几位客人也立即警觉起来,都站起身,说:“一起走一起走。” 劳力急了,连忙阻拦:“魏总一会就到,大家走了,我无法交待。等一会,就等一会,给个面子。” 众人更不听了,一起涌向大门。 我和叶果不明所以地干坐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 劳力箭步冲向大门,用双手堵住大门:“给个面子,就等十分钟”。 众人恼了,要拉开他。 劳力忽然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拨出一只手枪,指着大家:“都给我回去,谁动打死谁!”随后,他又把手指伸进嘴,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 走廊上响起一大阵急促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大群人破门而入。 偌大的包厢里立即展开了一场混战。隔壁的包厢里也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经过几分钟的搏斗,原来包厢里的所有人当然除了劳力都被两到三个人控制住。我也不例外,被人紧紧压在地上,还被铐上了手铐。 我动弹不得,但听到了劳力的一声断喝:“你别乱来!” 我扭过头,艰难地循着他的眼光望去。 靠窗的一个墙角。一个人一手紧夹着叶果的脖子,一手拿一支手枪紧抵住她的太阳穴。叶果和那个人都大口地喘着粗气。 劳力对那人说:“别犯傻,都这份上了,弄这还有什么用!” 那人说:“反正都是死罪,一样死!” 劳力继续说:“说你的条件。” 那人说:“找一辆车,让我带这女人走。” 劳力说:“行,只要你不伤害人质。”说罢,他叫人备车,同时他叫人闪开一条路。 那人夹着叶果,一步一步地向门口挪。 突然,劳力手中的枪响了。 那人重重地倒地地上。 叶果疯了一般扑向劳力,瘫倒在劳力的怀里。 一切很快结束了。劳力抱歉地看着我们俩夫妻说:“原来准备等魏军到了,支开你们后再抓捕他们的,没想到弄成这样。” 叶果表示理解。我则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 劳力指挥手下,迅速封锁整个大酒店,所有人只准进不准出,同时又燃放了几声大爆竹和几串鞭炮,以掩饰刚才的抢声。 办好这一切。劳力又对叶果说:“你打罗芳的手机,想办法问一问魏军怎么回事?” 罗芳是“麻袋”魏军最宠爱的一个小蜜。 劳力解释,“麻袋”魏军下午好象嗅出些什么,专门打电话用暗语告诉劳力,晚上他很可能不来。如过八点没发生什么事,可以叫叶果和罗芳联系,他再过来。“他怀疑我和他的手机都被监控了。”劳力笑笑。 叶果好象不太情愿,看看劳力,又看看我,不说话。 劳力鼓励她:“这段时间你配合得很好嘛,争取最后胜利!” 噢,这段时间他们俩一直在“配合”,我一直蒙在鼓里。 叶果在劳力一个劲地催促下,心情复杂地拨通了手机。 一接上话,她又立即恢复常态,甚至一副欢快的样子:“罗芳吗,魏董呢?对,请他接。魏军啊,他们都在骂你呢,真难听。这会儿我在卫生间给你打电话。劳力在那都快撑不住了,他叫你赶快来救他。真的,你自己做东,却不来!” 通完话,叶果对劳力说:“魏军他说中午喝高了,刚才是起不来,这会他马上赶来。” 劳力听后朝叶果竖了竖大拇指。 叶果难过地扭过了头,抹了抹眼角。 几十分钟后,“麻袋”魏军在大酒店门口束手就擒。 “麻袋”魏军走的不是正道。走私、贩毒都搞。所谓搞边贸之类,都是幌子。他犯的案子挺大,公安部早几年就盯上了。但他也挺滑,在证据上很难拿住他。劳力和老婆离婚是真,被清理出公安队伍,则是一出戏。他费尽心机利用同学关系取得了“麻袋”的信任,“麻袋”以为收罗了一个懂公安套路的干将,对付公安更容易了,哪知所有关键证据都被人家掌握得铁铁实实。 这天晚上,“麻袋”案的几个关键人物都聚在一起,劳力决定一网打尽。于是就有了先前动人心魄的一幕。 叶果受了这一次的惊吓和刺激,好一阵子恢复不过来。 “我回国来是为了寻爱,怎么就会碰到这么多的事来?还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特务。”她不无自嘲地说。 她跟我说,当时孙援越、“麻袋”和她为财务总监人选这个关键岗位相持不下的时候,原来作为“麻袋”魏军方代表出任大酒店副总经理的劳力找到她,向她亮出特警的底牌,他说为了破案需要,他必须出任财务总监,这样,“麻袋”通过大酒店洗钱的一些关键证据才能被切实掌握。劳力要求和她共演一出戏,在孙、魏的提出财务总监人选,以及叶果提出的财务总监人选都通不过时,由叶果不经意地以妥协的姿态提出由他劳力出任财务总监。“这是国家利益的需要,是正义的需要。我以法律的名义要求你这样做。而且,必须绝对保密。一旦泄密,将关系到许多人的性命!” 叶果一万个不愿意卷入这一场麻烦。她说她承受不了。劳力明白无误地告诉她,大酒店已成为一个违法犯罪的载体,尽管她并不知情,但作为大酒店负责人,她肯定脱不了干系。要想拯救自己和大酒店,她必须照他说的去做。 可以说,劳力是以胁迫的方式逼叶果就范的。 这对叶果来说是何等难以承载的一份沉重。 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叶果独自一人在完成着这一份难以完成的使命。 “我回来做什么?为了找你,你现在又对我不在乎了。不想碰到这些事,又偏让我碰到。”她抽抽搭搭地哭着问我:“白良,我们一起回欧洲吧?我在这呆不下去了。” 我安慰她:“别尽瞎想。所有事情都会过去的。” 小梅是有些麻烦了。麻烦就在于她在为“麻袋”魏军和严中鼎副书记的那篇专访里把一个大走私犯、毒贩子描述成靠艰苦奋斗起家的诚实、守信的成功的新一代浙商。读者发来了许多措辞严厉的信件,质问报社究竟拿了大走私犯、毒贩子多少好处费? 按说,这类失实的报道以前有过,闹腾一下,也就过去了。问题在于,专访是把罪犯和市委领导写在一起的,更为恶劣的是,对罪犯提供的一些“事迹”根本就没核实,有的还胡编乱造、肆意进行了拔高。 社会舆论对此事大有不依不饶之势,市委宣传部予以高度关注。市委常委、宣传部丁部长写了非常严厉的批示。 小梅自然是象一只快死了的热锅蚂蚁。她拼命向孙援越和我求救。 孙援越也是一只热锅上的大蚂蚁。不单是这篇文章上的问题,更严重的是他和“麻袋”关系密切,甚至报社投资大酒店的事也在社会上有些传闻了。 这几天,孙援越嘴唇上都是泡泡。每天得找上我七、八次商量对策。 我一介书生,提的在他看来都是书生之见的一些破建议。比如登报声明,以正视听;比如登报公开道歉,以争取社会谅解等等。 最后,他咬咬牙,决定壮士断腕。让小梅一个人把所有责任都揽去。就说她收了“麻袋”的好处,未经领导同意擅自发稿。 “这个责任她怎么负得起呀?” “最坏的处理就是先开除,再留用,以后再恢复原来的一切。” “这得她同意。”我觉得未必行得通。 “这事你去说,只能这样。” 我和小梅一说,她就大砸东西,大哭大闹:“事情不是这样的,是越他叫我写成那样的,还有你和严副书记都是审过的!” 我是说服不了她的。其实我心里本来就不想这样去说服她。因为我觉得,这事这样做,有点缺德。我只好让小梅自己去找孙援越。 第二天一早上班,我发现小梅一人 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见我进来,抬眼看我。我见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圈乌黑,腮帮子上布满干了的泪痕,一看,就知道昨晚一夜没睡。 她原来那副动人的细软嗓子,这会变成公鸭嗓,一开口就沙沙作响“越要我替他作出牺牲。我知道,他要证明他和魏军没有干系。可都要我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牺牲吗?你是知道的,走到今天,我容易吗我?你们可不能毁了我啊!” 我知道,小梅是挺不容易的。 她来自很僻远的一个山村。一直光着脚念到初中。读大学时常常一个馒头掰两半,吃两顿。象她这样的苦出身的人,几乎无例外地出人头地的思想都非常强烈。她混到今天的每一步所付出的艰辛,我都是能感觉到的,我很同情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小梅的眼里已流不出泪,但我可以看出她心里泪泉如涌。 她求我:“我在这个城市无依无靠,一直把你当大哥,你一定要帮帮我,替我想想办法,啊?” 我说:“我再找找援越吧,让他公平处理这件事。” “找他?我不抱希望了。我一个女人,为他牺牲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昨晚,他说得那么绝情,那么绝情。” 我一时无语。 她眼里突然放射出坚定的可怕的目光:“不行,我不能象一只羊羔等着别人的任意宰割。” 我不寒而栗。 整个上午不见小梅影踪。 下午,孙援越找到我:“他妈的,小梅这件事严副书记发话了,说要爱护新闻工作者,有错误要教育,不能一棍子打死。”看得出,孙援越既为小梅有高人替她说话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失去一次表明自己和大罪犯毫无干系的表现机会而惋惜。 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是复杂而矛盾的。 而小梅,则走上了和孙援越彻底分手的道路。 小梅不仅最终未受这次事情影响,反而时来运转。先是不久后进了党校的妇女培训班,之后作为重点的培养对象又下派到某县任县长助理。 小梅走后,来了一位女硕士毕业生接她的空缺。那天她打扫小梅的办公桌,打扫着打扫着就叫了起来:“主任,主任,原来这里坐的是什么人呀,有毛病呀,这人!” 我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女硕士把一大撂的剪报扔给 我,我一看,厚厚的一大叠,都是关于“如何修补处女膜”的文章和广告。 “现在还有什么处女。破了就破了,补什么呀补?!”女硕士很豪迈地抨击。 我,小张、小刘等一干人听后都差点晕倒。 三十三 “麻袋”魏军这件案子似乎没有对孙援越造成多大的损伤。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孙援越官照当,舞照跳,歌照唱,照样在报社训人,照样在关心我…… 劳力继续留驻在大酒店,在处理案子的一些善后事。主要是赃款的追缴。 受这案子影响最大的还是叶果。 “麻袋”魏军这件案子很重大,中央媒体都作了报道。由于劳力打入内卫的关系,案子的证据非常翔实。 开庭的时候,我们的一班同学怀着复杂的心情去旁听过几次。孙援越借故不去,叶果则更是坚决不去。她对诱捕“麻袋”魏军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她经常自责:“当初这事怎么能由我来干?” 案子一审在市中级法院很快判下来了:“麻袋”魏军犯走私罪、贩毒罪、私藏枪支罪,判处死刑。 尽管“麻袋”魏军当庭表示上诉,可我们一致认定,他是死定了。 叶果知道了一审的结果,显得异常焦躁:“怎么会这么重呢?” 她时常一个人喃喃自语。我认为,她的心理肯定出了问题。我建议她去看看心理医生,舒缓舒缓心情。她叹口气:“心理问题肯定是有的,但不致于得病。我需要安静、需要安静。” 我劝她放宽心。关于她参与诱捕“麻袋”的事,除与案子有关的人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况且这是一件十分正义的事,感到光荣还来不及呢。 叶果摇摇头。 劳力非常关心她的心理情况,经常来找她,疏导,宽慰她。 但是叶果一见他就非常激动,甚至发生当着我的面驱逐劳力的事,把劳力弄得挺尴尬的。 劳力后来走了,不知到哪里了,一度听不到他的任何讯息了。大概他又接受了新的秘密任务了吧。 过了元旦,“麻袋” 魏军毫无悬念地被处决了。 我们搞个体运输的同学陈有宝跟我们说,他的小舅子在法院当法警,临刑前,“麻袋”魏军对在场的人说:“我这辈子对不起共产党,对不起社会,对不起所有的亲人,朋友,但我绝对得起一个人,把我的话传给我的所有同学听,这个人会听懂的。拜托他照顾我父母、老婆孩子。” 我是听得懂的,他指的这个人我想肯定是孙援越,这 是没错的。 叶果的心理问题在心理医生的干预下,很快调整回来了。“麻袋”魏军走了以后,叶果提出要去看看他的父母和老婆孩子。 “麻袋”魏军的所有财产都充了公。我们到了他父母家,看得了凄清的景象。 他父母双双躺在床上,他老婆正在给老人熬着药,七八个月大的孩子正在摇篮里使劲吮着一个空奶瓶。这原来是多显耀的一个家庭啊!我感慨世事的无常,人生命运的莫测。 叶果把公安部门奖给她的一笔秘密奖金连同凑成的十万元钱,交给了“麻袋”魏军老婆。 他老婆给我们下跪了。她对我说,见到孙援越的话,叫他来她家一趟,她有许多话要问孙援越。同时,她说,孙援越欠着他们家许多的钱。 我回去没和孙援越说。 我知道,孙援越是永远不会去的。 叶果回去后,变了一个人似的,话少了,笑容也少了。全副身心地扑在大酒店的经营上。 我这段时间被市委宣传部抽调出来,搞全市文化体制改革的调研,因为经常参加课题提纲的讨论,所以和经常主持讨论的市委宣传部丁部长、市委严中鼎副书记接触比较多。 我和市委严中鼎副书记原来在孙援越的引见下,就已经熟识,看到我,他是十二分的亲切,就有意识地经常让我发言。时间一长,我就成为这个课题组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丁部长听了我的几次发言后,也十分信任地要我担任课题的执笔人。那段时间里,我工作的劲头是很足的。 记得是课题初稿出来的那天吧,大伙儿刚讨论完稿子,准备各自按照分工再回去补充完善时,主持讨论的严中鼎副书记把我留住了。 空阔的会议室里,就我和严中鼎副书记两人。他亲切地叫我在他身边坐下,还递烟给我,甚至还要给我点烟。我惶恐地连忙,抢过打火机,先给他点着。 他端详了我一会,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注意你,觉得你思维敏捷、思路开阔、协调能力也不错,亲和力也可以,很有发展的潜力。” 我心里掠过一丝丝的暖意。市委领导这么直率地评价一个人,这意味着什么,我是很清楚的。我很感动,一时无话,只盼着严副书记能继续用和煦的春风,温暖我的心田。 讵料严副书记话锋突然一转:“小白,今天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当然,是我私人方面的。” 私人方面的问题?高层领导竟会和我探讨私人的问题,这真让我受宠若惊了。我赶紧庄重地点了点。 严中鼎副书记停顿了好一会,长吸了几口烟,压低声音问我: “小梅这个人你了解吗?” “还算了解。我们共事三年多。 ”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打死也想不到严中鼎副书记会向我问起小梅的情况。尤其糟糕的是我不知严中鼎副书记是出于什么意图发问。这可是决定我如何回答的关键。他是工作上考察干部?这明显不是,因为他一开始就声明是私人问题。私人问题,严中鼎副书记和小梅存在着私人问题? 我有点明白了,小梅是个冷不丁就会弄出惊人之举的鬼精女人,她肯定又对严中鼎副书记弄出什么不寻常之举了。 为了在回答时不出什么大的问题,我暂时迂回了一下:“小梅在我们报社当副主任,孙总编作为一把手,对小梅可能有更准确的看法。” 我知道孙援越和严中鼎副书记的关系是很密切的。 严副书记淡然一笑:“他嘛,到报社时间不长,了解不多的,我问过他的,他说你和小梅同一个办公室过的,你最有发言权。” 原来是他“推荐”的,这个滑头的孙援越。 无奈,我只好中性偏好地肯定了小梅的工作表现和待人处世方面的一些可取可法之处。 严中鼎副书记听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了。用手势打住我的话头。他干脆单刀直入: “是这样的,这段时间我和小梅在恋爱,现在我们想结婚,你看如何?” 我大张着嘴,但又无话,那样子肯定是难看的。 严中鼎副书记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红晕,咳了一声说: “是这样的,前些年我妻子有了外遇,我们分手了。我单身了几年,追求我的女同志也比较多,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遇上了小梅,俩人蛮投缘的,就好上了。” 原来如此。拆十座庙不拆一桩缘,我是一定要成人之美的。更何况小梅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毕竟是苦出身,本质还是不会坏到哪里去。如果在严中鼎副书记身边,整天耳濡目染地接受高层次的人生观、世界观教育,肯定是会不断进步的,有问题,也会改邪归正的。唉,说到底,这是她一跃过龙门的机会! 我尽量把小梅往好里说。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努力,我基本上把小梅塑造成了一个肯定能成为贤妻良母和贤内助的候选未婚妻形象。 严中鼎副书记一言未发地听完我的介绍。充满感激地看着我,刚想张口。突然门口一声清丽的叫声:“鼎!” 原来是小梅在门口。 一见我,小梅愣了,进退两难。 “进来,进来。” 严中鼎副书记招呼她。 “严书记,老白你们在谈事呀。”小梅改口很快。 严中鼎副书记笑笑:“别装了,小白主任都知道了。” 我很友好地笑笑。 “鼎,你们有事,我还是先走吧。”小梅的眼神看我是很惶恐的,甚至是可怜巴巴的。 我总感到小梅对严中鼎副书记的昵称是有些滑稽的,因为两人的年岁少说也相差了近二十岁。我和叶果之间年龄相仿,都不用单字昵称的。 小梅一走,我和严中鼎副书记的谈话也就进入尾声了。 这时我的手机短信讯号响了。我打开一看,是小梅发的:您知道我的一切,我的命运捏在您手里,帮帮我! 我于是又再次高度肯定了小梅几句。 严中鼎副书记最后感慨良多地说:“其实我最欣赏的是小梅的品行,她竟然还是处女,在这个年代,不易呀!” 晚上在家里,我又接到小梅发来的一则短信:老白,我爱死你啦!感谢死你啦!等着吃我的糖! 叶果有翻看我手机的坏习惯,她看了这条暧昧的短信,不干了。我只好如实地向她泄密,也说了严副书记最后对小梅的评价。 叶果一听,当场笑翻,直喊肚子疼。 小梅和严中鼎副书记快结婚的消息一时成为我们这个城市流传的佳话。严中鼎副书记本身在老白姓中口碑就不错,现在他宁肯舍弃众多的或富婆或富家女或名演员或名才女之类,而选了一个出身寒门,靠自己奋斗出来的农家女大学生结婚,人们对他的印象自然是锦上添花。在严中鼎副书记巨大光环的辉映下,小梅胡乱歌颂“麻袋”魏军这个大罪犯的那点破事自是再也不被人提起。 那壁厢是人家喜气洋洋地筹办婚事; 这壁厢是孙援越总编惶惶不可终日地在领导着报社的工作。 其实孙援越的预感是准确的。小梅在准备甜蜜地享受新婚的糖衣之时,不忘拨冗准备了一些复仇的炮弹瞄准着孙援越。 三十四 如果说,先是我对叶果缺乏激情,那么现在则是她也开始对我缺乏激情了。 这我是感受得到的。以前,晚上,我回来得再迟,她也是等我到了再开饭;我睡得再迟,也要等我上床了,她才开始宽衣解带,。即使有时她等不及先瞌睡了,也是和衣而眠;有时侯经常还会弄些在床上洒些香水,浴室里撒些水花瓣的小情调,等等,现在这些情形都难得一见了。严格说也不是现在,只是前些时日我太耽于工作,过于粗心,忽略了。现在细细回想起来,这其实是有些时日了。 我要和她亲热,她要么很勉强,要么干脆推托累了困了。 我感到这样下去要发生点什么事。 早上,叶果还在床上,手机短信突然响了,她先是懒洋洋地打开手机,继而腾地从床上蹦将起来。飞也似地穿衣、漱口、套袜子,……,这一切几乎就在二、三分钟之内完成的,连淡妆也未化,就夺门而出。、那狼狈样,整个就是一幅林彪仓皇出逃图。她只扔下一句话:“我出去天把就回来!” 我非常诧异,这是发生什么事啦? 上班的路上,我拨了几次电话,叶果的手机都是关的。 我心里有些慌了,立刻拨通了大酒店办公室主任的电话。她说:“是一辆警车把叶总接到飞机场去的。” 问她别的,就一概不得而知了。 警车、机场?叶果出事了! 我吓出了一身汗。在执拗地打了近二个小时叶果的手机时,终于通了。 她说在昆明,刚下飞机,是来看一个朋友的,朋友现在病危。 我一听,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如果叶果犯什么事被逮,那这个时间内,警察是断断不会让她接电话的,这个规矩我是知道的。 可是,我一想,不对呀,叶果的社会圈子里的人我都熟悉,没听说过她有一个什么在昆明那么远的朋友。尤其,还没有哪个朋友能让她从床上蹦起几乎没有任何过程地直奔机场赶到数千里以外去见! 真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我一连几个小时,都在胡思乱想着。终于想起一个人来。 叶果有爱搜查我的行囊,翻看我的手机的恶习,我可从来不会这些肖小伎俩。但今天白天思想和情绪的激荡和翻滚,弄得我神魂颠倒,我鬼使神差地进入叶果的办公室。翻看了她抽屉里的东西。又打开了电脑,她的电脑竟没对任何人设防,我轻而易举地进入她的QQ谈话世界,看到了我想要看到的一切! 叶果的QQ名是“一叶泪星”,她和一个QQ名叫“受伤狐狼”的人近半年的情感历程,一字不漏地保留着,看得出,她是刻意保留着的,我猜想,她肯定也是每天都会重温这些记录的,堂而皇之地享受着这些心灵慰藉。 我是带着几乎绝望、耻辱、愤怒、震撼的心情,如一个身体极度虚弱的人翻越喜马拉雅峰顶般,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生与死的煎熬,异常艰难、异常艰难地而又以难以想象的勇气,十分镇定、沉着、缓缓地看完了着些文字。直到黎明的光线照射到我的身上。 “受伤狐狼”是谁,对我来说是不言而喻的。 他们的聊天,常常是不分白天,黑夜地进行。他们之间的聊天,是从“受伤狐狼”向“一叶泪星”暴露身份开始的,下面是几个月里不同时期的一些节选: …… “受伤狐狼”:中午跟你说的事,永远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一叶泪星”:我干不了,我做不到。我回中国来,是为了我的白良。我们爱情。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要我做这做那。 “受伤狐狼”:晚了,一切都晚了。 不是你愿不愿做,而是如何才能做好。 “一叶泪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受伤狐狼”:为了正义! “一叶泪星”:这是你们的事。 “受伤狐狼”:如果你要想清白, 就得听我的。 “一叶泪星”:这是讹诈、要挟! “受伤狐狼”:这是忠告,警告! …… “一叶泪星”:该做的都做了。还有什么? “受伤狐狼”:做得很好。别紧张,轻松一点。要笑着做。 “一叶泪星”:还笑呢!恨你。 “受伤狐狼”:会有喜欢我的一天的。 “一叶泪星”:呸! …… “受伤狐狼”:心理压力特大?说点有趣的,给你解解闷。 “一叶泪星”:? “受伤狐狼”:昨晚你那舞跳得真好! “一叶泪星”:是吗? “受伤狐狼”:美仑美奂! “一叶泪星”:哎、“舞”功都快废啦! “受伤狐狼”:那我天天陪你跳。 “一叶泪星”:好啊! …… “一叶泪星”:一个多月了,真累! “受伤狐狼”:快了,看见曙光了。 “一叶泪星”:好想坐下来当面和你聊聊。心里说不出的累和苦。 “受伤狐狼”:忍耐!我也想,但不是现在。 “一叶泪星”:好的,注意身体。 “受伤狐狼”:好感动。想问一个问题,白良对你怎样? “一叶泪星”:好象不是以前的他啦。烦,别提他。 “受伤狐狼”:我很在意,说说。 “一叶泪星”:我爱勇敢、英俊的少年英雄白良。现在他一点都不在乎我。 “受伤狐狼”:现在不爱他啦? “一叶泪星”:你问这干吗?今后不许问! …… “一叶泪星”:你不该提这样的要求.我承认,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的英雄气质.但仅仅喜欢,仅此而已。 “受伤狐狼”:别欺骗自己。昨晚舞厅里的泪水,已告诉我你内心的一切! “一叶泪星”:停止向我进攻。我警告你。否则我下线了! …… “受伤狐狼”:我已义无返顾地爱上你,怎么办? “一叶泪星”:我想哭。 “受伤狐狼”:我心里也在哭。 “一叶泪星”:我无法面对白良。 ……. “受伤狐狼”:知道昨晚我在舞厅里握着你的手的感觉吗?初恋的感觉。 “一叶泪星”:假话! “受伤狐狼”:那我死给你看。 “一叶泪星”:千万别!你要珍惜我。 ……. “受伤狐狼”:昨晚,一个男人的尊严被你彻底毁灭! “一叶泪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做这事! “受伤狐狼”:你知道吗,当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走出浴室,发现床上心爱的人临阵脱逃了,他的心被彻底杀死了! “一叶泪星”:我解开衣扣的那一 刻,才发现我原来还是那样深爱着我的丈夫。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最后一天的聊天是这样结束的: …… “受伤狐狼”:我心已无爱。我决心奔赴黑暗,只有在那里我才会宁静。 “一叶泪星”:别说傻话,为我,为你,为所有人,好好地生活,好好地找一个人相爱。 关上电脑的那一刻,我已心静如水。 我回到卧室,走入阳台,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我无法理解,两个人在身负国家重要使命的时刻,竟然敢如此蝇营狗苟,真是色令智昏! 我无法理解,我的所作所为,难道真会让叶果对我失望至极,以致于红杏出墙? 我无法理解,叶果以为没有越过肉体上的最后防线,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她是对得起我的? ……. 我无法理解这一切的一切。 我在晨曦中轰然倒下。 三十五 我因为脑震荡昏睡了两天多时间。 醒来时,看见叶果神情异常焦虑的面容。 她一见我醒了,宽慰地把脸贴在我的脸上。 我感到叶果的泪水滚落在我的脸上。流入我的嘴角。那味道,是很苦涩的。 我浑身无力,难以动弹。 但我的眼睛看得到。我真切得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孙援越,“黑皮”、“陈有宝”、“百鸡宴”夫妇、孙产夫妇,还有报社的同仁们,竟然还有小梅。 叶果抬起头,紧紧撑着我的手,眼里有深深的哀伤等关切:“我才出去一天,你就成了这样儿。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一步了。我会好好地待你,好好地爱你。” 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动容了。 那一刻,我彻底原谅了叶果,决定把心中这个秘密永远烂死心中,永远。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劳力在被叶果最后拒绝后,万念俱灰。一直坚持到把“麻袋”魏军逮到,并处理完案子的善后工作。听说,他原本在破案后可以留在本市当公安局副局长,但他不干,而是主动要求到最危险的地方去,一次又一次地故意去约会死神。终于在云南边境一次缉毒战中身中数枪,临终前,他向组织提出的惟一要求,就是想见叶果一面。 灵魂深处,我无法原谅他。 我,叶果,“黑皮”等许多同学们,又去看过几次“麻袋”魏军的遗孀、孩子和父母。 叶果比以前沉默许多了,眼睛里常常有一丝的哀伤。她经常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有一次,她看了我许久,问我:“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那天早上是去看什么人?” 我装作没听懂,把话题叉开了。 从此,她不再提出。 我又看过她的电脑,她和劳力之间的QQ记录已删成一片空白。 但有些东西是注定一生都删不去的。 小梅和严中鼎副书记很幸福地结婚了。 孙援越很痛苦地失去了宣传部副部长的兼职。 他把我约去喝酒。 “白良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党性原则是很强的。小梅这个人其实素质是非常坏的。一个女人,整天想着怎样往上爬,整天和我套近乎。我是不理她的。就经常批评她。我批评她你是经常看到的。” 我点点头。这是确实的。不单我,我们部里小张、小刘也是经常看到的。 孙援越又很大口地灌了二杯酒,继续控诉:“我是坚决不让她上的。她就恨死我了。她就跑上层路线,就离开报社了。后来,不知怎么就把钱书记拉下水了。” 我是很不愿意听到他说这些的,何况,他把严中鼎副书记也牵扯进来了。 “严这个人,其实是很重色轻友的。小梅一和他好上,我就知道他会上贼船。小梅会饶过我吗?最毒妇人心呀!这会这件事,我听丁部长说了,就是严中鼎说宣传部副部长太多了,要精简。你要知道,我这个副部长当时是他坚持要我兼的。” 我感到了小梅的厉害。 孙援越突然压低声音,嘿嘿地坏笑起来。 我不懂他笑什么,只好跟他一起笑起来。 他还是一个劲地笑,笑得肩膀直打颤。 他可能是因为丢官,刺激太深了。我想我又没丢官,没受刺激,不应该跟他一样的,于是就不笑了。 我不笑了,他还在笑,而且愈笑愈猛,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好象就要背过气去了。 我就阻止他笑:“小梅来了!” 他不笑了。四处张望一下:“你骗我,你骗我!” 我发现深醉的他天真得象孩子。智商也象孩子。 “我没醉!你觉得我在傻笑是吧?错了,我是在笑,严中鼎让小梅给骗了。这个大傻瓜,他跟人说,小梅还是个处女。是不是处女,老钱最知道!” 老钱是孙援越的前任,我们的老总编。 孙援越借着酒劲告诉了我一个曾经纳闷的事情:“当初小梅是不应该比我先提的,因为她和钱总编好上了,钱总编就帮了她一把。更为恶劣的是,她还为老钱打过胎。 “这事是后来老钱老婆亲口告诉我的。她是坚决反对重用小梅的。她说她还把他俩堵在被窝里过。因为为了老钱的前途,她就没公开闹过。正因为她的揭发,我就更不重用小梅了,她当然就更恨我了。孙援越说着眼里就有了很亮的泪花:“有时候,坚持原则是要作出巨大的个人牺牲的!” 看来孙援越还要作出更巨大的个人牺牲。因为小梅气急败坏地找我来了。 在“两岸咖啡”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小梅一双杏眼圆睁,发出让人很害怕的光芒。 她把一份东西仍在我面前。 她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我操他孙援越亲娘一千次,一万次!他竟敢挑拨我和鼎的关系!” 我赶紧捧起那份东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很熟悉的一行字体:请小梅同志阅处,严中鼎,2月8日。 我对严中鼎副书记的所有批示都是很重视学习的,急忙挪到灯光明亮处,原来是一份某个不知名医院的流产手术签名表,签名人是小梅,还有身份证号码,联系电话之类,日期是二年前的。 从小梅逻辑异常混乱且粗俗不堪的叙述和谩骂中,我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严中鼎副书记是下午收到这份信封上没寄信人落款的匿名举报信的,下班回来,他就很客气地把这封东西交给小梅。 我提醒小梅不能冤枉人。 “没错,就是孙援越。我和他好的时候,他就让我经常给他抄匿名信搞人,他这套把戏我太知道了。” 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梅终于说出了今晚找我的目的。 她说:“老白,我和鼎最终能够结合,完全取决于当初你在鼎面前的美言。鼎当天就和我说过的。今天这件事情你要再帮我。你要帮我扛着!” 她要我这样替她扛:就说这份流产手术签字,其实是叶果的。因为叶果当时怀孕的时候还没办中国的身份证,于是就借了她小梅的身份证明让她流产。 他妈的,亏她想得出! 我理所当然地予以拒绝。 她突然失声痛哭:“我现在怀孕了,你不这样,我就彻底完蛋啦!” 我想了一想,同意带她去见叶果。 “恶心!”叶果吃惊地看着我。好象我是一个陌生人。我最后非常坦然地说:“这关系到一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另一条新生命,你看着办吧。” 我这话有效。她沉思良久,说:“我想和她谈谈。” 小梅等在门外,我叫她进去。随后就听到她泣不成声的倾诉。 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心灵沟通,时间长达二小时之久。 叶果决不同意去小梅家向严中鼎当面“说清楚”,但她同意写一张证明。 我陪小梅回她家。 严中鼎副书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小梅蹬蹬地冲到他跟前,把叶果的证明“啪”地拍在严中鼎副书记的眼前,然后很委屈地哭着冲进卧室。 我向严中鼎副书记解释,叶果不好意思来。别的我们证明不了,但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干的,小梅是代我们受过。那时因为事情急迫,我借同事关系,利用了小梅的涉世不深,造成了小梅今天名誉的被损害,我们夫妻是很内疚的。 严中鼎副书记听了笑咪咪地说:“ 嗐,这是什么事嘛,小题大作的!小梅是不是处女,我自己还不知道?况且,不是处女又有什么关系?共产党人还能有哪些乱七八糟的封建贞节观?笑话嘛!” 他信手在叶果证明上签下:小梅同志阅存。严中鼎。 我回到家。叶果没睡,她对我长叹:“这个世界,凭什么让女人活得这么累,这么艰难!” 三十六 孙援越搞的“流产手术签名表”事件没动到小梅一根毫毛,相反招来了小梅的更猛烈的反击。 至于对叶果,小梅则感激涕零,看得出,她连给叶果做牛做马的心思都有了。 在她甘为我们“孺子牛”的影响下,严中鼎副书记也很肯帮我们忙。 我们这个城市这几年正在经历一场伟大的旧城改造运动。城市的一些决策者们以气吞山河之势,纵横恣肆,同时也是有些随心所欲地指点山河。在一些毫无人文修养只喜欢拆砖头、砌砖头的“砖家们”的对后代毫不负责任的规划的帮助下,今年拆这块,明年拆那块,只短短几年功夫就把我们这座带有浓厚江南风味的城市弄成了砖头和水泥森林。 负责旧城改造的市政府牛副市长就经常牛气冲天地坐在小车上,带着一批“砖家”穿行在砖头和水泥森林里努力搜寻着还可继续拆迁和改造的地方。 牛副市长的慧眼终于发现了一处可以改造的地方。 原本在城市改造规划中并不存在的一条小路,在牛副市长想象力特别丰富的脑海里突然幻变成一条通衢大道。然后他立即下车,眯着眼作沉思状,然后又突然睁大眼,然后又立即叫“砖家”们摊开图纸,然后又用大手在图纸上的那条小路上很有气势地一劈,然后又豪迈地大喊一声:“从这里可以辟开一条大道,拉直,这样,城市又多了一条主干道!” “砖家”们立即通宵达旦地予以论证,次日就拿出可行性报告,结论是:这条城市主干道的建设势在必行,否则,这个城市的交通功能将大打折扣。 于是迅速地进入了拆迁实施。 过了一段时间,细心的市民们发现,这条通衢大道将从我们的母校经过,我们母校的操场一半将被征用。 更令我和叶果震惊的是:那棵树龄比我们这个城市年龄还长的白果树将被砍除! 这是叶果和我心中的圣树! 学校范围内的社区老百姓不同意了,因为这也是他们的圣树。 文化界人士不同意了,因为这棵数就是一栋文化大厦。 教育界人士不同意了,因为这棵树已是热爱家乡的一部活生生的乡土教材。 。。。。。。 学校那位小胖子门卫更是特地跑到报社找到我,愤慨地向我求助:“那帮龟孙子要砍那棵大树了,我们坚决不答应,你们报社要管管!”当然,他表示他之所以这样干,并不是担心树没了,就不会得到我定期叫他捡树叶子而给他的补助。 人们一封封恳请信就寄到市委、市政府,信访室门卫整天就有要求不要砍树的上访群众在排着队。 叶果和我先是作为旁观者,当时忧心忡忡地等待着有好消息的到来。那心情,肯定和“麻袋”魏军等着死刑判决改判时是一样的。 当我们得知的结果是,在市政府会议上,那位戴着金丝边眼镜,娇小文弱的分管文教的“海龟”女副市长文质彬彬的一番代表不砍树群众的哀哀陈词,被那位牛副市长公牛般的吼叫和“砖家”们的那些外行越听越听不懂然后也越自卑的充满权威专业的术语的鼓噪声所淹没,然后市长拍板还是要继续按牛副市长的思路干下去。 一时群情激愤。 但没用。道路很快就延伸到学校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上班。学校小胖子门卫正打电话给我“那帮龟孙子要来砍树啦!” 我这段时间正在组织稿子,准备在报纸上开展一场护树大讨论。一听小胖子门卫这话,就急忙扔下手中的稿子,急如风火地赶到现场。 现场已是一片混乱景象。黑压压地围了有二三百号人,有老百姓,有城管队员,有拆迁办人员,甚至还有一些警察。但老百姓越围越多。 牛副市长提着一只大喇叭,站在一台巨大的挖土机上,用公牛般的嗓子在喊:“乡亲们,人民城市人民。人家有责任帮助政府搞好城市建设!” “建城市就要砍树?” “回家砍你自己老婆大腿吧!” “尊重文化,尊重文物!” “……” 老百姓的喧嚣声淹没了公牛的嗓子。 牛副市长坐在铲斗里,命令铲斗车把铲斗升起来,于是他就高高在上了。话筒里继续传出公牛嗓声:“乡亲们,有件事要跟大家说清楚,我们不是要砍树,而是要把这棵给挪一点,挪个五十米就够了,瞧,五十米外那大坑已经挖好,大家快看啊!” 不听他解释则已,一听他解释,老百姓更恼了,大家嚷嚷: “妈的,这都夏天啦,树能够活!” “这几百年的老树,经得起你的折腾吗?” “那大坑留着给你自己用吧!” “把你爹和你栽那大坑去!” …… 牛副市长实实恼了 ,公牛嗓子立即变成炸雷:“同志们,强行拔除!” 树下开始大乱! 穿制服的公家人奋不顾身,英勇地撕扯老百姓;老百姓拼命地试图冲向大树,现场一片吱哇怪叫,混乱不堪。 老百姓是经受不住武力批判的,逐渐地出现败象。 三辆铲车开始轰鸣,巨铲开始伸向大树。 突然,大家听到站在另一辆铲车高高扬起的铲斗里的牛副市长大叫一声:停!” 三辆铲车立即停止轰鸣,三只大铲在空中立刻停止了挥舞。 大家循牛副市长的眼光向大树底下望去。 一位身材修长,上衣被撕得掉了袖子和衣领的年轻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大树底下的树坛上。她的嘴角有一丝血痕。 她平静地望着人群。然后就出现了让人震惊的一幕! 她缓缓地脱掉上衣,褪掉胸衣,丰满而洁白的身体立刻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烈日的照射下,放射出耀眼的光芒,那么圣洁,那么不可侵犯!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她在人们的眼光中,安详地矮下身坐下,然后又缓缓地躺在树坛的地上! 一个女人,以彻底、极端的方式阻止了人类的一次愚昧行径! 她是我的妻子叶果。 整个城市震惊了。 报社和电视台热线几乎被打爆。 网上的讨论区里充斥了网友们激烈的字眼。 人们被一位女子为捍卫文明的献身精神所感动,人们为政府里某些当政者低劣的人文素养所激怒。 晚上,叶果静静地把自已关在办公室里,谁都敲不进去。 我来了,敲了她的大门。她听出了我的声音,开了门。 她衣着整洁,妆化得淡雅端庄。见了我们,莞尔一笑:“吓着你们了吧?告诉你们,在欧洲,我是绿色和平组织狂热的追随者,这种表达方式是我们反对强权的特殊方式!”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叶果把手搂住我的脖子,头埋在我的肩上,我微微感到她在哆嗦。 我问她:“这样做,值得吗?” 她回答:“为了这棵树,我命都舍得,还在乎这个!” 我感到有大滴的泪水滚落在我的颈项上,很烫。 严中鼎副书记过问大树事件了。他对叶果的举动连连摇头:“惊世骇俗!惊世骇俗!” 但他是护树坚定的支持者。他召集了我们报社、电视台等新闻媒体的几位负责人到他的办公室,斩钉截铁地说:“不是说要以人为本吗?连陪伴了我们几十代老主宗的树都不要了,何以以人为本?马上开展一场大讨论,在全社会来一场人文教育、环保教育、法制教育。” 新闻媒体的大讨论开始了; 市人大、政协委员的视察开始了; 省,甚至中央的文物保护、林业等部门的领导来了; 境外的媒体也开始关注了: …… 这场大讨论,起先还有一些护树必须服从城建的声音,但很快,城建必须服从护树的声音压倒了一切。到最后,牛副市长和部分“砖家”也在认真学习和主流意识的教育下,幡然悔悟,豁然开朗,也在报纸、电视上接受访谈,坦承他们对文化历史、环保知识等等学习不够,研究不深,在工作“见物不见人”,看不到大树背后蕴藏着如此深厚的人文内涵,表示在以后的工作中要痛改前非,再创佳绩。 但从此以后,牛副市长也有些走了极端,比如一些重点工程往往会被一两棵小树、一小块小野地所耽搁。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叶果的“绿色和平组织”式的抗议方式也被一些不负责任、不爱惜名声的妇女同志滥用。少数妇女同志在为一些不足道的矛盾纠纷如领导不同意请假、城管没收治街叫卖货具、买衣服试穿后商场不同意退货等等情况下,也很轻率地松扣解衣,在地上乱趴。 每闻于此,叶果便难过地扭过头:“她们怎么能这样!” 三 十 七 我们报社副总编老潘年龄到轻退休了。 我、记者部主任牛继海、政法部主任孙正令成了替补人选。虽然业绩和年龄方面我是有优势的,但我们资历条件是无法和他俩抗衡的。他俩在部主任岗位上都已经六、七个年头了。但这个机会是很难得的。我觉得是要搏一搏的。于是我就去找孙援越。 孙援越近段时间明显消瘦了很多。他说是白天晚上在办公室里努力工作的原因。他还在报社干部大会上说,市委现在对报社的工作很重视,为了能让他专心致志地集中精力把报纸搞好,答应了他辞去宣传部副部长的兼职。他也号召全体采编人员白天晚上都要加班加点地努力工作。 大多数人看到总编这样敬业,也都自觉地白天上足八小时的班,晚上也来加班。 一段时间下来,可能大家领了很多的加班费,生活水平有了进一步的提高,就没有瘦下来,而孙援越总编却“天下未瘦而我独瘦”。 我晚上也来加班的。我觉得在晚上加班的时间找孙援越谈心是合适的。 孙援越看我进来,就飞快地把桌上写的一摞纸塞进抽屉。 我很心疼地表达了对他进一步瘦下去的关心。他是真的很瘦很瘦了,如几根胡乱扎着的钢筋,堆靠在办公椅上。惟有两颗闪着警惕光芒的眼珠,在这小扎钢筋的上方滚动着。 我很委婉地向他表示了自己内心要求进步的想法。 他把很瘦很薄的嘴唇使劲努了努,用很沙哑的声音对我说:“我其实是早就属意于你了。肯定是要为你争取的。” 我听后很高兴。虽然是晚上,但总觉得有一线阳光在升起。 我在沐浴阳光的时候,孙援越突然很神秘地问“你最近听到过什么?”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我相信是谁也没法回答的。因为你说听到过什么,那自己得知道这个什么到底是什么,如果你说没听到什么,这个信息社会每天都在发生着什么,不可能没听到什么。即使在报社这个小社会,每天就在发生着什么。 我只能反问:“什么的什么?” 孙援越见我回答得没头没脑,就笑笑:“既然没听到什么,就没什么了。但如果你听到什么,就一定得告诉我是什么。” 看来白天、晚上努力工作的结果,已经把原来较胖的孙援越瘦成一个哲学家一样了。 晚上,我心情一直很好,在床上把这“什么”问题当笑话说给叶果听了。 没想到,叶果很认真很认真地对我说:“是会有什么的。我感到。” 过了个把星期,我终于明白什么是什么了。 那天上午我正上着班。市纪委一位姓高人给我打电话,叫我到某宾馆某房间去一趟。 我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去了。 上楼梯时,连绊了两脚。 个子很矮的老高和另外一位年轻人给我出示了证件并很热情地给我倒茶敬烟。我就感到脚不疼了。 老高单刀直入跟我说:“是这样的,我们在调查孙援越同志。请你配合,把你知道的什么都跟我们说。” “什么的什么?”我怎么又碰上了这个很难缠的带哲学味的问题? “关于报社投资‘欧洲大酒店’的问题。” 答案原来在这。 我只知道有报社、“麻袋”魏军投资“欧洲大酒店”的事,至于具体的过程,内容等等的什么,我真的就不知道。 两个多小时的不伤我尊严的盘问,以问不出什么的结果而结束。 老高没有什么不高兴,他说,因为看来我确实不知道什么。 走出宾馆,我想我要不要把今天上午碰到的什么,告诉孙援越呢。因为他说过如果听到什么就要告诉他。何况今天我都碰到了什么了,更应该告诉他的。但想了一想,觉得是告诉不得的。 纪委把“欧洲大酒店”的所有帐册和一些合同什么的都搬走翻看了,叶果自然是脱不了干系的。她一次一次接受盘问,调查。把她给惹恼了,最后干脆称病在卧室里,任纪委的同志千呼万唤不出来了。 叶果说病了,我就不能不管。晚上自然是不去单位加班了,甚至白天,也会经常请假来陪陪她。 我陪在她身边,她是很高兴的。 这几天,我们难得地缠绵。一次又一次,她的兴致很高,很象是新婚的那阵子。 “你别是得了花痴病吧?”我感到有点难招架。 “花痴?对!我现在觉得我就是一个女流氓!”说完了,她滚下了大颗的泪。 我大骇,这话里面是有什么的。我兴致全无,起来看着她。 她苦笑笑,说:“你看我这都干了些什么事呀?和毒贩子一起开酒店,,帮人家作伪证,这会又和腐败案子扯在一起。哎,这辈子是做不成良家妇女了。” 她曾经是非常追求完美的一个女人。包括她的爱情、事业、人格。她现在生发出这样的感叹,真的让我无限感慨。我突然想。如果她不回到中国,我又不遇见她,我们在原本的生活轨迹上滑行,应该又是一幅怎样的人生图画呢?我就这样的想法问了她。 她很警惕地打量我了好一会,然后紧紧地把我抱住了,颤抖着问我:“你后悔啦?” 我摇摇头。 “你一定是后悔了!”她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怀里,双肩剧烈地抖动着。虽然没有哭声,但我能感觉,她心田里已淹没泪水。 她突然抬起头,咬住了我的嘴唇,我们嘴里立刻充满了咸咸的腥味。我挣扎不得,我也不愿挣扎,任她以这种血腥的方式宣泄着。 她松了口,看着我,用手掌细心地把我嘴唇、嘴角的血拭净。然后坚定地对我说:“我不许你后悔!否则我要杀了你!” 她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我真是不寒而栗了! 孙援越牵进案子的情由大抵是这样的,“麻袋”魏军处决后,他的财产要充公,在核查他在大酒店的股份时,竟发现他的股份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搭着股,而且占到51%,这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款额。与魏军签合股的名字是孙援越原来在市开发区任主任的哥哥的名字,可他哥哥去年离职去欧洲定居了。分红签字都是孙援越本人,检方对孙援越起了疑,就在这时,一份揭发孙援越参股的检举信,寄到了专案组,检方就要求市纪委介入调查。孙援越承认是他领的钱,可投资确实是他哥哥的,他说,我一个团干部,不可能弄到几千万的钱,要贪污,也没地方贪污啊! 不管怎么说,孙援越的嫌疑是一下子难以消除的。 孙援越于是突然被免去报社总编职务,去当市委讲师团的团长。 孙援越临行道别时跟我说,那封检举信百分之百肯定是小梅写的。至于凭什么根据,他是不肯说的。 多少出乎我的意料,我没列入副总编考察对象。 一个月之后,记者部主任牛继海走马上任副总编。 小梅恨恨地透露,在市委确定考察对象时,有人给市委主要领导写匿名信,说我有男女关系,写得非常确凿,并且,还在部里私设小金库。她说信肯定是孙援越写的。 哎,这个社会上写揭发信的人总比写情书的多!我又多了一份体会。 我们报社新总编未到,由原来的常务副总编老宋主持着工作。他主持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决定“欧洲大酒店”撤资。 三 十 八 小梅终于闯祸了。 我们已经进入梦乡,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们惊醒了。叶果迷迷糊糊地拿起电话接听,我清楚地听到电话里响来小梅哇啦哇啦的声音。 叶果搁下电话,无可奈何地对我说:“是书记的太太,一定要马上见我们。” 小梅几乎是披头散发地冲进我们卧室的。 她一屁股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喘着粗气。我和叶果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大难降临到她的头上。 她就一直以非常古怪的神情看着我们,不说话。气是慢慢不喘了,但胸脯还是一起一伏的。 我说:“有什么事,尽管说。” “钱的事!”她终于说了。 “借钱?好啊,多少?”叶果爽快地说。上次“流产手术签名表 ”事件后,小梅和叶果走得很近乎,向叶果借过几次钱。数额有大有小,最多也没超过五万。小梅说她家农村亲戚多,哥哥小孩读大学,姐姐家盖房,舅舅家娶媳妇,表弟嫖娼被抓罚款等等,经常碰到这事那事的。她和严中鼎都是拿工资的,没那么多闲钱。她借钱多数是有借有还的,有几笔欠着,她也说明白今后有机会要还的。叶果对她印象蛮好的。加之,她运用自己的影响力,给大酒店开辟了许多的客源,所以,借她钱,叶果还是乐意的。 “不是借钱!”小梅说。 “那是?” 小梅随后就说了。听完后我们吃惊不小。 小梅是给严中鼎副书记闯祸了。省纪委下午来人询问严中鼎副书记,一直到一个小时前,严中鼎副书记才回家。他断定是小梅闯的祸,于是平时脾气很好的他就给了小梅一个大巴掌。仔细一看,小梅在脸上确实有一座若隐若现的五指山。 原来,小梅只知道严中鼎副书记和孙援越私交是很好的。但不知道,他俩在一些利害关系上的往来是很多的。严中鼎副书记政治上很成熟,没有把利害往来上的是都告诉小梅。小梅报复心切,就向夫君反映孙援越在报社老对她心怀不轨,老触犯她的肢体,她就扇了孙援越耳光,孙援越就报复她,于是就发生“流产签名表”事件,严中鼎副书记认为孙援越素质不很好,就很自然地不让他当宣传部副部长,哪知小梅弄上了瘾,又把孙援越在和她好的时候,不慎酒后失言向她透露搭股在“麻袋”魏军名义上的事向检察院写了匿名揭发信。孙援越于是就连总编都没得当了。孙援越于是就又写匿名信,揭发严中鼎副书记其实有三百多万的资金搭在他哥哥的股上,他这样揭发,颇有“鱼死网破”的气概。 “我又不知道鼎有这么多钱搭在人家那里。他是一贯对我说他是很穷的。所以我就经常向你借钱,这你们是知道的。” “跟我们说这些没用呀。”叶果说。 “有用,有用,只有你们能帮我们!” “怎么帮呢?”我俩不约而同地问。 小梅说出的办法真让我们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大概上瘾了,她又要我们帮她扛。她要我把严中鼎副书记这三百万的股份认下,说是我为和严中鼎副书记搞关系,自作主张地自己出资,以严中鼎副书记的名义入股,搭在孙援越的名下。 “岂有此理!”叶果勃然变色。上次小梅让她作“流产手术签名单”已让她恶心不止,这次则是真正让她愤怒了。 小梅重重地跪下了,她痛苦万分:“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了,我不想他和我一起毁掉。” 这张亲子牌看来效果不大。叶果兀自走出阳台。 我觉得,小梅是太得意忘形了,她忘了“穷寇勿迫”这个道理,孙援越连丢了两顶官帽,在政治上感到大势已去后,已无什么留恋,必然会寻机反击。他入“麻袋”魏军的股的事被他一古脑儿推到他在国外的哥哥身上,虽有违纪嫌疑,但由于不可能到国外调查,法纪部门也奈何他不得,组织上只能把他从重要岗位上挪到一般岗位了事。这样一处理,虽然等于被一拳从台阶上打到台阶下,但他毕竟没有倒下,而是站住了,于是他就在台阶下毫无顾忌地撒泼了,要向小梅夫妇反击了。 小梅“追穷寇”追昏了头,现在自己当“穷寇”了,又昏了头。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这段时间智商就一下子变得这么低呢? 她要我帮严中鼎副书记扛,就说明了这一点。 她现在智商低,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问题: 一、 我扛了,证明我在向市委 领导行贿。我会去冒自己坐牢的风险吗? 二、 就算我扛了,那严中鼎副 书记应当坚决拒绝我的行贿才能证明他自己的清白,可现在省纪委来查了,股权上还是他的名份,他拿什么来证明他曾经拒绝过呢? 三、就算我扛了,我拿什么去证明是我行的贿,而不是其他人的行的贿,就凭我一张嘴巴?省纪委这些老谋深算的反腐斗士会相信我的如簧之舌? 第四、…… 我、连珠炮似地向跪在地上的这位可怜孕妇发问。 她被问住了,一双泪水眨巴了很久,泪水越涌越多,智慧益发被冲淡了。一副茫然的样子。 叶果从阳台上回来,见小梅还跪着。心软了,就把她扶回沙发。她温和地对小梅说: “小梅,不是不肯帮你。这确是万万使不得的,弄不好,我们会同归于尽的。” 小梅点点头,表示了理解。 “办法总归是有的”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于是就表现出很老练的样子说。 “什么办法?”两个女人齐声问。 我沉吟了一下,继续表现出深思的样子。 “快说。”两个女人齐声催。 “找孙援越。” “找他?”两个女人齐声问。 “解铃还需系铃人。”我说。我刚才突然想起的就是这句话。 严中鼎副书记有没有搭股,只有他和孙援越两个人才知道,也才说得清楚。这事是孙援越主动告发的。他有办法写匿名信,也就有办法撤回匿名信。我相信他是做得到的,因为老写匿名信,这一点,应该是有经验的。现在的办法是,要有足够的诱因推动他心甘情愿地主动去干。 “对呀,这是问题呀?”两个女人又齐声问。 我心态很满足地瞟了她们一眼,继续分析。这事其实全怪小梅复仇心太强,太把自己当白毛女了。当初,第一次报复时,她的那位大春因为不甘自己的喜儿曾被人欺侮,只想不露声色把教训一下黄世仁,只拿掉黄世仁的一个宣传部副部长的兼职,发泄一下内心常人都有的窝火一下而已。并不想真正打死黄世仁,因为黄世仁和他毕竟有利害关系。因此,表面上还是很好的。谁曾想,喜儿向大春不请示不汇报,擅自开始第二次复仇,遭到黄世仁破釜沉舟地反击。于是,大春和黄世仁有勾结的事就开始暴露了。为今之计,只有让黄世仁明白,大春和喜儿其实在第二次复仇时并不在一条战壕里作战的,而且大春完全不知情,他的总编职务不是给大春弄掉的,而是组织上弄掉的,那么,黄世仁的对立情绪可能稍有缓解,然后,大春在此时就要让黄世仁知道,他大春其实还是黄世仁政治道路上的坚强后盾,那么,问题可能会迎刃而解。 “孙援越他恨死我了,怎么可能会和我们谈?”小梅的头摇得象拔郎鼓。 “事在人为。”我半合着眼皮,坐在摇椅上,胸有成竹地说。 “怎么个办法?” “我可以给你们创造条件。”我说。 “你!”叶果非常生气地看着我。 我瞒着叶果,把孙援越约到一个僻静之处。应该说,自从发生上次提副总编不成的事,小梅揭发说是孙援越使的坏后,我将信将疑,心里对他的感觉就怪怪的。但有时候又想,我能有今天,也靠孙援越,他如果真的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心理搞我一下,我也认了,心里扯平了,反而不觉得欠他什么的,这样感觉反而更好。 孙援越见到我,眼神中有一些躲避的意味。 他更瘦了,瘦得只剩下精神了。这股精神也是有气无力的。 他跟我说:“你是我到讲师团后第一个请我吃饭的人。” 我纠正他:“今天请你的可不是我。” 这时,严中鼎副书记笑呵呵地走过来了,很偶然遇见的样子。 孙援越一张嘴张大成一口无底的黑洞! 我只坐了二分钟就回家了。 过了二天,小梅给我打电话:“老白,没事了!” 一时风平浪静了。 我感到,我其实还是很厉害的。 三 十 九 临时主持报社工作的老宋副总编扶正了。报社就缺一个副总编职务。 在大家还没来得及开始议论谁有可能填空时,我就被任命为副总编辑了。 组织部长找我谈话时,我听出原因是,上次有人反映我有男女关系的事查无实据,在部里搞小金库的事不是我,是前任留下的问题。因此,组织上尤其是分管宣传工作的市委副书记严中鼎同志认为我是行的。 小梅前几天就给我打过电话,说有好事会等着我。我想她指的就是这事。 不知怎么搞的,曾经日里想、夜里念的好事这么快就降临到我的身上,我竟然高兴不起来了。 我发现孙援越开始胖了,皮肤也白了。同时我发现他和严中鼎副书记夫妇的来往又多了。因为又在一起经常吃饭了。 一天傍晚,孙援越兴致跟高地说晚上要请我和叶果一起吃饭。我积了一些稿子,原本是要晚上审的,他硬是不依:“怎么,我不当你总编了,就叫不动你啦?” 我慌忙表示晚上尽量赴约。 他说:“告诉你,我又当你领导了!” 我和叶果按时到了。他一见面就申明:“今天晚上的单必须是我买。” “发大财啦!”叶果调侃他。他可从来不会主动请我们客的。 “高兴,咱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孙援越兴致很高地哼了一句歌词。 原来,他又兼宣传部副部长了。“严副书记说不兼宣传部的职,讲师团的工作是不顺的,没法干的。” 叶果朝他看看,又朝我笑笑:“宣传部一定是你家开的了,要兼就兼,要不兼就不兼。” “政治上的事,是当不得真的。”孙援越摆摆手。但听他的语气,虽然政治上的事,当不得真,但他还是很高兴很高兴的。 高兴之际,孙援越就朝旁边的一个几乎被人忽略的角落里招呼出一个女子来:“过来,过来,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那女子扭捏着出来坐下,我和叶果都轻轻地啊了一声。你猜是谁,是那个象极了叶果的舞蹈教练!我们两个也算是好过一阵子的老情人了,在这里这时见面,我也就跟着扭捏起来了。我轻轻咳了一下,把手闷了一下嘴,舞蹈教练也咳了一下,把手也闷了一下嘴。大家意识到了,都笑了起来。 舞蹈教练更不自然了,没话找话问我们:“今天星期五是礼拜几呀?” 大家更是哈哈大笑。 于是她干脆就一言不发地坐着。 孙援越说她是他的红颜知己。好了有一段时间了。前段时间的峥嵘岁月,一直是爱情的力量在支持着,他才没倒下。现在精神好了,他是一定要带她出来一起分享喜悦的。 “很应该的。”我说。 叶果对舞蹈演员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亲密态度,她和我换了位置,挪到舞蹈演员的身旁,一副巴结的样子。我猜想,她内心肯定是寻找亲生妹妹的梦想又点燃了。一会儿,她和她就聊得很投缘的。 但两人是有区别的,叶果是全神贯注地向问这问那,而她则经常警惕地看着我和孙援越,留意我俩的谈话。她一定是担心我这老情人一不留神在孙援越面前说漏点我和她之间曾经的什么。 这一边,我和孙援越有边没际,有头没脑地尽着兴神聊。一段时间来的郁闷、烦躁、灰心、失意、甚至是绝望,在我看来,他好象是一扫而空了。我也是,一段时间来,说不上是得意还是落寞,也不上说是失意还是开心,五味夹杂,至此已是心中一片晴朗。一会儿功夫,桌上已直立横陈了六七个空啤酒瓶子。 我这人有一毛病,一见酒话就多。这会儿一大肚子里的啤酒,把我肚子里的话都给蒸腾出来了。也不知话题是怎么七拐八拐地就到了严中鼎副书记和小梅夫妇的身上。 “严书记不该对小梅不说实话。都一张床上睡的,梦话都是听得到的,为什么要有隐瞒呢?”我说。 “那要看什么事?有的话对老婆说了是要害老婆的,最终也要害自己的。” “我说钱。钱有什么好瞒的?入股投资这么大的事,怎么好不和小梅说呢?” “……” “害得小梅总以为他们家穷,家里一有点开支困难就向我们借。” “经常向你们借?”孙援越明显对这话题很感兴趣。 我借着酒劲就向他说了许多。 孙援越笑了:“看来严书记私房钱留着是有目的的,因为小梅这个人太厉害了。这一点你我应该是很清楚的。” 他最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告诫我:“你也应该要留点私房钱的。” “这就是我的悲剧了。”我无限感慨。 “你们说什么哪?”叶果好象听到我们在说着她。暂时中断和舞蹈女教练的窃窃私语,扭过头来问。 “我们在说你漂亮吶!” 夜很深了,回家的路上,叶果仍显得很兴奋。她显然是沉浸在她自己一手制造的寻亲情思中。 “看来她确实不是妹妹。这不要紧的,她不是了,等于排除了一个,找到的机会就多了一分。”她坚定地说。 这叫什么逻辑!她八成是思念过度,脑子进水了。 路过学校时,她喊停车,说是要进去看看,看看那棵大白果树。她是经常来看的,而我,差不多给忘了。 正是初春季节,夜风轻轻吹过脸上,觉出的是冰爽的感觉,全身的酒气,已是一扫尽光。 白果树的枝丫上,点点的嫩芽,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亮,满树点点繁星的样子,生发出蓬勃的生命力。我是很久没有认真打量过自然界了。斯时斯境斯情,便有了升腾出尘世的感觉,心地就空旷得装得下任何了。 “白良,那年,我们才多大呀?” 叶果重又把我拉回人间。 “哪年?” “我出国那年。” “多大?十六。” “我知道!” “真无聊。” “考考你呗。” “别考了。都老成这样了,还一副天真样!” “老啦?丑啦?你心里有想法啦?” 我听了笑笑。心里生发出无限感慨,岁月如飞刀,刀刀催人老。一晃,已是二十多年,再这一轮么,就退休,再那么一轮,就是八九十岁了,再那么一轮……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叶果遥望着夜空,低声唱着。 这歌自打小开始我就时常听她唱,我是很爱听的。 可今天就有些阴森森的感觉。我刚才在计算将来时,听那句“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好象听她唱成:“我们坐在高高的骨灰缸边。” 我不禁打了一个激凌,心中就有了很不祥的感觉。 四 十 最近我们市里接连出了一些案子。 刚开始是市里的高校食堂出现的一桩贪污饭菜票款案子引出的。不久由校食堂主任 → 校财务处长 → 分管副校长 → 市教委副主任,一大串人栽进去,搞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大学校区迁建工程的腐败大案。严中鼎副书记不幸被牵连进去了。 小梅的手机停停关关的。我是纯粹出于关心才给她打的电话。最后一次,她就说了一句:“老白,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之后,再难打进。 叶果无限同情,她感叹:“这个世界为什么整天这么乱糟糟呢?” 我很是担心,小梅和严中鼎夫妇一出事,他们还欠着我们的那二十万块钱可能要打水漂。 叶果瞪了我一眼:“人家都这样儿了,你还想着这个!” 我承认我俗,可这是一款归一款的事。 “你不要,我要。” 我想,得到法纪部门反映,在他们处理赃款时,把这笔钱要回来。 法纪部门倒为这笔钱先上门来了。 还是纪委的那位矮个子老高和那位小年轻,还是在老地点。 “白总编,严中鼎是出不来了,你想不想进去?” “这叫什么话!”我一听就觉得味道很差。 老高不象上次那么客气了,他拖过一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了下来,好象要打持久战。他盯着我看,要把我看穿似的。好久,他才说:“严中鼎应该和你的关系很密切吧?” “很密切倒谈不上。”我心里是有些怒火了。 “如果不密切,怎么会有经济上往来呢?” “经济往来?” 老高从小年轻那里要过来一封个信封,朝我摇了摇。我依稀看到信封上有打印的白纸贴在上面。 “有人举报你向严中鼎送过钱。” “送钱?” “当然,严中鼎说是向你借的。” 我明白了怎么回事了,孙援越这个王八羔子! 我听了心里倒是十分轻松了。这事是很容易说清楚的。于是我把几次小梅向我们借钱的是说了一遍。条理清晰,叙事自然,逻辑严密,毫无漏洞。不对,本身就是事实的事,有什么漏洞? 老高竖着两只耳朵听,如一只猎犬,在仔细搜寻着我言语中的蛛丝马迹。 “就这些?” “就这些!” 他递了一根烟给我。我们就这么抽着烟,一时无话。 抽着抽着,我突然警觉起来,老高今天的谈话,已然把我做为这案子中的一员来对待了。想到这,我立刻起身:“没事,我走了。” “别忙,白总编,话还没说完呢?” “那你快说吧。”我极不耐烦。 他沉吟一下,问:“你们之间的借据呢?” “借据?我相信他,他相信我,要什么借据?” “这个,没有借据,事情就很难说清楚了。” “我愿意。” “二十几万块钱的事,就这么随便地借给人,又没有借据,这好象不合常理吧?” “我说过我相信他,而且我愿意。” “不论怎么说,说明你们之间关系是非常密切的。”老高下了结论。 谈了近二个多小时,老高主动说:“白总编,今天就先谈到这吧。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们再找你。事情总会弄清楚的。今天我们找你的事是没人知道的,你放心,不会影响你工作的。” 临走前,他要我在一份厚厚的谈话记录上签字。我这才发现。那位小年轻一直在紧张地记录着,累得已是满头大汗了。我一点都没有受到大赦的感觉,相反,我窝火,我愤懑。我感到全身燃烧着怒火,我感到自己要爆炸了! 我跑到一个僻静处,掏出手机拨通孙援越,就朝他怒吼:“你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也不能拿这事说事吧!这不是害我和叶果吗!”我尽情宣泄了十几分钟,直到手机贴在耳朵上感到了十分滚烫的程度。 孙援越听完我的话,说:“我只说明三点,:“一、严中鼎是个腐败分子,不值得你去同情;二、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相信你应该说得清楚;三、我没写过什么揭发信,我从来不会写什么揭发信。”说完,他就挂了。 我真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寡廉鲜耻,浑账透顶的家伙。 我把下午的事原原本本地和叶果说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借人家钱会借出事端来。她更想不通,孙援越会拿这事来报复严中鼎和小梅夫妇。她拿一双拳头捶打我: “气死我了,你这个冤家!你干嘛把这事给孙援越说呀?” 酒会误事,但我是断不会料到会误出这样的事来。 叶果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说:“我不管,这事你得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去让孙援越把这检举信收回来。” “人家根本就不承认写过。”我非常无奈。 “那你说怎么办?” “事实总归是事实,怕什么?”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叶果把大酒店的律师叫来了。律师听完了事情的原委,他说这事看似简单,但其实很复杂。我们有金钱之间的来往,有检举信检举,双方也是承认的,关键是没有证据说明是不是行贿。而且要看,我们借钱后得没得到严中鼎利用职权给过我们和大酒店什么好处。如果有,这就很难说的,是可以按行贿和受贿定性的。 叶果说:“坏了,要这么说是有些麻烦的。他们夫妇是给大酒店介绍过许多客源的,在消防、卫生检疫方面是打过不少招呼的。” 律师沉思了一回说:“目前只能先看看,静观事情发展。我感觉,即使事情结果会证明你们无过错,但证明的过程很可能会是一场磨难,你们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律师的话把叶果给吓住了。他走后,叶果一把抱住我:“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不要什么磨难,不要什么磨难!” 事情的发展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社会上传言开始了,说什么我们夫妻和这个案件关系的非常密切,还有干脆说:“欧洲大酒店”就是一个权钱交易的地方,就是一个销赃洗黑钱的场所,甚至说我们夫妻和严中鼎夫妻存在着极不正常的一些男女关系。 许多人都来电话,或登门表示了关切。叶果面对这一切不知所措。一个劲地揪着我问怎么办,怎么办? 她终于决定去找孙援越。可晚上回来,她一进门就一头扎进被窝,任我怎么叫她,就是不回应。 我急了,硬扯开被头,问她怎么啦。她不看我,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流氓!” 我又被老高叫去了。 老高这次比上次神色更严竣了。 他黑着脸问我: “你怎么能证明这钱是借给他的?” “你怎么能证明这钱不是借给他的?” “有借这么多的?” “难道少了才是借的?” “平白无故会借这么多钱给人家?” “借人家钱多你们就要怀疑?” “你当副总编前,你借过吗?” “借过。” “然后你就当了副总编?” “我是市委任命的,那我应该借钱给白天民书记才对。”白天民是我们市委第一把手。石燕他爸石静海退休后,他从省直机关调来接任的。 “许多非法的勾当都是在合法的名义下进行的。严中鼎借了你的钱。然后你就当了副总编,然后又向你借钱,你又借了。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这就是你借钱的全部理由?” “那是你的理解。” “那谈谈你的理解。” “我的理解,就是他向我借,我觉得他会还,就借了。” “你不觉得这解释不通吗?” “你怎么会觉得解释不通呢?” 我是出离愤怒了。原来老高怀疑我是买官!后来,我干脆一言不发。 老高问得口焦舌干,就是问不出他想要问的东西出来。 最后,他无可奈何地对我说:“你先回家吧,这个问题,如果下次还谈不清楚,那你就走不掉了!” 老高这次问话是从下班开始的。我一直到晚上十二点才回家。 见到叶果,看得出,她已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一见我,就扑了上来:“这么晚你还不回来,我当你回不来了,急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把头深深埋进我的怀里,我感觉到了她急促有力的心跳。她喃喃地对我说:“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怎么能轻易借人家钱呢?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我悲壮地对她说:“十月革命的伟大革命家、‘契卡’领导人捷尔任斯基同志曾经说过:为了对付白色恐怖,战胜白色恐怖,红色恐怖之剑会不可避免地落到无辜者的身上。为了取得反腐败斗争的胜利,我看来得作好牺牲的准备。” 我对她说,下次如果我真回不来了,她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她大骇:“共产党总不能搞宁可错杀一千,也决不放过一个吧!” 那一晚,她是疯了一般地在卧室、阳台、甚至楼台里走来窜去。片刻不得安宁。任我怎么安慰,她就是安静不下来。她喃喃说:“我想不通,想不通。” 直到半夜,她才坐在沙发上,喑自垂泪。我心神俱疲,在沙发上睡死去。叶果在我身上盖了又重又厚的被子,我已豪无觉察。 早上醒来,我觉得安静得可怕,一骨碌从沙发上跃起,一看床上没有她。一转头,蓦地看到了一幕: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平静和祥地看着镜里的自己。一扫昨晚那种惊惧、慌乱、神态。她把自己梳洗打扮得那么细致,干净、端庄,连一根细细的头发都拢到耳根后去。淡淡的化妆,更显出凄美和圣洁。卧室茶几上,放着一大盘做工精美的西餐,一看就知道那是叶果做的。她可是很久没给我做过西式早餐了。 我不知怎么的就感到了一种震撼。 我走到她的身后,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她凄婉地朝镜里的我一笑:“怎么,还算见得了人吧。让大家看看,我们是多么干净的人!” 我怎么也没想到,叶果是带着这么干净的形象去“投案自首”的。 她是为了我而去的。为了我的前途,为了我的尊严,为了我的一切! 她一去就是几天没回来。 我不知道,她在里面经受的是怎样的心灵煎熬。她是怎样度过尊严与命运的炼狱。她是怎样走过智慧与诚实之路! 我无法想象这一切的一切。 她回来了。 那天中午,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立即赶回家。 她明显地憔悴和消瘦了,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红晕,她疲倦已极。坐在沙发上,见到我,她轻松地笑笑:“还不犒劳犒劳我,给我倒杯水。” 我扑到她跟前,一把抱起她,禁不住失声恸哭! “没出息,我还没被枪毙呢!” 她先是笑我,一会,禁不住也抽泣起来。 后来,我知道,她:“投案自首”,把一切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老高和检察院的几个办案人员也还客气,就是整天扯不清地在借钱这件事上做着“鸡孵蛋、蛋孵鸡”的问题,闹了三四天也弄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这件疑似“买官“和严中鼎“卖官”的事件实在因为没有证据,法纪部门本着疑罪从无的实事求是精神,一时不了了之了。 “嗨!骗子!”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 我一回头,石燕笑意盈盈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是一个妇联组织的“巾帼建功”活动的现场会,在一大操场上举行。人山人海的,都是妇女同志,没几个爷们。我这段时间心情不太舒畅,就想空闲点,调节调节精神状态,就跑些无关紧要的外勤。没曾想在这碰上石燕。 “你不是去深圳了吗?”我突口而出。 “忘不你这骗子,所以就又回来啦!”她依旧是满面含笑。 我愣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别自作多情,一吓唬就成这样儿了,还改不了以前那没出息样!我气量大着呢!”她说。 我一时无话,在午后的艳阳下,我脸上的毛孔沁出细汗。我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她。我眼前的这个石燕,原先的那一头秀发已被一剪齐耳的短发代替,上身一件紧身的短皮衣,下身一件紧身的牛仔裤,双手漫不经心地在胸前抱着,全身透着优雅、成熟。只是阳光下,那一双眼,依然如以前一般,热烈如火地看着我。 “怎么,哑吧啦?没劲!”石燕嘟哝了一下小嘴。 “我是在想,你怎么突然成了一合格的妇女先进了。”我故作轻松并略显幽默地地回答她。 “我这是在干老本行,采访。”她说。 “您这是?”我真的有点犯糊涂了。 “别先问我,说说你吧,听说那女侨领被你骗到手啦,还合伙开了一很大的夫妻店,发了大财?真行啊你,我当初差点儿耽误了你老的前程。说说,小骗子生下来了吧,是男孩还是女孩?” “快啦,快当爸爸啦。”这是实话,叶果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了。 “可别生个男的,要不,以后象他爸那样儿,不知又要有多少女孩子遭殃。” “行啊,这凭你这话,我一定得让他妈把他生成一女的。” 她盯住我,认真地看了我有好几秒钟,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了许多,温情地问:“你怎么比以前瘦得这么多啊,都快成一竹杆儿啦。胃病好了吗?” 我蓦地感到有一股暖流流进心里。我也问她:“你现在个人情况如何?” 我见她眼圈突然有些红了,她正要说,这时有人在老远叫她,她便赶忙离我而去,临了她扔下一句话:“别得意,我会找你这骗子算账的。” “好久不见的眼神, 提醒我曾经爱过一个人, ……” 车载CD 里,那清丽而凄婉的流行音乐,每一个音符都重重地撞击着我的心房。 四 十 二 “麻袋”魏军犯案后,他在大酒店的所有股份资产充公,原来经营良好的房地产、游乐、会展等几块优质资产被政府划出。纪委查案后,为避嫌,孙援越也把名义上属于他那位侨居国外的哥哥的股份给撤走了。如此一来,大酒店立即陷入财务困境。 叶果几天来茶饭不思。 她为孙援越撤股后造成的巨大财务窟窿头疼不已。向银行借贷,恰逢央行实行“双紧”政策,银根收紧,向社会集资,但高达二分的年息又让人望而却步。 “向你国外的亲戚借借吧?”我建议。 “向他们?我到中国来,已经把他们都得罪光了。这会,他们正笑话我呢。”叶果苦笑道。 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但想不出也得想,我们就在大酒店一楼餐厅靠街的一张餐桌上,点了几份菜点,一边闷声吃着饭,一边漫无边际地乱想。但味同嚼蜡。 忽然,叶果抬起头向窗外望去。我也跟着她的目光过去,吓了一跳,两个小脑袋正紧贴着玻璃。原来是两个小孩。大的是个女孩,六、七岁的样子,小的是个男孩,四、五岁的样子。他们两个象是姐弟,姐姐紧紧地搂着小弟弟,两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隔着玻璃,使劲地盯着我们盘子里的菜点。那对美食表现出的渴望眼神,很是让人可怜。小弟弟的嘴巴还在一动一动着,象是在向姐姐要求着什么。 叶果看看我,我知道她的意思,点点头。 于是她急忙又叫了几个荤菜和饭,拿一次性纸盒装了,便端起来走向门外。两个小家伙一见叶果向他们走来,愣了一下,便飞快地向一边跑了。 叶果追了过去。 五、六分钟,十几分钟过去了,叶果还没回来。我不免心里多想了一些,于是便出去寻她。 叶果站在离我们吃饭餐位不远一家店面口,正在和什么人亲热地聊着什么。而两个小家伙已趴在台阶上,狼吞虎咽地吃开了。 我走过去一看,是“百鸡宴”夫妇。 原来,这个店面是大酒店租给人家开的一个小超市,后来经营不善,关了。“百鸡宴”夫妇把它租下了,开成了一家烧鸡店。 “你们不是和孙产夫妇他们在搞合作吗?”我有些奇怪。 “倒了个,这会儿,他们养鸡,我们开店。”“百鸡宴”豪情满怀地说。 从谈话中得知,两对夫妇现在合作的很好啦,他们现在可勤奋和可讲诚信啦,目前已经是这个城市范围内最大的养鸡、鸡产品加工的大户之一了。 “那不能把孩子弄得这么土头灰脸吧。”叶果批评他们夫妻俩。 原来这小姐弟俩是他们的。 “嗨,我们也忙,再忙,对他们严格点,受点苦,对他们从小进行艰苦奋斗的教育,是好事。让他们长大了象你们一样有文化人气质了,就出息了,不再象我们这样没出息地干死干活。”“百鸡宴”老婆爽朗地说。 “他们才多大呀!”叶果不满地说:“再弄下去,小要饭的气质都出来啦!” 叶果其实心里是很佩服“百鸡宴”夫妇的,回家后她对我说:“他们这样生活看上去很艰苦,其实夫妻之间很充实,不象我们两个,心劲老使不到一块气去!“ 怎么,又是我的不对? 钱依然是没着落。 “黑皮”知道了我们的窘境,主动上门了。 他说:“我们合作吧。”他的意思是孙援越撤走后的那个窟窿由他来填。 叶果摇摇头,我也摇摇头。 合作,就关了,我们是彻底被与“麻袋”魏军、孙援越之间的前段时间的合作被弄怕了。 “借,我是不借的。我也没有那么多的闲钱。” “黑皮”笑笑走了。 “黑皮”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第二天中午,他叫手下送来了一张三百多万元的支票,并带来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手书:还要多少,尽管开口。牛建军。 更没想到的是,晚上,“百鸡宴”夫妇也来了,他老婆把一个有电视机大的纸箱子打开,我们一看,都是纸币,十元,五十元,一百元的都有,按面额整齐地叠在一块儿。散发着浓浓的鸡毛味。 “百鸡宴”说:“这里三十万先拿走,以后每天有多的营业额我也给送来。” 他老婆则再三强调:“利息很低的,按银行的存款利息就可以了。” “百鸡宴”狠狠地骂她:“在家里说好是白用的!一分息也不要。” “对,对,全部亏光也没关系的!”他老婆及时地矫枉过正。 四 十 三 一件令我们十分意外而震惊的事出现了。在我们“欧洲大酒店”对面不足三百米的地方,一家名为“欧陆情怀”的大型美食娱乐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我们一觉醒来后,矗立在我们的面前!这店近几个月来一直被土工布蒙着,里面在紧锣密鼓地搞装修,对外一直宣称要开成全市最大的超市,但面纱一撕下,就露出了真面目!这店一开张,人们就发现,它整个儿一个是“欧洲大酒店”的克隆:从装修的风格、菜系的配置、服务的规范模式’、侍应生的服饰、服务用语以至餐具莫不是“欧洲大酒店”的翻版。问题严重之处还在于:叶果也被他们克隆了,这家“欧陆情怀”大型美食娱乐城推出了一位和叶果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总经理,她就是那位叶果至今还念念不忘的“妹妹”―--舞蹈女教练!当人们好奇地问她和叶果是不是双胞胎姐妹时,她笑而不答! “欧陆情怀”一出世,就十分轻松地利用了“欧洲大酒店”大酒店的品牌效应取得了成功,加之它的娱乐内涵超过“欧洲大酒店”,所以立即成为“欧洲大酒店”的劲敌。 起先,我们的确慌乱了一阵,但迅速地稳定了下来。我信心十足地拟定了反击计划,我说,第一步,先向全社会广而告之:彼店和我店毫无关系,是恶意的全方位仿冒;第二步…..未等我说完,叶果摆摆手,淡淡地说算了,有竞争也是好事。我心里完全明白,她是因为她的那位“妹妹”,所以下不了手。 “你这是地地道道的妇人之仁,就是真的亲妹妹,她这样不仁,我们就有一百个理由不义。何况,她并不肯相认。你这叫一厢情愿。” “就算是吧。”她以苦笑应我。 不几天,“百鸡宴”来密报了一个重要消息,这真让叶果又气又疑,随后,“黑皮”骂骂咧咧地闯进来,彻底地证实了这事。原来,“欧陆情怀”的幕后老板是孙援越! “百鸡宴”和“黑皮”用他们惯用的尖酸语言贬损孙援越,并揭出了他的许多黑事、丑事、烂事,最后的结论是他是钱迷心窍。 叶果一脸霜色,但还是极有修养地听完他们的话,并不时故作轻松地笑笑。 我想,孙援越的动机是为了钱,这毫无疑问是大家都知道的,但除钱之外的动机和心理恐怕只有我知道,他可不只为钱。 “黑皮”、“百鸡宴”走后,叶果破天荒地摔起了东西。末了,她伤心地哭了。 叶果开始排除杂念,认真地应对“欧陆情怀”的竞争。她的策略十分简明,那就是在练好内功上大做文章。她十分自信,以她在欧洲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经历,她抱定这么一个信念:竞争双方不是谁战胜谁的问题,而是谁败给谁的问题。因此,全方位对大酒店的内部进行改革是适应竞争的当务之急。我不以为然,我提醒她注意,这是在中国办事,不要言必称外国,照搬照套外国的经验成功的不多,我给她从王明路线讲起,一直讲到改革开放初期的洋跃进给中国革命和建设所带来的重在损失,引经据典,翔实生动,把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十分动情地说:“你知识真渊博,以后要经常讲给我听。” 我的演讲成功不等于我对她的思想政治工作的成功,她只对我讲述的故事感兴趣,而对我的故事中所揭示的真谛却不认同,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故事大王”。所以在我讲完下了结论后,她只是笑笑,未置可否。我说:“你得两手抓,一手抓内部这自然是对的,可另一手必须抓外部,就是说,要千方百计地揪住他们的小辫子,找出他们的漏洞,踹他们、损他们,一直到把他们揍趴下不能动弹为止。” 可她依然故我地说:“先照我的想法做吧。” 这头倔驴! 叶果的改革紧张而有序地进行。先是高薪延揽一批高厨,全面改变菜系面貌,在老的基础上推陈出新,中外结合,南北杂阵,花样翻新,我感到我们大酒店快成一中外菜肴博物馆了。然后是扩大娱乐项目的经营范围,大幅提升娱乐品位,使我们的大酒店真正成了吃喝玩乐的天堂,我在大酒店里又整天乐不思蜀了。再接着是推出了送宴上门服务……这些改革措施一项接着一项,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凭心而论,这些改革措施取得了初步的成效,“欧洲大酒店”大酒店雄势又起,尤其是叶果将西餐的原料从欧洲直接空运而来的一招,是“欧陆情怀”所难以一时企及的。 “欧陆情怀”败象渐现。 我开始释然了。 但叶果意犹未尽,要趁势将叶氏改革进行到底。也就在向纵深推进的过程中,我发现叶氏改革要出偏差了。她要搞酝酿已久的人事改革,这我没意见,可这项改革中的有一个方面,我感到非同小可,要酿大错,所以要断然予以制止。是这么回事,由于我这人较讲人缘,所以在建店之初,在叶果对我还十分信任甚至是崇拜的情况下,我安插了一些亲朋好友或亲朋好友的亲朋好友,这些人总体表现是好的,或者说主流是好的,当然也不免鱼目混珠,个别较差的还干出些吃里扒外、仗势欺人甚至有损本店声誉的事,但这毕竟是矛盾的次要方面,说严重了,也就是属人民内部的矛盾,主要应通过说服、批评和教育的方式加以解决,不能一棍子打死。但叶果对他们的评价则与我的评价大相径庭,她翻开大酒店的工作日记本和各种违纪记录来说明这些关系户们的不争气,最后她表示,要下狠招,这狠招就是那曾被我一度阻止过的极端做法,即只要不是通过招聘进来的,就一概先予辞退,然后再视表现择优招进。 “你以为你这是大学呀,搞得这么正儿八经的!和气生财,把人都得罪光了,人气弄玩完了,这店的末日也到了。”我正色告诉她。 “你可别吓着我哟,我这人胆小!”正陶醉在改革顺境中的她决计一意孤行。 寒气有些逼人的一个初冬之午,叶果在未和我商量的情况下,把关系户们叫起来吃了一顿丰盛的宴席,在他们还酒酣耳热之际,宣布了这一决定,并当场发了当月的工资。 这事当场就炸了营。下午我在报社里的班没法上了,一个接一个的抗议电话震得我的耳朵都麻了。我在我的这些亲朋好友眼里成了一个见利忘义、六亲不认、不宣而战、不顾别人死活的坏东西。有几个人声称已投奔“欧陆情怀”了,今后即使我们用火车拉他们也不会回头。 我的屁股着了火,我的心里着了火,但我还是强按全身上下的万丈怒火,把稿子编完才往家里赶,路上,差点还和人撞了车。 我在叶果面前暴跳如雷,张牙舞爪,尽情地喷泻着怒火。她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变换着表情。任我如何颠狂,她就是不收回成命,我气愤已极,一个时期以来压抑在心里的种种落寞、失意、烦闷、怨恨、愤怒等等等等在这一时刻情不自禁地爆发了,我终于举起了右手。叶果惊愕不已,不知是震惊还是恐惧,她全身哆嗦,厉声责问我:“你要打我?” 我一下怔住了。我问自己:怎么回事?一只手悬在空中,不知如何处理。 “你打呀,你打呀!”她神色严峻。 “谁说过要打你!”我终于垂下了手。 “懦夫!”她恨恨地甩下这评语,跑进卧室,摔上门,嚎啕大哭。 我得承认,我这人其实外强中干,驾驭不了复杂局面,更驾驭不了叶果。 这事以后,我感到没脸见人,在报社原本就灰溜溜,这下,在外面也抬不起头了。在家里,我和叶果之间的感觉大异从前。她对我要打她这事耿耿于怀,任我百般抵赖,她仍一口咬定我就是想打她“要不,你把那爪子举那么高干嘛?” “我那是胳肢窝发痒,想挠挠。” “可你没挠!” “后来不痒了!” “说谎。骗子!” 瞧瞧,她也说我是骗子了。 她不大搭理我了。我也吃不到她亲手给我做的西餐了。她常常一个人到小学校的白果树下徘徊,我也赖得去管她。 一天晚饭后,她突然用很神秘的神情看着我,足足有二三分钟,我被逗笑了:“又犯神经了!”。“你跟我来!”她一把拉起我,进了卧室,坐在床上,把我的头轻轻按在她的肚子上,说:“听听,有没有小孩在里边叫你爸爸?”我听到的只是一片肠鸣声。她扬起头心驰神往地对我说:“我怕是有了!” 第二天一化验,果真是怀孕了!我们俩好是一阵兴奋。我得承认,一种即将为人父的心情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感觉。 四 十 四 石燕成了本市电视台的《家庭》栏目主持人,她那亮丽的外表、 活泼的形象、玲利的口齿、清新的粤派风格使她迅速蹿红。 她给我来过几个电话,都是工作上的事,要么是要些材料,要么是请教一些专业上的问题,仍把我当成老师,看不出有记仇的样子。 这姑娘素质不错。 有一次,她在问完专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