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流漱石 回复日期：2008-2-14 11:47:21
有一次，她在问完专业问题后，十分随意地邀请我到她们台里去玩。我随口答应了,过后并没放在心上。 过了几天，她特意打来电话：“喂，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我一愣，继而明白了她的话。我心里有些矛盾，不知该怎么应答。 “你可别自作多情，别以为我还在追你。恋爱不成友情在，我现在是把你当老朋友。” 听她如是说，我心中有些释然。便答应晚上和她叙叙旧。 她把地点安排在一个偏静的郊区茶室。我来时，她已坐在那里。 “你不守约，迟到了二十分钟。” “不可能，一分不差。” “喏，你瞧。”她伸过手腕让我看她的表，她耍了一个小花招，把表针往前拨了一大段。我顺坡下驴，说：“我这表慢了，也该修了。” “说得这么轻巧，让一位姑娘傻等，要罚！” “行啊，怎么罚？” “只罚你一样：说老实话。” “这太容易啦，我那回和你说得不是真话？”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不知怎么搞的，竟有些紧张。这姑娘有时候挺有心计的。 “你哪回和我说过真话？在你老的影响下，我觉得自已都快成一女骗子啦。今晚，你得给我说真话，连标点符号都得是真的。” “没问题。”我再三保证。 她一本正经地打量了我一阵子，扑闪着一双美丽清澈的大眼，然后给我下了结论：“嗯，这会有点象正人君子的样子。”然后她开始问话：“今年多大啦？” “三十有四。” “姓甚名谁？” “白良。” 她起先是慢条斯理地问，我则象一个傻瓜似地回答。到后来，她巧妙地把问答游戏转到我的家庭生活上时，我才感到了她的醉翁之意。 她问完了我和叶果的一切后。突然话题一转：“你还记得有一位叫石燕的傻女孩吗？” “记得，那姑娘挺聪明的。这会正跟一已婚男士在喝茶，把他当一犯罪分子在审呢！” 她“扑哧”喷出一口茶来，笑了，笑出了泪。她有些伤感地说：“她是正在和一个罪犯在说话儿，她挺贱的一个女孩，这罪犯对她犯了多大的罪啊，她还愿意和他在一块说话儿。” 她神色不对呀，我赶紧想岔开话题。 “你别，我还没问完呢。”她一脸认真，我有些坐不住了。我其实不该来。 “你说实话，你现在的心里还有没有石燕这女孩儿的影子，是不是还想着她？”她逼视着我。 我一时竟语塞：“这，这，这叫我怎么说呢？” “实说！”她对我简直是在下命令。 我鬼使神差地竟实说：“有时候，有时候会想的。” 她出人意料地沉默了，只是痴痴地看着我。我心里有些发毛，不知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沉默，依然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我觉得，再这么下去，非得要在沉默中暴发了。于是，我低声下气地建议：“很晚了，您看，是不是今晚就先结束？”说完，起身就想先溜掉。 “你这样觉得有礼貌吗？”她温柔地让我重新落座“我请你来，得我说走才成呀。挺大的一个人了，快当爸爸的人了，还这么不懂礼貌，我想，你那叶果也会经常让你给气着。” 我只好乖乖地让她教训。男人啊，可千万别欠着女人特别是女孩子什么，否则，下场就我这样。 她有些不相信地说：“整晚你都在说实话，可就刚才说得是假话。” “有时候是会想嘛。当然，就是象在想老朋友的那种想法”我画蛇添足地补充。 她显然十分失望，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可是一直都在想着你，念着你。你这狗东西！” 我急忙安慰她：“当然，你和我的那些老朋友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我不过是在做一个比喻。你想，我能够那么容易就忘掉你吗？我们毕竟有过一段。。。。。。”我突然发现自己说多了，赶紧住嘴。 “说下去，你说下去。”她急切地催我。 有麻烦了，我真的后悔了。 “你怕什么，当心我还会来缠你？你可是有妇之夫，我还没那胆子！我只想知道我曾经拿生命去爱的男人会不会和我说实话。” 她这话让我心里暖暖的，哎，人家要求也不高嘛。 我和石燕又约过几次。但还看不出石燕对我有什么份外的想法。有时甚至觉得她不过是拿我解解闷，逗逗趣，仅此而已。 四 十 五 叶果对我不搭不理有些时日了，整天忙她的大酒店工作。这次我决心治治她，也对她采取“默杀”政策，不主动搭腔，更不主动给笑脸。我在家逗留的时间明显比过去少了，晚上回家的时间也明显比过去晚了。叶果对我的这一切变化，似乎并不在意。 我们之间的冷战在持续。 但我心里非常失落，看来我在她心里的份量已经不重了。 我开始主动约石燕喝茶、喝酒，她倒也爽快，每次都来。 我又约她到酒吧。今天她兴致很高，喝了很多的酒。我也开始感到有些醉了。半醉半醒之间，我有些意乱情迷，装作不经意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起先她并不在意，后来我又把脸凑过去，她有些警觉了，把脸闪到一边去，我不甘心，进一步得寸进尺，这可把她恼了，她结实地给了我一巴掌：“你以为我是谁！” 石燕走了。我的心情非常糟糕，于是又要了酒。 从酒吧出来上了车，我觉得手脚俱软。车是开不得了，于是睡去。 我被冻醒的时候，大约已是凌晨四点钟。我心里一惊：我可是从不夜不归宿的！ 赶回家时，见门缝里透着灯光，我的心提缩到嗓眼上。看来叶果整夜未眠。 开得门去，见叶果衣衫整齐地坐在书桌旁看着什么。丝毫不理会我的夜归。 不知是心虚还是矜持，我也不作声，而是径直洗漱完毕，准备睡觉。 就在我钻进被窝的当儿，她开腔了，语气非常和缓： “先生，你好像欠我一个解释吧！” “解释什么？”我故意装迷糊。 “你说呢？”她笑意盈盈，我却不寒而栗。 “先睡吧，我喝多了”。我可不能在我还有酒意的时候，做什么解释。 “你必须解释！”她笑容尽失，一脸霜色。 我忽然怒气冲天，朝她咆哮： “解释？你就是最好的答案！” 一段时间来的郁闷、委屈、羞辱，等等的等等，一切的一切，随着这一声咆哮喷薄而出，我感到了不曾有过的快意。 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双眉在颤抖。她把双手紧紧地护在肚子上，就这么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如果不是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肯定还会继续发泄我内心的愤恨。有十好几分钟时间吧，我们就这么对视看。我突然感到，我们之间彼此其实是多么的陌生啊！ 我们之间的冷战到了冰点。 满怀惆怅，无处可诉，我郁闷得快疯了！ 石燕打电话来，为她昨天晚上的那一巴掌道歉，不过她声明：“你是该打，谁叫你那么放肆！” 我突然产生想立即见她的冲动。 她如约而至。 “脸还疼吧？让你长长记性！”她调皮地冲我一笑。 我突然觉得她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人。是的，可爱可亲的姑娘，是我负她，她却从来没有负过我。 我像一座雨季里蓄满了水的快溃坝的病险水库，终于有了一个安全的泄洪道，急不可耐而又势不可挡地向她渲泄。 她一语不发，静静地听完我长达二个多小时的倾诉。 最后，她平静而坚决地对我说：“你和她离吧，我们从头再来！” 四 十 六 严中鼎副书记的案子结了。结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严重，更令孙援越失望。他和大学校区拆建的事，说他受贿，只有行贿一方的证词，没有物证，严本人始终坚不承认，至于他那么多钱，据说一半是靠关系从银行里贷的信用款，一半是属于不正当的收入，还谈不上犯罪。于是，免予起诉，但副书记帽子丢了，新的职务没安排，一时在家里呆着修身养性。 我要去看他，他在电话里坚决拒绝：“非常时候，非常时候！” 小梅又回到了县长助理的岗位，继续辛勤地为党和人民工作。 她曾找过我聊过，对我和叶果在查案时表现出的“气节”表示钦佩。 她眼含热泪地说：“大难关头见知己！你如果承认是向鼎买官，那我们彻底玩完。”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事实嘛！” “这个孙援越，想把鼎送进监狱，有那么容易吗？以后，他等着瞧！”他最后咬牙切齿地说。 后来，她再也没向我们借过钱，我们也没借钱给过她。我想，主要是经过这场风波，她成了最大的赢家，因为，严中鼎私房家底被她彻底掌握了，她自然也就不需要借什么钱了。 偶尔，我看见他们夫妻在绕着江堤晨跑。一前一后的，夫跑妻随，一副为革命事业炼好身体，东山再起的气势。 “欧洲大酒店”兴盛的景象下，涌动着凶险的暗流。叶果这个傻瓜，全然不知。 终于，倒楣的事件一桩桩开始发生。 国庆节那天，大批警察和便衣涌进大酒店。结果，几对赌徒和“野鸳鸯”当场落网。 叶果和几个酒店高管被带走问讯。 留置几小时后回来，叶果神情发呆。我知道她内心受到了怎样的震憾与羞辱。 大酒店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巨额处罚…… 事还没完，大酒店中举行的一场婚宴还没结束，大批的宴客把酒店所有的洗手间挤破了门，有二十几人还被急送到医院灌肠洗胃。这一食物中毒事件大曝于媒体，城市最高当局表示了严重的关注。新郎新娘把大酒店告上了法庭；大批的婚宴预约被取消…… 还有，一对裸身男女不知怎么登上大酒店的楼顶，双双跃下，殉情而亡…… 接二连三的事件，使“欧洲大酒店”开始走上衰败之途，大酒店的门庭开始冷落了。 而与之相反，“欧陆情怀”大型娱乐美食城否极泰来，以强劲的势头复苏、兴旺。 这一切，把叶果弄蒙了。她象变了一个人，她经常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人也明显地消瘦了。我一介书生，说实话，不知道从何入手来改变这一切。我尝试着安慰了她好几回，但效果不大。有一次，她痛哭失声：“好好的，怎么一下子会这样？” 我无言以对。 要命的事又发生了。那天上午刚上班不久，我正在审稿，接到了酒店办公室主任惊慌失措的电话：“你快来医院，叶董出事了！”我急如风火地赶到医院。叶果十分虚弱的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到我，微微苦笑了一下，嘴角轻轻地动了动，我分明听清了炸雷般的四个字：“孩子掉了！” 我心里一阵揪心地疼。 我开始怨恨她了。 倒势远从天上落，大酒店不可遏止地继续大滑坡，开始出现巨额赤字了。当初，大酒店装修计一千多万元，叶果投入五百万元，另五、六百万元都是向“黑皮”、“百鸡宴”等人借贷的。借贷款只还了一百多万元。 让我感到大酒店开始要倒下的事发生了。 一天晚上，叶果郑重地和我商量，要把我心爱的“大蓝鸟”卖了。她委婉地说，大酒店遭遇账务危机。下个月，员工的工资发放可能有问题。 我心里尽管一万个不情愿，但嘴上还是答应了。 她激动地亲了我一下，安慰我说： “到时候我再给你一辆‘宝马’”。 我的“大蓝鸟”就这样飞走了。但是，大酒店并未开始好转。 叶果原来的如愿算盘是，先熬过这段倒霉的时期。待到年底的“酒店黄金期”到来，再逐步挽回颓势。 可问题是，这段时间的亏损实在太大，酒店里的骨干走了一批，被“欧陆情怀”挖走一批，人才流失严重，眼看着撑不到年底了。叶果显得一筹莫展。常务副总提出依目前情势，干脆先歇业，重新装修，改换门庭，弃用“欧洲大酒店”名号，重树形象，另行开张。叶果考虑良久，同意了。 “欧洲大酒店”郑重向社会公告：大酒店易主，已由新投资方接盘，正在重新装修，二个月后将有一家新型大酒店诞生。 装修的资金是叶果极不情愿地向“黑皮”借的。叶果提出还1分半的利息，当下把“黑皮”恼了，他说：“要说利息，那我一分也不借！” 他坚持不要任何报酬，并说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三天内五百万借款已打到了帐户。 “黑皮”前一段时期一直在新疆做棉花生意。“欧洲大酒店”的变故他不得而知。这次他回来一听说，大喊“蹊跷！”。他一点都想不明白，“好好的生意，怎么说败就败了，运道再差也不能这么差法！”他私下和我说：“叶果在中国做生意不行！” “黑皮”全付身心地投入协作大酒店的重新装修中。 叶果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和我的话也多了。我力所能及地帮助她跑跑装修材料采购之类的事情。 随着“黑皮”介入大酒店的装修，我隐隐感到叶果和他热乎起来了。有几次，我推门进入叶果的办公室，发现他俩在密谋着什么，很神秘、很密切的样子，看到我多少有些尴尬。有一次，叶果甚至有些脸红地对我说：“也不敲个门！”。看来，她是把我当外人了。我心理说不出个滋味。我感到店里员工看我的神色有些异样。我努力说服自已别神经过敏。但我的嘴唇不听我的理智。 我在床上问她：“你和他好忙啊！”。她愣了一下，笑笑：“你好象在吃醋。”她语气明显不自然。我的心在往下沉。 石燕鼓励我和叶果离婚，和她再续前缘。当时听得我心惊肉跳的。我有些怕她了，有意地和她疏远了一段时间。她看出来了，在电话那头咯咯咯地笑：“怕死鬼，怕我逼婚呀？我才不乘人之危呢！” 哎，她也知道“欧洲大酒店”的境遇了。善解人意的家伙！我非常感激她。 我和她的交往又密切起来了。 我和她交往的地方经常变，但在一个叫“欧若拉”的僻静酒吧多一些。 在最近的一次约会中，我们竟然和孙援越照了面，而他正和那位怀疑是叶果的“妹妹”――舞蹈女教练耳鬓厢磨在一起。我们都很尴尬。 我发现叶果和“黑皮”有情况的是在那个星期六的晚上。因为有事，我当时正提前从出差地回家。途中。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人打来得电话：“白良先生吗？请你到‘紫石酒吧’，你会看到你夫人和别的男人的精彩一幕。”我听后大脑顿时一片茫然，心也突然被人掏空了一样。好一会，我才明白我应该作些什么。 “紫石酒吧”在很远的郊外。我急忙打了个的，一路狂奔。约莫半个多小时，我到了目的地。 这是个人迹罕至的茶吧，灯火幽暗的一楼吧厅里，只有寥寥可数的几对酒客在消费。 我的心咚咚狂跳，额头不禁沁出汗来，我在酒吧外黑黝黝的树荫里，透过玻璃窗努力搜寻着目标。 在一个角落里，我搜寻到了他俩。 这是让我几乎要崩溃的一幕：叶果斜靠在“黑皮”的肩膀，端着一只酒杯，和“黑皮”推杯换盏！ 我象疯了一样，冲向酒吧大门。在撞门的一刹那，我又停住了。我没有这个勇气！我无法面对接下去的一切！ 我掏出手机，绕到距他们很近的地方，找了一个清晰的角度，摁下了相机快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回家前，在行人稀少的大街上，像一只野狗，游荡了好久好久。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直到打到没电，我也全然没理会。 回到家，已是深夜了。但卧室里空无一人。我找遍每个角落，结论只有一个。叶果在外过夜了！ 我非常悲壮地正襟危坐在客厅里，等着她的出现。但到天亮，也未见她回来。那一夜，作为一个男人，我的尊严一点一点地被毁灭。 上午的班是没法上了。我要向报社请假。重新装上电池，我发现手机里有十个未接电话。都是“黑皮”的，还有“黑皮”的几条信息。打开一看：叶果急病，速来市中心医院急诊室。 我到了医院，找到了叶果住的病房。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大酒店的白领。我也看到了“黑皮”。他一见我就嗷嗷叫：“你死哪里去了？连个手机也未回？” 我十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我发现他眼神里的一丝慌乱。 叶果脸色苍白，睡在病床上，刚刚睡着的样子。我心情复杂地退出了门。 “急性胰腺炎，半夜开的刀。”“黑皮”说。 我昂首离开医院。把一片诧异的议论和“黑皮”的嚷嚷声扔在背后。 连着二天，我没再到过医院。我请了年休假，把自己封闭在卧室里，关了手机。我需要安静，我需要理理思绪。但是，戴了“绿帽子”的巨大屈辱如炽热的燃油，每分每秒都在煎熬着我，我感到自己真的快被熬干了，真的要跨了。 我是在昏昏沉沉中被人叫醒的。 我在人们的视线里神秘的失踪了，引起叶果和“黑皮”的震惊，他们遣人四处找我，把我找到了。 酒店的办公室主任把手机递给我：“叶董要找你说话。” 我听到了叶果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到哪去啦？我病成这样也不来看我！你要吓死我，气死我？” 我十分平静地说：“你得的是风流病吧！” 酒店办公室主任十分吃惊地看着我，不敢接我递过的手机。 我把手机扔给她，挥了挥手，她似懂非懂地退出了房门。 做完这一切，我突然发觉自己轻松了许多。心境也即刻平静下来。 二天未进食，虚脱得厉害，我叫了过量的餐点，在卧室里开始大吃大喝起来。吃得正酣的时候，酒店办公室主任又敲门进来，她颇为难地把手机递给我：“叶董还要你接。” 我坚决地朝她摆摆手。 她走后，我慢条斯理地重新打开手机，把那幅“偷情”照仔细看了几遍，然后把它发到了叶果的手机上。 我觉得这是非常恰当的处理方式。 二十分钟后，叶果急如风火地赶来了。她的脸依然苍白，一副病态。 我高傲而冷峻地看了她一眼，低头看报纸。 她几乎是扑到我的跟前：“事情不是这样的，你搞错了。” “铁证如山！”我从牙缝里轻轻蹦出四个字，依旧看我的报纸。 “你听我介绍，你不能只凭一张照片，肯定有人陷害！” “是我亲自拍的。”我明白无误地正告她。 她一时语塞。这是医院里的两个护士在大酒店办公室主任的带领上赶来了。 护士非常恼怒：“你怎么可以这样溜号？你的伤口要绷开的!你在害自已，也在害我们！” 叶果忽然狂怒起来：“你们先给我出去！”接着捂着肚子蹲坐在地上。 护士一下给震住了。愣了一会，两人急忙把她扶上床，检查她的手术伤口。其中一位嘟哝说：“瞧，裂口了！我们要负责任的。” 叶果苦笑道：“自己做事自己当，我不连累任何人。” 待护士处理完伤口后，叶果平和地对她们说：“劳驾你们先出去等一会，我们要说一些夫妻间的话。” 叶果温柔地对我说：“来，你过来，坐在我的身边，我向你坦白。” 我纹丝不动：“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她有些失望地说：“我现在是一个病人，对病人总要有一些怜悯之心吧。” 我报以冷笑。 “我也不知道这张照片怎么回事，说说，你是怎么拍的？” 我有些愤怒了：“是你坦白，还是我坦白。” “看不出来，我的丈夫倒是一块干间谍的料。”她笑得极不自然。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尤其是对奸情。” “奸情？笑话！就凭一张照片，情在哪里，奸又在何处？” “你想叫我捉奸在床吗？” “你一定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得告诉你，我叶果不会拿一个女人的贞洁开玩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任何事。我大老远从欧洲赶回来找你，不是让你捉奸的。” 我打断她的话：“人是会变的。” “我如果告诉你，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只是在一起谈生意，然后我犯病了，你相信吗？” “犯病这事我相信，我说过你犯的是风流病。” 她尴尬地笑了一声：“你这张嘴！其实事情就是我说的这样字。哎，长相知，不相疑啊！你不应该怀疑我对你的忠贞呐。” “那你是说，我应该怀疑我的眼睛，我所看到的一切，还有我的智商？”我听不下去，起身走向房门。 “白良，你别走，你也别闹了。大酒店这样子，你这个样子，我的身体又这个样子，你是不让我活了！”叶果终于伤心地哭了。 晚上，“黑皮”在一个酒吧找到独斟独饮的我。 他不自然地冲我笑笑：“你这头野狼，竟敢来捉我的奸！” 我听得兴起，冲着他的黑脸就是一拳。 他啐了一口血水，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色胆包天的家伙，脸皮不但黑，而且还厚！ “你所拍到的情形是真的。可我和你老婆之间真的什么事都没有！”黑皮叹了一口气：“我可没这福分啊！” “你不觉得你这么说很无耻吗？” “我如果象你想象得那么无耻，我不会来找你说明这一切。“ “这是欲盖弥彰！“ “说话别这么酸不拉叽的。白狼，我只是向你说明一点，你怎么向我泼污水都不要紧，可不要冤枉了你老婆，她是一个清白得象玉的一个女人。“ 从听絮絮叨叨的叙述中，我听明白了他对那天发生的情形的描述：他约叶果和二位投资商一起谈合作，喝了许多酒，后来叶果感到身体不舒服，二位客商先告辞。客商走后，叶果突然腹痛难支，就在酒吧里休息一回想熬过去，可过了个把小时，仍然缓不过劲来，后来竟疼得满头大汗，他就扶托着叶果一会，后来搀扶着去了医院，一查是急性胰腺炎发作，然后就是立即开刀，然后的事情，我也知道。 我对“黑皮”这天衣无缝的解释一点也不相信，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心情好了许多。我嘿嘿一笑：“你编得跟小说似的。” “黑皮”很无奈地走了 ，临走扔下一句话：“跟你这种孬种说这些，他妈的真不值！” 他这话又让我心情更好了起来。 他走后，我把“偷情”照又拿出来研究了许久，竟感到有些难以定性。如果仅凭一张人物表情都看不清楚的照片，再加上叶果和“黑皮”看上去很坦然的表白，我应该释然，但一想到近些时日来他俩老在一起神神秘秘的样子，我的心情又沉郁了下来。一段日子来，叶果小心翼翼地敬着我，到了晚上甚至不顾术后刚痊愈，很罕见地缠着和我亲热。我感到了她的做作。 周六晚上的一次同学聚会，更让我尊严尽失。那是孙援越和大家不知扯到什么话题，突出放高声调：“这年头，什么都有假，谁敢保证自己的老婆不是别人的呢？”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往我这儿瞟。尽管大家并没有觉得这话对着什么人，但我仍感到大家都在看着我，我仿佛全身的衣服都被人剥光了，我觉得自己真是可怜到了极点。 那天晚上，我和叶果一起乘车回家，尽管叶果对同学聚会时所说的许多话题很感兴趣，兴致勃勃地和我说着她的看法，但我一言不发。她后来发现这一点，知趣地不说了。 回到家后，我借故和她大闹了一场。到后来，她捂着独自，很虚弱地认输，但很幽怨地跟我说：“我很爱你，我不敢想象今生今世再会爱上别的什么人！”话里充满着哀伤。多年以后，我仍感到这话里哀伤是多么深重，那么的绵远深长！ 终于发生了一件石破天惊的事。 晚饭后，我整衣出门。叶果漫不经心地问我：“又要加班啊？” “嗯”我敷衍着，有点心虚。 “早去早回，晚上我要早点休息。” 我来到了“欧若拉”酒吧，石燕已坐在那。 “今天聊什么话题呢？”她看起来兴致很高。 “随便。” 我们就“随便”的话题随便聊着。 不知不觉已到了九点多钟。 轻漫的乡村音乐和幽暗的灯光，散布着梦幻般的气氛。这种气氛中，人与人之间就有了依依不舍的感觉，我们一点也没有要告别的意思。 一袭黑衣女郎翩然飘至我们身旁坐下。我们都当是女酒侍，未加理会，继续我们之间的话题。 “女酒侍”发话了：“聊什么呢，这么投缘？” 我这才发现，是叶果，我的妻子叶果！我的意识一下子停止了。 石燕定睛看了一下叶果，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镇静、自然得出奇： “噢，稀客，白夫人叶果驾到！欢迎加入我们的话题。” 叶果依然微笑着看看我俩：“什么话题呢，关于文学的？” 石燕也一笑：“唉，我们两个的私密话题，不过你不请自来，我们也可以向你公开。”石燕把“我们”两个字加重了语气，她接着说：“我们的话题不是文学，我们之间从不谈文学。而是男女情事，比如爱情、比如三角恋、比如婚外恋、比如私奔、比如情欲，甚至还有……你想听下去吗？”石燕益发笑意盈盈了。 叶果把笑容收敛起来。正色道：“姑娘，你该知道他是一个有妇之夫！” 石燕笑着回敬：“你该知道我比你年轻！他曾属于我！” 叶果一时说不出话来。转而命令我：“白良，跟我回家！” 我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叶果绝望地轻声问道：“你这是报复我？” 我没有跟叶果回家，因为我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 叶果走了好一会。我一言未发，一直闷声吸烟。 石燕默默地看着我，也一直无话。 夜深了，石燕终于说： “你应该听她话，跟她回家。” 我抬头看她，她已是满眼泪水。 她哽咽着说： “其实我很心虚，我真的觉得对不起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不禁紧紧握住她的手，她却用力抽开了。 我回到家里已是深夜了。家里的一片狼藉让我吃惊不小，客厅里、卧室里，碎瓷器片、碎玻璃片、碎挂历片、被单、衣服等等、等等，散布一地，一些地方，还有点点滴滴的血迹。我心惊肉跳，找遍家里每个角落，不见叶果踪影，找到办公室，漆黑一片。我不禁慌了，于是在大酒店的每一处寻觅她的踪迹。最后，在二个小时后，我爬上顶楼的狭窄的消防通道口，上了空调机井顶上。空调机巨大的轰鸣声中，我惊见叶果，伫立在房顶，一向单薄的白衣，在初冬的夜风中无声地飘动，而她，仰望着夜空，神色坚定而凝重。那一晚，非常皎洁，映照着她象一尊洁白的女神，那么圣洁，那么神圣不可侵犯。 我全身虚脱，跪倒在她面前。 四 十 七 过了一天，石燕一早带着哭腔打电话给我： “你那老婆疯了，昨晚找到我爹妈家了，要理论！你告诉她，我怕她了，我爹妈那么大年纪，经得起她折腾吗？” 我也急了，问明了原委。原来叶果不知怎么的找到了石燕父母亲，用传统的中国式的方式要求他们也用传统的中国式的方式去管管他们的女儿，好在只待了一会就走了。 “我和你都他妈的干了些啥了，有什么对不起人的事？真他妈的冤死了！”石燕委屈极了，抽抽嗒嗒话不成句。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唉，她现在也知道后悔了。那当初为什么要拿那些刺激人的话去激叶果呢？现在是草灰上身难拍净了。 “你真要当心她是不是疯了噢，我妈说，你老婆疯了似的摘走了我们家的镜框，疯了似的跑了。”石燕提醒我。 “她这两天砸东西的爱好来啦，我也拦不住。不过抱人家的东西，这可没有过的事。”我隐隐感到叶果有些失常了。 叶果真的失常了。 她整天哭哭笑笑的。我根本不敢靠近她，一靠近她，她就朝我摔东西。 几个女同学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黑皮”在负责大酒店的装修。我也不敢和他照面，因为我差点挨了他一耳光。 他那手，是熊掌。 但一到了晚上，我还是努力接近叶果，尽管艰难，我还是要试着向她解释。刚开始我根本无法接近她。到后来，她不打不闹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眼睛怔怔地看着远方，任我口味飞溅地解释。再到后来，我也累了，说不动了。最后，我们两个就都呆坐在那儿。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半个来月。 万般无奈之下，我找到了“黑皮”。不过我不知道找他的目的何在，是找他倾诉？解释？还是叫他去劝说叶果？是，又都不是。 我们两个人长久无话。 两盒烟很快就抽完了。我叫服务员再送一盒来，“黑皮”接过来，把整盒的烟捏皱了，叹了一口气问我：“你能把这盒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吗？” 我沉吟了一会，说：“一模一样肯定不行了，但细心、耐心一点，还是可以的。” 他苦笑着摇摇头：“亏你是个知识分子，当官的，连这个都弄不明白。烟壳你可以把它扳正、弄平，可你看看。”他把烟壳里的烟都倒了出来给我看：“里面的烟，全都断了。你能把烟丝一根一根地都接上吗？” 我痛苦地低下了头。 我只能反复强调叶果看到的听到的其实都不是真的。 “黑皮”又笑笑：“那为什么你拍到我和叶果在一起的照片就肯定我俩什么什么的就是真的？” 我说，这当然是造成我内心一段时间来烦闷、空虚、失落的原因，所以石燕在这个时候里出现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我确实就是找个人解个闷而已，没有其他企图。 “这你是说不清楚的，不要再解释了。” “黑皮”挥了挥手。 于是，我很自然地说了叶果和劳力之间那件事。我的用意很明白，就是让“黑皮”明白，就算我和石燕之间有这档事，那我和叶果之间也扯平了。 “那你是报复她？” 这话这么熟悉！我突然想起叶果那天晚上当着石燕的面也说过这样的话。 “黑皮”脸色凝重起来：“这事叶果和我说过，我知道。” 这真是令我万分震惊了。叶果竟会和“黑皮”说过这事！ “你很奇怪？” “黑皮”望着一脸诧异的我问道。 “黑皮”缓缓地说了他知道的一切。叶果在被劳力胁迫参与侦破“麻袋”魏军案子的那一段时间里，精神压力大到几乎让她崩溃。之前，婚后的我不求上进，毫无原则的人生态度、对金钱世俗的物质追求，以及对她感情逐渐的满不在乎，以及其他方面表现出的种种市侩习气，让她内心失望至极。她怀疑她为我不顾一切地回国是不是值得。劳力利用行使职权之便，拼命向她展开攻势，她动摇了。她从小就崇拜英雄，她痴迷我，痴迷的是少年英雄的我，劳力在做破案“卧底”期间表现的机智、无畏、坚忍、决死的品质和气概，让她动心。我想，她把劳力一定程度上幻化为现在的我。从内心深处，她是十分脆弱的人，希望有英雄的强力臂膀作依靠，所以她一定是希望我能按少年英雄的轨迹成长，一直到死。她和劳力有过一段时间的情感痴狂，仅仅是情感的宣泄，到了最后关头，她还是守住最后的防线。 “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黑皮”无奈地说：“她回国后，经历了这么多的事，现在她的心里已是遍体鳞伤了！” “我有耐心，我会医治好她的。“我说，我无法医治好她的心灵，但有一件事如能办到，一定会给她带来抚慰的。那就是，把她的亲身妹妹找到，重新让她的心灵燃起火焰。 “黑皮”听了摇摇头：“她的妹妹找到了，她的心也碎了。” 我警觉地问他：“什么意思？” “永远都找不到了。” 我回到家，已是很晚了。叶果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到她的身边，跟她说： “你的妹妹不可能找不到，我一定要找到她，把她好好地送到你的身边。” 叶果的目光如从天边收回，一直看着我，直到后来，她才喃喃地说： “茫茫人海，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了。我祝愿她永远幸福。白良，我们之间也完了，真的完了。” “可以重新开始的。” “不可能了。” 我正想继续劝慰她，突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同时传来大酒店办公室主管尖叫声“不好啦！不好啦！失火啦！失火啦！” 叶果腾地跳将起来，眼里射出锐利异常的光芒，近段时间的迷茫、呆滞、空洞神情一扫而光。她箭一般地冲出门外。 远处传来凄厉的救火车鸣笛声。 持续了二个多小时的大火，把大酒店即将完工的装修工程成果付之一炬。近千万的巨额损失！火是从一楼的装修现场发生的，原因一时难以查明。 叶果突然从人间蒸发了。就在我几近崩溃，就在整个城市都在议论，关注大酒店的时候！ 她把她的几乎一切的东西都收拾得那么整洁，那么无可挑剔地展现在我的眼前，都没有带走。 在铺着我们新婚时用的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了她一份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 我疯了。 我象一只无头苍蝇般地三天三夜在这个城市里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甚至神志错乱地翻开了家里的每一个抽屉，希望她能从中蹦出来！ 那段时间里，我常常呆坐在校园的白果树下，期盼着叶果能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是奇迹并没有出现。 “黑皮”最后冷冷地告诉我，叶果回欧洲了，今后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说，叶果没有太多的话转交给我，只是要求我永远忘掉她，重新结婚，好好生活，认真地对待每一个人，尤其是自己的爱人；认真地过好每一天。 我仿佛经历了一块大梦。 我的体重三个月内减轻了30斤。 是石燕阻止了我体重进一步下降的趋势。尽管她挨过我的狂殴，尽管她遭受了有史以来可能最肮脏的辱骂，等等等等。但她，以胜利者的姿态，都平静地接受了。她每天一有空就会来到我的身边。 进入第四个月，有一天，她对我说：“我不会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可我不想让这个结果陪我和你度过每一天。如果可以的话，我去把叶果叫回来，但这又不可能。”她叹了口气“我只好放弃你了。” 我终于向她屈服了。说实在，我其实也很爱她。 石燕给我的情感感受完全是崭新的，她年轻异常、活力四射的灵与肉，滋润了我饱受创伤的身心。叶果的印象开始在我的心中淡漠了。 四 十 八 叶果走了。我的生活，我们大家的生活，继续进行着。 “黑皮”和“麻袋”魏军的遗孀结婚了，这是我们大家所想不到的。 更想不到的是有一天，小梅兴奋地打电话给我，组织上给严中鼎安排工作了，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我问她原因，她神秘地说：“政治上的事情是说不清楚的，鼎在政治上决不是个窝囊废！” 过了一段时间，小梅正儿八经地当了副县长，成了很有实权的女强人。 孙援越不当宣传部副部长和讲师团团长了，下到县里当县委书记了。那位很象叶果的舞蹈女教练和他幸福地结婚了，继续经营着已经没有了竞争对手的“欧陆情怀”大酒店，听说赚了很多的钱。 严中鼎部长非常惦记我，要调我到宣传部当副部长，也就是当年孙援越呆过的那个位子。我回家和石燕商量过，没答应，甚至连副总编也辞了。 石燕说：“当什么官，就安心地当我的丈夫吧！” 我想到本市的大学里当一名普通的教师，严中鼎部长坚决地拒绝了，他说没见过象我这么不懂事的人。 四 十 九 过了近一年吧，石燕在经过和她父母坚决而顽强地较量之后，向我宣布了她父母同意接纳我的决定。 说不上是不是开心，我还是在石燕面前咧嘴笑了。 石燕抱着我又笑又跳：“你终于成为石燕女士的先生了，你该祝贺呀，你该祝贺呀！” 我眼里掠过一丝泪星。我突然想起叶果。你还好吗，我曾经的爱人。 我和石燕开始筹备结婚。说实话，我这个二婚的人，对婚庆仪式一点都不上心。而石燕，屁颠屁颠地整天催着我忙个不停。 星期五晚，她命令我：明天和她一起上义乌小商品市场采购结婚物品。 义乌小商品市场真大啊，十几年前我来采访过，可眼前这恢宏无比的气象，让我叹服了义乌人的创造力。 到了傍晚，累弯了腰的我，硬把兴致勃勃的石燕拖进车里，载着满满一车的结婚用品往回赶。 车子驶出城区，拐入高速路，我开始加速，我眼睛不经意地瞟扫着高速路两旁货运市场。我的目光扫过一群群的人，扫到一棵大树下的一群人时，我下意识地叫起来： “叶果！” 我分明看到叶果散乱着长发，在一辆大货车上指挥着一群搬运工在卸货！ 就是这么一瞬间！ 石燕在我大腿上拧了一把：“扫兴，还想着她！” 难道是在做梦？我怀疑自己脑子有些错乱了，怎么可能是叶果？可那女人也太像叶果了。 我那天开车有些分神，好几次出险。 后来我专门偷偷抽空开车到义乌，在那儿寻找过几次，结果证明我可能要么是一时看错人，要么是一时妄想。 婚后生活，恬静而甜蜜。 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被“黑皮”打破了。 那是中午，已经和我好久没有来往了的“黑皮”突然驾车来到报社，把我叫下楼。他一见我，不由分说地把我塞进他的“奥迪”车里，立即吩咐司机开车。 我莫名惊诧：“你要干嘛？” “黑皮”看都不看我一眼，坚定地说：“我带你看一个人！” 车子疯一样地在高速路上向北疾驰。 我厉声喝道：“看谁？” “到了你就知道！” “我可要跳车啦”我说到做到，立即开启车门。 “叶果！”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吃了一惊，一时无话。 一个多小时之后，车子驰到义乌时拐了一个弯，驶入市区。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那天，叶果在车上忙活的一瞬间十分清晰地复现在我的眼前。我仿佛能看到她潮红的脸上，那流动着的一颗颗的汗滴在冒着热气……。 车子在一座医院门口停住了。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我们急促地走在一条漫长的医院的甬道里。我感到这条甬道好长好长啊，怎么就走不到头呢，不祥的感觉一阵一阵地袭上心头，我快窒息了，胸痛得十分厉害。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在我行将累趴下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孩子的笑声，唤醒了我。我看见一位妇女抱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孩子站着病房门口，那孩子冲我灿烂地笑着，嘴里伊伊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我顾不得孩子，直觉驱使我冲进房间，一位男子似挡非挡地我眼前闪了一下，是王悌博士！他看我的眼神非常复杂。我也顾不得看他。我扑到病床前。 我看见叶果了！ 我看见叶果躺在病床上，鼻子插着管子。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她昏睡着，全然不知我的到来。我扑到她的身上，紧紧搂着她。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嘴里喃喃地呼唤着她。她眼睛睁开了，我看到了一双久违的、明净得让人心悸的大眼睛。它定定盯着我，好长好长时间，它才失去光芒，复又闭合。我使劲攥着她的双手，我要唤醒她。我分明感觉到她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尽管脸上是一池宁静的秋水。他们想拉开我，那是休想，我在用全部的生命力努力地去想和她融为一体。我一定要再次唤醒这一双美丽的眼睛。可她一直没有睁眼。就这样，几乎是三天三眼，我一直紧握着她骨瘦如柴的手，尽管我后来已虚脱得滑下床，跪在地上。但我就一直跪着，紧握着，呼唤着…… 第三天下午，石燕赶来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幅场景。她语无伦次，最后只是一遍一遍在重复：“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叶果终于奇迹般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两人，然后又仿佛在急切搜寻着什么。 大家明白，赶紧将孩子抱在她面前，她幸福地抽了抽嘴角。孩子被弄醒了，极不情愿地大哭起来。眼泪无声地从叶果脸上滑落。在我的手掌里，叶果的手在用力，那是生命最后的力量。我明显感觉到她想挪动身体靠近我。我把孩子放在她的身上，石燕也情不自禁地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我感觉到，叶果重新闭上眼睛时的神情是幸福的。 叶果死在晚上，死在秋风渐起的晚上，那一晚，月亮格外清冷，格外明亮。 叶果死于乳腺癌，三个月前发现，但已经晚了。 叶果没有去欧洲。那天我看到的就是叶果。“黑皮”对我说，自打从回国的那一刻起，叶果事实上已经回不了欧洲了。也就是说，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她当时是舍亲了一切而回国的，包括财富，包括和欧洲亲戚们的亲情。那时，她是那么的决绝！ 她一直在义乌奔忙，试图东山再起，她干得很苦很累。 她离开我时，已经怀孕了，她没有告诉我。她义无反顾地生下她。取名白果。 叶果留下二份遗产，一份是一张仅有三万六千元的存折，这是她在义乌挣下的血汗钱，除了支付巨额的医疗费用外，剩下的就是这么多了。另一份是一张500万欧元的存折。这是王悌从叶果姑妈那要回的本属于叶果的财产。这2份遗产的继承人赫然写着： 白良、石燕、白果 更为残酷的事实是――石燕是叶果的亲生妹妹。 “本来，我是永远不会告诉你的。”“黑皮”恨恨地说“现在，既然叶果去了，也没必要了。” 我知道，这其实是“黑皮”对我的惩罚。 那天，也就是我和石燕被叶果“逮到”的那天，叶果，无计可施之下，天真地冲到石燕父母那里，要求二位老人管束他们的女儿时，竟意外地在石燕他爸将她带到书房深谈时，发现了挂在墙上的自己父母和他们同学――石静海的合影；以及石静海夫妇手上抱着的小时候妹妹的合影。她一切都明白了。石静海夫妻原来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大西北一家地震单位工作。叶果母亲金杏病危托孤时，刚好让他们碰上，膝下无子女的两夫妻就收养了老同学的年幼女儿。不久，他们从大西北调回省城省级机关工作。机构改革时，石静海被委派到这座城市担任要职。为女儿健康成长，石静海夫妻从未向同学、外人和石燕本人说起领养的事情。 这对石燕的打击太大了。在向养父母得到求证后，石燕也突然蒸发了。据说又到了深圳。我努力地找她。她只回过一个电话：“我需要安静！” “黑皮”又向我透露了信息，有证据表明，引起“欧洲大酒店”充满戏剧性般地垮台的一系列恶性事件，和叶果与我互相“捉奸”的事件，多半是孙援越搞的鬼。这证据就在“黑皮”手里，他打算要用合法和非法的手段报复他们。我淡然一笑，坚决阻止了他。 我把叶果留给我们三人的遗产，还了叶果经营“欧洲大酒店”失败所欠下的债务，余下捐给了叶果父母、叶果和我的母校，盖一栋“叶果教学楼”。同时提出一个不公开的要求，把叶果的骨灰埋在大白果树下，让她和母亲永远在一起。 校方同意了。 在“叶果教学楼”建造的那些日子里，一有空，我就来到工地，坐在白果树下，看着一砖一瓦地在长高。我仿佛看到了就是叶果，一天一天地在我面前站起来。 我常常在夜深的时候接到电话，电话那端长时间地沉默、沉默，任我千呼万唤，也没回音，直到我疲倦了，那端才轻轻挂机。 直到“叶果教学楼”快竣工时，我把消息告诉了电话的那端，那端传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声音，我听得出，那是从心灵深处发出的和哀痛声。那一刻，我泪如泉涌。 五 十 小白果在我的怀抱里一天天长大了。她长得和妈妈非常象，当然，有的地方也象我。她会叫爸爸了，我开心地笑，她会叫妈妈了，我常常泪流满面。她会走路了，我就牵着她，经常来到学校的大白果树下，让她找妈妈。对着大树叫妈妈，她表现得很开心。她很喜欢捡白果树叶，很耐心地一张一张捡起，堆起，常常玩到忘了回家。 依旧没有石燕的音讯，依旧只有深夜长时间电话响后的静默。我很想她，经常整夜不眠。 秋风又起。又到了白果树叶满天飘舞的季节。 叶果周年忌日的晚上，我牵着小白果又来到大白果树下。夜已经很深了，校园里空无一人。 夜风轻轻地拂过，白果树叶就在枝头微微颤动，似无数的精灵，在议论着我们的到来。我出神地望着它们，忽然想起叶果在我热恋时在这树下对我说的一些话。 这些话是那么真切地回荡在我的耳边，似嗔，似怨，似恨，似叹息。她说：“白良啊，你看到这些秋天的叶子了吗？它们知道，秋风就要来了，就赶紧把辛辛苦苦染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的绿色换了，换上秋风喜欢的黄色。你知道吗，其实它们并不喜欢黄色的，因为黄色预言着它们衰亡、死去，可是只要秋风喜欢，它们就顾不得这些了。然后，静静地、耐心地等着秋风的来临。秋风一来，它们就什么都不顾，乱颤、乱抖，全然不要了矜持，不要仪容，不要了一切的青春气息，它们奋不顾身地离开枝头，扑到秋风的怀里，那怕秋风只拥抱它们几分钟，甚至一秒钟，都是在所不惜的。秋风无情，不要它们，走了，它们跟不上，就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无怨无悔地死去，腐烂，化为泥土，化为大树的营养，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秋天，下一场秋风的来临，万千辛苦，只为与秋风共舞的那一刻！”我当时戏谑地笑她：“你把自己当多情的树叶，把我当无情的秋风了吧？”她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我不想别的，只愿秋风能多陪叶子一秒钟，再多一秒钟，死了也是幸福的。” 我想着她的话，眼角不觉就潮湿了。 小白果蹦蹦跳跳地又捡树叶又对着大树喊妈妈。玩着玩着，她突然仰脸问我：“爸爸，我老喊妈妈，为什么她就是不出来呀？” 我十分郑重地对她说：“你经常大声喊，妈妈就会听到，她就会出来的。” 她现在有些将信将疑了，但还是用力喊：“妈妈，妈妈，你听见没？”她用稚嫩的声音就这么一直喊下去，到后来，她明显生气了，拼命跺脚，用尽全身力气喊：“妈妈，你再不出来，我就回去睡觉了！明天也不来了！” 奇怪，平地风起，树枝摇曳，树叶纷纷飘落，并有“稀稀唰唰”声起，大白果树似在轻轻絮语和小白果对话。 小白果突然兴奋起来，问我： “是不是妈妈在说话？” 我点点头。 她顿时高兴得双手在空中到处抓着树叶，大喊“妈妈”，同时双脚拼命跺着地，好象要踢醒沉睡的妈妈。 突然，树后飘闪出一位女子，她悄无声息地站到小白果的跟前。 小白果愣了一下，继而高兴地大叫： “妈妈，妈妈！” 我呆住了，是石燕！ 石燕一把抱起小白果，轻轻地对她说：“孩子，轻一点，要踩醒妈妈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