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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村 当前章节:15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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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上帝有个约》作者:北村

编辑推荐

隐秘的事情属于上帝——我们的神,惟明显的事情属于我们和我们的子孙……

《我和上帝有个约》故事以一个城市的凶杀案为背景,用几近纪实的叙事手法将这个城市的市长、教授、商人、记者、农民、凶手和各色男女拉到读者的面前,并抽丝剥茧般将他们的外装和面具剥离,一寸一寸地逼近这些人爱恨情仇的心理成因:内在恐惧。为了拯救和自救,小说的主人公们采取了说出心中的真相,与社会和他人达成了和解、宽恕和原谅,从而摆脱了心中的不安、焦虑和恐惧的种种心理负担,使生命从灰暗扭曲中矫正过来,呈现出和谐平安的健康状态。由于小说在人性扭曲的成因和性格形成的多纬度的描写中,细腻准确而又冷峻严谨,几乎涵盖了所有的社群,以及那些我们耳熱能详的社会矛盾和冲突,因而《我和上帝有个约》具备好读而又耐读的品质。

内容简介

《我和上帝有个约》故事以一个城市的凶杀案为背景,用几近纪实的叙事手法将这个城市的市长、教授、商人、记者、农民、凶手和各色男女拉到读者的面前,并抽丝剥茧般将他们的外装和面具剥离,一寸一寸地逼近这些人爱恨情仇的心理成因:内在恐惧。为了拯救和自救,小说的主人公们采取了说出心中的真相,与社会和他人达成了和解、宽恕和原谅,从而摆脱了心中的不安、焦虑和恐惧的种种心理负担,使生命从灰暗扭曲中矫正过来,呈现出和谐平安的健康状态。由于小说在人性扭曲的成因和性格形成的多纬度的描写中,细腻准确而又冷峻严谨,几乎涵盖了所有的社群,以及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社会矛盾和冲突,因而本书具备好读又耐读的品质。

无疑,本书的主题在构建和谐社会的今天,意义非凡。

我们无法避免在成长、成功和亲情、爱情中犯错,落下一块不容别人点戳的“心病”。久而久之,“心病”变成恐惧的根源,影响着命运、性格、健康和真诚。

本书的主人公们采取了说出“真相”的方法,以求心理平安和社会和谐。但是,是否得到原谅和宽恕却成了作家抛向读者和传统文化的悬念。

作者简介

北村,原名康洪。1965年出生于福建长汀,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曾出版过《周渔的火车》、《愤怒》、《鸟》、《伤逝》、《张生的婚姻》、《长征》、《施洗的河》、《武则天》、《台湾海峡》等作品。为中国先锋派文学代表人物之一,作品以探索人的精神世界,关注弱势群体生存状态见长。

一、樟坂杀人事件(1)

故事发生在一个被称为樟坂的城市,这个城市的最大特点就是和这个国家的其他城市一个样。也许这会被指责为不负责任的说法,却是事实。抵达樟坂的时候正值初夏,从火车站走出来一眼见到这个城市的时候,竟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和这个国家几乎所有的城市一样,你首先会看到大量由白色瓷砖粘贴外墙的建筑物,它们都是呈现一种盒子的形状,毫无章法地堆砌在一起,仿佛一个醉徒随手码放的积木。火车站外面无一例外是大量的三轮摩托车,这种被称为摩的的简易交通工具,蝗虫一样乱窜,发出隆隆的声音。使人很难想象周边的居民如何入眠。在樟坂个人隐私得不到尊重,但也不会引致太大的争议,因为这里有一种约定俗成的说法:即有关生存权大于其它一切权利的观点。严重的噪声理所当然地被划入生存权的合理代价的范围——这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还有更重大的问题,比如在樟坂的成功广场是不允许人们长时间逗留的,据说这会影响其他人的逗留,如果发现同一个人在一天内三次进入广场,或者连续在广场滞留半天以上,则有可能视为可疑的人,被维持治安的警察劝离,这是被称为“柔性驱离”的作业。据说是为了行人的安全。这项规定虽然有诸多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但它一直在樟坂实行着。是一种不成文的习惯。

有一个成功大学的客座教授,比利时人,叫麦尔斯,拍摄了一部樟坂的纪录片,名字叫《瓷砖》。影片描述了充斥这个城市的建筑外墙的瓷砖的印象。这似乎给人一种懒惰之城的感觉。影片理所当然地遭到谴责,纪录片作者被描述为一个对樟坂一无所知、忘文生义的人。关于樟坂人懒惰和毫无想象力的评价遭到反驳,实际上瓷砖对于樟坂是一个好东西,一个县级市里居然挤着相当于大市的人口250万,这是一个可怕数字。这些人首要的权利是生存权。所以某些讲求效率的作法得到推崇,比如往建筑物上贴瓷砖,以便保持它的新颖度以及易于施工和清理。

本文要讲述的那个惊天大案就发生在这个城市里,无论该城的警察如何用心地维护社会治安,案子还是发生了。在樟坂住过一段时间的人会感觉到这座城市和其他城市不同的地方,就是它的警察的人数。在一些大型集会上,有时会出现令人奇怪的场面:到场的警察比集会者的人数还多,但这种做法并没有给人带来安全感,反而叫人心惊肉跳,因为这让人产生大难临头的感觉,仿佛有什么重大事件即将发生,这种预感是很折磨人的。在樟坂,市民居然害怕警察,这不能不说是市政的一个失败。

不过,习惯往往可以超越恐惧。在樟坂,人们掌握着一些能使自己免于恐惧和无聊的有效方法,这些方法可能是传统的一部份,所以根深蒂固。比如用铁笼子把建筑物框起来,虽然在视觉上有些不舒服,但是个一了百了的办法,这就是樟坂效率的含义:时间就是金钱——不会让所谓美感损害安全——这是本末倒置的做法。在樟坂,你看不到历史,这个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城市的古城墙在三十年前拆除了,因为人口的激增,城建扩充到外城,古城墙由于通过性不足而被拆除。当时有过是否拆除城墙的争论,但保护历史的观念立刻被刷新,某种以为看到城墙就能看到历史的观念遭到嘲笑,这种僵化的认识论的遗毒,很快让位于新的历史观:历史其实存在于人的意识深处,樟坂人用习惯来记忆历史,比如下面举到的例子。

这个让人免于恐惧的办法源于一个笑话,这个笑话说,当你坐的飞机下降时,你如果听到哗哗的麻将声,你就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樟坂。用麻将赌钱是习惯和传统,在几百年前的美国西部,从樟坂出去的华工每到傍晚时都会聚集在一起,这使得那些借酒浇愁的洋人很费解,他们听到华工们大喊“卡西诺”然后聚集在一起,玩一种用牛角做成的玩具。今天的国际赌场通用的名称“卡西诺”据查就是樟坂土话“开始了”的意思。

另外,信仰是一种遗忘的好办法,或者干脆说信仰就是遗忘。在这个城市要找到信仰的踪迹是困难的。这也许只是一些外乡人的想法。其实樟坂到处都供奉着神祗,往往在一桌麻将的旁边,你就会看到用砖砌成的小小庙宇,这些充斥樟坂的袖珍庙宇供奉着许多不同的叫不出名字的神祗,分别管理着樟坂人的财产、婚姻、健康、事业和生育。甚至有专门分管厨房事务的神明。这和樟坂市政的机构相类似,这个县级市一共有九个副市长,管理城市的各种事务。同时,还有九个副书记分别对应这九个副市长,从党务的角度介入城市管理。这种分工的细致也是一种习惯。

因此人们有理由蔑视外地人对于樟坂人懒惰的说法。这是不负责任的指责。樟坂人既不懒惰,也不吝啬,反而讲究排场。他们会在结婚时花上大笔金钱来荣耀自己。每到这种时候,街上出现长长的婚车车流,每辆车的门上都挂着红色气球,在空气中瑟瑟发抖。然后前往樟坂的著名酒楼饱餐一顿,樟坂人在吃的方面出手大方,在著名的红楼就有一桌吃掉十万元的纪录。他们觉得婚姻是一生中的大事,在这种时候如果吝啬,是连神明都不许可的事情。

一、樟坂杀人事件(2)

对樟坂懒惰、缺乏想象力、创造力和同情心、生性冷漠的说法终于被证明是无稽之谈。甚至缺乏安全感也只是一种猜测。这个看上去没有活力的城市的内部,涌流着真正的激情。这会体现在它的报纸、电视和所有其它的媒体上:媒体使用的洋溢着激情的语汇是别的城市的人感到陌生的,樟坂人习惯于加上许多定语和表语来描述事情的程度和性质。这是城市历史的一部份,记忆在樟坂人的思想里。樟坂人习惯于记者的采访,只要有话筒一伸到他们嘴边,他们就会准确地用樟坂式的语汇来描述这个城市和自己的心情。这也是传统的一部份。

也许通过这样的描述,你会对樟坂产生印象,这是一个夸张的城市。实际上“夸张”和真正的激情之间是很难分辨的,正如理想和幻想很难分别一样。这些都是不很清楚的概念,需要人们通过习惯或者信仰来加以分别。不过也许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就是事实。以下描述的与其说是一个故事,不如说是一个事实。用现实来描述历史,或者用历史来描述现实,其实是一样的。它们都是事实。

土炮最先提出到李寂家换古董的时候,大家吓了一跳。换古董就是搞钱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杀人抢钱。不杀人只抢钱叫“买干货”,杀人抢钱叫“换古董”。李寂是谁?是市长。准确一点说,是樟坂市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副市长。不过,也许是市长也说不定,在场的人对这个不感兴趣。可是,土炮突然说要抢市长,大家的确楞了一下。大马蹬说,古董多得是,干吗去惹这个麻烦。土炮说,有什么鸟麻烦?他只是一个县级市长,芝麻大的官。这时躲在角落里的陈步森闷声说,他已经下台了,他要回大学当老师,就辞职了。大马蹬回头问他,你怎么知道?陈步森拢着袖子说,我看报纸的。蛇子对陈步森说,老蔫儿真是个秀才。

这是一间两居室的套房。桌上散乱着麻将和烟盒,还有楼下餐馆送餐的碗碟狼籍着,空气中混合着烟卷味和汗的臭味。这是位于城南农贸市场的一处老旧的住宅区,从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当年苏联援建的工厂的空旷厂房,它们已经废弃了。巨大的烟囱刺向天空,根部长满了杂草,就像一根硬起来的屌一样。这是蛇子说的,他总是喜欢洗完澡后光着身体在大家中间走来走去,他的屌就这样在大家面前晃荡着。眼下他就这样,站在陈步森面前,好像要喂他尿一样,手上点起了一支烟。大马蹬对蛇子说,你那东西要是敢硬起来,跟那烟囱一样,就切了它。

大家开了一阵玩笑,说得有点黄。绕了一会儿才说回换古董的事。土炮说他已经踩好点,他知道李寂家里有货。大马蹬问他怎么知道李寂家里有货,土炮不肯说。蛇子说,做了几年市长,家里能没有几样古董?陈步森突然说话了,我们只做干货行不行?土炮说,你是猪啊,大头只做干货行吗?蛇子听了生气,土炮入行不到一年,口气不小,他对土炮说,你骂老蔫儿干嘛?你算老几啊,还让不让人说话。老蔫儿是陈步森的绰号。这时大马蹬摆手,说,你们都闭嘴,土炮说得对,不能做干货。大马蹬护着土炮,是因为最近他做了几单好生意,很给大马蹬挣足了面子。

土炮说抢贪官是最安全的,没有人敢吱声。大家听了都说是。

大马蹬问了土炮一些李寂家的情况,土炮说李寂白天到学校上课,晚上就和老婆孩子在家。李寂的老婆叫冷薇,是小学老师,儿子才五岁,还有一个是李的丈母娘。有时候他老婆会叫人来家打麻将。大马蹬说,这可不行。土炮说周一他们家是肯定不打麻将的。大马蹬说,那就周一吧。

一桩抢劫杀人的密谋就此结束。人们可能把这个过程想象得过于复杂,这是错误的。住在红星新村的这些人从来都是说干就干。他们干出的惊天动地的事情可能只是一瞬间穾发奇想的产物。比如抢李寂的案子,日后这个震动樟坂甚至全省的惊天大案只是大马蹬午睡起来打了一个呵欠之后的想法,他对土炮说,哪天去弄个古董吧。事情就成了。凶残不是他们的标记,不计后果才是这些人的主要特征,就像此刻,事情谈完了,他们就忘了。大马蹬让陈步森唱了一首歌,他喜欢唱歌,是秀才。他不识谱,却能记住几百首歌。在这群人当中,他文化最高,据说读了几百本小说。他站起来唱了一首歌,好像是《小白杨》。

他们又打了几圈麻将。大马蹬一直输。

接着他们开始睡觉,一直睡到晚上……

夜里十一点,他们开始动手。一行人喝了几瓶燕京啤酒,来到了李寂位于黄河大学教工宿舍楼的家。操场上竟然还有几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球,他们在黑暗中扑腾。陈步森凝视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跟大马蹬上了楼。这时,远远的山边上的天空,被黑暗倾压着的一些红的云,好像慢慢被榨出的血,逐渐渗透在天上。

一、樟坂杀人事件(3)

进电梯的时候,他们戴上了口罩。谁也没有说话。李寂住在三十一层,电梯咣当咣当往上升,陈步森觉得时间显得非常漫长。到十二层的时候,有一个穿中式唐装的老人走进电梯,他奇怪地看着这几个戴口罩的人。大马蹬对他笑了一下,说,您老几楼?他说,25楼。大马蹬帮他按了电梯。那人还是看着他。

电梯终于停到了三十一层。陈步森松了一口气。他们走出了电梯,土炮敲了3101的房门。就像叩响了李寂的丧钟。

李寂和他老婆被控制在卧室,陈步森抱着小孩,小孩没哭,目不转睛着他们,因为陈步森对他说妈妈要和叔叔谈事儿。李寂的岳母被绑在她自己的房间里。他们的嘴都被缠上了胶带。土炮用膝盖压着李寂,大马蹬这才看清,前市长是一个这么矮的人,好约只有一米六,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出奇的镇静。他的老婆冷薇不停在挣扎,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大马蹬到处翻箱倒柜,他在抽屉里找到了现金两万块,还有两张存折和三张卡,一共有三十多万圆。大马蹬要求李寂说出转帐的密码。李寂没有吱声。土炮开始用力地用脚踢他,直到把他踢倒。冷薇挣脱控制,冲到李寂面前,她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喊。蛇子扑过去扭住她的手,把她绑在床杆上。李寂报出了密码。

蛇子出了房门,去银行转帐。在接下来的一段令人窒息的时间里,室内的空气好像慢慢聚集在一起,结成了冰。大家坐下来休息。大马蹬在茶几上看到了一包中华烟,里面还有大半包。他说,烟不错嘛。他抽出一支,点着了。空气中立即充满了高级烟草的味道。他问土炮要不要来一支?土炮神情严肃地摇头,他的双胯紧紧地夹住李寂,就像骑一匹马一样。冷薇看着默不作声的丈夫,她的眼睛里浸透着绝望。

这时李寂突然表示要说话。大马蹬不想揭开他嘴巴上的封条,让他用笔写。李寂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麻烦不要伤害她们。大马蹬笑了笑。李寂又写了:你们能拿到钱。

这时,在厅里的陈步森手中的孩子开始不安起来。他挣扎着要找妈妈。陈步森说妈妈和叔叔还在说话呢。可孩子不干,双手开始乱抓,突然他的手抓开了陈步森的口罩,陈步森吓了一大跳。他连忙放开孩子,慌乱中把口罩重新戴上。可是这时孩子已经跳下他的膝盖,走到卧室门口了。陈步森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一把抓住孩子抱起来,走进了孩子的房间,把门紧紧关上。他不能肯定孩子是否在他口罩掉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脸。

陈步森开始小声地安慰孩子,说这是卫生检查。他向孩子解释父母为什么要在卧室呆那么长的时间。他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孩子说他叫淘淘。他问为什么你要戴口罩?陈步森说,SARS啊。孩子似乎懂了。

陈步森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慢。这可能只是一种感觉上的误差。他从来没有在“作业”的时候和一个小孩呆在一起,这让他很不习惯。他发觉用逗的方法来控制小孩比别的方法有效,小孩子很闹,比大人更不容易控制。他们以前也用贴胶带的方法,就闷死了一个。陈步森不想这样做,所以他决定和这个小孩聊天,并且发觉这很有效。他终于让孩子相信,大人现在在另外一个房间谈重要的事情,是不能打扰的。

这可真是一种古怪的体验。隔壁正在酝酿杀机,这厢却有一个凶手在和孩子聊天。陈步森突然觉得有一种不真实的奇怪感觉,好像陷于梦中一样。淘淘问他还要多久可以找妈妈。陈步森说还得有一会儿。他说,我给你变一个魔术吧。陈步森真的在孩子面前变了一个藏手指的魔术,就是突然间让人发现他的其中几个手指不见了。魔术变得很成功,淘淘竟然乐得咯咯笑了起来。他要陈步森再变,陈步森不会变别的魔术,只好把这个藏手指的魔术变了再变,淘淘就一直笑。

大马蹬听到了笑声。他觉得很奇怪,慢慢地走到门前,打开了儿童房的门,他看到了令他诧异的一幕:陈步森正对着小孩变魔术,把孩子逗得笑个不停。大马蹬和陈步森对视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张着嘴,慢慢关上了门。

陈步森对小孩说,我变过魔术了,现在你变一个我看看。孩子说,我不会变魔术。我画一个画给你看。淘淘用桌上的蜡笔开始画画。这时,陈步森心中涌上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和这个孩子聊天,是不正常的,也是不应该的。他压根儿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一幕——那可能只是一个解决危机的办法——逗小孩在此刻似乎是不合法的,即使它可能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控制小孩子的方法,否则就会把他弄死。现在,陈步森不想杀人。

淘淘把画好的画给他看。可是现在陈步森已经无心看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外面会拖那么长的时间,他快受不了了。可是他又不能出这个门。这时,陈步森看到了孩子的画:他画了一个海,海里有一个人。天上有一个长胡子的人,用手摸他的脸。陈步森问,这个水里的人是谁啊?淘淘说,是你啊。陈步森一看是有点像他。陈步森又问长胡子的人是谁?淘淘说是我爸爸啊。他问天上的人为什么摸水里的人的脸。淘淘说,因为我爸爸爱你啊。他在画上又写下四个字:爸爸爱你。陈步森说,这水里的不是我,是你吧。说完他心里咯登了一下。因为隔壁正在作业,这里却说爱不爱的,让陈步森很不舒服。他问孩子,谁教你画的?孩子说,外婆。这画送给你。说着孩子把画塞进了陈步森的口袋。孩子说,你把口罩摘下来嘛,让我看看你长了胡子没有。陈步森说,不行。

一、樟坂杀人事件(4)

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声音。陈步森感觉不对,他走出房间关上门,看到蛇子回来了。卧室的门已经打开,里面出现惊人的一幕:土炮用鎯头拚命敲打李寂的头部,发出通通的声音,地上都是喷溅出来的血。李寂因太过痛苦挣脱了控制,像割了喉咙的鸡一样满地乱扑腾。大马蹬示意陈步森上去帮土炮,陈步森只好冲上去摁住李寂,使土炮得以用力击打李寂,锤子几乎敲碎了李寂的脑袋,陈步森的口罩上被喷得全是血。土炮发了疯似地大喊大叫,他的铁锤砸断了李寂的脊梁骨、胸椎和颈椎。有一锤砸在后脑壳上,白白的脑浆溅出来。连大马蹬都看呆了,骂道,土炮,你这是干嘛?这时,陈步森感觉到李寂的身体完全软了,如同一条去了骨的鱼一样。他放弃了它。土炮也住了手。

李寂的老婆目睹了整个过程。她先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后来嘴里突然吐出一口东西来,从胸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紧贴在嘴上的胶带纸喷出来。大马蹬立即上前按住她的嘴。但她大汗淋漓,已经昏过去了。土炮上前也要敲她,被大马蹬制止住了。也许是李寂的死状把大马蹬也吓住了。他恐惧地看着李寂不成形的尸体。李森的脊梁骨砸断了,头敲碎了,他的一颗眼珠子也挤出来了,挂在眼眶外面。

陈步森肠胃一阵翻滚,当场扶着椅子呕吐起来。

二、被害人的儿子(1)

李寂死后的三个月,红星新村里的人躲到了外地。这是大马蹬的意思。也是他们的惯例。当然他们都分到了钱。陈步森得了五万块钱,这个钱数不算少,他已经很满意了。陈步森其实对钱并没有太大的欲望,他认为自己是个随性的人,走上这一行纯粹是命运的关糸。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如果父母不离婚,可能他现在已经成了歌星,在某地开演唱会。陈步森昨晚就做了开演唱会的梦,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红星新村的床上。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肮脏的驼红色窗帘。中午的阳光已经透过它漫射进来。

除了陈步森,没有人敢这么快回到红星新村,蛇子是后面跟进来的。在这个团伙里面,有两个胆大包天的人,一个是陈步森,另一个是土炮。前者成天像没睡醒一样,经常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窗外的原野,或者原野上的巨型烟囱,大马蹬说陈步森脑袋里少长了一根筋,所以他什么也不怕;土炮的胆大表现在暴烈的脾气上,成天骂骂咧咧,好像跟谁有仇似的。他的人缘并不好,因为好发脾气,除了大马蹬,没人爱搭理他;但喜欢和陈步森说话的人不少,蛇子就是一个。蛇子总觉得沉默寡言的陈步森有学问,因为他不说话,所以让人拿不定他究竟在想什么。蛇子跟着陈步森在云南昆明躲了三个月,用的都是陈步森的钱,陈步森也没有不乐意。他觉得抢来的钱不算钱,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

陈步森点着了一支烟,从床上支楞着身子,呆呆地看着窗外楼底下的市场,也许是非典刚过,提着篮子的人有的还戴着口罩。空气中飘浮着消毒水的味道。陈步森突然间感到非常无聊。他在云南呆了三个月,本来想去西双版纳玩玩,这是他藏在心中好久的愿望。可是一到昆明他就哪儿也不想去了,这种愿望的消褪是突如其来的,宛如风把烟突然吹散一样,陈步森再也提不起动身的欲望。过去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陈步森在昆明熬了三个月,心已经飞回了樟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渴望回樟坂,那里的危险并未消除。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回来了。

蛇子也醒了。他总是像一只猪一样,必须睡够时间,否则就会像孩子一样耍赖。他也爬到窗前看,问陈步森想吃什么,他下去买早餐。陈步森说自己什么也不想吃,并开始穿衣服,今天他想出去走走,去看看他的表姐周玲,一个嫁给教授的小学老师,在建设路小学教音乐。虽然陈步森对她的丈夫没有好感,但自从父母离异后,他被抛弃了,反而是表姐时常关心他。父亲癌症去世后,表姐更是拿他当亲弟弟看。陈步森爱唱歌也是受了表姐的影响。所以连母亲家也不去看望的陈步森,倒常常会去周玲家走动走动,用偷来的钱买一点礼物给她。

表姐的家在建设路和东风路的交界处,离建设路小学也就走十来分钟的路。陈步森经过水果店时停了下来,想买些水果给表姐。可是他站在水果摊前,手摸着兜里的钱,突然犹豫起来。他觉得用抢来的钱给表姐买东西是不是不好。过去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但今天他突然觉得不合适了。也许陈步森回忆起了那天的事情:李寂的死状太惨,陈步森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的脑浆被敲出来。这样的想象让陈步森很不舒服。他在水果摊面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打消了主意。他想,今天我就不买东西了吧。

表姐不在家。陈步森很失望。他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只有她的丈夫陈三木在家,陈步森认为陈三木一向不太看得起自己,至少他是这么感觉的。过去陈步森到表姐家玩,陈三木会一个晚上不跟他说一句话。但如果凑巧他闲着,兴趣来了有时也会跟陈步森聊会儿天,可是陈步森不喜欢跟他聊天,因为陈三木总想给他上课,教育他要重新做人。实际上陈步森除了被拘留过十五天,还没真正做过牢呢。所以,陈三木教育他的话,打左耳进从右耳出。眼下陈三木正闲着,就和陈步森搭讪,说周玲去排练歌咏比赛了,他说了一阵子话,大约是教育陈步森尽快找个工作,他说像陈步森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找不到老婆。陈步森听不下去,说他有事,掉头就出了表姐家。陈步森就是不愿意听陈三木教育。虽然他跟大马蹬混,但有时他觉得大马蹬比陈三木还强。大马蹬至少还分钱给他,从来没短过他钱。可是有一次陈步森到表姐家,表姐要给他削苹果吃,陈三木说先给他吃白地瓜。因为白地瓜比苹果便宜。

陈步森把手插在裤袋里,一个人慢慢在路上走。他不知走了多久,来到成功广场。太阳渐渐爬上天空,把一盆热气倒下来。这时陈步森有些饿了,他对着一匹马的雕塑看了一会儿,想进旁边的麦当劳吃一个派。他喜欢透着清香的苹果派。突然旁边响起来一阵歌声,陈步森扭头一,旁边是一个幼儿园,孩子们跑到了院子的草地上。他们搬着硕大的玩具字母,跌跌撞撞地跑着,有几个连人带玩具跌倒在草地上。陈步森看着,就乐了。他觉得五六岁的孩子的脸长得很奇怪,肥肥的,就像老干部一样。其实孩子和老人长得是很相像的,只是人没注意。

二、被害人的儿子(2)

突然,陈步森看到了一个摔倒的儿童,陈步森被他狗啃泥的样子逗乐了。可是当他再次把目光转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不动了。陈步森张着嘴巴望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觉得这个孩子面熟,就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慢慢地,陈步森脸上的汗渗出来了,他吓得灵魂出窍:这个儿童就是他在李寂家看到的孩子。或者干脆说,他就是李寂的儿子淘淘。

……

陈步森一直跑到成功广场旁边的南湖公园。他用尽了力气奔跑,现在,他终于跑不动了,坐在公园的椅子上大汗淋漓,浑身都湿透了。陈步森的眼前晃动着孩子的影子,好像孩子是一只鬼。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那个孩子。而且他还回过头看了陈步森一眼。这一眼让陈步森非常难受。他想,这孩子一定认出自己了,因为在李寂家,他的口罩脱落过,所以陈步森觉得孩子是应该认得他的,否则就不会突然向他投来一瞥。他庆幸自己跑得快。想到这里,陈步森仍然觉得在公园里不安全。他站起来朝公园门口走去。他走出公园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大错误:他后悔从云南跑回樟坂了。

陈步森心里七上八下,走着走着又停了下来。他不能肯定孩子一定认出了自己。虽然他的口罩确实脱落过,可那只是很短的时间,他马上又把口罩戴上了。当时孩子应该没有看清自己的脸。陈步森慢慢往家走,心好像在身体里晃荡着。他不想就这样带着疑惑回家,这样他也许会睡不着觉。如果那个孩子已经认出了他,他就无法在樟坂呆下去,他又得跑到外地避风头,这是他很不愿意的。如果能证明刚才孩子并没有认出他,只是虚惊一场,那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樟坂呆一阵子了。但现在怎么知道孩子有没有认出他来呢?

陈步森在公园外的便道上慢慢踆行,产生了一个大胆想法:重新回幼儿园的围墙外,他要试一试,弄清楚那个孩子到底认不认得出他是谁。这是一个冒险。但陈步森心里似乎有一点把握。他不相信口罩脱落的一瞬间孩子能记住他的脸,况且当时灯光昏暗;他也不相信刚才孩子的一瞥就认出了他,因为他没看见孩子有什么异常的反应。陈步森慢慢向幼儿园走,他的心还是在身体里滚来滚去。

他慢慢地重新接近幼儿园。孩子们还在草地上嬉戏。陈步森躲在围墙后面,用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孩子,他正抱着一个大熊。陈步森注视了他好久。可是他老是不回过头来。

等了大约有十分钟,孩子终于转过头来,陈步森迅速地把头从围墙往里探了一下。孩子看到了他,完全没有反应。陈步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拣回了一条命。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陈步森故意在围墙外走来走去。一方面想进一步证实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一方面他似乎也对这个孩子产生了兴趣。最后,孩子居然走到了围墙边,对他说,叔叔,你要找谁?你是伟志的爸爸吗?

回到红星新村,陈步森睡了一整天,从傍晚开始睡到第二天中午,蛇子叫他起来吃饭,他说他要睡觉。陈步森做了好几个和那个小孩有关的梦,但他认为这并不说明他害怕这件事情。因为小孩没有认出他来。但陈步森的脑袋里总拂之不去孩子的面容。他不想出门,连床都不想起,好像要在床上赖到明年的样子。他醒的时候想着那孩子,睡着了也梦着他。陈步森有些烦了,骂着自己。

下午的时候,蛇子回来了,把他叫醒,说,我靠,你都睡了一个对时了。他带回来一只烧鸡,是衙口的。陈步森起来刷了牙,吃了烧鸡。蛇子问他干嘛无精打采像打蔫的稻子一样。陈步森说,你的烧鸡哪儿来的?蛇子说,打弹子赢的。他又说,我看见刘春红了。刘春红是陈步森过去的女朋友,在歌厅唱歌时认识的。陈步森问,她在哪里?蛇子说,在鲁湾酒巴,她现在不唱歌了,在酒巴做领班呢。陈步森说,她本来就不会唱歌。蛇子说,你不想见见她吗?

陈步森和蛇子来到了鲁湾酒巴。因为是下午,酒巴里没有多少人。春红果然在那里。她好像知道陈步森会来,见到他的时候没有露出惊讶表情,却表现出过度的热情,好像和过去一样。刘春红请陈步森坐在她身边,给他倒了日本清酒,她知道他爱喝清酒,给蛇子倒了伏特加。她说这两杯酒是请他们喝的。她今天穿得不错,至少陈步森这么认为,比起当年在歌厅唱歌的时候,她现在穿得有品味了。不过透过她的衣服,陈步森仍能够想象她身体的样子,她的胸部并不大,但总能挤出一条乳沟。陈步森不想去回忆过去的事情,就喝了一大口酒。他们寒喧了一阵。春红说,听说你最近发财了。陈步森听了这话有些难受,虽然他能肯定刘春红不知道他真正在干嘛,但蛇子一定把他有钱的事告诉她了。他没有吱声。蛇子的话很多,他大讲陈步森在云南吃蚕蛹过敏的事,说他全身起了一公分的包。这是在瞎说。他就爱这样说话。陈步森突然觉得这种谈话很无聊。他本来还想见刘春红一面说几句话,现在心情全没了。又坐了一会儿,陈步森说他有事要先走,他要付酒钱的时候,刘春红有些难受地说,我就不能请你喝一杯酒吗?陈步森就不付了。

二、被害人的儿子(3)

来到了大街上,陈步森的脚不由自主地往一个地方挪,就是那个孩子的地方:幼儿园。自从昨天看见他之后,陈步森就有些魂不守舍了。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眼前老是甩不开那个孩子的影子。有人说,鬼都是长得像小孩那样的形状的。但那个孩子并没有死掉,他是不会变成鬼跟着陈步森的。难道只是害怕吗?陈步森不承认,他不是那种懦弱的人,自从他父母离异不管他之后,他就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他常跟着大马蹬去换古董,但他没亲手杀过人,他不想杀人,只是觉得那件事情恶心,不是因为害怕。陈步森在便道上的一张铁椅子上坐了好久,想着这件事情。他知道孩子昨天并没有认出他来。但他不知道孩子今天会不会认出他来。现在,陈步森产生了一种想法,很想再去试一试,看看孩子今天是不是会认出他来。

这几乎是一种奇怪而危险的荒谬念头。陈步森完全可以因为昨天的危险而溜之大吉。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还要再跑一趟,仅仅为了试试今天他会不会被孩子认出来吗?但陈步森好像真的被自己的念头吸引了,他非常想再见一下这个孩子。他就从铁椅子上起身了,向幼儿园走去。

陈步森很快来到了那个幼儿园。现在他才看清楚,它叫春蕾艺术幼儿园。陈步森爱唱歌,知道什么叫艺术幼儿园。陈步森来到围墙外,草地上空无一人。他没见到那个孩子。陈步森有些失望。但他知道幼儿园还没放学,他决定等一等。陈步森走进旁边的麦当劳,一边吃着苹果派,一边盯着幼儿园看。苹果派吃完的时候,孩子们终于跑到草地上来了。

陈步森慢慢地走出来。他的眼睛在孩子群中寻找,很快找到了淘淘。他正在使劲儿地吹一个气球。淘淘吹完气球时,突然看见了陈步森。陈步森像被一枚飞镖击中一样,有一种方寸大乱的感觉。但淘淘好像认出他来了?是认出了昨天和他说话的那个人,不是那个夜里的人。他望着陈步森笑了。

陈步森的心摔回到了胸腔里。他对淘淘召了召手。淘淘跑到围墙边,说,你能帮我吹气球吗?我吹不了像他们那么大。陈步森心中有些不安,他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到老师。他说,好啊,我帮你吹。陈步森吹了气球递给淘淘。淘淘说,谢谢您,叔叔,现在我的气球比他们的都大了。

吹完气球的陈步森已经大汗淋漓。他心里有恐惧划过。陈步森很快离开了幼儿园,打了一个的士回到了红星新村,一进门就冲进卫生间洗了一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蛇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一种奇怪的笑注视他,说,我知道你到哪里去了?嘿嘿。陈步森吓了一跳。蛇子晃着一把水果刀,说,你前脚离开,刘春红后脚就跟着走了,我以为你们在这儿办好事呢,我来个捉奸在床,告诉我,你们到哪个宾馆逍遥去了?陈步森松了一口气,说,操你姥姥,我跟她还犯得着上宾馆开房吗?轮得到你小子捉奸在床吗?蛇子点点头,倒是。你们是老夫老妻了。不过我告诉你,她还真的想破镜重圆呢。陈步森不理他,坐到窗口去抽烟。蛇子说,土炮打电话来,他和大马蹬在长沙,问我们想不想过去。

不。陈步森吐了一口烟。蛇子说,我们总不能坐吃山空吧。陈步森知道大马蹬是怕他们留在樟坂惹事儿。他对蛇子说,你想去你就去吧,反正我是不去,憋得慌。蛇子说,好吧,我也不去。陈步森有些心烦,说,我们别说这事儿了,打扑克吧。

他们打了扑克,玩的是花七。一直玩到夜里两点。陈步森输了两千多块钱,他不大打牌,但一旦打上很少输钱。今天输得很多。陈步森说,不打了,睡觉。

第二天陈步森睡到中午才起床。在床上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楞。这时,手机响了,表姐打电话来,说陈步森来那天她不在家,她有好一阵没见他了,要他晚上到家里来吃饭。陈步森说他不想去了,表姐骂他,要他一定来。陈步森说,好吧。

可是陈步森出了门,先去的不是表姐家,而是幼儿园。他的脑海里还是想着淘淘。真是被鬼跟了,这几天老是摆脱不了这小孩子的影子,好像跟他见面和说话,对陈步森来说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不是因为害怕。他对自己说,恰恰说明我不怕,只有我敢这样做。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连陈步森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了幼儿园,淘淘正在草地上玩,他已经认出陈步森了,和陈步森隔着栏杆说起话来。他问,你谁的爸爸呀?陈步森说,我不是谁的爸爸。淘淘问,你会做玩具吗?老师教我们做纸木马。陈步森想了想,说,我会做地瓜车。淘淘问,地瓜车是什么?陈步森说,就是用地瓜做的车。淘淘说,可以吃的吗?陈步森点点头,说,你要吃也可以,可是不好吃。淘淘说,你做一个给我好不好?陈步森想了想,说,行啊,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些问题。淘淘点头。陈步森说,你妈会来接你放学吗?淘淘摇摇头,外婆来接我。陈步森问,你妈妈呢?淘淘不说话了……后来说了一句:她去医院了。陈步森听了心中震了一下:她干嘛去医院?淘淘低声说,外婆说妈妈疯了。

二、被害人的儿子(4)

陈步森皱着眉头,没有吱声。他不知道“疯了”是什么意思。淘淘说,明天你会再来吗?陈步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淘淘说,我要地瓜车。陈步森还是没有吱声。淘淘问他,你是伟志的爸爸吗?陈步森说,不是,我是刘叔叔。淘淘说,刘叔叔,我外婆来了。

陈步森回头一看,淘淘的外婆突然站在了他们旁边。她是来接淘淘的。陈步森吓得魂飞魄散,他认出了她,就是那天在现场的李寂的岳母,淘淘的外婆。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如同闪电一样出现在他面前。陈步森感到全身都在发抖了。他现在走也走不掉,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认出自己。

外婆说,淘淘,你在跟谁说话啊?淘淘说,刘叔叔要给我做地瓜车。外婆回头看了陈步森一眼,笑着说,是吗?陈步森嗯了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外婆说,你也来接孩子的吧……陈步森说,不,不是,我……在附近工作,总总在这餐厅吃饭,孩子很可爱,跟我说话……来着。他明显结巴了。淘淘说,刘叔叔,明天一定给我带地瓜车来。陈步森说,一定,一定。外婆说,这孩子,怎么随便跟叔叔要东西呢。陈步森点头说,没事,没事。外婆说,你是个好人啊,刘先生,有耐心跟孩子说这些。陈步森说,我的工作不忙。外婆脸上阴下来,说,这孩子可怜,刘先生要是有空,就做个地瓜车给他吧,我可以付钱。陈步森说,不用不用,不花钱的,我明天就拿过来。你忙,我先走了。

陈步森迅速地离开了幼儿园。胸膛里心脏通通地跳。他简直无法相信他刚才和被害人的家属面对面说了话。他不敢回红星新村,径直来到了表姐家。陈三木还没回家。表姐周玲握着他的手一直说话,骂着他死去的父亲,替他妈妈求情,说他妈妈想见他。可是陈步森一句也听不进去,脑袋里老是转悠着淘淘和他外婆的画面。他知道老人没有认出他是谁。可是刚才危险的一幕几乎让他丧胆。陈步森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不过,现在陈步森几乎可以肯定:那天的行动中他的伪装是成功的:淘淘和他的外婆都没有认出他来。而李寂已经死了。他的老婆,那个叫冷薇的女人是否能认出自己来,陈步森却无法保证。她目睹了丈夫惨死的过程。当时,陈步森就在现场帮凶,他摁住了李寂,使土炮能用他的锤子敲碎李寂。也许,目睹心爱之人的死去,能让人获得一种令人心碎的透视力,以看清真相。死人会出示第六感给他爱的人。如果这样,陈步森的内心的平安就很短暂,他好像看见那个伤心的女人在远处的一棵树下注视着他,不安很快又笼罩陈步森的心了。

不过,她已经疯了。陈步森想,这是她儿子说的,应该不会错。但陈步森仍然弄不清楚,这“疯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神秘的吸引(1)

上午,陈步森上菜市场买了几个大地瓜,开始雕刻地瓜车。这是陈步森小时候的拿手戏。那时候没有什么可以玩的玩具,陈步森的玩具都是自己做的。制作地瓜车的步骤是这样的:先把一个大地瓜削皮,然后用小刀雕出一台汽车的轮廓,轮子是用医院里的注射液的盖子做的,在轮子上扎洞,然后把一根棉签插过地瓜车连接两个轮子。陈步森还会用纸板剪一个国民党军官,插到驾驶座上,两手扶着方向盘,车头再用回形针糸上线,一台精美的地瓜车就诞生了。

蛇子一边喝着脾酒,一边看他做地瓜车。他从来没有看见陈步森做这玩艺儿。他问,你这是什么啊?陈步森说,地瓜车。蛇子很奇怪:你做这个干嘛?是无聊了吧?陈步森没吱声。你要是无聊了,我带你出去玩。蛇子说,好玩的地方多得是,窝在这里做什么地瓜车。他蹲下来仔细看着逐渐成形的地瓜车,说,你该不会是想做地瓜车卖吧?现在有谁玩这种东西啊,电动玩具都玩得不爱玩了,再者说了,这东西要是买不掉,两天就蔫了。陈步森听了他的话,还发了一下呆,后来他起身说,你怎么那么多话?我有说拿去卖吗?蛇子问他,今天去搓一把如何?刘春红说有一处好地方,警察挖开地也找不到的地方。陈步森说,不去。蛇子低着头说,别以为刘春红是你老婆,你不去 我就不敢去。老蔫儿啊,你最近是越来越蔫,越来越奇怪了,成天不知道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陈步森做好了地瓜车,马上就出门往幼儿园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蛇子的话,有些紧张起来。他不知道经过这两天,有没有可怕的事情酝酿发生,也就是说,他不能断定淘淘和他的外婆是不是又想起来他是谁了。他犹豫起来,在公园边上的铁椅上坐了一会儿。可是陈步森觉得内心有很奇怪的冲动,需要去见淘淘,把地瓜车给他。陈步森知道这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淘淘,所以要做一辆车送给他,他还没到这种地步。陈步森心不软,自从离开父母一个人流浪后,他知道自己从此将心硬如钢。有一次他奉大马蹬之命剁一个弟兄的手指,刀太钝切了半天都切不开,在场的人都瘆了,连大马蹬都不想看。可是陈步森很认真地用那把钝刀锯,在那人的惨叫声中把手指切下来。从此,大家对陈步森刮目相看。所以,说陈步森是因为恐惧而不自觉地讨好被害人,是没有道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陈步森很想去找淘淘,把地瓜车给他,他有一种想和被害人儿子交朋友的欲望。虽然这欲望何其荒唐。但陈步森真的明确无误地朝幼儿园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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