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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村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我十六岁那年认识李寂,那时我真年轻,以至于我十九岁就迫不及待地和他结了婚,因为我们已经相恋了三年,那时我因为达不到结婚年龄,只好虚报了一岁。因为我是那么爱他,当时他二十四岁,刚读完政治学院的研究生。他长得并不高,但很清秀,眼睛总是透出一种坚定的深邃的目光,和他的年龄并不相称。我们认识于一次同学加朋友的聚会,他的一个同学是我的同学的哥哥,那天晚上大家都喝醉了,只有他没有。大家瞎闹,谈论如何渡过这一生,大家都故作惊人之语,我的同学的哥哥说,渡呗,就是过河的意思,用完这个时间就算了。说白了就是混的意思。可是轮到李寂时,他说出了让大家尴尬的话,他说,这样很无聊,我的人生不会是渡过的,如果我的人生是要想办法把时间花完,那我何必费这个劲儿,现在我自杀就好了。我的人生一定是有来由的,否则我很难理解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是有使命的,我不瞎混,我要搞清楚我来这一遭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那时的他只是学院的一名教师。

他的话把我吸引住了,因为他跟谁都不一样。后来我跟他好了之后,我问他,那你来这世上走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弄清楚了吗?李寂说,治国平天下。他说,我相信我之所以有了现在的思想,有了才能,是为了贡献社会的。我很诧异他会有这样的想法,听上去有些矫情,可是我看他的表情,知道对他来说没有比这个更真实的了,这不是他为了追女孩而出的高言大志,他就是这样的人。

后来李寂当上了市长的秘书,他对我说,市长是个清官,是个好人,他的想法跟我一样,市长对我说,有理想的官是政治家,没有理想的官只是政客,创立一个理想目标的往往是个政治家,可是最后掌握实权的却总是政客,你记住,我们两样都要,我们要当政治家,也要掌握实权。市长的话对我是个警醒。我为能当他的秘书感到很荣耀。李寂说的是现在已经调走的当时的市长林恩超。

李寂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为着林恩超说的那个目标。李寂用他的这种品质吸引我,但我却付出了代价,我不但很少见到他,因为李寂忙得很,经常跟着市长下乡,他有一次还对我说,我知道你很寂寞,很想生个孩子,但我现在事情太多,我不想到时候负不起这个责任,既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我的工作。我问他,你什么时候才有时间生孩子?是不是要到共产主义实现的那天?他笑了,刮我的鼻子,说,是啊,是啊,你就等着吧。

林市长离开樟坂前,李寂升任市府秘书长,更忙得没有着家的时候,他的迎来送往的工作增加了许多,他对这些没有意义的工作深恶痛绝,那段日子是他感到很痛苦的时候。直到他当上了副市长之后,心情才逐渐好转。李寂以高票当选樟坂市副市长那天,他回到家和我喝了很多酒,他从来没有喝这么多酒,好像有些醉了,可是他说我没有醉,我是高兴,因为我可以做事了。我说,你是不是可以当个掌握实权的政治家了。他突然看着我,对我说,冷薇,你听着,我一定要做个清官,有人说无官不贪,我就让他们看看,有理想的人没有死绝,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冷薇,可能你要为此忍受贫穷,这是我们结婚时说好了的,你可不能反悔,因为我们可能会比较穷。我没吱声。他说,你是不是反悔了?我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你也在这里面。我说,我们又没有孩子,光我们两个,不至于饿死吧。他说,嗨。接着说,我有力量改变中国。我被他的话吓到,这话太大了,不知他为何说这话。

二十七.说出他的一切(2)

可是李寂只当了一年的副市长,就精疲力竭了。他不能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多。他很少回家,回家也没有好脸色,一会儿抱怨上头无法理解他的用意,一会儿抱怨下面执行不力。有一次他半夜突然回家,一回到家就大骂起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他在骂市长。市长搞了一个叫“樟坂经验”的东西,这个经验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在当时全国的工业都出现了不程度的亏损,全社会都在呼吁加大国有企业改革力度的大环境下,樟坂市属预算内国有工业企业居然“连续五年无亏损”。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副市长的李寂数次阻止这样的新闻出笼无效,“樟坂经验”终于被当作先进经验到处传播。李寂对我说,说谎,说谎!我让他冷静些,可是他说他无法冷静,因为这是个弥天大谎。

李寂对我说,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你知道什么是樟坂经验?就是移花接木的经验!一钱不值的障眼法!樟坂没有亏损的企业吗?放屁!是优势企业把它们吃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了。你听得懂吗?这五年的所谓的无亏损实际上就是政府行为,只是财务报表上的无亏损,不是实实在在效益提高的发展,搞什么鬼嘛!把几个亏损企业合并到一个盈利企业里,只要财务盈亏相抵,就叫“无亏损”,搞鬼嘛,放屁嘛!我今天晚上就当面问市长,是不是全国的企业都只有一张财务报表,或者把全国的亏损企业都合并到盈利企业里,就可以叫全国无亏损?他没话说,我是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市长,到时候神话破产了,屎盆子不是又要扣到我的头上?我让李寂消消气,跟领导再沟通沟通,他说,没办法了,就这样了,架吵了,脸也撕破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说,可是,你总不能这样撂挑子啊,你不是要掌握实权,造福人民,当个政治家吗?李寂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冷薇,我有些累了。

“樟坂经验”事件是一个导火索,预示着他不妙的未来。李寂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幼稚的阶段,他早就不再以一个书生的方式介入政治,这是林恩超教他的,要以别人习惯的能接受的方式达到高尚的目的,所以李寂虽然厌恶官场客套,但还是忍耐着,以保持和这个结构的一致性。他能忍受当秘书长时的迎来送往,但终于无法忍受所谓的“樟坂经验”,因为这正是他要着力实现自己目标的地方,他大力推进企业改制到了节骨眼上时,市长却抛出了“樟坂经验”要他兜着,这大大打击了他的自信,从这个事件之后,李寂好像信心被打掉一大半,成天黑着脸,对我抱怨不已,一回到家就抱怨,我都听烦了,我说,你这么难受就辞职得了。他低着头说,我打了电话给林恩超,他让我克制,配合工作。我知道他的意思。不过,总有一天,我会站出来,用事实说话,让他们知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有利益在里面,有机会我要揪出几个贪官来。我对他说,你算了吧,这么难搞,真的不如回去当教师。他说,不,我不但不回去当老师,我还要做到市长,我说话无力就是因为权力受限,老林说得对,实权很重要,看谁掌握,看怎么用。我可以憋屈自己,我在选举中分数一向很高,我有信心在下届选举中当选。我是老副市长了,好意思不给我吗?

李寂开始得罪越来越多的人。我们家的朋友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市里开会居然会“遗漏”通知他到会。但李寂都不在意。但真正的打击终于来临:在新一届的市长选举中,评分最高的李寂失败了,他没有如意升迁,而是继续做他的副市长。李寂真的被打晕了,那天他回到家对我说,结束了。我知道他说什么。我劝他说,你要有信心,你不是还当着副市长吗?他突然说了一句他从来没说过的粗话:副市长管个屁用!

从那天开始,我感觉到我丈夫发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变化:他不再怨天忧人了,但也不再慷慨激昂了,他变得沉默。每天他照常上班。但我不再听到他指责任何一个官员。我以为他是变宽容了,但是我错了。不是他变宽容了,而是发生了另一些重要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对我说,冷薇,我们要个孩子吧。我说,你不是很忙吗?他说,忙也不能不生孩子啊。我说,我们也没钱养孩子呢,别人养孩子要把孩子送出国留学的,要花很多钱。李寂没吱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这事过了一个月,我在他的一份文件夹里发现了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存折,里面存着二十万元。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在外面搞女人。我不动声色,晚上他下班回家,我就掏出那张存折问他怎么回事?李寂说,其实我早该告诉你,这是西坑煤矿给我的钱。我一听就沉默了,好久后我才说,你不是不拿这种钱的吗?李寂说,是啊,但是我拿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其实我已经拒绝过好多次了,他们把钱放在一条烟里面,我在抽屉里放了一个星期还是还给了他们。我说,那这次你为什么收下了呢?李寂叹了口气,说,冷薇,我失败了,你还不知道吗?我失败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事业失败还是人格失败了。我说,你会坐牢的。他说,这倒不一定,贪的人太多了,是结构性腐败。我说,你这样做,让我很吃惊。李寂说,我已经没办法了,我没有权力,所以做不了任何事,我还是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副市长,可是连一个“樟坂经验”都阻止不了,我还有什么用?不如拿钱好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没有这个本事,我也有家庭,我也要孩子。

二十七.说出他的一切(3)

从这事以后,李寂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况,他不再指责官场,因为他现在和他们一个样了,他根本没办法也没理由说七道八了。并且有时李寂也开始为那些贪官开脱,说他们在一种结构中被同质化的不可避免性。我问他,政治家是如何变成政客的?他说,政治家太少,全世界出现不了几个,政治家是在和政客的斗争中出现的,所以,政治家多半都在牢里。我说,我很担心你。李寂让我放心,说,我有度的,我很聪明,知道该怎么做,我也没有放弃理想,我只是暂时把理想和实践分开,暂时分开……

但我观察到,李寂由此开始变成一个极度矛盾的人,他常常应付完工作,就看那些他以前爱看的书,比如《甘地自传》、《纳尔逊-曼德拉》、《万历十五年》和《张居正》。他对我说,我大概只能去研究我的理想了。看上去他对工作出现了从来未见的消极态度,直到西坑瓦斯爆炸事件的发生。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下午三点,我们得到消息,说西坑煤矿发生瓦斯爆炸。当时李寂正因为肝炎住院,他拔下输液的针头就往西坑煤矿去了,我担心他的病,就跟了去。那几天我亲眼看到了他如何带病工作,他拚了命似的在第一线指挥抢救工作,直到当场昏倒在井口。我带他回到医院抢救,医生说,你再迟来一步就完了,李寂出现了重度黄疸,已接近爆发性重症肝炎的边缘,差点儿死掉,后来才被救过来。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像电影上的英雄人物一样,问我,又死了几个人?我知道他问的是煤矿上的事,我说,你差点儿快死了。他说,我死了也换不回他们的命。

李寂出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二十万元用一个匿名寄给了此次矿难的善后处理委员会当了善款,这是我帮他寄的。用的是“刘良心”的名字;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向上面递辞呈。他准备为此事下台。可是他的辞呈被打了回来。市里对这次矿难的责任认定为:个别私营矿主为了追求利润,不惜破坏安全警报仪器,导致灾难发生,所以,矿主是主要责任人。李寂对市长说,我觉得我要为此付责任。市长说,不正确地延揽责任并不利于真相的查明和促进安全生产,你不担负主要责任,瓦斯警报仪不是你装的吗?李寂对煤矿的安全的确有严格的管理,是他坚持关闭了一些小煤矿,并强制持有开采证的煤矿装上瓦斯警报仪。最后,李寂只受到了一次记过处分。

晚上回到家,李寂对我说,他们怕担责任,恰好我给了他们理由。就是这样。一点勇气也没有。太自私了!太……他突然发出了泣声,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流泪,他说,冷薇,大家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或者推到一个莫名其妙的集体上面,却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说,是我的错,会不会太自私了?我连忙抱住他,说,你千万别冲动,你要是站出来,我和孩子就完了,为了淘淘,你也要安全。他流了泪,说,这和我当初的理想差得太远了,太远了,冷薇,我觉得我太自私了,太没有勇气了。我说,克林顿不是也照样撒谎吗?撒了谎不是照样不下台吗?他说,他如果不说谎,或者如果他愿意因为撒谎而辞职,他就会从一个有才能的总统,变成美国历史上伟大的总统,因为他是第一个公开认错并为此付出代价的总统。我说,看来你一点儿都没变,你太天真了,我绝对不许你这样做。他无奈地说,你不用担心,我也没有勇气做,只是说说罢了。

随后他又让我用“刘良心”的名字寄了一万块钱作善款。到了去年,我记得是夏天的一个傍晚,他说,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我准备辞职。我很紧张,问他,你不是要承担责任吧?他说不是,煤矿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只是不想再当这个官了,我想离开官场,回黄河大学当老师。我说,随你吧,我没有意见。结果他第二天就向市委递上了辞职报告。

但出乎意料的是,报告没有被批准。他被叫去开会,到了半夜才回来,我担心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五六个人围着我,一直劝我留任。我说,他们还是看重你的嘛。他听了笑了一声,脸上露出非常痛楚地神情,说,冷薇,你太幼稚了,我告诉你,他们不想让我下船,你知道吗?我一旦上了这船,就没下船的事了,这是一条规则,不管你贪还是不贪,你都不可以出局,不可以离开这个游戏。我一听就说,哪有这样的?人家不玩了不行吗?他说,不行,他们知道我的个性,我知道得太多了,我的市长日记就有七大本,他们要我和他们玩到底。我问,那怎么办?他说,我已经下了决心,我要辞职回去当一个平民,当一个老师,冷薇,我突然想,也许我没有失败,这不算失败,我还能教书,我会把我思考的东西教给更年轻的人,他们会有希望的。

二十七.说出他的一切(4)

我听了就哭了,因为我想到了他年轻时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那时他多么年轻,多么有朝气,多么有理想。李寂说,你哭什么啊,我失败不一定代表我的学生会失败,我失败不能完全怪官场,不能怪那套班子的几个人,我现在明白了,怪我自己,我如果真的足够坚强,理想足够清晰,我就不会失败,我就不会收那笔钱,即使我市长没选上,我也不会收那笔钱,可是我收了,我的的良心就有了漏洞,我的所有理想、抱负和信心都从那个漏洞里漏得精光,所以我不怨天忧人了,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把我压垮的。也许,我的学生不会像我这样。他们会坚持到底,不会软弱,他会警惕自己的罪恶,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罪恶,即使他快被打垮了,也不会破罐破摔,因为理想不是幻想,理想是真的,幻想是假的,幻想只是幻想,我把理想变成了幻想,没有坚持住。冷薇,你放心,我一定能成功地辞职,我有办法。

李寂很聪明,他通过《新樟坂报》先斩后奏把他将要辞职的消息公开,立即成为不恋官位的典型。报纸大幅报道他愿意辞职为平民回大学当老师的事迹,受到群众的普遍称赞。

李寂终于回到学院,但市长非常恼火,开始追查他受贿二十万的事。这是想公开处理李寂的信号。这件事上面早就知道,只是不想追查而已,现在突然在李寂成功辞职后重新恢复调查,让李寂十分痛苦。他被纪委带去冶金宾馆调查了几天,回到家里,我看他瘦了一圈,我问他们打你了吗?他说,没有。他一直到晚上都不说话。后来我问他,到底会怎么样?他说,我不怕坐牢,是为了你和淘淘,要不我早就自首了。我说,钱不是退了吗?他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当初煤矿的钱是市长让那矿主一定要送到我手的。我听了非常震惊,说,这么阴险啊。

李寂慢慢把头低下去,双手掩住脸,我看出他心中积压着像山一样沉重的痛苦,他低声说,现在,有一个人突然进来,把我杀了,多好……我听了扎心,让他不要乱说。他却说,我有预感,有人会来杀我。我说你在胡说。他说,如果有人来杀我,我绝对不反抗。我真该死,拿了那个钱,当我看到几十具尸体躺在矿井边上,他们的脸皮被水浸烂,像石蜡一样,是蓝色的,眼珠泡过以后像塑料球一样,我就觉得太对不起他们了。我第一次看到这种被水泡过好几天的蓝色的尸体,我最近一直做梦,梦见这样的尸体和我傍着肩,到矿井上工。冷薇,真的,如果有人来杀我,我不反抗,我连结果自己的力气也没有了。

果然,他的话应验了。他说过这话只过了到五六天,胡土根和陈步森就来了,把他杀了。所以,我丈夫没有反抗,他死得很惨,不会比矿上死的人更舒服。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他们杀了李寂,杀了我丈夫。杀了那个有理想的人,杀了那个有错误的人。无论如何,他是我丈夫。我想通了,我要说出一个真实的李寂,你们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已经不在乎了。在决定说这些之前,我对着李寂的遗像哭了一夜,问他我可不可以这样做?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我爱你,你做什么都是对的。这半年多来,我听到的声音很杂,我听不懂他究竟要我做什么?我以为帮他雪耻和报仇就是他的意思,可是我昨天晚上听到了,他要我说出一切,说出他的理想,也说出他的痛苦,说出他的爱,也说出他的罪。现在,我说完了,我谢谢你们对我这半年来的关心,谢谢所有爱护我的人。李寂忠实的妻子:冷薇。

二十八.一审判决(1)

冷薇的公开信使樟坂动荡起来。虽然公开信中提到的市长已经调离,但仍然不失为一个大新闻。有人认为这是真相的公开,有人却指出这完全可能是冷薇的一次成功的自我辩护和炒作。事实上公开信确实引起了各方的注意,据传市府已经派人和冷薇接触,有人预测这是一次真正报复的开始。但更多人却愿意把它看成一次和解行动,因为冷薇在公开信中把丈夫的受贿事实公诸于世,表明了这个女人早已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而为了另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告慰所有死者的亡灵。

据报一名重要的当事人胡土根在得知冷薇公开信的全文内容后,陷入了沉默。当时潘警官带领检察官董河山拿着公开信和他核对事实时,胡土根久久没有说话。我们无法猜测胡土根是否被冷薇的自我剖白所打动,或者他已经相信冷薇对李寂的描述具有真实性,但他的确是沉默了。董河山问他,在西坑煤矿发生瓦斯事故时,李寂确实到过现场吗?胡土根说……是。董河山说,可是你从来没有提及,以至于让我们误认为你是在饭店第一次见到李寂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胡土根说,当时我只关心我爹的死,没注意别人。

冷薇的公开信看来并没有对李寂谋杀案中陈步森和胡土根的命运产生什么具体的影响力。十天后,陈步森和胡土根出庭听候法院对李寂谋杀案的一审判决。当法官宣布陈步森和胡土根犯故意杀人罪,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时,沈全看到陈步森的脸上明显出现吃惊的表情,然后这种吃惊的表情稍纵即逝,转为落寞;胡土根的表现却让现场的人诧异,他在听到对他处以死刑的判决时,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拍着围栏的栏杆,还伸出手去打了一下陈步森的头。有人说胡土根是故作镇静,但沈全却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平常人难以置信的冷酷。当然,最失望的是刘春红和周玲,刘春红当场扑到周玲怀里哭出声来,周玲抱着刘春红,轻声安慰她。沈全的脸上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失败的情绪。他没有成功。或许说他的辩护为陈步森厘清了部份的真实,但终于未能挽回他的生命。他和座位上的苏云起对视了一下,苏云起的表情凝重,但很平静。

陈步森被押出法庭时,刘春红冲上去,被法警拦住了。刘春红对陈步森喊,上诉,上诉!我们还有机会。胡土根却对刘春红喊了一句:没机会了。

陈步森和胡土根回到看守所,被带上了脚镣。大家围上来问判决结果。胡土根笑着说,我要往生了,今天请客。往生就是死的意思。大家听了就沉默了,没人说话。胡土根说,怎么?没有愿意请我的客?这时大家都说,我请,我请。胡土根说,陈步森,你不想让大家请一顿吗?陈步森阴着脸,说,好啊。胡土根走到他面前,说,你就这么怕死?陈步森摇摇头。胡土根问,那你干嘛端着一苦瓜脸?我们走进那个人家时,不就是准备好了死吗?陈步森不说话。胡土根说,我们没杀错人,我知道那个女人说了什么,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她,不会原谅李寂,你知道为什么吗?陈步森看着胡土根,说,你一点都不相信冷薇说的话吗?胡土根说,我相信,可这有什么用?陈步森说,李寂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坏。胡土根一下子没说出话,后来他说,陈步森,你在替谁说话?他还要怎么坏?他管煤矿,我的父亲就在他管的煤矿死了,我还赔不到钱,他还要怎么坏?我操你妈的,陈步森,你是死到临头还糊涂啊,那个女人讲了一堆她自己的事,关我屁事啊,她讲了那么多,讲过我吗?讲过我死了爹吗?讲过她老公要负责任吗?讲过要偿命吗?她向我认过错吗?我操你妈的,陈步森,你到底他妈的是谁啊?我弄死你!

大家涌上去把陈步森抵到墙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到他身上。他站不住就往下滑,坐在地上,只是用双手护住头。打完了,陈步森满脸是血,流的是鼻血。武警发现了,喝令他们散开。陈步森跑到水池处清洗,血水流得满地。

洗完后他端了一个小凳子坐到了墙角,那一刻陈步森有一种绝望的感觉升上来。死刑判决带给他的失败感还没过去,他已经被号子里的人抛弃了。陈步森看着被铁网分隔的天空,第一次真正地想到了死的问题。过去他想的只是死的概念:他可能会死。现在,死就像接下来要吃的午饭一样明确无误。陈步森倒是没有对死产生绝对的恐惧,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挫败感。他以为他应该是不会判死刑的,但现在的情形是:他只能选择死亡。想到自己刚刚开始的新生活,从他信主那一天开始的新生活,那种给人信心和喜乐的新生活马上面临中断,就像一个孩子刚刚得到一个新玩具,却转眼就被人夺走,陈步森无法掩饰心中悲伤。

这时,潘警官打开门叫他的名字,说有人见他。陈步森被带到提审室,来看他的是沈全和苏云起。沈全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有尽到力。陈步森说,我很感谢你。苏云起说,你还好吧?你怎么受伤了?陈步森说,碰的。苏云起说,你不要干傻事儿,我们是有主的人。他以为陈步森撞墙受的伤。陈步森说,不会,真的是碰的。沈全鼓励他说,我们还有上诉的机会,这不是终审结果。陈步森想了想,说,我不想上诉了。苏云起和沈全对视了一眼,沉默了。陈步森说,胡土根不上诉,我也不上诉。沈全有些着急地说,他不上诉跟你有什么关糸?他连律师都不请。陈步森说,他说我怕死,可是,我不怕,至少比他更不怕死。沈全说,怕死还能比赛的吗?陈步森对苏云起说,不是有天国吗?我怕什么。苏云起点点头,说,是,有天国,你不怕死是对的,对于我们有信仰的人来说,没有死这回事,只是过了一扇门。陈步森说,我该做的都做了。苏云起说,不过,没有人能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这命是上帝给你的,你剥夺李寂的生命是不法的,一报还一报重新剥夺你的生命,是否能达到真正的目的?你今天为了保命去上诉,我不支持,但你为了公义上诉,我认为这是你的权利。沈全说,你还是上诉吧,上诉状我会写,但需要你的签名……陈步森呆了好久,说,好吧。

二十八.一审判决(2)

就在他要离开时,陈步森问,冷薇怎么又回医院了?苏云起说,她没病,只是压力很大,想躲避一下。苏云起看着陈步森的脸,说,她怀念在精神病院的那一段日子。陈步森听了,脸上慢慢浮现笑容:真的?……苏云起点点头,说,是。

苏云起和沈全走出看守所,他问陈步森上诉胜诉的机会有多大?沈全说,一切尚未可知,因为这个案件变得越来越复杂,冷薇的公开信确实对案子产生了影响,但不知道在将来会产生什么具体的影响。苏云起说,我担心这段时间陈步森的情绪会产生波动。沈全说,速战速决对陈步森不利,上诉能拖时间,时间拖得越长对陈步森越有利,总之李寂的真相对陈步森是有利的,我指的是冷薇对陈步森的态度。

这时苏云起接到周玲的电话,说有急事要他到她家去一趟。苏云起到了周玲的家,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信徒,他们的神情凝重。苏云起问,怎么啦?你们在商量什么事?周玲说,我们在为陈步森祷告。苏云起说,我刚才见到他了,他还好。周玲说,我们刚才正在讨论陈步森的事情,大家心情都不好。苏云起说,万事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无论什么结果,都要接受顺服,当然,这还不是最后结果。周玲说,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听到判决结果时,都很难过,有些姐妹都哭了。这时,一个叫吴东的信徒说,我们还是无法接受这种结果。苏云起问,你们是对法庭有意见还是对上帝有意见?这句话点到点子上,大家都不吱声了……周玲说,从法律的角度,陈步森确实有悔改表现,应该从轻;从信仰的角度,我们很疑惑上帝怎么会让一个悔改见证那么大的人死掉?陈步森的事全社会都知道了,我们一直以为上帝一定会救他,无论是在灵魂上,还是从肉体上,既然他认罪悔改了,就不应该让他死,上帝不是满有怜悯的神吗?一个叫小燕的信徒说,我们一直以为,陈步森肯定不会判死刑,上帝既然让他的事路人皆知,就一定会主宰这件事,不让他经历死刑,而是好好地活在这地上,为的是作更大更好的见证。可是现在的结果却相反,一个洗净了罪污的人却死了,没有用了。这样太没有见证了。

苏云起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他抬头看了看大家,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们是有限的,好多事我们现在不明白,过后必然明白。陈步森犯了罪,他悔改了,没错,但我们要注意的一点是,信仰和正义是合一的,它们从来没有冲突,信仰是正义的来源。陈步森灵魂得救是一次他和上帝之间的救赎事件,就是个人和上帝之间有一个关糸,但不要忘记了,社会和上帝之间也有一个关糸,上帝不但要维糸个人和他的关糸,也要维糸社会和他的关糸,在后一种关糸中,法律是最重要的线索,即使法律可能不完善,仍然是需要遵守的。我们不要困在狭隘的宗教观念当中。救赎是使陈步森得永生,不是救赎他曾经的恶言恶行,他必须对自己的所有恶言恶行负责任。

听了这样的话,大家不吱声了,渐渐散去。他们走后,周玲对苏云起说,我听懂了你刚才说的话,但我心里还是很难过。苏云起安慰她说,那自然是……我也难过,但我们要相信,陈步森会越过去的。周玲说,我觉得是冷薇的公开信对陈步森不利,让法院很快地判决了,我们对冷薇那么有爱心,圣经让我们爱仇敌,我们就这样做了,可是结果怎么样呢?她发表了这样一个公开信,满篇都在为老公开脱,没有一句提到说陈步森曾经那样向她认罪。我对她失望透了,今天下午本来我要陪她上医院检查,她说她最近老胃疼,我就找了一个当医生的熟人想给她检查检查,现在我不想去了,我好心没好报,枉费我的爱心。

苏云起笑了,说,你不是说过,爱人不求回报吗?说话不算数啦?周玲说,你也说过不求回报,但求回应啊,她有回应吗?苏云起说,有啊,你没有注意到吗?冷薇在公开信中不是提到说,李寂最后在他的学生中寄托理想,看到了心灵深处的罪恶。冷薇能把这个说出来,就是一种回应。周玲说,可是她这不是对我或者陈步森的回应啊,这是对上帝的。苏云起说,对上帝的回应才是最重要的,难道我们帮助一个人,是要他回应我们吗?不,最重要的首先是他对真理的回应。周玲想了想,说,你这样说,好像有道理。苏云起说,说好了陪人家上医院,你因为这个就不去了,你的爱心看来也是很脆弱的……周玲说,我也没说真的不去,我只是心里难过。

陈步森一审宣判死刑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冷薇的耳中。当时她正在家里,她母亲听到陈步森判死刑的消息时,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冷薇听到了。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发出这样一声叹息。吃晚饭的时候,老太太说,好了,事情过去了。冷薇没有吱声。老太太说,薇啊,你对得起李寂了,陈步森死了,一命抵一命了。冷薇突然问,妈,你听到消息时,为什么还叹气啊?老太太问,我有叹气吗?冷薇说,我听见你叹气了。老太太想了想,说,那孩子死……也有些可惜啊,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干那种事呢。冷薇说,他罪有应得。

二十八.一审判决(3)

可是接下来的一天,这个家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了。冷薇和母亲都再也不想触及陈步森死刑的话题。她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它,甚至连李寂她们也不谈论,好像要把这整个事件忘记似的。冷薇一个人呆在卧室里,呆呆地看着李寂的遗像,后来,她突然把他的遗像放进了柜子,把有关李寂的东西全部锁进了抽屉。

陈步森被判决了死刑,这是冷薇这一年来等待的结果,是她所有努力的目标,是她盼望的唯一满足。可是,她没有料到,当这个结果真的来到她面前时,她却没有得到预期的喜乐,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魂不守舍的感觉。她和母亲都是各自得到这一消息的,但双方都没有奔走相告,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仿佛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冷薇的喜乐并没有另一种感觉来得强烈:一切都结束了。就像一个长年服侍癌症病人的人,当她得到病人死去的消息时,悲痛变得很迟钝了,反而有一种强烈的解脱之感。眼下的冷薇就是这样,她的重担一下子脱下来,代之以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就是刚才说的类似于魂不守舍的感觉。不过,更可怕的感觉是稍纵即逝的:冷薇觉得自己是有能力为陈步森作证的,换句话说,她有可能使用自己的权力让陈步森免于一死,但她没有这么做,冷薇好像亲手推了一把,把陈步森推向了坟墓。但她很快解脱了负担:她提醒自己,陈步森是凶手,她才是受害者。他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这一切的发生是理所当然的。

但有一个人不同意这种说法。冷薇到楼下买东西,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刘春红。看来她已经在下面等候多时了。她让冷薇过来,冷薇没有动,她就走过来了。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刘春红说,陈步森要死了。冷薇说,你来就想告诉我这个吗?刘春红说,你知道他本来可以留一条命的。冷薇说,那我丈夫的命呢?刘春红说,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复活了,可是陈步森还活着,求你救救他。冷薇说,可是已经判决了。刘春红的脸上露出悲伤: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的,他已经改了,你是知道的……冷薇说,让法律说话吧。说完转身就走,刘春红拉住她,突然朝她跪下,说,我求你了,我们还在上诉,你可以补充证词,你可以救他一命的,你有办法,求求你。冷薇心中窜上一种难过,刀剑一样穿过她的心,她说,你不要这样说,我不会做的,在精神病院那一段,我已经对不起李寂了,现在事情了了,一切都结束了。

说完她想走,刘春红竟然抱住她的脚,说,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啊。冷薇一听,脸上酝酿风暴,说,讲道理?你要一个受害者跟你讲道理吗?无耻!滚!她挥起一脚,将刘春红踢开,这时,刘春红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从包里拿出一瓶东西,冷薇看到了,她的脑袋里闪过不详的预感,头一低就跑了,刘春红瓶中的硫酸泼到了墙上,腾起一股白烟。冷薇死命地朝前跑,刘春红就在后面追,就在她快要追上的时候,周玲刚好走过来,她大喊:刘春红,你在干什么?她一把拦住了刘春红,冷薇喊,小心,她有硫酸!瓶子在地上碎了,但有几滴硫酸溅到了周玲手臂上。这时,周围的群众一涌而上,把刘春红制服了。110警察到来时,刘春红还在对冷薇破口大骂:臭女人!你才是凶手!凶手!

周玲和冷薇在派出所作完笔录,两人一起走出来。周玲对冷薇说,对不起,她受不了那个结果,疯了。冷薇说,她真的那么爱陈步森吗?她懂得陈步森吗?周玲说,她是个糊涂人。冷薇突然站住,问周玲,你是不是也想像她那样,把我打一顿?周玲说,我不想说我心里不难过,但是……我不恨你,请你也不要恨他,我们恨的应该是罪。冷薇说,对我来说,一切结束了,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周玲说,如果是这样当然好,无论是陈步森,还是你,我都希望,一切能真正结束。他即使去了,没有留下抱怨;你的事情过去,也不留下恨。冷薇听到这里,眼睛有些发红。她说,周玲,他怎么样?他是不是在恨我?因为我没有给他作证。周玲说,没有,他只是问,你为什么又进了精神病院,他怕你又生病了。冷薇的眼睛湿了,说,周玲,我即使给他作证,也不一定能救了他的命。

说完,冷薇突然被一阵疼痛袭击,蹲下身去。周玲问,你怎么啦?冷薇说没什么,可能是着急,胃又疼了。周玲说,我们上医院罢。我已经联糸好了医生。

二十九.第二次电视辩论(1)

樟坂电视台《观察》栏目第二次有关陈步森事件的辩论正式举行。这次朴飞把现场搬到了800米演播厅,使气势更加宏伟。第二个特色就是朴飞有本事请到除苏云起和陈三木之外的所有与本案有关联的人,周玲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与前夫同台,沈全来了,郑运林也来了。最令人吃惊的是,冷薇也被请到了现场。大家不知道朴飞用了什么办法能把她请到现场。实际上她是被周玲拉来的。本来刘春红也要来,但她现在因为泼硫酸正在拘留当中,面临严厉的处罚。陈三木一方则请了他在樟坂的同道,一共六人参加。

节目开始。主持人朴飞回顾了陈步森事件的发生过程和争论焦点,他说,这个事件的特殊性在于,它已经超越了法律层面,深入到了文化的深层,这也是本事件会在社会上成为热点的原因。一个人的悔改过程完全是个人性的,也许它是一个秘密,但这个秘密是怎么发生的?在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对我们产生了什么影响?这些都是耐人寻味的问题。陈步森终审会如何判决,那是法律的事情,我们不干预,我们更感兴趣的是,社会和公众对这个事件会如何评判?这几乎标志着我们今后会怎么样看待诸如良心、法律,公义和罪恶等重要问题,我们实际上已经无可避免地加入到这一事件中来,每个人都必须对它作出自己的判决。现在,我们就请讨论双方主宾发言。

首先发言的是苏云起。他说,陈步森事件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我们听到看到了各种不同的意见,这是好事,是自由的结果,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权力发表自己的不同意见,但是我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我们这个社会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媒体还是百姓,都非常喜欢当审判者,这次陈步森事件的公开,激活了这种欲望,大家争先恐后地发表高见。前几天,当陈步森一审判决死刑的结果传出,我在一家理发店剃头,大家都在议论这事儿,有好几个人兴高采烈地说,我早就猜到了审判结果,不出我意料,必死无疑。另一个说,我早就知道正义必然伸张。第三个说,对这样的人,就要格杀勿论,什么也别说,见一个杀一个,杀光了,天下就太平了。还有一个说,谈什么悔改不悔改,能改吗?惯偷改都难,不要说杀人犯,你放他一命,他以为杀人可以不偿命,我来当法官最好,全杀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嘛。理完发我走出来,就想,为什么我听到的都是这样的先知先觉的话,为什么中国人都乐于审判,不但乐于审判,而且审判极重。你就是手中有权力,这权力是谁赋于你的?你应该如何慎而又慎地使用这一可怕的权力?那些人如此粗糙地使用这种杀人的权力,和真正的杀人犯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一个个人要杀人这么困难?一个集体杀一个人却那么容易?

陈三木起身反驳:我想苏先生弄错了,陈步森杀人很容易,我们现在要杀他却非常困难。这是顶奇怪的一件事儿。这可能是人类的迷误,用宗教遮蔽了真相,带来了真正的不公正。本来也许事情很简单,陈步森杀了李寂,他就要负责任,最好的负责任的方式就是偿命,偿命是一种古老的但实际上很公正的负责任的方式。苏云起先生所持守的信仰却让我们感到疑惑,我现在要问各位,你们来作一道算术题,看你们会作怎么样的选择:一个作恶一生的人,杀了一百个人,当他快过完一生,杀完第一百个人之后,他放下屠刀说,我要悔改,好,他就上了天堂;而另一个行善一生的人,临终时有人跟他传福音,他不接受,好,这个人下地狱。你选择做那一种人?

陈三木离开座位到观众席上问,结果十个人有七个人选择做前一种人,只有三个人选择做后一种人。陈三木问其中一个:你为什么不做好人?那个观众说,我做了好事还要下地狱,我才不干,当坏蛋便宜啊,吃喝嫖赌玩够了,还能上天堂,傻瓜也知道哪个好。陈三木回到座位,对苏云起说,苏云起先生,刚才的访问表明:基督教是廉价的宗教,它是一个大谎言,所以,发生在陈步森身上的事也许也是一个大谎言,这个谎言如果有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你一定是其中一个。

苏云起说,我就不直接回应你的问题,我也作一个采访。苏云起拿了话筒来到观众席,问观众:我现在问你们,就按照陈教授说的,作恶一生上天堂,行善一生下地狱,我声明,你如果选择了作恶,你就一定要作恶,这是真实的测验。他问一个观众:你愿意便宜上天堂,但一生作恶吗?那个观众想了想,说,不要。苏云起问,为什么不?那个观众说,我不想作恶。苏云起说,作恶没什么了不起啊,刚才陈教授说了,作恶一生,不但没人惩罚你,还可以上天堂,为什么不干?那个观众说,不好,我不想作恶。苏云起说,陈教授,我不需要再采访了,因为你的假设并不成立,人不会想犯罪而去犯罪,人是不得已不幸犯了罪,人是按照神的形象和样式造的,就是一个罪恶累累的人,他的内心深处仍然有这样宝贵的形象,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慎用我们剥夺他人生命权的权力。一个父亲无论孩子犯了多大的错,他仍然视他如自己眼中的瞳仁,惩罚是必须的,也是迫不得已的,爱却永远是第一位的。今天,对于一个犯罪的人,对于一个悔改的人,全社会除了定罪,作过什么?除了定罪,他还能作什么?除了定罪,提出过别的办法吗?除了定罪,改变过什么吗?

二十九.第二次电视辩论(2)

观众席上慢慢有骚动,大家开始议论双方的辩论。

陈三木说,苏云起先生给我们设置了一个无解的空洞,让我们跳下去,你说它是一个陷阱也可以。陈步森悔改事件是一个令人疑惑的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的事件,你能说他悔改了吗?不能,你能说他没悔改,也不行,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就是存疑。我们不可能用一种存疑的方法来处理我们遇到的问题,所以我说,宗教是一种影响人情绪的有益处的东西,它只能让我们的心情受安慰,但并无实质意义。它不是公理。在我们找到一个公理之前,我们有法律,法律即使有它的缺陷,仍然是我们目前最有效的方法。但在这一次的事件中,让我感到吃惊的是,陈步森是否悔改一事竟然会对案件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居然有可能影响到陈步森最终是否杀人不偿命的问题。

苏云起更正陈三木的说法:陈教授误解了陈步森悔改事件的真实含义,实际上我要说明的是,陈步森信入信仰,他因信而称义,就是说他因为信仰,而被称为是对的,义的,好的,并不是靠他的努力,如果人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公义标准,人类今天一定想出了避免犯罪的好办法。陈步森今天信了,他称义了,但他的罪行不但今天在法庭上要受审判,在末世还要受上帝的审判,后一种审判只会比人类的审判严厉得多。不但陈步森要受审判,我们也要一样受审判。此外,我还要说,罪不一定只指罪行,它指向更重要的问题:和上帝中断的关糸,所以,陈步森称义,是指他恢复了和上帝的关糸,称义的是上帝,不是我们,作为罪人的陈步森的一生以后还要受审,但他在生命上恢复了。上帝救的是他的灵魂,他做下的恶言恶行仍然要负责任,我们救的是罪人而不是罪,我们恨的是罪而不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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