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步森突然问冷薇,你不认得我是谁吗?这一句因为问得突然,冷薇就楞了一下,直直地看着陈步森,看得他心里发毛。后来冷薇说,你是个好人。陈步森叹了口气,说,我不是。冷薇说,你来看我,你是个好人。陈步森进一步试探说,你记得你是因为什么进医院来的吗?冷薇想了好久,突然用手按住太阳穴,好像很痛的样子。陈步森想,她是要记起什么来了吗?冷薇抬起头来对他说,我病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陈步森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冷薇说,儿子。陈步森说,你的丈夫呢?冷薇疑惑地看他:丈夫?陈步森点点头,问,你有丈夫的,你没有丈夫怎么会有儿子?陈步森问完这句话时有些后悔,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往一个可能的深渊里跳,他知道自己其实从来就没有忘记对那件事情的恐惧,实际上他是在用各种办法求证: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当事人认出。这是一个大胆而荒谬的试验,危险本身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想冒险的人。陈步森落入了一个怪圈:要证明自己真的完全脱离危险,或者干脆说他要证明自己跟此事无关,即使这只是一种想象,也算是个美好的感觉。实际上这一切是不可能实现的,无论是淘淘还是老太太,无论是冷薇还是陈步森自己,即使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说,陈步森,我不认识你,你放心好了。陈步森也不可能彻底放心,因为事实俱在。那么陈步森是在干什么呢?他一次又一次地去接近被害人到底是要达到什么目的?难道他想要被害人对他说,我不认识你,你不是凶手,你不要难过?要被害人对加害者说,你不是杀手,这何其荒唐。可是如果不这样联想,就无法解释陈步森的反常,他一次又一次接近冷薇和她一家的行为,或者只能说疯的不是冷薇,而是陈步森,他的确完全疯了。
五、巨大的悲痛(3)
就像眼下,双方在接近刀锋,陈步森问冷薇有没有丈夫,冷薇抱着头想了好久,她大概意识到了,她应该是有丈夫的,因为没有丈夫就没有儿子。她大约费力地要解释这个矛盾的问题……最后她抬起头来对陈步森说出了一句让他无言以对的话:我有丈夫,离婚了。
陈步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后来他问,你丈夫叫什么名字?冷薇又抱着头,这回她没再抬头,说,你别再问我了,我头痛了,我头痛了。
这时,旁边有一个病人开始砸核桃吃。冷薇的眼睛开始直直地看着她砸,突然她双手捂着耳朵,眼睛恐怖地放大,嘴里发出长长的撕心裂肺的惨叫。陈步森吓坏了,他弄不清楚冷薇为什么会突然惨叫起来,他吓得几步就闪到门外去。陈步森想,完了,她是不是认出我来了?因为李寂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惨叫。陈步森对自己的试验后悔不迭。他准备迅速离开精神病院。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把冷薇控制住了。一个男护士骂刚才砸核桃的病人:让你不要在她面前砸东西,你怎么就记不住呢?一个护士向陈步森解释:没事儿,她受了刺激,听不得砸东西的声音,看见人一砸东西她就抓狂。你不要害怕。陈步森惊魂未定,冷薇一定是把核桃当成李寂的头了。医生给冷薇注射了一针,她稍微安静下来了。陈步森站在门口没动,护士说,把你吓坏了吧?没事儿的,她常常这样,不会伤人的。你去安慰安慰她吧。
陈步森慢慢走上前去,重新坐回到冷薇身边。冷薇出了一身大汗,但她什么也记不起来的样子。陈步森轻声问,你为什么害怕?冷薇看着陈步森,似乎在凝视他,说,你不要走,我害怕。陈步森低下头,你怕砸东西吗?冷薇一把抓住他的手,陈步森感觉到了她的手可怕的力量,难怪淘淘会觉得疼,她的手像铁筘一样死死地握住陈步森的手,让他心惊肉跳。陈步森体会到了一种身陷险境的快感,在危险和得救之间摇摆的奇怪幸福。
冷薇突然哭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小刘,除了淘淘,没有别人来看过我,你是第一个。我很感谢你。陈步森感到一股热热的眼泪流到他的肩膀上,浸入他的衣服,达到肉里。这时陈步森才知道,眼泪原本是这样热的,几乎发烫。冷薇的表情十分悲伤,她热泪盈眶地看着陈步森,嘴唇颤抖着,心中聚集着巨大的痛苦,但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把它忘了。一个人胸中藏着巨大的悲痛,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悲痛,这才是更大的可悲。
探视时间到了。医生把陈步森叫到办公室,医生姓钱,他向陈步森说明了冷薇最近的病情。他显然把陈步森当亲属了。钱医生说,冷薇患有轻度的精神分裂症,但最严重的是失忆症。陈步森问,是不是她过去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钱医生说,是的,她是由于受到强烈刺激导致发病的心因性失忆症。陈步森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她把事情全都忘记了吗?钱医生解释:她的情形是逆向失忆,就是说在那个导致发病的事件之前的事,她都忘记了,但从此以后的事她都记得。陈步森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会记得他叫小刘。陈步森又问医生,是不是她的病不会好了,就是说她永远也记不起那件事情?陈步森希望如此,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和冷薇以及淘淘来往又永远不会被发现。但医生说,没有治不好的失忆症,只有很难治的失忆症。陈步森听了竟有些失望,他问冷薇的病严重吗?钱医生说,从症状上看比较严重。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和你商量,你是她的什么人?陈步森支吾道……远房亲戚。钱医生笑道:难得您这么关心她,她家就剩一老一小,没有你还真不行。陈步森笑了一下。钱医生说,现在她处于发作期,听到敲击声就会受刺激,我们病房有单间,如果她能换到单间,对她目前的病情控制很有好处,就是房间的费用会贵一些,不过也贵不到哪里去。陈步森立即说,你把她换到单间吧。钱我来付。他想,她换到了单间,对自己也会安全些。钱医生说,好,那就这样吧。
冷薇没什么行李,所以房间很快就换完了。陈步森帮冷薇整理完房间,她竟不让他走。陈步森很为难。男护士们要强拉她,陈步森阻止了,他让护士先出去。护士出去以后,他对冷薇说,我还会回来看你,但我现在要走了。冷薇说,这个房间真好。她的手紧紧攒着陈步森的手不放。陈步森说,要不,我给你唱首歌,你就让我走。冷薇说,你会唱歌?陈步森说,我会唱很多歌。冷薇问,你会唱什么歌?陈步森说,我什么歌都会唱,你点什么我唱什么。冷薇就说,我想听辛晓祺的《味道》。陈步森说,这是女人唱的。冷薇说,我就想听这首歌。陈步森说,好,我唱给你听。
陈步森轻声地唱了一遍。他唱得很轻,但很准,陈步森想不到他还能记住这首歌的歌词。这时,陈步森感到肩膀热得发烫,知道她又流泪了。陈步森起身要走,他想,他要是再不走,就有可能走不脱了。陈步森说,我唱了歌,你说了我唱歌,你就放我走。他起身的时候,冷薇没拦他,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五、巨大的悲痛(4)
……回到城里,一连好几天,陈步森都忘不了冷薇的眼神,那是一种奇怪的他从未看到过的眼神:眼中饱含着热泪,心中装满了巨大的悲伤,但她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悲伤,所以她的表情更令人心碎,仿佛一个聋哑人心中装满了不能呼喊的语言。冷薇的表情让陈步森难过,如果说在此之前陈步森只是出于恐惧或好奇,冒险和这一家人接触;那么从这一刻开始,陈步森真的为自己给冷薇带来的痛苦难过了,因为他亲眼见到了她不能呼喊的痛苦,因为她不能认出他,所以无法责备他,这就使陈步森更难受。陈步森觉得不能抛下这家人不管,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陈步森想,至少要等到冷薇病好出院才离开她们。虽然有危险,但也未必一定会被抓住。陈步森有办法使自己在她病好前安全脱身,他脱身后,就再也无法看到她们了。从愿望上说,陈步森愿意冷薇的病永远不好,但陈步森知道,这对冷薇是很痛苦和不公平的,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操蛋。
不过,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陈步森不再去想它。但从这天从精神病院回来,陈步森真的和冷薇一家成了朋友。他几乎隔两三天就去看冷薇,给她买各种各样的东西。陈步森也经常带淘淘出去玩,每周肯德鸡、麦当劳或者必胜客轮着吃。陈步森拚了命地想把那笔赃款花完,好像在被害人身上花完这笔钱,他的担子就会轻省些。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让陈步森感到奇怪的:他和冷薇一家交往这么久,没有遇上任何危险。没有警察找到她家,也没有警察上过红星新村。陈步森不知道为什么警方会那么快就放弃对李寂案真凶的追缉,好像整个侦察过程突然莫明其妙地停止了。一个平民百姓的命也不会像李寂的命那样不值钱。陈步森想不明白,却越来越胆大,以至于他有时会产生幻觉:那个杀人案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六、心思转变(1)
陈步森拿着那本从教堂偷来的诗歌集,整个上午都在哼哼。他不会识谱,所以翻唱了几十首没有一首成调的,除了在教堂唱的那首《奇异恩典》,他一个上午没有学会一首歌。陈步森不禁有些懊恼。他扔下歌本,想去看看淘淘。今天是星期六。陈步森从墙洞里取了些钱,他每次在取这些钱的时候,心就揪一下,好像在淘淘身上剥一块皮一样。
陈步森走在马路上。他觉得后面好像有人跟,可是当他回头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陈步森很疑惑,还是慢慢地往前走。他是老手,知道怎么来甩掉盯梢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跟他。陈步森心中涌起一种很不详的感觉,是不是自己的大胆试验现在终于败露,到了自食其果的时候。想到这里,陈步森的心好像掉在了地上,恐惧抓住了他。他迅速地冲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这是甩掉尾巴的好办法。可是他从公车上下来,又看见后面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戴着口罩在远远地跟着。陈步森买了一张票闪进了电影院,这是甩尾的第二招。陈步森在电影院里看了一会儿电影,这是一部叫《边境追踪》的电影,极其乏味,陈步森坐在那里昏昏欲睡,忍到散场,陈步森混在人群里出去。在大门口的右侧,陈步森吃惊地发现,跟踪者还在那里,只是一个人。陈步森心中有数了,他知道这不是警察。于是他堂而皇之地溜进了厕所。踪踪者也跟了进来。陈步森迅速地反身把他制服,扒下他的口罩。这时,他惊奇地发现:跟踪者竟是蛇子。
蛇子看着陈步森,说不出话来。陈步森摁住他的头往水池里压,拧开水龙头浇透了水。陈步森问他为什么跟我?蛇子喘着气说,老蔫儿,我们换个地方说,你要把我呛死了。陈步森就放开了他。两人来到一间没有什么人的咖啡馆的角落里。蛇子不停地打着喷嚏。陈步森扯了纸巾给他。蛇子说,老蔫儿,我都看见了。
陈步森问,你看见了什么?
蛇子说,你自己知道。你还那样。你不但还去她家,你连精神病院都去了。
我操你妈!陈步森起身要给他一巴掌,让蛇子的手拦住了。别价,我是关心你,我操,你还要打我吗?蛇子变了脸色,说,你不知道自己在找死吗?陈步森说,我找死怎么啦?我找自己的死,你管什么俅!蛇子说,老蔫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昏的头?给我说说,你这只是在找你自己的死吗?你是在替我们这些兄弟找死!陈步森不说话了。蛇子看着他,你要找死就自己跳河得了,别拉上我们当垫背的。
陈步森问他,你要多少钱?
蛇子笑了:你看着给吧。我给你保密,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是用命换这钱,我没有讹你,老蔫儿。
陈步森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甩在桌上,说,蛇子,你要是再跟我,我就一屁股坐死你。
蛇子收起钱,说,说不定你还没有把我坐死,你自己先死了。好自为之,兄弟。
蛇子起身走了。陈步森楞楞地坐了一会儿,跟了出去。他跟着蛇子,看他往什么地方去。结果他跟到了顺义街,看蛇子拐进了一条小巷,进了一个门。陈步森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有一大堆人在赌博。蛇子兴奋地坐下,喜孜孜地从兜里掏出刚从陈步森那里弄来的钱下注。陈步森飞起脚想踢门,可是他犹豫了,转身走了。
陈步森回家骑上摩托车,来到了精神病院。他走进冷薇的房间,房间里没人。他就去问护士,护士说她今天情况特别不好,一直叫着陈步森的名字。后来就抓狂了,把一个病人的脸抓伤了,现在正在电疗呢。陈步森听了很吃惊,他随护士走进电疗室,看见冷薇像一只猪一样被厚厚的皮带绑在钢床上,身上插了许多电极,每电一下,她就全身颤抖,身体弹跳起来,嘴里发出悲惨的叫声。陈步森看了心里十分难过,说,为什么要这样?护士说,电击可以抑制她的神经过度兴奋,使她镇静下来,自从上次你走后她就不乐意了,药也不肯吃,还到处闹事儿。这时,冷薇看见了陈步森,她哭喊着他的名字。陈步森说,你就把她放了吧。医生说,马上就好了。
皮带一松,冷薇就扑过来紧紧抱住了陈步森。陈步森也抱住她。冷薇恐惧地瞟着医生,想往外跑。医生说,你把她扶回房间吧。陈步森就扶她走,可是她恐惧得浑身乱颤无力,腿一直发软,陈步森只好把她抱起来,进了她的房间。
冷薇的手一直像铁筘一样抱着陈步森,不想放开。她不停地说,他们要杀我。陈步森说,他们没想杀你,他们是在治病。冷薇摇头,说,不,你不知道,你一走,他们就有恃无恐了,玩出很多花样,想着法子弄死我。陈步森说,他们是医生,怎么会要弄死你呢。冷薇做出一种神秘表情,说,他们怕你,可是你一走,他们就对我下手,用药想毒死我。陈步森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意识到冷薇的精神分裂的毛病比上一次厉害多了。这样看来,她似乎永远都不会认出我了。他想。
六、心思转变(2)
这时,护士来送药。可是冷薇不肯吃。陈步森说,你得吃药,病才会好。冷薇小声地对他耳朵说,就是这种药,我认得,别想骗过我,千万不能吃。陈步森拿起药说,你不相信我吗?我说这药可以吃。冷薇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着药,表情茫然。护士说,你老公的话你还不相信吗?陈步森说我不是他老公。护士笑着说,她老说你是她老公,都说了一个月了,你不知道吗?陈步森说,吃吧,这是我拿给你吃的。冷薇犹豫不决地把药送到嘴边,可是她的手颤抖个不停,都快把药洒了。
陈步森说,你说我是你老公吗?冷薇看着他,说,你反悔了吗?你不是常常唱那首《味道》给我听吗?陈步森突然意识到,可能这首歌李寂唱过。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冷薇说,我们离婚了,但你来看我,我就原谅你,你唱歌给我听,想和我重归于好,你是爱我的,是不是?现在你后悔了吗?冷薇的脸色又不对了。陈步森连忙说,我没有后悔,你把药吃了吧。我唱歌给你听,这就唱。但你要把药吃了。冷薇点头说,好。她真的把药吃了下去。陈步森重新唱了一遍《味道》。冷薇听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抓着陈步森的胳膊,说,你带我到院子里散步好吗?我想出去走走。
经过大厅的时候,许多病人在散步或下棋。有几个病人起哄说,冷薇,你男人来了。陈步森很不自在。冷薇把头依偎在他的身上,说,不要理他们。陈步森看那些病人的眼神都有些瘆人。他敢杀人,但面对这些病人还是心里有些毛。因为他们一下子全围上来,有人问他,你是哪一科的?有一个人则对他喋喋不休地讲从反右一直到现在他的革命历史,据说这病人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有一个大汉对陈步森说,没有天理王法啊,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报栏那边,活活地把我抓走,周围全是我的朋友同事,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护士却看着他笑,对陈步森说,他们可以跟你讲上好几天。这时有一个病人上前神秘地对陈步森说,他们都不相信你是她老公,但我相信。你知道是谁告诉我的吗?陈步森问,谁?那病人说,我师傅。陈步森说,你师傅?病人说,你们都看不见他。只有我能看见他。这时,另一个被绑在床上的病人高声喊,老四,别跟他说,别说太多,我们的事,他们不知道。天机不可泄露。陈步森听了心里一阵发毛,他迅速摆脱病人,把冷薇带到草坪上。
陈步森和冷薇在草坪上散步。从这一天开始,陈步森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来看冷薇,都会带她到草坪上散步,这能给自己带来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有些时候连陈步森自己都糊涂了,好像自己和冷薇真是一对恋人,这种想象无论有多荒唐,但真的出现过。在陈步森的眼中,精神病院就像一个世外桃园一样,警察永远也不会找上来,过去的事都被忘记了,包括自己杀死李寂的事,甚至儿时被父母抛弃的事,全部被遗忘了。这也许就是陈步森喜欢到精神病院来的原因。
陈步森从墙洞里把那笔钱拿出来,一叠一叠地整理,他看着钱发楞。不料这时蛇子突然回来了,他看着陈步森手中的这么多钱,眼珠子就不动了。陈步森看见了他,也没说话。蛇子脸上露出笑了,慢慢地坐在陈步森对面,说,我操,我现在才知道,大马蹬给你这么多钱。陈步森说,你想干嘛?蛇子说,我现在手头又紧了,你是不是我哥们?你能见死不救吗?陈步森说,可能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帮助你了。蛇子把钱拿起一叠,又哗哗地落下,说,你心就那么狠,老蔫儿?陈步森说,你想别的办法吧。蛇子的脸色慢慢变了,咬着牙说,好,你心硬,就不要怪我狠。陈步森问你要干嘛?蛇子说,我用自己的命在为你保密,你却守着这一大堆钱一毛不拔,我告诉你,你在干什么我全知道,你是不是为了立功赎罪,想把哥们全卖了?你真狠,老蔫儿。陈步森说,我没这么做。蛇子说,你现在是成天往医院跑,还跟那女人在草坪上散步,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全知道。陈步森看着他,你还在跟踪我?蛇子笑着说,怎么啦?你担心是不是?担心就拿钱来。他的手要碰钱,被陈步森一掌拍开。蛇子叫起来,嗬嗬嗬,你还真给梯子上墙了?这钱也有我的一份。他又要拿钱,陈步森扑过去,两人在屋里扭打起来。钞票飞得满屋都是。打了几分钟,陈步森占了上风,他把蛇子压倒,狠揍了几拳,蛇子的鼻血出来了。陈步森用力扼住他的脖子,大喊:你这狗娘养的,我花这钱还没有你花得多,我知道你都干什么去了,你赌博把钱都赌光了,是不是?你想敲诈我到什么时候?嗯!我掐死你。蛇子脖子被掐得一直咳嗽,身体不停地挣扎。
蛇子终于猛一翻身挣脱了,跪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竟咳出一块血痰来。陈步森喘着粗气坐在那里发呆。两人都没说话。满地的钱,但谁也没有捡……过了一会儿,陈步森眼睛看着那个墙洞,说,告诉你蛇子,你都看见了,你看见的我都做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看了她一家人可怜,我承认我良心发现了,我花了这包钱心里就难受,我很后悔花掉了一些钱,现在,我一块钱也不想花了,可你却拿这钱去赌博。我现在要把这钱补上,我要补足这五万块钱,一分也不差,然后还给她。
六、心思转变(3)
蛇子突然笑起来,你怎么补?去偷别人的钱补上吗?
我可以做工。陈步森说,我不想跟大马蹬混了,我不想干了,你也不要干了,你可以跟我去做工。
蛇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用卫生纸擦了擦鼻子上的血,出门走了。
陈步森坐在那里楞了一会儿,慢慢伏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钱,他把所有钱都捡起来,就抱着那堆钱发呆。
陈步森在劳务市场溜跶.这里人很多,到处是人头和声音。他看见有几个拿着抹灰勾缝儿工具的人坐在路边,就挨着他们坐了下来,问他们怎么找工作?其中一个长胡子的人瞟了他一眼,问,你会干点儿啥呀?他说,我不知道。那些人就笑了,你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还能有人找你啊?做梦。他没吱声。那人又问,我们这儿是做土工的,小工一天四十,大工一天六十,自己管饭。陈步森说,土工就是贴瓷砖吧?那人说,差不离儿,你会贴瓷砖吗?陈步森说,不会。那人又问,会勾缝儿吗?陈步森说,不会。那人又问,会砌砖吗?陈步森说,不会。那人问,和泥总会吧?陈步森说,没干过。大家哄堂大笑。那人说,你丫的什么也不会,来这儿蹭饭吃怎么着?旁边一个人问,你从小总学过什么吧?陈步森说,我会的现在都用不着了。那人就讥讽道,他会上天罢。胡子笑着说,这丫的是耍东家的!大家又哄堂大笑。
陈步森离开了劳务市场。他回到红星新村时已经是晚上了,刚进家门就看见蛇子正在撬那个墙洞。陈步森扑过去,两人又扭打了一阵。蛇子说,钱给我一半,这事儿就过去。陈步森说,这钱不能动。蛇子说,这钱有我的一半。陈步森说,不,这是别人的钱。蛇子仔细地看着陈步森的脸,老蔫儿,你是真疯了呢,还是给人灌了迷魂药了?什么时候变成别人的钱了?陈步森死死护住那钱,说,这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动了。蛇子点了点头,说,好,好,好。陈步森问,你想干嘛?我知道你想干嘛。你会报案吗?说我去精神病院?然后让警察来抓我?如果这样做,你也跑不了。蛇子哈哈大笑起来,我会那么傻吗?我不会告诉警察,但我会告诉大马蹬和土炮,他们快回来了,他们可不乐意,看怎么收拾你。陈步森说,你不能跟他们说。蛇子说,那要看我乐意不乐意。陈步森说,你有什么条件?蛇子想了想,说,得,你不想动这钱,我就不跟你讲钱,我讲另一件事儿,你得帮个忙。陈步森问,什么事?蛇子说,我跟刘春红好上了。
陈步森楞了半天,说,跟我有什么关糸?蛇子说,她还想着你,她说,你要是真不想跟她好了,她才跟我。陈步森说,我早就没跟她一块了。蛇子说,她不相信,说你前不久还跟她睡呢。要你写个条子,写明你不想跟她好了才行。陈步森起身说,无聊,我不写。蛇子说,那可不行,你不写,她不乐意。陈步森说她跟我有什么关糸?你们爱怎么混就怎么混吧。蛇子脸放下来,说,我们怎么混了?你以为你怎么了?你以为你往人家被害人家属身上一凑,身上的大粪味儿就干净了?你以为你现在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吗?你以为你没杀过人吗?你是在做梦吧?这几个月你一直在做梦吧?我告诉你老蔫儿,别以为你会唱几支破歌就觉得自己跟我们不一样,你就是杀人犯,杀死人家老公的杀人犯,你现在往人家身上贴贴贴,等人家病一好,就认出你来,你能逃过那一枪吗?你以为你是谁?小偷,强盗,杀人犯,你还能是谁?屎克郎安上翅膀就能飞吗?我告诉你,别昏头了,你以为帮人家做点好事儿你就没有罪了吗?照样让你挨枪子儿。你别自我感觉良好,像没事儿的人一样,还正经八百地去看望人家受害者,哟哟哟,我告诉你,你就是做上一辈子好事儿,你还是罪犯、凶手。这事儿没得改!
陈步森抱着脸低头,一句也不吭。蛇子凑近他小声说,就算警察不来抓你,我也要告诉大马蹬……陈步森抬起头来,说,好,我写给你。蛇子扯过一张纸来,陈步森写下一行字:我不爱刘春红,陈步森。蛇子说,好,你肯写,我也不会告诉大马蹬你的事。但我劝你一句,千万住手,别再去找那家人了,你真是疯了,记住,你除了罪犯,什么也不是。
陈步森真的记住了这句话:你除了罪犯,什么也不是。他来到了街上,天下起了大雨。陈步森在刘春红的酒巴前站着,就是不想进去。他被浇得透湿,但他还是茫然地在街上慢慢走着。他手里拿了个酒瓶,显然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后来他摔倒在地上,爬了半天没爬起来。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刘春红坐在旁边,说,你喝醉了。陈步森说,我怎么到你这里来了?刘春红说,你给蛇子写了条子是吗?陈步森脑袋没有完全清醒,说,他要我写的。刘春红流了眼泪,说,你真的要把我让给他?陈步森笑了一声,你不是已经跟他勾搭在一起了嘛。刘春红说,你要是真把我让人,我就跟他。陈步森说,随你。
六、心思转变(4)
说着他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刘春红突然扑上去吻他。他随她弄。刘春红说,我知道你是瞎写的,是不是?我也是瞎说的,没让你真写,你是流氓混蛋我都跟你。陈步森重复一句:流氓混蛋?……说得对,我是流氓混蛋,我还是小偷杀人犯。刘春红说,你是杀人犯我也跟你。陈步森说,好,好,我是杀人犯,我是小偷,这是真的,我哪儿会是好人?真是笑话。来,我们来。陈步森突然翻身上了刘春红的身体,说,让杀人犯跟你干一干,好吧?他疯狂地扒刘春红的衣服,然后很快进入了她的身体。他们干了好久,刘春红痛死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大叫舒服。
从刘春红家出来,陈步森浑身发软地走在大街上。面对温暖的阳光,他不禁流下些眼泪来。他很后悔又和刘春红干了一次。现在他怎么也不敢去见冷薇。并不是他跟冷薇有什么关糸,他知道自己是谁,可是每当他和刘春红干完,就不好意思见她。他觉得自己在糟踏这一个月来的好感觉。但蛇子的话没错:自己是杀人犯,这是怎么也无法改变的。
陈步森在大街上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想起了东门的福音堂,就朝那里走去。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特别想听教堂里唱那首《奇异恩典》。他来到教堂门口,里面只有几十个人在听苏牧师讲什么。苏牧师发现了他,让他坐进来。陈步森坐到最后一排。苏牧师正在试图让那几个人信主。他说人是有罪的,但耶稣的死能救人脱离这些罪。最后,苏牧师问有几个人要决志信主?这时有一整排的人站起来,陈步森低着头,没有站起来。
人散去时苏牧师把陈步森叫住了,他问你就是周玲的表弟吗?陈步森说是。苏牧师说,过来,我们聊聊。陈步森就走过去。苏牧师问,你对信主这件事怎么看?陈步森说,我是来听歌的。苏牧师问,你喜欢听那一首?陈步森说,《奇异恩典》。苏牧师说,我弹给你听。说着他自弹自唱了这首歌。唱完,苏牧师说,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你对信主这事怎么看?陈步森说,我相信人有罪。苏牧师点点头,但耶稣可以让人脱罪,只要信入他。陈步森说,这我不相信。
七、悔改的代价(1)
今天,陈步森打算陪淘淘和他外婆一起上精神病院看冷薇。陈步森用摩托车载她们到了医院。陈步森上了楼,刚走到冷薇的房间门口,就看见她大喊大叫,几个护士正在对她作制服的动作,而她在拚命挣扎。淘淘吓哭了,外婆也非常害怕。陈步森上前拦阻,护士对他解释说,冷薇必须做电击治疗。陈步森说,她不是不需要作这种治疗了吗?这时医生过来解释说,冷薇的情形并没有明显好转,只要陈步森一离开,她所有的症状都恢复了。陈步森说,可是现在我在这里。医生想了想,说,那你先陪她一会儿,让她情绪稳定我们再看,她已经打碎好几个病人的碗了,主要是情绪极不稳定。
医生和护士暂时撤走。陈步森把门关起来。老太太一直在抹眼泪哭。淘淘叫了一声妈妈,冷薇就抱起儿子一个劲儿地亲,却一声不吭。淘淘不哭了,有些恐惧地缩着。冷薇这时对儿子说,叫爸爸,你爸爸回来了。她指着的是陈步森,陈步森吓了一跳。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还是老样子。陈步森说,我……不是……淘淘说,妈妈,他是小刘叔叔。冷薇说,别瞎说,没有礼貌。陈步森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到了李寂,心中像被人捅了一刀。老太太对陈步森说,你就认吧,反正你不认她也这样说,认了她能安定些。不认我这当娘的不要紧,只要能认让她好受点,认谁都行。
这时医生打开门看了看,对陈步森说,看来她听你的,你可以多和她说说话。陈步森没说什么。医生关上门走了。陈步森对冷薇说,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买进来。冷薇说,你给我唱歌吧。
陈步森今天没有心情唱歌,从早上开始,他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也找不到原因,但总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做什么都没劲儿,走在地上也有一种漂浮的感觉。他去淘淘家接老太太,当他站在那幢楼下时,突然产生一种极度荒唐的感觉:自己正处于一个梦中,却无法控制这个梦前进的方向。陈步森有时一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会慢慢地流出一脊背的汗。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进入这样一个梦中,明明是加害者,却和被害人一家混得这样熟,而且居然成功了。他是在滑行,没有办法停下来。就像上了瘾一样,不自觉地一直在这场戏中演下去,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陈步森被一种感觉吸引住了:自己是凶手,却再也没有人责备他,问他的罪,他不必担惊受怕。陈步森实在不愿意从这种好感觉中退出。现在,他居然还获得了这家人的信任,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获得过的快感,就像现在,自己甚至有能力让冷薇安静下来。
以前,陈步森从来不去问被他害过的人是什么感觉?可是自从他卯上这家人以后,陈步森才发现,对方的痛苦有多么可怕,自己的罪也有多么可怕。这种负疚感越加增,陈步森就想为她们做点事,来减轻自己的这种感觉。现在,只要他愿意相信,就可以假乱真,让自己相信自己根本没有犯罪,因为罪人不可能和她们处得像一家人。不过,这种好感觉是需要小心呵护的。弄不好就会猛醒过来,一切随之消失。陈步森今天就有些好像醒过来的样子,感觉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空虚和黑暗,一种对死亡的恐惧,但比这更难受的是:如果冷薇有一天突然对他说,你到底是谁呢?不过你的戏该收场了。陈步森就会全身黑暗,重新被扔回垃圾堆里。所以,现在陈步森的心情没办法唱歌。他的心情在黑暗和光明之间摇摆着。他对冷薇说,我今天嗓子不好,不想唱歌。
冷薇看着他,说,你对我有意见了吗?陈步森说不是。冷薇说,我等了一个星期了,就等你给我唱那首歌。陈步森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歌。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想唱那首歌了,它让她以为他是老公,陈步森觉得很不是滋味儿,所以那首叫《味道》的歌他唱不出来。老太太说,她要你唱什么你就唱吧。陈步森说,我唱一首新的给你。
他唱了那首《奇异恩典》。陈步森刚唱出第一句,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子就要闯出眼眶。他忍住了。但老太太看见了,她叹了口气,说,小刘,难为你了。在听完整首歌的过程中,冷薇都低着头没说话。歌唱完了,她说,你回来了,你唱的歌也变了。
我要吃药了。她说,我要快点把我的病治好。我好了以后,你天天给我唱这首新歌,过去的事情我们就算了,我现在已经忘了你为什么要和我离婚。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陈步森一听“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这句话,心中强烈地颤抖了一下,心挣脱胸膛飞出去,好像就在那一刻自由了!好像那件事真的过去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有病。老太太说。
陈步森把老太太和淘淘送回家,当他骑着车来到红星新村小巷拐角处准备上楼的时候,有一辆桑塔那轿车驶到他旁边停下,门开了,一个袋子套到他头上,接着他的头中了一拳,脑袋嗡的一声。两个人迅速把他塞进车里。车子开到另一个地方停下,陈步森被除去头套,发现这是一座废弃的工厂。他的身边站着四五个人,他看见了大马蹬和土炮。
七、悔改的代价(2)
大马蹬说,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这句话是从警察那里学来的,警察总是用这第一句话问他们。陈步森说,不知道。大马蹬说,当面说瞎话。这时,另外三个陈步森并没有见过的人上来,轮番用脚狠狠地踢他,陈步森抱着头在地上翻滚。他不说话了,只是保护自己的头。大马蹬说,现在怎么不说不知道了?那三个人开始用拳头,陈步森从来没有挨过这么重的拳头,他觉得像被大树撞了一样,呼吸猛然被中止,全身的血全涌到头上了。陈步森头一低,吐出一大口血。
大马蹬让他们停下来。他拿了一条椅子给陈步森坐。陈步森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可是他在椅子上坐不住,觉得自己的腰断了。大马蹬看着他,说,要不是亲眼看见,打死我也不相信。陈步森不停地咳嗽,往地上吐一口又一口的血泡沫。大马蹬说,以你的为人,我不相信你这样做是为了检举我们。可是我真的要当面问明白,你干嘛这样做?
……陈步森的嘴唇颤抖着,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土炮抄着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大马蹬说,你得说出一个好理由,我就让你从这里出去,你要是说不圆,我放你就等于找死。
陈步森说,我没想害你们。这事儿跟你们无关。大马蹬说,我待你不薄,你拿了多少钱你自己知道。可是你现在说你不想害我们。陈步森说,那天我撞见他儿子,我害怕,想看看他有没有认出我来。大马蹬说,可是他没有认出你来。陈步森说,我不相信,所以后来我又试了几次。大马蹬说,你不相信什么?你不是不相信他不认出你,你是不相信自己有罪吧?
陈步森楞住了。他不知道大马蹬说这话什么意思。他呆了一会儿,说,我见了她们,心里难受,大哥,她让我们害得不轻,我是有罪的。大马蹬笑了,这就奇怪了,老蔫儿是最不怕死的,也是见血腿不软的,你这样说让我怎么相信你?陈步森说,她们很可怜。大马蹬说,你就得了吧?我操你姥姥,你连大马蹬也骗吗?你根本就不是为她们,你是为你自己。土炮说,他要将功赎罪。陈步森说,不是。大马蹬问,那你究竟为了什么?听说你都快成了她们家亲戚了,我他妈的一辈子也不相信,你是不是疯了?你都他妈的进精神病院了。你真的疯了!陈步森不吱声。
大马蹬说,你今天总得告诉我一个理由,让我相信,我就放你,你要是说不清楚,今天你就自己想个办法回老家,啥事儿都得有个原因有个交代,这事儿总得让大伙儿整明白。我带的队伍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儿。陈步森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大马蹬问,你是不是以为你永远不会被抓住?陈步森摇头说不知道。大马蹬又问,如果你被抓住了,你以为你做的这些好事能让你被宽大处理吗?你是为这个才这样做的吗?陈步森说,我没想这些。大马蹬笑了,说,这就奇怪了,这么说,你是良心发现了?就是说你可怜她们,要做些事来补偿她们?陈步森想了想,说,我也没想这些。土炮说,老大,他在跟你逗着玩呢。大马蹬说,我操你姥姥,这就奇怪了,你这也不为那也不为,不就是发神经了吗?
……陈步森突然说,也许是吧。我想,可能是为了我自己吧。
大马蹬走到陈步森面前,蹲下来,端详着他,你说什么?为你自己?你这样做能得什么好处?陈步森没有吱声。大马蹬说,往好里说,你他妈的真的良心发现了,可你又不承认,往坏里说,你这是在找死,你就是发神经了,老蔫儿,你真的是在逗我玩吗?陈步森脸上露出极度疲惫的神色,他说,老大,你别问我了。大马蹬说,你烦我了吗?
土炮示意。那几个人把陈步森拖到墙角,那里有一个大便桶。陈步森的头一下子被那些人摁进粪便桶里,足足有两分钟才放开。陈步森不停地打喷嚏。那一刻陈步森觉得他的肺一片一片裂开了。
他哭了。陈步森跪在大马蹬面前哭。大马蹬说,操你姥姥,操你姥姥,你就不说为什么?陈步森哭泣着说,我喜欢跟她们在一起……
大马蹬不说话了。他们面面相觑。土炮说,老大,这小子还在逗你呢。大马蹬说,老蔫儿,是吗?你为什么要逗我呢?我对你那么好,你逗我干嘛?你是在逗自己吧?
陈步森突然崩溃了,从地上抓起一块砖朝自己的额上猛拍,血立即喷出来。他们吃惊地看着他,陈步森好像真的疯狂了,不停地拍自己的额头。大马蹬扑上去,夺下他的砖来。另几个人冲上去制服他,可是陈步森在地上乱滚,大叫,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大马蹬喃喃说,他的脑子真的坏了。
等到陈步森重新安静下来,大马蹬说,好,今天我就当你脑子坏了,放你一条生路,从今天开始,你停止和她们的任何来往,我不管你过去是为什么要这样做,从现在开始,你搬出红星新村。
七、悔改的代价(3)
陈步森躺在地上哭泣。
大马蹬朝地上啐了一口,操,你的脑子坏了。
陈步森带着一身的伤,在樟坂城转了几圈。他站在深水河边,望着流动的河水,悲痛划过心头。他觉得他挨这场打是值得的。每打一拳他就觉得有一次解脱。现在他浑身是伤,身上却轻松了。打在他身上的每一拳,他都希望冷薇在冥冥之中能看见。
陈步森重新回到红星新村时已是黄昏,他的摩托还停在那里。陈步森把它扶到楼下的停车棚,上了楼。他打开门时,看见了蛇子。蛇子注视他的眼神都不对了。陈步森上前就摁住他猛揍。陈步森全身是伤,没有力气,但奇怪的是蛇子没有反抗。
你他妈的为什么这样做?陈步森问他。
蛇子不吱声。
陈步森放弃了,在椅子上坐下来,你说,我不打你了。
蛇子说,你说话不算话,写了条子,又跑去跟刘春红睡。
陈步森楞在那里,看了蛇子好一会儿,转身坐到了自己的床,躺下的时候,身体针扎似的疼,就像把一堆碎骨头放在床上似的。
大家都说你疯了。蛇子说,可是我不相信。我知道你是被那娘儿们迷住了。
……陈步森道,继续说。
蛇子说,总有一天,你要把她操了。
陈步森说,你出卖我,我今天快被打死了,可是,我不怪你,我原谅你了。
蛇子说,我走了。
他刚走到门口,陈步森说,你告诉刘春红,我不会跟她睡了,永远也不会了。
蛇子走了。陈步森躲在被子里流了一些眼泪。他觉得自己流的是莫名其妙的眼泪,既不是因为受伤,也不是因为委屈,更不是因为恐惧。他只是很想见冷薇。
陈步森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衣裳褴褛地见到了冷薇,冷薇问他为什么全身是伤?他的眼泪就喷出来,一直不停地流,最后流成一条河那样长。陈步森说不出自己有多委屈,但他知道,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在这条河里了,所以泪水特别多,多到成一条河了,可他还是止不住。而看他流泪的不是别人,就是冷薇。后来有一个人在拽他,他慢慢从梦中醒过来,才发现这全是一场梦,冷薇根本没有在看他流泪,他和她不是亲人,是仇人。陈步森从天上掉回到地上。他极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竟发现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是土炮。
陈步森清醒过来,他坐起来。土炮坐在椅子上抽烟。他说,你睡得很死啊?让你搬走,为什么不搬?陈步森说,我不想搬。土炮没生气,倒拔了一支烟给他,陈步森不想抽。
大马蹬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但我清楚。土炮说。他的表情神秘。
你知道什么?陈步森说,你知道个屁。
你是想洗手不干了,是不是?土炮说。可是你没有机会了,知道吗?因为我们犯了大罪,我们会被枪毙。我承认,你在我们这伙人当中是最有良心的,我早就看出来了。可是这有什么用?想知道为什么我这么了解你吗?因为我跟你一样,我比你更有良心,只是你们不知道。陈步森说,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土炮说,我知道你这次做出这荒唐事儿,并不想害我们,大马蹬他不懂,可是我懂。
你是自己在做梦,做白日梦。梦做上瘾了,做久了就以为自己真的是清白的了,甚至可以成为那家人的亲戚了,这不是梦是什么?老蔫儿,你越做这梦,就离死越近了,你快死了,做做梦也无妨。但梦总归是梦,总是要醒的。再说,我不会让你一直做下去。陈步森问,你到底要说什么?土炮说,我今天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完我这个秘密,你就不会再做梦了。
这话什么意思?陈步森问。
土炮说,连大马蹬也不知道,我加入这个团伙,跟他混,是专门有一个任务,要来杀李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