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步森盯住土炮的脸,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撒谎。土炮说,我这一年所有的准备,就是为了杀掉李寂,所以,你别跟我捣乱,你要再搅事儿,就是大马蹬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为什么要杀李寂?陈步森问。
因为我和他有仇。土炮说,我是在报仇。你不要再问了,我的事你不懂,你也不要管,你只要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李寂死了,这事儿就算完了,你别再搅出事儿来。
陈步森没吱声。他发现土炮注视他的目光硬得像一根铁条。
八、行走在刀锋上(1)
早上起来,陈步森的心情维持昨天的情形,闷闷不乐。他知道一切的起因就在于那天突然看见了淘淘。后来就发生了一连串的事。现在终于出现了后果,陈步森知道这种后果一定会发生:不是警察把他抓住就是被大马蹬发现。但陈步森并不后悔。最近几个月是他过得最惊心动魄又最幸福的日子,因为它让陈步森忘记了自己是罪犯。
陈步森走到楼下,注视着那辆摩托车发呆。他想,现在,大马蹬离开他了,土炮离开他了,蛇子也离开他了。他现在只有这辆灰色摩托车作伴了。陈步森对它说,现在,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是灰的,就叫灰狗吧。
陈步森今天有一种见冷薇的强烈愿望。他意识到大马蹬和土炮不会轻易放过他,所以,虽然他不可能去对冷薇讲出这一切,但即使就只是坐在她旁边,陈步森都会觉得舒服些。这真是很奇怪的:一个杀人犯被同伙威胁,却要去找被害人寻求安慰?这到底算什么事儿啊。陈步森对自己说。
陈步森骑上那辆灰狗往精神病院去。他快接近凤凰岭的时候,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从后视镜里陈步森看到有两个人骑着摩托车在追他。陈步森掉头往水库方向骑,那两个人也掉头追上来。陈步森猜测可能是大马蹬和土炮。他围着水库的路绕来绕去,那辆车也跟着绕来绕去,双方进到一片树林,一度比较接近时,陈步森发现骑车的是蛇子,后面坐着的看上去就是土炮。陈步森正准备调头往城里骑的时候,突然一声枪响。陈步森没想到他们会开枪,知道想取他的命了,陈步森加大油门,走绕桩的路线开着灰狗,避开子弹。接着又有几声枪响,树叶都震落下来。陈步森开始害怕了。他索性加大油门,往精神病院的后门疾驰。
接着又响了几枪,没有打到他。陈步森听出是钢制玩具手枪改制的没有膛线的手枪,这种枪可以打死人,但不一定很准确。陈步森来到精神病院后门时,枪声没了。陈步森骑着车径直冲进后门,守卫看有人闯门,哇哇大叫。
下了车,陈步森才觉得安全了。他身上的汗湿透了衣服。现在,陈步森站在病房楼下,产生一种委屈和沮丧,被警察追捕三个月,也没有现在让土炮打黑枪那样难受,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连他的同伙也不欢迎他。他只好来来找冷薇,可自己是凶手,凶手找被害人究竟要干什么呢?他们像水和火一样不可相容,陈步森似乎看清楚了,目前的一切真的是假象。
可是,陈步森宁愿向假象走过去。
他上了楼,在房间里见到了冷薇。冷薇看见他来了,竟然上前抱住了他,让陈步森哆嗦不已。冷薇说,她想见他都快想疯了。冷薇的亲密动作并没有让陈步森感到难堪,因为他刚刚从恐惧中出来,所以,冷薇的拥抱竟让陈步森很受用。在那一瞬间他从恐惧中拔出来了,好像冷薇真的可以让他抵挡来自那枪声的恐惧。
他对冷薇说,我也很想进来看你。
这种对话是奇怪的。仿如一对真正的朋友在说话。陈步森就这样相信这一切。如果说冷薇被骗是被动的,是陈步森强加的;陈步森的被骗就是咎由自取,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象。随着时间的推移,陈步森越来越容易自己相信自己,只要一踏进这个房间,他就相信自己是冷薇的朋友。这种情形和陈步森父亲死前的状况很像:这个老家伙非常容易也非常愿意被骗,纵然有大量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他患了癌症,但只要别人一说他只是患了肝肿大,他就轻易相信了。现在他的儿子也是这样:很容易相信自己真的和冷薇建立了友谊。
冷薇望着他的脸,说,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陈步森已经很少听到有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了。当冷薇的手轻轻地在他脸上摸了一下的时候,陈步森心中一恸,忍不住要落下泪来。他连忙转过身去,把泪水弄掉。可是冷薇却把他的脸扳过来,她看见了他脖子上的伤痕,问,你受伤了?你这是怎么啦?陈步森说没什么。冷薇说,不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冷薇说话的样子,根本不像个精神病人,好像在瞬间突然痊愈了。她扒下他的衣领,说,天哪,你怎么被弄成那样?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这时,陈步森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猛地就冲出来。陈步森不想让她看见,就一把将冷薇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赶紧腾出来擦掉眼泪。冷薇也抱住他。
陈步森不知道自己到底凭什么能得到冷薇的安慰?是凭自己残忍地杀死了她的丈夫吗?但无论如何,现在的陈步森变得非常软弱,他简直是扑到冷薇怀里,全身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在偷窃冷薇的安慰,但他不想还给她。就算下一秒钟一切会真相大白,陈步森也想在里面多呆一会儿。
冷薇还是发现陈步森流泪了,她问,你怎么哭了?
八、行走在刀锋上(2)
冷薇找来纸巾,给他擦去眼泪。她说,你被人打了吗?陈步森说不是。冷薇说,你连我都不相信吗?陈步森说,冷薇,我是被蛇咬了。冷薇说,你在骗我。陈步森低下头,过了好久才说,冷薇,谢谢你对我好。我会好好找个工作。冷薇不解,你没有工作吗?陈步森说,过去我的工作不好,现在我要找个好工作。
冷薇说,我学会你上次教给我的那首歌了,要不要我唱给你听。陈步森点点头。冷薇就开始对着那张歌纸唱那首《奇异恩典》。她唱得并不好,因为她的声音不好,但她唱得很准。陈步森看着冷薇唱歌时的认真和陶醉的样子,想,她真的没有痊愈,她仍然沉浸在假象之中,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但她现在的样子多幸福啊。陈步森想,就让她永远这样不要醒来多好,也许我真的没做错事,因为她现在是快乐的。
冷薇突然对陈步森说,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陈步森问她是什么事?冷薇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了好久才开口,我们复婚吧。陈步森听了就楞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冷薇说,你不愿意吗?你不是回来了吗?她的眼睛红了,好像要流泪的样子。陈步森只好说,不是,我愿意……可是,等我找到一个好工作再说吧。冷薇听到这话,就说,我在医院也没有闲着,你看,我写了很多东西。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活页笔记本来,说,我学着写了点东西,你看,我把我和你的事都写在这里了。陈步森看了一眼,笔记本第一页画着一个他的头像,还挺像他的。里面写了很多文字。冷薇拆下几页给他,你帮我看看,提点意见。
陈步森带着那几页纸回了家。他看了冷薇写的东西,她是这样写的:他回来了,我很高兴。本来我以为我们这个家没有希望了。我那么爱他,他也那么爱我,可是为什么会没有幸福?可是现在他终于回来了,他变得和以前不像了,但我相信他还是他。他只是变了一个样子,为了让我高兴,让我相信他才变的。我想,天上的月光都会变化形象,何况人呢?除了淘淘,他是我最亲爱的人,他几乎隔几天就来看我,给我买很多我喜欢的东西,可是我只要他人来就可以了。他是真正爱我的人,这个我真的知道。我很想他,以前是他不来我想他,现在是他一走出这个门我就开始想他,我想要他一刻不停地留在我身边。现在,他真正属于我的了,他也解脱痛苦了。这是我的病换来的。我愿意为了他病上一辈子。他是个好人。
陈步森的泪水滴在纸上。虽然有些话他看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在偷窃冷薇的东西:明明不是她的爱人却让她以为是。看完冷薇写的东西,陈步森反而快乐不起来了,心中痛苦。一个杀人犯在听受害者说,你是个好人。这应该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可是陈步森却接受了,还紧紧抓着不肯放弃。陈步森觉得自己还在偷窃,是另一种偷,在偷更贵重的东西。大马蹬和土炮是对的:凶手就是凶手,凶手不会因为心里难过,就突然变成受害者。从凶手到受害人,好比天离地一样远……在这个黄昏,陈步森看完冷薇写的东西,因为过度的感动反而产生了一种离弃的想法:我要醒来了,我不能一偷再偷。他觉得自己快被羞愧压垮了。
陈步森决定去找大马蹬,答应他再也不会找冷薇了,此事真的到此为止。陈步森打通了大马蹬的电话,大马蹬约他到湖湾一处住宅楼见面。陈步森找到了那间屋,进去的时候,看见里面有好多人在,都在等他的样子。蛇子也站在角落里。大马蹬让陈步森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问他有什么话快说。陈步森说,我觉得你说的话是对的,凶手就是凶手。大马蹬问,你来就想对我说这个?陈步森说,我决定不找冷薇了。大马蹬问,我怎么相信你?陈步森说,我是在做梦,现在我醒过来了。大马蹬笑了一声,说,你还在给我编故事吗?陈步森说,信不信由你。
大马蹬说,太便宜的东西你记不住。说着转身进了房间。几个人把陈步森的手糸上,蒙了黑布,吊在梁上。接着陈步森感到阴茎一阵剧痛,棍棒从四面八方抡过来。陈步森连大声喊痛的力气也没了,因为打在后背的棍子让他几乎窒息,嘴张着但喊不出话来。他不一会儿就昏过去了。
……等他慢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被吊在上面,眼睛上的蒙布掉了。陈步森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蛇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好像在看他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他不敢抬头看陈步森,说,你别看我,我没有打你……陈步森虚弱地问,为什么不放我?他们快打死我了。蛇子低声说,你自己想办法吧。陈步森问他怎么啦?蛇子含糊地说,你得逃命。陈步森明白了,说,我知道了,蛇子。
就在那一刹那,陈步森想象了如何被大马蹬弄死的画面。他熟悉那几种死法:沉到湖底,或者海里;埋进地里;甚至有打死了抛在野地里让狗吃掉的例子。总之是死了,死像睡一样吗?如果死就是睡,陈步森现在的确是想睡一觉了。但他不能肯定死就是睡,他是一个杀人犯,现在心中痛苦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对他来说死怎么可能像睡呢?因为他根本无法向冷薇交代,他就这样死了,他是带着谎言死去的,可是他却多么不想死,如果换在认识冷薇之前,他还不会如此求生,但现在陈步森知道活着(特别是跟冷薇一家人相处)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自从离开父母流浪后,陈步森从来没有对死产生过如此的畏惧,可是今天,一想到他死,他就想象就成和冷薇一家的分离、和几个月来的好日子分离,陈步森体验到了一种难以忘怀的痛苦和不舍的感觉。陈步森伸出舌头,开始舔到了一丝美好生活的滋味了。
八、行走在刀锋上(3)
陈步森实在太疲劳了。他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蛇子不见了,好像他们是吃饭去了。换了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在看他。陈步森说我要小便,那人没理他。陈步森说我要喷出来了。那人还是不理他。陈步森就把小便拉下来,滴到地毯上。那人叫,操你妈,别这样,我放你下来。那人刚把陈步森放下来,脖子就被扼住了。陈步森用桌上的台灯把他敲昏,取了他的枪,然后把卫生间的窗户拆了,从窗洞翻了出去。
陈步森的摩托竟然还停在下面。陈步森骑上车迅速逃离了那个地方。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红星新村,收拾了东西,可是他刚走出大楼,看见刘春红站在那里。
陈步森的头一下子就大了。他说,是蛇子让你来的吧?刘春红说,你要去哪里?陈步森说,你不是要带人抓我的吧?刘春红说,蛇子他们正在找你,我是来帮你的。陈步森看了他一下,转身发动了摩托。刘春红大声在后面喊,你要找死吗?我是来帮你的,你不相信我是不是?操你妈的陈步森!她转身要走。陈步森想了想,说,你上来吧。
刘春红上了车。她说,我有个好地方,是我买的新房子,刚装修好,我还没住呢,没人会知道。陈步森就随着她的指引来到了凤山公寓。刘春红把他的车放进楼下的贮藏间,然后带陈步森进了房间。
陈步森问刘春红,你为什么要帮我?刘春红烧了开水,她说,你的事蛇子全给我说了。陈步森不再吱声。刘春红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在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但我真的不相信你会做那件事。陈步森问,哪件事?杀人吗?刘春红端着茶到他面前,说,你和那个女人好上的事。
杀了人家的男人,和他女人好上了。刘春红说,多像土匪啊。这不就是杀人命夺人妻吗?陈步森问,你到底是帮我还是骂我?刘春红说,我爱你那么一场,你还是喜欢上别的女人了,还不让我骂几句吗?陈步森说,我没爱上她,胡扯。刘春红说,我想也不能,否则就是真的活见鬼了。那是你是良心发现了吗?陈步森皱着眉。刘春红说,陈步森,我了解你,你不坏,否则我不会爱上你,你跟大马蹬那些人不同,所以,我倒相信你是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愿意帮你。可是,话得说回来,你这是在玩命。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见那个女人,你如果还想活命,你就赶快停止,别发神经了,就在我家住着,哪儿也不要去,我一下班就会过来看你,菜我会买过来,你犯的那个案子,我们慢慢再想办法。
陈步森没有说话。
刘春红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可千万不能死……你知道不知道,我到今天为止,只爱过一个男人,就是你。
刘春红说,我去给你买点药涂涂。她走出门的时候,陈步森说,谢谢你啊。刘春红说,你听我的比谢我什么都强。
刘春红走后,陈步森觉得全身疼得要命。他躺在床上,闻着新装修的油漆味儿。他相信刘春红,但他已经不爱她了。可是现在,陈步森又觉得需要她。他太疲倦了。
陈步森去洗澡。躺在温暖的浴缸里,全身见水的地方很痛,可他却差点儿要睡着了。这时有人敲门,他突然惊醒,不敢动,后来敲门声就没了。陈步森想:这里真的安全吗?我在这里能呆在几时呢?
刘春红买药回来了,还买了很多熟菜。她给陈步森上药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说,那些人真狠。陈步森说,这算什么,杀人才狠呢。刘春红说,我相信你能改好的,我们现在要逃过这一劫,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和市长的案子有牵连。可是你却自己往人家那里凑,看来你在樟坂呆不下去了。你如果真爱我,我可以为你把这房子卖了,我们逃到远远的地方去生活。
她真是爱我的。陈步森想,可是她想的是如何逃走,我想的却是怎么去接近冷薇一家。我不相信在这新房里能好好地过日子,我和她能逃到哪里去呢?根本没有出路。总有一天会被抓住,不但我白逃了一场,还要搭上刘春红,这我不干。更重要的是,谁也不会记得我,不会知道我还跟冷薇一家相处过一场,他们不会知道我在跟她们相处时,根本不像凶手的样子。大家只看到一个杀人犯被抓住了,然后被枪毙了。就这么回事。
想到这里,陈步森的喜乐全无,前途一片黑暗。他觉得一个可悲的结局在等待着他。
刘春红不放心他,晚上留下来陪他。可是睡到半夜,她突然听到了异响,是从浴室发出来的。刘春红冲地浴室,发现陈步森上吊了,他用一条浴巾把自己吊起来,现在正在挣扎。刘春红放声大哭,用剪刀剪断了浴巾,陈步森掉进浴缸里。她一个嘴巴一个嘴巴地扇陈步森,大骂,你不得好死,我这样对你,你却在我的新房里闹自杀!陈步森一声不吭,不停地咳嗽。刘春红端来水给他喝。
八、行走在刀锋上(4)
春红,我不想活了。陈步森说。
你不想活也不要在我新房里寻死啊,我得罪你什么啦?我帮你还碍你事儿啊?刘春红说。陈步森说,对不起。过了一会儿,刘春红问,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一定要给我说清楚。陈步森说,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出路。刘春红说,你他妈的就是不为自己不为我,为那个女人一家你也不能这样啊?是不是?陈步森喘着气说,是,我现在不想死了,如果现在死了,那个秘密就没有人知道,我骗了冷薇,也骗了淘淘,我根本就是杀人犯,不是什么好人。要死就死个明白,也让她们明白我是谁,这样,我和她们就谁也不欠谁了。春红,我要去自首。
刘春红压低声音说,你疯了?你去自首就是死,为什么一定要死?我们可以想办法啊。陈步森问,我也怕死,可是没办法。刘春红哭了,有的,有的,我们一起想办法。陈步森看着她,刘春红,你真的这样爱我吗?刘春红说,你要去找死,我就不爱你。我不爱死人。我不准你到任何地方去,我上班就把门锁起来,你别想出去。
次日早上刘春红上班,真的把门锁上了。这种锁从外面锁死,里面没有钥匙就打不开。陈步森在屋里呆了一天,内心翻江倒海,发疯似地想冷薇。他既不爱她,也不是她的亲人,难道仅仅因为他杀了她的丈夫,所以他就想这个人吗?陈步森现在觉得自己住也不是,逃也不是,连死都不行,他真的快疯了。
傍晚刘春红回来,陈步森说,我呆不下去。刘春红说,你如果真的想好了,我可以和你一起逃到外地。这时,陈步森提出了一个在刘春红看来极度荒唐的念头,他说:我可以到外地,可是,我想在走之前见她一面。刘春红知道他要找谁,她拎起陈步森的耳朵,说,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病了?这么危险的时候你还要回去找她?她是你什么人?知道吗?会让你死的人!你竟然对她念念不忘。我简直没法相信。
陈步森说,春红,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我觉得我活不了,你别费劲儿了。刘春红听了神情哀伤。陈步森说,既然免不了一死,我就在意她怎么看我。因为是我害了她。我不能就这样死,我要告诉她,我没有骗她们,这几个月我接近她们,不是要骗她们。刘春红大声问,你是不是还要告诉她们,你就是杀人犯?神经病!陈步森说,我不是存心骗她的。
刘春红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你已经神智不清了,我不管你的事了。
第二部分
陈步森觉得呆在刘春红家里让他不舒服,不是他对刘春红有所怀疑,只是和她住在一起时,陈步森会想起冷薇。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他不可能和冷薇有什么关糸,但他仍然觉得和刘春红同床共枕,对冷薇就是一种背叛。这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九、我不是你丈夫(1)
陈步森觉得呆在刘春红家里让他不舒服,不是他对刘春红有所怀疑,只是和她住在一起时,陈步森会想起冷薇。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他不可能和冷薇有什么关糸,但他仍然觉得和刘春红同床共枕,对冷薇就是一种背叛。这是很奇怪的一种感觉。
陈步森瞅了一个空,趁刘春红洗澡的时候溜出了她的家。他在大街上无处可去,手中捏着那笔钱,但是他已定意一个子儿也不动它。但现在陈步森需要钱,如果他想逃到外地,就需要一笔钱作路费。他想到了表姐周玲。
陈步森朝表姐家走去,准备向她借点儿钱。
正好周玲和她丈夫陈三木都在家。陈三木很奇怪地比过去显得热情,给陈步森泡了茶。陈步森看出他们好像在闹别扭,陈三木是没人说话,所以找他说话以避免尴尬。他说,步森啊,你表姐老叫我呢要信主,我不信她就不高兴。依我看哪,你倒是很需要信主。周玲说,你瞧你说的什么话?为什么你叫别人信,可是你自己不信呢?好的东西为什么只让别人享用,自己不用?陈三木欠欠身体,说,我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不用信?步森从小到大,等于无父无母,所以难免干些不好的事,为什么呢?归根结底就是没有教育嘛。他知识缺乏,不明白这个社会的规范在哪里。圣经是一本通俗读物,谁都能看懂,步森有空读读也许能改变他,也让他没有时间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可是我就不同了,你不至于把我和步森相提并论吧?我这样说没有贬低他的意思,但这种区别也是显而易见的嘛,我怎么说也是一个大学教授,你就是叫步森自己说,他敢说我和他一样吗?可是你呢?还是我老婆,从来不给我应有的尊严。我告诉你,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精研儒学,涉猎佛道诸论,对基督教也接触不少,可是你每每把我当无知小儿,怎么能取信于我呢?其实我对基督教没有恶感,不然我怎么会叫步森去信教呢?他是早信早好,早信就早放下屠刀。这时周玲说,你别这样说步森,他可没杀过人啊。陈三木说,今天不出事明天就出事。他信了能改变行为不犯罪。可是我呢?我犯过什么罪?我从小到大没有偷过人一针一钱,跟你结婚后我主动骂过你吗?我动过你一个手指头吗?没有。说我有罪是不公平的。我也不见得非要去信基督教,因为我是个文化学者,我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法则,可以约束自己。步森啊,你说呢?
当然,姐夫怎么会跟我一样呢。陈步森说,我是无业游民,姐夫是著名的教授……可是我今天来,是有事找你们的。陈三木说,你有什么事尽管说。陈步森说,我准备好好找个工作,所以我想到深圳去,需要借些钱垫巴垫巴。周玲兴奋地说,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太高兴了。陈步森说,我想去找个工作,不想玩儿了。周玲握着他的手,说,你要多少钱你说。陈步森说,几千块钱吧。陈三木一听皱眉头了,他说,慢慢慢,步森啊,你说的是真话吗?陈步森不吭声了,他知道陈三木一说话,借钱的事可能就泡汤了。周玲突然火起,冲陈三木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步森虽说没个正经工作,但他是有志气的人,他向我们借过几次钱?没有嘛。他刚开口你就这样不相信人家。陈三木说,我是怕他又把不住自己,这是为他好嘛。陈步森站起来说,你们有难处,我就不借了。陈三木站起来拦住他,说,不是这个意思,步森你不要误会,我是为你好,要不这样好了,你先拿一千块去,不够我们再寄给你。陈步森没说话。周玲说,就两千吧。跟我来。
她把陈步森带进房间,却塞了四千块给他,说,步森,你可要好好花这钱,我知道你不爱借钱,你既然开口,我相信你是想改了,但你可要争气,别让你姐夫笑话。陈步森推辞,我还是拿两千好了,可能是我花钱太大手大脚,习惯了,所以叫多了,我真的从现在开始,手头得紧点儿。说着他塞了两千回表姐手里,周玲拿着钱,突然间想流泪,说,步森,你真的变了。陈三木推开门,说,两千,差不多。要好好花这钱啊,步森。
拿了钱,陈步森忽然问了一句,表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陈三木说,你问我好了,她不懂。陈步森说,我想弄明白,什么事是可以做的,什么事是可做可不做的,什么事是绝对不可以做的?周玲说你问的什么意思?陈步森说,我以前不清楚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可以做,想到哪儿干到哪儿,现在我想了解一下。陈三木对周玲说,你们不是有十诫吗?我来背给你听,上帝颁布十诫:第一,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关于这个嘛,任何宗教都不喜欢人拜别的神,不奇怪。第二,不可拜偶像;我这个人从来不相信泥巴做的东西。第三,不可妄称耶和华你神的名;不可妄称?就是随随便便地信什么,所以我信不信主,周玲你不要逼我,你逼我,就让我妄称他的名了。第四,当守安息日;这是宗教仪式,我历来怀疑仪式的效用。第五,要孝敬父母;这一条我实行得最好,我年年往父母家寄钱,还给他们装了空调。第六,不可杀人;我相信步森,你应该没杀过人吧?这里说不要杀人,其实并没什么约束力,不敢杀人不是因为有十诫,是因为你杀人法律就要把你枪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除非你躲藏上一辈子,有可能吗?第七,不可奸淫;这我不知道步森你干过没有,关于这一点要区别对待,婚外恋不能一棍子打死,原来的婚姻如果没有爱情,难道不允许人家追求真正的爱情吗?第八,不可偷盗;这一点步森啊,你就栽在这里。自从你十二岁那年在我和你表姐的婚礼上偷了一个钱包,我就想,这孩子完了。第九,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你有吗?就是不能骗人。第十,不可贪恋别人的房屋和妻子。关于这一点,跟偷东西差不多,没有新意。
九、我不是你丈夫(2)
周玲说,你就胡乱解释吧。陈步森一边听一边想,我杀人了,我也偷盗了,我也犯了奸淫,因为我不爱刘春红,可是又和她睡觉了,我也没孝敬过父母,他们不爱我,我也贪恋别人的妻子,因为我老去找冷薇,可她是李寂的妻子,最要命的是,我作假见证了,我骗了冷薇,我其实是个杀害她丈夫的凶手,可是现在我却让她们全家觉得我是恩人。陈步森想到这里,低下了头,心里产生一种虚脱感。周玲说,你别听你姐夫瞎扯,只要你信主,就可以摆脱罪恶。陈三木说,可是十诫明明白纸黑字写在这儿哦,你们基督徒都不遵守,还叫别人遵守吗?不能以理服人嘛。
陈步森从表姐家走出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一刻他仰面看着太阳,可是太强烈的光反而让他眼前产生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的手机响了,是刘春红打来的。她冷冷地问他为什么突然间消失了?陈步森想,我还是要跟她说清楚的好,她对我那么好,我不能让她生气,要不她可能坏我的事。于是他对刘春红说,我没有消失,只是出来走走,我有话跟你说,现在就回去。
回到刘春红家,陈步森把自己要去找工作的事情说了一遍。刘春红沉默了好久,说,你这不是要找死吗?我们又不缺钱,你不想用我的钱吗?陈步森说,春红,其实我有钱,是赃款。刘春红不作声了。陈步森说,就是李寂家的钱。那天,我看到了她们家的样子,心情很不好,我再也不想花他家一块钱,可是我已经花掉了一些。刘春红问,你难不成要把钱还他们?陈步森点点头,差不多吧,我是想还他们钱,这样,我心里会舒服些。刘春红看着陈步森,说,步森,你不像一个小偷嘛,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犯罪呢?你这么好。陈步森摇头,说,我不好,你别讽刺我,我十条诫命犯了六条。刘春红问什么诫命?陈步森说,我是坏人,我知道自己不是好人。刘春红说,过去你可不这样,我们说你是坏人,你就跟我们急,拗也要拗过来,你说你就是哪天杀了人,也不算坏人,现在你果然杀人了,我也果然发现,你不是坏人,坏人怎么会杀人了还想着还钱呢?步森,你这么好,一定会得到宽大处理的,要有信心。陈步森说,我想去外地挣钱。刘春红说,我可以帮你还钱啊,我还有一些底子。可是陈步森不干,我想自己挣,我不想再花别人的钱了。刘春红叹气,你把我当成别人吗?我就认定你本质上不是坏人,才愿意藏你的,可是你却不相信我,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走呢?陈步森说,太危险,我到了外地,挣够了钱还是要回来的,我会和你保持联络。
陈步森和刘春红交代完,就往精神病院跑。他想,我作了假见证,在我离开樟坂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向冷薇说明清楚,我是什么人。可是陈步森走到医院门口时却停下来了:我要对她说什么呢?说我是凶手吗?这样,我还能走得了吗?陈步森为难了。她已经疯了。他想,我说了她也不相信,但我就算说过了。陈步森想着,觉得自己在胡弄冷薇。她不会相信我说的,我说了也是白说。陈步森站在那里,脑袋空白。
这时门卫看见了他,说,刘先生,你来了?你看谁在哪里。陈步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冷薇正在草地上散步,眼神是涣散的。她可想死你了。门卫说,我看她每次到草地上来的时候,一直往大门口看呢,我就知道她想见的是你。快去吧。陈步森嗯了一声,慢慢地走了过去。当冷薇看见他的时候,竟飞快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冷薇的手紧紧地抠在他身上,陈步森竟产生了一种被逮捕的感觉,说,对不起,冷薇,我来是要告诉你,可能我有一阵子不能来看你了。冷薇立即变了脸色,问,你要去哪里?陈步森说,我要去外地工作。冷薇脸色就暗了……陈步森看着她的表情,说,我会回来的。冷薇说,你是找借口要离开我。陈步森说不是,我去外地是为了工作。冷薇说,你看见我有病,所以你又要走是不是?陈步森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慢慢在握起冷薇的手,她的手很白,也很细嫩,它曾无数次地被她的丈夫握在手里,可是现在,握这手的人已经不存在了。这只手现在握在他手里。陈步森觉得非常难为情。他环顾四周,全身产生一种凉意:好像在草地上散步的所有人都突然间变成了警察,慢慢地朝自己围拢过来。总有一天这个场面会出现。想到这里,陈步森软弱了,他根本无法把自己是谁的真相讲出口。他很奇怪自己会产生要自报身份的荒唐想法。
陈步森扶着冷薇回到了病房,他给她带来了一个便当,是炖的乌鸡。他要她马上吃下去,冷薇就开始吃乌鸡。陈步森看着她吃的时候,一绺头发从她額上滑了下来,像一个被人抛弃的女人,他心里划过一丝悲伤。现在这个场面,已经产生了一种陈步森和冷薇是一家人的假象。陈步森知道,如果他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一切就会立即化为乌有。
九、我不是你丈夫(3)
冷薇吃完了,说,好吃。陈步森说,我去洗碗。冷薇说,你不要离开我,我想天天吃你送的东西。陈步森没吱声,端着碗来到水槽洗碗。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钱医生把他叫了进去,说,我正想找你。陈步森走进办公室坐下。钱医生说,冷薇的情形比上一段好些了,这都得益于你的照顾。现在她至少承认自己在生病,这对精神病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一步。陈步森问,她是不是很快会好了?钱医生摆摆手,说,这不一定,取决于治疗的效果。不过有一点,你可以做一件事,你不是她丈夫,可是现在她总是以为她丈夫回来了,如果我们能让她知道你只是她的一个亲戚,而且慢慢相信你只是亲戚,这对她是有帮助的,但需要你配合。陈步森听了低下头,想,我正想这样说,可是我没勇气,不过,我或者可以只说我不是她丈夫,不再说别的。钱医生看他不吱声,问,你觉得怎么样?她相信你说的话。陈步森说……我试试吧,钱医生,其实我也不是她亲戚,一直没告诉您,我只是她妈妈的朋友,代她来照顾冷薇的。钱医生看着他,是吗?那更不容易了,冷薇很可怜,没有什么人来看她的,听说她丈夫是跟市政府的上司有矛盾所以才辞职回学校当老师的,得罪当官的了,还能有好吗?所以没人理他了,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陈步森不想谈案子,说,我这就回去跟她说清楚。
陈步森回到病房,琢磨着如何向冷薇开口。冷薇已经学会那首《奇异恩典》,她唱了一遍给他听,问他唱得怎么样?陈步森说,冷薇,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冷薇说,你要说啥。陈步森说,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去外地……因为,因为我不是你的丈夫。冷薇就不吱声了,看着他的脸。陈步森说,你病了,你患的是失忆症,所以你忘记了,你丈夫不是我,我只是你妈的一个朋友,有一天我遇上了淘淘,后来我认识了你。我叫刘勇,我只是你的朋友。
冷薇盯着他的脸不放……她突然问,刘勇?……你是刘勇……那我丈夫是谁?陈步森心中一阵颤抖,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不知道。冷薇问他,他上哪儿去了?陈步森浑身都哆嗦了,说,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了。
他站起来想走了,突然冷薇叫住了他。他只好走回去,可是陈步森分明能体会到自己微微发抖的心。冷薇凝视着他的脸,说,我知道我有病,把你看成他了,对不起,小刘……陈步森说,没事儿。冷薇说,他走了,我早就和他离了。可是这跟我们俩没关糸……冷薇用颤抖的手指轻轻划过陈步森的脸,他感到了她微颤的指头,这一刻陈步森差点儿要流下眼泪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流眼泪,可是当他的脸一碰到冷薇的手时他就抑制不住。陈步森记得他从父母家被赶出来后,表姐第一次收留他时,也是这样用手指轻轻抚过他脸颊,当时他的泪水立即滚了下来。
小刘。冷薇说,他走了,我和他没关糸了,我现在明白了,我不敢向你表白,是因为我没有完全把他放下,现在,我放下了,我要说,我爱的是你。说完扑到陈步森怀里,紧紧地抱住他。陈步森全身立刻僵硬了。
你哪儿也不要去。她说,我不准你去,一刻也不要离开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现在,我知道我爱的是谁了。
向冷薇说明自己不是她丈夫,反而惹出她认为自己爱上了陈步森。这是陈步森怎么也想不到的。本来他以为这种说明会招致危险,可是危险没有来,却让冷薇确定了他们的关糸。陈步森知道冷薇爱的是谁,她爱的不是陈步森,是那个叫小刘的人。是另一个人。是陈步森表演出来的人。所以陈步森根本喜乐不起来。他知道自己是谁:是一个凶手。就是这样。
不过,陈步森总算有所解脱。至少他不再担当那个丈夫的角色,不然有多难堪啊。一个把人家丈夫杀死的人,却让人家以为他是丈夫。现在,我至少完成一条诫命了吧。可是,我还有五条诫命需要完成。陈步森感到被五座大山压着一样难受。他想,过去警察对我们说,你们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没几个人能做到了,因为要做到它,比把几座大山挪到别处还要困难。
现在,冷薇终于知道他不是李寂了,但她却不准他离开樟坂。这让陈步森很为难,他意识到夜长梦多,不如快快离开到外地去,这样既能躲避危险,又能把钱赚够补上还李家的钱,把身上的大山挪开。陈步森决定去找淘淘的外婆,向她说出自己的决定。既算告别,也向老太太作个交代。以后她会向冷薇说明一切的。
外婆得知陈步森要离开樟坂,当着他的面落了一些眼泪。陈步森告诉她,自己已经对冷薇说清楚自己是小刘了。老太太点头,说,还是让她知道的好,她不能一直糊里糊涂地做梦。这时淘淘问他:刘叔叔,你什么时候再回来?陈步森说,我很快就会回来……其实陈步森自己都不知道他几时能回来。
九、我不是你丈夫(4)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就对老太太说,李寂为什么当着官突然要辞职呢?老太太说,没当官的命呗。陈步森又问,我听人议论说,他是个清官,也有人说不是,说他是因为贪钱才辞职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听了低下头抹泪了。她说,小刘,不把你当外人了,我就告诉你,说我女婿是贪官的人,他是丧尽了天良,如果连他都不是清官,这天下就没有清官了。我女婿是因为看不惯官场,才辞职做老百姓的。
陈步森想,土炮是在胡说。他们为了让我离开这家人,竟然编了这种故事。老太太对陈步森说,是不是连你也相信这些谣言?觉得你对我们家做的这些好事白做了。陈步森连忙说不是不是的。陈步森对老太太说,明白了,我不问了。老太太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
陈步森连忙解释:我不是因为这个想离开你们,我是真的要到外地工作。老太太说,这就好,只要你不是因为这些谣言离开我们就好,我们可以受穷,也可以挺过灾难,但不想让别人指指戳戳,李寂真是可怜,死了也没落个好。小刘,你到外地发展,我支持你,年轻人嘛,只是很不舍得你啊。你为了我们家,肯定耽误了不少事儿。我们也没什么东西送给你,我想,还是钱对你好用,大妈就给你包个红包吧。
说着拿出一个大红包来。陈步森的眼泪一下子就忍不住涌出来。他想不到老太太会包红包出来,他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在这间屋子抢劫的人,现在却从被害人手中得到了红包。他拚命地拒绝。老太太说,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要给你,你走不走我都要给你,是一点心意。陈步森大声说,不,我一定不要。
他把红包塞回到老太太手中,大声说,我不要红包,大妈,我也不走了,我就留在樟坂。
十.死者的重现(1)
陈步森想到了一个既可以藏身又能和冷薇见面的最佳去处:精神病院。大马蹬他们是不可能进入精神病院的,因为这里的检查非常严格,他们也不可能想得到陈步森会长期住进这个地方。但陈步森必须在医院内找到一个工作,让他以一个职工的身份住在医院里面,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陈步森开始实施他的计划。他先找到了钱医生,向他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为了更好地照顾冷薇,他觉得自己应该住在医院里。钱医生说医院允许住单间的病人的亲属陪住,也有这样的先例。陈步森说我不是亲属,不能和冷薇住在一起。钱医生说当然,不过我们也许有别的办法。陈步森说他愿意在医院里找个什么工作做。钱医生有些为难了,他问陈步森懂医吗?陈步森说不懂。钱医生说你就算是个医生也不行,精神病院要受过精神科专业训练的医生来任职。陈步森说我只是个做工的,我的意思是希望钱医生帮我找一个普通的工作就可以了。比如说干杂活,甚至到厨房洗菜都行。钱医生笑着看他,你不像是干这种活的,是为了你爱的人,付代价是不是?陈步森说我必须有个工作才行,因为我不能成天陪着她,这样对她也不好,我会经常上楼看她,但我不想她知道我在医院工作。我只希望医院有张床让我住。
钱医生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住的话只有一个工作了,就是洗衣房,洗病人的衣服,兼烧锅炉,原先烧炉子的人想走,正找人呢。他是要住在医院里的,因为炉子不能停,那里倒是有一张床。陈步森马上就说行。钱医生问,你就不想问问有多少工资吗?陈步森摇头说,无所谓。钱医生笑道,告诉你工资倒不少,就是累个贼死,你瞧,又洗衣服又烧炉子,忙得很。陈步森说,我来不就是想工作挣钱的嘛。
陈步森不知洗衣房的厉害,他刚走进洗衣房的时候,被堆积如山的病人的衣服吓坏了。他从没看过这么多的衣服堆着,就像制衣厂一样,衣服发出熏人的臭气。科长把他带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面前对他说,你就跟着王师傅学。说完就走了。王师傅领着他看了洗衣服的全过程。洗衣服倒是简单,把一筐一筐衣服倒进一个巨大无比的老式洗衣机,这台洗衣机据说是苏联进口的,用了几十年了还不坏,响起来的动静像一台混凝土搅拌机,挺吓人的。陈步森先把衣服送进洗衣机洗好,光是抬筐子就把他的手臂弄酸了。等到洗好衣服,王师傅让他把洗好的衣服又放进巨大的消毒柜去进行蒸气消毒,说白了就是把衣服放进锅里蒸一遍。陈步森累得头昏眼花。他从小到大没这么干过活,现在他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好逸恶劳,想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他练夹钱包也受了不少罪,但比这活强多了,一忍就过去了,可是陈步森在洗衣房干了一整天,腰好像要断了,手臂酸到抬不起来了。王师傅看着他说,你行吗?陈步森说行。王师傅说,我看你以前没干什么活吧?陈步森说我干过的,只是和这个不一样。
当天晚上陈步森躺在床上睡不着了,腰疼得他叫出声来,仰躺侧卧都觉得不对,总觉得腰下边的空隙太大,就把枕头塞在腰下,折腾到天亮才睡着。可是这时王师傅又来叫他了。
第二天王师傅带他学习烧锅炉,陈步森一看到快跟一个房间那样大的锅炉时吓得双腿都打颤了。王师傅教他看回水温度表,降到多少温度加多少煤。陈步森这倒记得挺快,可是当他用铁锹铲煤时,发现自己的手真的抬不起来了。王师傅说,我们刚来的时候都这样。他用活络油帮他擦揉了一会儿,陈步森的手可以抬起来了。他说我行,要不我一个人试试,您在这儿我紧张。
陈步森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挥不动铁锹。他沮丧地坐在那里,想,这活我怕是干不成了,我要干不成这活,就没法在这医院呆着,这样我就在樟坂藏不住,也看不到冷薇了。这可不行。陈步森挣扎着要把煤铲进去,但他挥了几锹,就再也抡不动了。在锅炉烧的不是做好的煤饼子,而是直接从煤矿挖出来的大煤块,叫大通块,一个足有一个篮球那么大。陈步森就用双手抱着扔进炉口。这一招还挺管用,陈步森多用了一些时间,还是添上了煤。他挺高兴,觉得自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