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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村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次日,陈步森冒险给冷薇打了一个电话。当冷薇听到他的声音时,电话那头出现了哭声。陈步森不敢吱声,也不挂电话,后来冷薇不哭了,说,是不是我那天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了?你这么久不来看我?陈步森不知道说什么。冷薇说,你突然就从门口走出去,让我莫明其妙。你要是不想谈李寂的事我们可以不谈。陈步森说,李寂是谁?冷薇说,你还在为他的事生气吗?李寂对我来说是过去的事了,就让他过去好不好?陈步森没说话……冷薇说,快来看我吧,快来,我学会了磁带里的歌,要唱给你听。你为什么不回来?陈步森说,对不起,我母亲死了。

十二.再度逃亡与浪子回家(3)

陈步森自从听到冷薇的声音后,就一刻也在吴州呆不下去了。他清楚地知道,那件事并没有过去。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去。可是他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即使他回去什么也不干,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冷薇一切。陈步森知道自己离不开那个女人了,除非到了他把一切和盘托出的那天。她仿佛有一股致命的吸引力,把他拖回去。可是如果他回去,就意味着死,早死迟死而已。陈步森难以抉择,痛苦到一个地步,突然跪倒在床上。

……有那么一刻钟的时间,陈步森好像死了一样,或者说睡了一样,反正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想:就这样没有这些事多好。我是刚从母亲肚子里生出来,没有做过好事,也没有做过坏事,不好也不坏,无功也无罪,然后从头开始。可是现在来不及了,一切已经发生。

他一夜没睡。半夜四点刘春红回来,问他为什么不睡,他没说,刘春红马上就明白了,她问,你是不是又想歪了?陈步森低头不吱声。刘春红点头,抽上了一支烟,说,你一蹶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你是不是想回去了?陈步森还是不说话。刘春红突然大叫:滚吧滚吧。她扔掉烟头,开始发狂似地扯被单。陈步森扑上去压住她,说,我什么也没想,好吧?刘春红挣扎,说,去死吧,死吧。陈步森顿了一下,说,春红,想听我说真话吗?刘春红气喘吁吁。陈步森说,为什么我一直心里害怕,只要不跟她说清楚,我就会一辈子害怕下去,一直到死的。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我在偷。刘春红说,你不是不偷了吗?你不是还在干活要还她钱吗?陈步森说,那只是钱,以前偷的只是钱,可是现在我还在偷,偷的不是钱了,偷的是更重要的东西,每次看到她对我好,看到她以为我是她大恩人,我就觉得自己偷了世界上最贵的东西,我不是恩人,我是凶手。

刘春红说,得,现在你走了,不偷了,行不行?陈步森说,我得把东西还给她,就是对她承认说,我不是恩人,我是那天晚上的凶手,我想告诉她那天晚上的事情。刘春红说,好,就算这样,你电话里跟她最后一次说清楚,然后把电话一扔,从此世界上再没有陈步森这个人和他做的事,行不行?陈步森说,不行,我必须跟医生一起对她说过去的事,否则她的病就不会好。刘春红叹气,步森,你真的变了,我不认识你了。陈步森说,春红,你不是爱我吗?你为什么不劝我自首?也许我不一定会枪毙的,我也怕死,但我想了好久,有把握的,如果我老藏着,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我如果帮助她痊愈,难道不算悔改表现吗?我能保住命的,最多判我个死缓,接着是无期,十五年后我出来,还不到五十岁。刘春红说,我不干,我不想当活寡妇,我要的是你。陈步森说,那你很自私呢,我也很自私,因为我只想着自己和冷薇来往的好感觉,那种感觉真好,春红,我没有爱上她,我只是爱上了那种感觉,为了保留那感觉,我却不愿意配合医生把她的病治好。刘春红说,你说错了,不是保留好感觉,是保命,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也不要上街了,我出去买菜,你给我好好在家呆着,别胡思乱想。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陈步森再也呆不下去了。他给刘春红留下了一个纸条:春红,我想了半天,还是回去,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不辞而别,你为我如此,恩深似海,来生报答,我这一去,未必不能再见,祝福我吧,也对不起你。步森。写完纸条,陈步森伏在桌上流了眼泪。

他找那包钱,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知道是被刘春红藏起来了。陈步森也不找了,就把抽屉里的钱搜到口袋里,离开了吴州,坐上了前往樟坂的长途汽车。

……抵达樟坂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陈步森在早点摊上吃了油条,搭了一辆摩的来到了精神病院。可是陈步森一看到医院的大门,腿就软了,他没有勇气走进去。病人起床了,下到操场散步。陈步森一直等着冷薇的出现,过了十分钟,她慢慢走下来,在操场上散步的时候,陈步森终于看到了她。他痛苦地凝视着那个女人……直到病人回去吃早饭,她的身影在楼梯上消失了,陈步森才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一个上午陈步森魂不守舍,在樟坂的各处逛荡。他回到了樟坂,可是没有勇气回精神病院。因为他知道回去要做什么。现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去哪里。陈步森来到了江边,从吊索桥上往下看,是湍急的江水。陈步森想,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父母亲从来就没要过他,大马蹬也不要他了,刘春红也不要他了,如果他不说出真相,冷薇也不会要他,我现在空空如也。

陈步森一个人对着江面突然流出了泪水,眼泪飘到江水里,形成很奇怪的景象,像雾一样。这时,他耳边传来轻微的歌声。陈步森循声望去,才发现东门教堂就在吊桥东边。陈步森想,我去教堂也没有用,因为我没有勇气把事情告诉苏牧师。

十二.再度逃亡与浪子回家(4)

但陈步森还是慢慢走到了教堂门口。里面有一群圣诗班的人穿着白衣,正在练习圣歌。陈步森找到了苏牧师的办公室,他正在祷吿。见到了陈步森,苏云起吃惊地说,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不好?陈步森脱口而出说,我出事了。苏云起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陈步森马上就不想说了,但眼泪涌出眼眶。苏云起感到事态严重,说,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陈步森见到苏云起,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管不住了。苏云起问,发生了什么事,能对我说吗?陈步森犹豫了……我母亲死了。他说了谎。苏云起哦了一声,说,她没得救,我很遗撼。这时陈步森突然说,可是我要得救,可以吗?苏云起说,可以呀,你只要心里相信,口里承认耶稣是主,就必得救。

陈步森感到自己从心到身体都虚弱到了极点,他说,我好像不想活了,苏牧师。苏云起说,你压力很大吗?陈步森说,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什么也不想做,我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苏云起说,这不是压力,是罪,所有人都把缠累人的罪当成是压力,其实是罪。是罪让人不自由。耶稣的血能洗净人的罪,因为他已经在十架上为我们担当了一切的罪。陈步森说,可是我怎么也相信不了有神,我从来没见过神。苏云起问,你见过电吗?陈步森说没有。苏云起说但它有,你是通过光知道有电的。你只要把你的灵打开,就像打开电灯开关一样,电来了,你的灵打开,光就来了,安慰就来了,自由也来了,因为神来了。陈步森说,我该怎么办?苏云起说,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来讨好神,一个人成为圣徒不是因为他做了事情,好比一个人恢复和父亲的关糸不是因为他为父亲做了一顿饭,这和恢复关糸是两件事。一个人承认自己是有神生命的人,就是和父亲关糸的恢复,一种原本就存在的关糸的恢复,没有人去检验父亲的DNA才相信他,只是依靠信,除了相信还是相信,生命可以证明但它不需要证明,他只宣告,你只承认,先有生命,后有知识,人类主要是靠信心生存的,这样人类才有幸福感,才能体验到真正的自由,如果人类只依靠思想活着,是没有幸福和自由的。就像你现在这样,明明需要神,却只是在想它,而不接受它,有什么用?你现在可以信吗?陈步森喘着气,感到兴奋又紧张。苏云起问,你摸到神了吗?陈步森说,是……可是。苏云起说,你不需要把世界上的苹果都吃光,才相信世界上有苹果,是不是?陈步森突然有心中透亮的感觉,说,是的。苏云起又说,小孩子一口就喝下了果汁,可大人却只在研究它,你说是谁真正得到了它?是孩子。孩子和果汁构成了生命的关糸,可是大人研究了一辈子,果汁是果汁,他是他,一点关糸也没有。陈步森问,我相信他,我的罪就真的没有了?苏云起说,是的,你的罪被赦免了。陈步森心中的堤坝终于溃决了,一下子哭出来:我愿意相信。

苏云起就把陈步森带到大厅里,让诗班的人都围在陈步森身边,说,陈步森决志信主了,让我们为他祷告。他对陈步森说,我先领你决志祷靠。陈步森就在苏云起的带领下,作了决志信主的祷告:亲爱的主耶稣,我今天接受你作我的生命,我相信你是神的儿子,为我的罪挂在十字架上,三日后复活,你的宝血赦免了我一切的罪,从现在开始,我是圣洁的,我不再犯罪,也不再受罪的缠累,您脱下了我的重担,我得以完全自由了。因为凡信靠耶稣的人不再受罪的奴役,而在圣灵里完全自由了。感谢您主耶稣,旧事已过,如今一切都是新的了。奉主耶稣基督的名。阿门!

祷告结束,陈步森的眼泪涌出来了,他身上有一种颤抖。接着众人为他的决志信主作祝福祷告时,陈步森已经泪流满面。接着圣诗升起,陈步森仿佛看到一件洁白的衣服从天而降,穿在他身上。陈步森哭得不能自持,身体一直发软,最后竟然站立不住,只好坐了下来。陈步森仿佛把一生所有的委屈、痛苦、难过和懊悔全哭出来了。

陈步森把目光从教堂的窗户投向外面,他竟然发现:窗外的树木就在那几秒钟内发生了变化,好像被一场大雨洗过一样,变得翠绿发亮。

据说,人在信主时能达到感官强烈的程度,说明他在那一刹那看到了异象。

十三.恢复记忆的试验(1)

陈步森在最困难的时候决志信主,使他的个人生命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突然就变得什么也不惧怕了。当天晚上他甚至回到红星新村住了一夜。所有过去的缠累、恐惧和苦恼在一瞬间消失了。陈步森身上的重担就这样神奇地被移开。陈步森无法理解或正确描述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但他感受到了这是事实。就像他咬了一口从来没见过的果实,但他知道它是甜的。

现在他不怕任何东西,包括大马蹬和土炮的出现,警察拘捕,甚至不怕面对冷薇。他很清楚地相信,主赦免了他的罪,因为他已经向上帝认了自己的罪。

今天清晨,陈步森醒来,看到阳光透进房间,他想,发生的一切应该不是做梦吧?他很仔细地回忆了整个过程,确定不是梦。可是昨天晚上他还是做了一整个晚上的梦:他在一条铁路上不停地奔跑,后来扑进了他多年未见的母亲的怀里,陈步森不停地哭啊哭啊,一直哭到凌晨。醒来的时候,他发现了枕巾上的泪迹。陈步森翻开苏云起送给他的圣经,读到了这样一节圣经,就是苏云起教他读的一节: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陈步森觉得很奇怪,过去表姐让他读圣经,他感到味同嚼蜡,可是现在他读起来,却像喝到了甘泉。陈步森身上的担子真的不翼而飞了。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事情明明还存在,但他感觉已经过去了,事情明明还没解决,他却感觉已经解决。这是一种幻觉吗?不是。陈步森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在法庭宣判他有罪之前,他好像已经走完了这个过程。他想,现在就是把我拖出去枪毙,我也不会太难过,因为我知道我为什么活了,死了不会遗撼。这究竟是一种什么体验?陈步森是无法说清楚的,他的文化水平使他无法用很恰当的语言来描述此刻的感受,但并不影响他享受它,就像儿童可以不必知道苹果的养份构成,却可以一口把它吃掉一样。这是生命的秘密。

陈步森起床了,他跪在床上作了人生独自的第一次祷告。他不会祷告,就把苏牧师带他决志时的祷告重新念一遍。陈步森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自从他少小离家出走后,他就很少流泪。从昨天到今天,陈步森把这二十年的泪都一起流光了。每祷告一句,就像有人用手抚摸他一样。每抚摸一下,他就颤抖一下。

他想到了冷薇。他对自己说,现在,我去跟她说,说那天晚上的事。祷告后陈步森真的忘记了惧怕,或者说惧怕的感觉变得很迟钝,在喜乐的感觉中,惧怕是微不足道的。

所谓恢复冷薇对受刺激事件的同景同时回忆的实验,被安排在她的房间进行,据钱医生说这是为了隐藏医疗的印象,使冷薇的心理减压。所以现场除了冷薇和陈步森,只有钱医生一个人。淘淘和外婆都只能站在门外。钱医生交代陈步森要尽可能细致地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他对陈步森说,我知道你不在场,但你可以表演嘛,一切为了治疗。

陈步森开始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记得那个晚上吗?有人敲你们家的门,3101房间。冷薇听到3101房间就低下头,陷入回忆。陈步森说,你们家有四个人,你,你的丈夫李寂,你的母亲和你的儿子淘淘。有人进了你家的门,就是我们,我也在那里。冷薇疑惑地问,你也在那里?陈步森点头说是的,我们进了门,是你开的门,我们告诉你说,我们是修电话的。

随着陈步森对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的回忆,冷薇的头越来越低,好像掉进了一个深渊。陈步森讲的很细,连坐在那一张椅子上都说清楚了。冷薇似乎慢慢想起来了:你们来了,你们来干什么?……钱医生对陈步森说,不要马上说结果,要一点一点往下说。

陈步森就开始描述如何把四个人控制在各个房间的每一个步骤。此刻陈步森却开始体验到了一种微微发虚的颤抖感,是的,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应该不是害怕,从昨天开始,陈步森就觉得自己不再惧怕,但这是什么呢?是对自己所犯罪行的震惊吗?当陈步森描述到他和土炮用铁锤猛砸李寂的脑袋时,他突然停止了说话。

他好像看到了白色的脑浆迸溅出来……陈步森弯下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钱医生让他不要停。可是陈步森却双手掩面。她想起来了吗?陈步森抬头看她,冷薇疑惑的脸正对着他,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让陈步森一阵哆嗦。陈步森说,有人敲他的脑袋,你看见了,他在地上挣扎,你被绑在那里,离他只有几米远,他的脑袋破了,你大声喊叫,你的眼睛很可怕……冷薇听着陈步森描述,脸色开始转为苍白,表情渐趋僵硬。这时,陈步森清楚地从冷薇注视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陌生,那种目光除了他刚认识她的时候遇到过,后来他就没有再见到冷薇这样注视他,里面没有仇恨,也没有热情,没有警惕,也没有光采。完全是陌生加上疑惑的表情。陈步森知道:过去那个让他感到熟悉的冷薇渐渐消失了。

十三.恢复记忆的试验(2)

这时,钱医生不断开始插话,他插得很短,像催眠一样重复一些词汇,比如:脑袋……李寂……杀人……丈夫……锤子……存折……脑浆……淘淘……你在大喊……四个人……陈步森说,冷薇,李寂死了。他就躺在你脚边,你的丈夫李寂死了。冷薇的眼睛里慢慢发亮,那好像是泪光,但显现得很迟缓,似乎走了一年才显现出来。最后陈步森说,他被人砸死了,你疯了。你什么也不记得了。钱医生说,但现在你什么都记起来了,冷薇,那天晚上发生了大事,你家来了人,把你丈夫杀了。陈步森说,把钱抢走了,把李寂杀了。他说完这话时,身体发抖了。他不由得在心里喊了一声:主啊。

冷薇的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噙满眼眶,但迟迟不落。她一直死死盯着陈步森。她说,你是谁?陈步森说,我……她问,你怎么知道?陈步森就流下泪来,抑积多时的话从胸膛里冲出来:我不叫刘勇,我叫陈步森,我对不起你,我是凶手。冷薇疑惑地看着他:凶手?陈步森就突然跪在她面前:是我抓住李寂的,我摁住他,然后土炮用锤子砸死了李寂。

冷薇看他,却不说话。陈步森问,你认出我来了吗?我杀了他,我杀了他。冷薇还是盯着他不吱声。陈步森说,想起来吗?我就站在你几米远,认出来了吗?见过我,是不是?冷薇颤抖地点了点头,我认出你了?

陈步森就瘫了。

冷薇的眼泪在那一刹那突然收了回去。她的眼睛盯着陈步森,目光在变化,由一种疑惑转为怪异,在她的想象中,眼前这个男人是无法和那天晚上的人混为一谈的,可是,她分明是慢慢想起了他,慢慢回忆起了那个施暴者,那个摁住她丈夫的人。冷薇的表情渐渐从怪异转为淡漠,突然,她头用力一转,好像不想再看陈步森,头转到一边,眼睛注视窗外了。

钱医生示意告一段落。可是陈步森却跪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他的双腿发软。钱医生扶他站起来,把他带出门外,说,谢谢你,你真是关心她的,那么用心地演。陈步森的泪水已经挂在脸上。钱医生说,今天很成功,她开始恢复记忆了。从她的问话我可以肯定,她恢复了。淘淘和老太太看到陈步森出来,就迎上去。老太太看到陈步森的脸色苍白,关切地说,孩子,遭罪了吧?快休息去吧。

从病房到锅炉房的短短一百米的路,陈步森走得摇摇晃晃。他想,一切结束了。

可是,当他回到小屋子时,却涌起了巨大的恐惧。他仿佛看到在一百米之外,那张淡漠的脸突然露出凶相,从远处飞奔过来,像一个巴掌一样打在他脸上。陈步森知道,现在冷薇还在慢慢回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把一切想起来,她会明白,跟她相处了半年的这个男人,就是杀害她亲爱的丈夫的凶手。然后,结果只有一个:警察出现在他面前,给他带上一副铮亮的手铐。

陈步森迅速地收拾了东西,背上包立刻离开了精神病院。他走出好远,才回头望了一眼医院的围墙,心里说,再见了。

接下来的一周,陈步森完全恢复了他信主前的原样,恐惧时时都攫住他。他不敢回红星新村居住,又不敢租房子住。街上的巡警开着车呼啸而过,陈步森都以为是要来抓他的。他决定先到表姐家过一夜。

表姐周玲好久没有看到他,见到陈步森时非常兴奋。她听说陈步森信主了,就到处找他,可是打他的手机都是关机。陈三木说,我是支持你有个信仰的,你信了很好,以后呢好好找个工作,星期天跟你表姐上上教堂,相信前途是光明的。周玲问他为什么会从深圳突然跑回来?陈步森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什么理由。周玲开始喋喋不休地讲信主的好处。可是陈步森不像上一次听苏牧师讲的那样甘甜了。他现在的心中,有两种不同的感觉在拉扯,一边是让他感动的甜蜜,另一边是隐隐到来的危机。

周玲把他安排到客房睡,拿了一大堆初信造就的书放在床头,叫他好好睡一觉,明天跟她上教堂听受浸培训班的课。陈步森看不进去书,心中翻腾着,他试着爬起来祷告,可是他刚叫了一声主耶稣,就说不下去了,又流出眼泪来。他想,我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安呢?陈步森明白了,因为他还不知道冷薇恢复记忆后会对他怎么样?难道自己还看重她对自己的感觉如何吗?我是一个凶手,有什么资格知道他的感觉如何?她恨我也好,不恨我也好,我都没有任何资格要求。

陈步森不想跟表姐上教堂。自从今天的事发生,他却怕上教堂了。因为从明天开始,他的事就有可能会在樟坂传开,也许他还会上报纸,到时候谁都知道他是罪犯,表姐会知道,苏牧师知道。想到这里,陈步森在表姐家呆不下去了。

十三.恢复记忆的试验(3)

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陈步森给表姐留下一张字条就悄悄离开了。字条是这样写的:表姐,我走了,因为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你们可能很快会知道,但我要说的是,我信主了,我不是过去的步森了,相信我。我没去深圳,没赚到钱,借你们的钱一定会还你。弟。

陈步森在大街上逛荡了好久,想着自己应该去哪里住。他想了一个办法,试探刘春红的新房她究竟有没有回来。在确知刘春红并没有回到樟坂后,陈步森撬开了她的家,偷居在那里。

接下来大约有十天时间,陈步森一直隐藏在刘春红的新居里,心中却不胜恐惧。他的心已经飞出去,停在精神病院的围墙上,想知道冷薇认出他之后的情况。但他绝对不敢去凤凰岭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已经完全暴露了,这是他自食其果。陈步森每天买好几份报纸看,要从中搜索有关自己的消息。让他惊异的是,报纸上没有关于他的任何片言只语。换句话说,一切和过去一样,并没有人发现他是凶手。陈步森不相信,他明明听见冷薇说,我认出你了。

陈步森憋不住了。他把自己化了化装,脸围得严严实实,偷偷来到了精神病院。陈步森爬上了一棵树,用望远镜望到了冷薇的房间的窗户,居然看到了冷薇:她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神态,穿得整整齐齐,正在对着镜子梳妆。还回头跟护士说话。瞧她说话的样子,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陈步森明白了,她真的痊愈了。

又过了一周,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陈步森无法理解了。这件事情从那一天的治疗之后,突然中断在那里,没有结果,也没有原因。整个事情好像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陈步森不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冷薇如果真正恢复了记忆,就会想起这个人,就会肯定这个人就是杀害李寂的凶手,那么她会怎么做呢?她会报警,告诉警察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难道她会因为陈步森半年来所做的事而宽容他?不可能。杀害她最爱的人,这种仇恨不是那么容易抹煞的。可是,她为什么不报警呢?红星新村没人来过,锅炉房的人还打电话催他去上班,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已经落入警察的视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冷薇没有报警。

有那么几天,陈步森幼稚到一个地步:认为冷薇真的赦免了他。陈步森自从信主之后,思考问题变得简单,他对上帝说,你赦免了我的罪,她是不是也会这样做?陈步森不能肯定,但愿意相信。他真的想象了冷薇如何赦免他的情景:他去找她,哭着跪在她面前,结果她就用手抚摸他的头发,说,你已经改过了,别人不知道,可我知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记得了,对那件事我真的失去记忆了,永远也想不起来,从今天开始,一切都是新的了。陈步森想象完了,忧愁却重新飘落入他心中,因为他知道那是他的想象。

可是为什么冷薇不报警?陈步森不知道。又三天过去,他快要被逼疯了,不吃不喝整天在房间里睡,好像昏迷一样。睡到第二天上午,有人在推他,把他吓了一跳,陈步森正在做梦,梦到警察朝他围过来,一个警察对他说,你小子藏得真深啊,然后突然对他亮出手铐。他睁开眼睛,以为警察真的来了,浑身哆嗦,可是站在他面前的却是刘春红。

地上放着行李。陈步森说,回来了?

刘春红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就左右开弓搧了他十几个耳光。陈步森一声不吭地让她打。打完了,刘春红说,你怎么进来的?陈步森说,撬的。刘春红说,狗改不了吃屎。这句话让陈步森心中如针扎一样,他觉得自己是圣洁的人了,可是她说他改不了吃屎,她说的没错,他还是没改。

你想走就走,把我一个人抛在那里;你想来就来,撬我家的门?刘春红说,是不是要我感谢你撬我的门?要不要?因为你没撬别人的门,你撬了我的门,是看得起我?她又搧了他几个耳光。陈步森还是忍着。最后他说,对不起你。

刘春红坐在床上不说话。陈步森说,我是个罪人。刘春红说,本来就是嘛,有什么希罕的。陈步森说,我没地方去了。刘春红说,你不是找你的女人才回来的吗?怎么,她没有收留你吗?至少她可以送你进监狱,解决你住的问题。陈步森说,我真的要进监狱了,因为我把该说的都对她说了。

刘春红就回过头来看着他,有好一阵子她没说话,在判断他有没有说假话。陈步森说,我配合医生向她回忆了那天晚上的过程,她恢复记忆了。刘春红问,那你还能活吗?陈步森说,我逃出来的。

刘春红站起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你不能在我这里住了。她说,迟早会有人来找我问你的事,这里不安全。我的车还在下面,我们再跑,跑得远远的。

陈步森说,春红,我不想跑了。

十三.恢复记忆的试验(4)

刘春红说,那你想死,是不是?

陈步森说,我也不想死。我信主了。

……刘春红骂道,你信个屁,信主能让你不被枪毙吗?信主能让你不被抓住吗?你这样的人,还信主?命都保不住了。少罗嗦,快跟我走。

陈步森说,我怀疑现在警察都知道了,每个路口都有我的照片,我们连高速路口都过不了。

刘春红沉默了……她突然抓狂,双手在陈步森身上猛打乱抓,喊,好你个陈步森,你混蛋,你害得我好苦,弄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说完哭泣起来。

陈步森站起来,把衣服弄好,说,那我走了,你保重。

刘春红抓住了他,说,别,你到哪里都是找死,我有一个出国的朋友有空房子,在建国路,你就藏在那里。陈步森,你离不开我的,也只有我肯救你,你是我的,死了也只有我替你收尸。

陈步森说,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刘春红骂道,你连累我还不够吗?到时候我跟你一起算总帐!

当晚,陈步森和刘春红来到了建国路的房子。刘春红让他呆在这里,什么地方也不要去,她住在她自己的新房里,会出去打探动静,然后到这里告诉他消息。她买了两个专门的手机卡,供两人专线使用。刘春红说,那个女人已经抛弃你了,从今天开始,你物归原主。

十四.我是否痊愈?(1)

在接下来的一周内,陈步森在钟摆的两极摇荡:有时他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不停地向上帝祷告,忘却了所有的烦恼;有时他又活在恐惧中,急切地想知道冷薇获知他是凶手之后的反应。虽然他明白结果不可能是好的,但仍然心存希望,陈步森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和冷薇一家和谐相处的时光,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感觉可能一去不复返了。

但并没有针对他本人的危险出现,一切似乎是平静的。刘春红到精神病院和冷薇的住处附近打听过,没有得到指向陈步森已被发现的任何证据和消息。这是否意味着冷薇真的没有报警?或者是她对突然发生的变化心存疑虑?这种转变是巨大的,对于冷薇来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凶手出现在自己面前并和她成为朋友的事实是万万不可能的,直到现在,她仍无法相信,她宁愿相信这只是一次特殊的治疗行为。但冷薇认出了他。她的确认出了那个人,那个摁住李寂使他沦于暴击致死的凶手。房间里的凶手和医院里的朋友,那一个更真实?如果亲眼所见的都是真实,那么作为杀手和作为朋友的陈步森都是她亲眼所见。

相信这是一个奇怪的空窗期,一切消息都停滞了。陈步森心中想了解真相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不是要了解案情的愿望,而是要了解冷薇对他的态度是否改变。陈步森终于耐不住了,偷偷地跑了出去,他想到医院去看看。

陈步森潜到凤凰岭,接近精神病院的大门时,发现了一个让他吃惊的画面:冷薇正在离开医院,她出院了,淘淘和外婆也来了,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们正在上两部出租车。陈步森看到冷薇时,心跳得快要窒息了:她穿着蓝色套装,头发修饰得整整齐齐,仿佛出殡的遗孀。她虽然痊愈了,但是在陈步森看来,她的眼神仍是飘散的。在离开之前,她往医院的大楼看了好一会儿,看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众人催促,她才上了车。

车子向城里疾驰而去。

陈步森跟上了。他慢慢地跟踪到冷薇的家楼下。他胆大包天了。从看见淘淘的那一天起,这个人就变了,变得无所畏惧,或者说变得鲁莽和愚蠢。陈步森躲在大树的后面,注视着冷薇一家上了楼,完全从他的视野消失。他的心中弥漫上来一股忧伤:他觉得他永远失去了上楼进到那个房子的优待。

陈步森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第二天上午,他来到了他第一次遇到淘淘的地方:幼儿园。他觉得从孩子身上了解信息既方便又安全,即使遇到危险也能迅速脱离。陈步森来到幼儿园时,孩子们还在上课,他只好一直等待。陈步森在附近不停地溜跶,看上去他真的是疯了,一门心思就在冷薇一家身上,忘记了危险,也忘记了自己犯的罪。

淘淘终于出来了。他刚到草地上就发现了陈步森,大声叫刘叔叔。陈步森立刻明白淘淘到目前为止并不知情,心中竟有狂喜之感,跟他第一次在这里试验出淘淘没有认出他时一个样。陈步森对淘淘召手,淘淘跑过来,问,刘叔叔,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带我出去玩儿?陈步森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叔叔忙呢。淘淘说,你带我去玩。陈步森问,你妈妈在家吗?淘淘说我妈妈病好了,在家做饭给我吃。陈步森问,她说到刘叔叔了吗?淘淘歪了脑袋想,说,没有,因为你不到我们家来了。陈步森低下头,他在想为什么冷薇在家不说这件事?难道一切真的过去了吗?或是冷薇还没有完全醒来?她只是随着自己的愿望,什么东西应该醒来什么东西应该沉睡,分得很清楚?还是她知道了真相,只是不愿意承认?陈步森脑中瞎想,混乱一片。这时,淘淘闹着说,刘叔叔,你要带我去玩。

陈步森想赌一把了,他的第二个疯狂的举动,就是在中午的时候提前接走了淘淘,他跟老师说淘淘需要去治牙,老师认得他,就让他接了孩子。陈步森带淘淘结结实实地玩了一把,打发了一整个下午的时光。然后在放学时准点把淘淘送回幼儿园。然后他躲在远处等待。

在接孩子的人潮中,陈步森赫然看到了冷薇。她仍像孀妇一样,面无表情,接了淘淘就骑单车走了。可是她突然停了下来,脚跨在单车上,头四下转动,当她的脸朝着这里看过来时,陈步森觉得魂飞魄散。冷薇的表情是震惊的,眼神恐怖地四下搜寻,陈步森知道她要搜寻什么。他的呼吸越来越紧,身体有一种极度的疲倦感,慢慢地蹲下去,想,过来吧,把我抓走,这样就好。

但冷薇又慢慢地转过头,骑上车子走了,越骑越快。陈步森不知道她会骑到哪里?去报警吗?他悄悄地跟在后面,看见冷薇把孩子送回了家,又从楼上下来,她穿了一件风衣,一个人慢慢朝郊外的方向走。陈步森跟在后面,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是去报警。陈步森就悄悄地跟着她走。

十四.我是否痊愈?(2)

冷薇家的后面是一片杨树林,树林后面是一条河,河边长着一排水柳。这里没有开发,所以显得荒僻。空中飘浮着杨絮,一切是安静的。陈步森跟着她,一直走到河边。他看见冷薇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河边,看着河里的一截枯木发楞。

当她回过脸来的时候,就呆住了,她看见他了。冷薇的脸出现震惊和疑惑的风暴。陈步森也不离开,他慢慢地走了上去,他觉得自己要是不走上去,回去就会马上死掉。所以,他现在什么也不怕,自己在上帝面前已经认了自己的罪,接下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我要见她一面,把一些事再说清楚,否则我憋也要憋死了。

他走到她面前时,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后来陈步森说,你好吧?冷薇看着他,说,你把孩子带走的吗?陈步森说是。冷薇问,为什么要这样?陈步森说,他想出去玩。冷薇问,你是谁?陈步森说,陈步森。冷薇不说话了。陈步森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的喉咙好像有一个开关,掌握在冷薇手里。冷薇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跑到我家里?陈步森不吱声。冷薇看着他,你是骗子,你骗我说你是陈步森,是不是?陈步森说我就是陈步森。冷薇说,你为了治我的病,是吗?你只是一个工人,为了治我的病,才配合的医生,是不是?陈步森说不是,我就是那天晚上到你家的人,我们杀了你丈夫。

冷薇的下巴开始哆嗦。冷薇说,你胡说的吧?你杀了人怎么还敢来见我?有这样的人吗?她的声调都变了。陈步森就当场流出眼泪来,说,所以我错了。冷薇奇怪地注视他,说,你真的跟我开玩笑是不是?别这样。陈步森就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说,我向你认罪!

冷薇的全身突然狂抖起来,如同发疟疾的人一样在瞬间发作,她说,你别骗我了好不好?你是小刘,你怎么可能杀人?你不是陪我散步吗?你不是给我送吃的吗?你不是带淘淘去玩吗?你怎么可能是杀人犯?你干嘛要折磨我?

陈步森泪流满面,说,我是带淘淘去玩,我是给你送吃的,所以我是杀人犯,我真的是,你不相信你看见的吗?我就是那天晚上站在你面前的那个人,我叫陈步森。

冷薇说,有你这样的人吗?我不相信,你真的是吗?你杀了人还来见我?你真无耻!滚——!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陈步森站起来了。他心中掠过恐惧:她明白了,现在看来,这些日子她仍然不明白,或者不愿意明白,或者不愿意相信。可是现在,就是此刻,她真的明白了。陈步森好像完成了一个任务:把真相完全作了一个交托和了断。陈步森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我要走了。因为她随时可能会真的确定那个事实,在她确定之前离开是安全的。

我听你的话,滚。陈步森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冷薇并没有跟上来,也没有看他。她蹲在了地上。

现在让我们开始另一种审视,我们从来没有仔细地注目这个女人。因为自从她丈夫死去,她的心就紧紧地关上了。也许这不是一种病,恰恰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如果说忘却是一种无法克服的困难,病就是一个好办法,因为它是另一种更大的困难,它令人软弱,让你的无法忘却成为一次小恙,根本不足称道。眼下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否则就不会陷在梦中不愿意醒来。冷薇不愿意承认李寂的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病;她不愿意相信曾有一个叫小刘的人和她发生过那么多的事,也不相信他突然变成了陈步森,在那天晚上参与了杀人事件。说白了,她愿意重新回到忘却中,就是病中。

在那天的治疗中,冷薇认出陈步森后,巨大的疑惑降临。她无法断定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所以她没有把真相告诉母亲,淘淘更是一无所知。冷薇把医院的最后几天时光仍存留在了最后的幻梦中……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那个秘密。它成了两个人的较量:陈步森和冷薇的心理较量。因为不愿意确定陈步森的身份,所以连带不愿意承认李寂的死。所以,冷薇回到家后的几天,没有为李寂流一滴泪。好像那个事情并没有发生,李寂只是出长差了。母亲觉得很奇怪,她几次提到女婿的死,女儿都没有反应,她只是不停地为儿子做饭,好像要补回病中对儿子的亏欠。

冷薇的再度忘却遇到阻碍。母亲老是不停地提起陈步森,她历数了这个叫小刘的人的种种好处,详细地回忆陈步森第一次跟她认识后做的每一件事情,当冷薇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眼睛,确定陈步森是那天晚上的凶手时,母亲历数的陈步森的功绩就会把她的假设打得粉碎:一个凶手是不可能做这些事的,除非这人疯了,要么像她一样患了失忆症,根本就忘了杀人的事,才有可能抵抗住那么大的心理压力,接近被害人一家。所以,母亲的唠叨更加证实了冷薇对陈步森是凶手的想象是一种无稽之谈,她更愿意相信那只是一次治疗。儿子淘淘天天闹着要见刘叔叔,更让这个男人不但脱离了所有危险的结论,反而成了一个英雄。至少儿子是崇拜他的,那是一个会让他高兴的会做地瓜车的英雄。有一天,冷薇问儿子,你那么想见小刘叔叔,难道你不想爸爸吗?淘淘说,爸爸从不跟我玩,小刘叔叔会带我玩,给我做地瓜车。

十四.我是否痊愈?(3)

所有上述的阴差阳错让陈步森有了喘息之机。但陈步森显然没有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他再次把自己送到冷薇面前,当着她的面证实了自己是谁,彻底地击碎了她最后的梦。冷薇从河边回到家里,当她从抽屉里拿出丈夫的遗像(她一直把它放在抽屉里不想看它)时,第一次扑倒在上面,大声哭泣起来。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冷薇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今天,她终于哭了,哭得那么伤心,好像要把一辈子的泪水全流光。

母亲也伤心地哭了。她轻轻地抚着女儿的背。不过,她是欣慰的。女儿出院后奇怪的冷静让她怀疑冷薇是否真的痊愈?一个经历过那种大灾难的人会对亲爱丈夫的死无动于衷,让老太太心中疑惑。现在女儿终于哭出来了。她说,孩子,你终于哭了,你终于知道哭了,孩子,你真的好了。

妈。我是好了……冷薇对母亲说,可你知道我是怎么好的吗?因为他,我认出了一个人,他,他是杀李寂的凶手!

谁?母亲问道,他让你好了?

陈步森。冷薇说,就是我们家的“恩人”,小刘。

河边见面之后,陈步森完成了自己的全部任务,却没有得到喜乐和平安,反而崩溃了。当冷薇向他说出“无耻”和“滚”两个词之后,他就完蛋了。二十年来陈步森没少听到这两个词,但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大的杀伤力。那个女人等于向他宣布了一个结论:你陈步森无论做什么,做了多少,你仍然改变不了无耻的命运,你的出路就是滚。半年来发生的所有喜悦之事都是不真实和虚空的。信主也没有改变这个事实。那也是一种想象。

他对刘春红说,你说得对,我就是我,信主改变不了我,做好事也改变不了我,我就是陈步森,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刘春红说,我可以改变你。陈步森注视她,说,你也改变不了我,你算老几。

现在的陈步森才知道:自己没有变,那个巨大无比的梦破灭了。一切还和原来一样。他的身份不但是凶手,还是流氓。凶手还想得被害人的称赞,不就是无耻吗?

从河边回来的当天晚上,陈步森完全忘记了上帝,也忘记了冷薇。他竟然去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就是在他遇见冷薇之前也不会做的事:嫖妓。以前大马蹬和土炮他们找小姐到宿舍胡混,他都是望风的。可是今天晚上,陈步森却自己一个人来到了大马蹬经常去的地方。那是一个肮脏的地方。陈步森上了楼,对妈咪说,把你们最好的小姐找来。他一连找了四个小姐,一共操了四回。操一回就去桑那池泡一回,然后再干。到第四个的时候,陈步森干得非常持久,竟然做了一个多小时。那个小姐大声喊痛,说,第二次的都很久,可你也太久了。陈步森说,我操死你!你算老几。

陈步森精疲力竭地躺在休息大厅的躺椅上,他好像是睡着了,又似乎是昏迷着。他做着梦,梦中有几千条蛇在坑里缠绕,而自己就在那坑里。到处是粘液。陈步森觉得快活和恐怖一起被搅入池里,他在不停地射精,蛇也在不停地吐粘液,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步森醒来的时候,脑袋是空的。他离开了桑拿,来到了街上。此时是半夜,陈步森蹲在马路当中,抱着头。他想起了冷薇,也想起了上帝。陈步森觉得非常难过:自己努力过,帮过冷薇,也信了上帝,但现在怎么会一下子都没有了?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陈步森坐在江边,捱到了天亮。他打了一个电话给苏云起,苏云起很奇怪他会这时候突然打电话给他,这时才只有五点钟。陈步森问他,人会不会信了上帝,后来又不信了。苏云起说,我第一次认识了你陈步森,即使我后来几十年没再见你,我能说没有你这个人吗?不能,如果我说世界上没有陈步森这人,我是说谎的。信主不是加入宗教,而是相信一个事实。你在哪里?你能到我这里来吗?

陈步森来到教堂时,苏云起领着一堆人进行的早祷刚好结束。陈步森意外地看到了表姐周玲。她急切地问他最近的状况,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老是关手机。陈步森不置可否。表姐说,你信主了就不能老在外面游荡,要到教堂聚会,你还要受浸呢。陈步森说,我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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