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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村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朴飞开始提问。冷薇的表情迅速聚集了可怕的愤怒,她称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完全是一个骗局,她是最深的受害者,因为她有病,所以没有意志能力和行为能力。她说,我爱我的丈夫,我非常爱他……说着她对着镜头失声痛哭。朴飞事后没有剪掉冷薇连续的哭泣镜头,这个镜头长达一分钟。这是樟坂电视台播出史上从未有过的镜头,当一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对着镜头哭泣长达一分钟,你的承受力可能面临考验。但朴飞没有打断她,他静静在等待。冷薇哭得浑身颤抖,朴飞只是一个劲儿递上手巾纸。

冷薇哭到无声,好像进入一片寂静。后来朴飞问她,有人说,因为陈步森已经悔改,所以应该原谅他,你认为应该原谅他吗?冷薇的目光涣散,说,把我烧成灰也不会原谅他,他就在我的眼前,把我丈夫的脑袋砸碎……说到这里她又泣不成声。采访好几次被这样的哭泣打断……他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能解决我的痛苦。朴飞说,可是,他现在已经被抓住了。冷薇说,公义来得太迟,他这是永远当得的报应,我告诉你,也对所有要支持对他作宽大处理的人说,你们死过亲人吗?你们在失去亲人之后,又遭遇过欺骗吗?我都经历过。朴飞说,也许陈步森没有骗你,也许他真的悔改了?冷薇问,谁知道?你知道吗?朴飞摇头,我,我不知道。冷薇说,没有一个人相信,只有他自己。谁能证明他是好意?谁又能证明我不是掉入了一个陷阱?朴飞回答,没有。冷薇说,可是,他却赢得了那么多的社会同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说着她又掩面痛哭。朴飞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冷薇没有一句话在指责他写了那篇文章,但冷薇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这时,他的眼角看到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人像,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凶手。画上扎了好多图钉。朴飞内心掠过一种可怕的感觉。

十七.一分钟,妖魔变成了人?(2)

冷薇对着镜头长达一分钟的哭泣,对观众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力。该期节目播出后,在樟坂引起了很大的震动。电视台在街头随机采访了五十名观众谈对陈步森案的看法,有四十四人倾向于严厉处置凶手。与节目播出前的情形发生了逆转。大部份人认为,作为一个凶手,取得了比受害人更多的同情的确是不妥的。有人分析之所以对李寂关注不够,是因为群众对官员的同情会低于对一般民众,他们对官员的被害的关注是冷漠的。但自从冷薇对着镜头哭泣一分钟后,至少有一半的人转而同情冷薇,并开始怀疑陈步森长达半年的古怪行为的动机。

朴飞终于把失衡的天平扳回来了。他想进一步扩大战果,就和主任商量。主任想了想,说,我们是不是在演播厅做一期《观察》特别节目,把对陈步森案两方不同的观点公开搬到节目中来。朴飞说,李寂是卸任副市长呢,上面会让做这期节目吗?主任说,我有数,你就做吧。朴飞说,可是我没数呢。主任说,你这小子,天塌下来不是我先顶着嘛,好吧,我告诉你。他凑近朴飞,小声说,上面才不管李寂呢,你懂我意思吗?朴飞说不懂。主任说,市里没有一个人鸟他,李寂很可悲,明白了吗?否则怎么会副市长做得好好的要回去教书?朴飞点头,我明白了,就是说李寂现在也就是一介平民就对了。难怪没人管他的案子,怕惹腥啊,最后还得凶手自己把案破了。主任说,也可以这么说吧,他当副市长本来就是一误会,明白吗?得,闲话少说,快点儿准备去吧。

朴飞去找沈全商量,希望他出任节目嘉宾。沈全认为他现在担任本案辩方律师,不方便出现在节目上。不过沈全提了一个人的名字,就是苏云起。我觉得他比较了解陈步森,他可以代表正方观点,你可以请他当嘉宾。朴飞显得有些为难,说,他是牧师吧?他来上节目合适吗?沈全说,实际上苏云起不是专职牧师,他是迦南出版公司的负责人,做出版的。他也经常在《新樟坂报》化名写文章,讨论道德问题,他的笔名叫马那。朴飞说,原来马那就是他啊,那行。反方你可以找一个人。沈全说,就是陈三木啊,他不是已经写文章骂陈步森了吗?他很有代表性。朴飞说,这一对好,能干起来。我想把争论的焦点定在:陈步森是悔改还是欺骗?

一周之后节目正式开录。在电视台的400米演播厅里,对阵嘉宾除了苏云起和陈三木,各自还有两名次要嘉宾,另外支持陈步森和支持冷薇的不同观点的现场观众位列两边,总计有八十名观众。最醒目的是在演播厅的背景上有两幅巨大的陈步森的照片:一张是健康微笑的照片,另一张是愤怒可怕的表情,不知道朴飞是从哪里弄到这两张表情截然不同的照片,仿佛一边的陈步森是天使,另一边的陈步森是妖魔。这种暗示意味是很明显的。

苏云起看到演播厅的这个阵势,有些不太习惯。朴飞在开场前嘱咐他说,你不要对陈三木客气,观点要有攻击性,这样节目才好看。苏云起说,我不太习惯这样做。朴飞就说,我改变一种说法,不是要你为了攻击而攻击,你总有自己的观点嘛,你的观点和陈三木总是不同嘛。苏云起说,这样吧,我会把我要说的表达清楚。

节目开始。朴飞交代事件的背景后,亮出了争论焦点。陈步森是个老电视油子,他首先提出了自己鲜明的观点。他说,陈步森是我的前表弟,我今天之所以站在这里表达对他的不同看法,是因为真理高于人间感情,同样,无论陈步森对冷薇做了多少事,事情的重点却在于,他真正悔改了吗?如果没有,那么这就是一场微妙的骗局。苏云起说,我同意陈教授的说法,问题的焦点在于他是否悔改?我可以清楚地告诉大家,他已经悔改。他是在我面前完成这一过程的。陈三木笑了,说,那很可能是你们的一场游戏,我从来没说过我承认基督教的信入仪式有真正的意义,所以你的假设对我缺乏说服力。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可疑的事件,据我对陈步森的了解,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却很有心计,文化水平比一般罪犯要高得多,我很怀疑他能在跟苏先生的几分钟的祷告就能改变他的本性,我要问,在那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苏云起回答:发生了救赎,他就在那一分钟里悔改信主,全人发生了改变,他为什么能下最后的决心帮助受害人恢复记忆,就是因为获得了力量。也许他的懊悔是一个渐渐发生的过程,所以在这半年来,他慢慢接近冷薇,但他决志信入上帝却是在一分钟内完成的。陈三木说,你的观点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所以没有意义,我却可以推测,它完全可能是生性狡猾的陈步森为了捞取社会同情而实施的一次策划严密的阴谋,是一出求生的戏剧,在下地狱之前,我能想象他是多么恐惧啊,所以他就精心演出了这一幕,我把它称之为“最后一笔交易”。

十七.一分钟,妖魔变成了人?(3)

此言一出,现场骚动。支持陈步森的一方观众有反弹的声浪。朴飞把话筒递给其中一个观众,那个观众反问陈三木,你难道要消灭任何一个人悔改的权利吗?陈三木回答,问题是他并没有悔改。满口神话就悔改了吗?我现在就可以表演给你看,我的前妻是基督徒,所以我了解圣经,我可以背给你听,我也可以说我愿意悔改,我多高尚,这就可以了吗?苏云起说,陈教授,你太过于相信你自己的理性了,你有足够的信心了解陈步森的内心吗?陈三木说,我比你更了解陈步森,他是不可能改变的,他居然能瞒着我们犯下这么多年的罪,可见这个人有多坏,城府多深,所以,他完全可能演出这样的戏剧,你们都受骗了,他比那些莽撞的罪犯更坏,他太坏了,所以不可能被驯服的。苏云起反对:兽都可以被驯服,何况万物之灵的人?陈三木讽刺道,这又是一个假设,妖魔变成人就在一念间?那么我要问,在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云起说,他改换了生命。陈三木说,你的意思是说,他信主了,悔改了,所以我们必须赦免他?苏云起说,上帝已经赦免他的罪。陈三木就喊起来,说,好,好,好,这就是基督教,真便宜啊,犯十年罪,只要几分钟就了结了,真的很便宜,那我也可以去犯罪了,因为没事啊,反正会得赦免。我接着还要问苏先生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当了一辈子强盗,到死的那一天,他说,上帝,来救我吧,我现在相信您,请问,他的罪得赦免吗?苏云起回答,只要他心里相信,口里承认,就必得救。陈三木站起来,对大家说,你看看,看到了没有?真的很便宜,为什么上帝会赦免罪大恶极的人?这就是真相。我们不妨试一试。支持陈三木的人发出哄笑。

苏云起说,可是,谁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死呢?你的灵魂在哪里?陈步森如果没有悔改,他死了,死亡就把他拘禁了,但我可以保证,他现在自由了。赦免并不看罪行大小,而看性质。我觉得我们这样争论下去并没有意义,因为没有心灵感受到的自由,争论就是一场捆锁,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无法给出完全公义的标准。陈三木说,不能争论?基督教就这样无理吗?苏云起回答,就让它无理吧,因为人的理性已经堕落了。

节目结束。虽然没有像朴飞预期的那样热烈,但还是产生了很好的现场效果,问题在于苏云起争论的愿望不强烈,所以不能把交锋持续下去。主任对朴飞说,不错了,问题已经提出来了,我预计它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持续发酵,等到争论扩大到一定程度,我们再做一期节目。

但朴飞和他的主任都没料到,后来出了一些麻烦。散场后支持陈步森的观众竟然来到了冷薇的住处,要求和她见面。他们和冷薇进行了半个小时的谈话,劝她放过陈步森一码。冷薇把他们轰了出去。支持冷薇的观众得知消息,也赶了过来,双方产生了冲突。大约有五十人左右,在冷薇家的楼下先是口角冲突,后来大打出手。支持冷薇的一方说,你们没有权力要求被害人赦免。支持陈步森的人反唇相讥,如果我们没权力要求被害人赦免,你们也没有权力要求加害者忏悔。因为他已经为他的罪忏悔,付上代价。警察在二十分钟后到场,劝离了冲突的人群。

这条消息也登上了报纸,陈步森案的争论果然持续发酵。当它登录网络后引起了更大的影响力,首先转载《观察》现场节目文字和音频的《探索》网站的点击率大增,达到了十万人次。几千个帖子上传,支持陈步森和支持冷薇的人数旗鼓相当。问题的焦点集中在两个问题上:第一是关于陈步森案的处理,即陈步森的行为能否使他获得一定程度的从宽处理?第二是深入的理论探讨,即基督教便宜论——一分钟,妖魔真的变成人了吗?

陈步森在看守所看到了这期节目的播出。自从进到看守所之后,陈步森的话变得更少了。他不想回答同监室的其他犯人的问题,所以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谁。但陈步森老老实实地履行一个后来者的义务,担任了号子里的最繁重的劳动:给水池打满水,给全号的人洗衣服,打开水,一天刷两次厕所。号子里的人看着他很奇怪,因为陈步森出奇地顺服。直到电视播出他的节目后,全号的人才恍然大悟:他就是李寂案的主犯。牢头吓得一直向陈步森献殷勤,要把牢头的位置让给他,陈步森说,你还是做你的班长,但我不想洗衣服了。杀过人的嫌犯有一种天然的威慑力。

就在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陈步森被通知有人见面。他感到很诧异,以为是沈律师来。结果来的人是苏云起。苏云起通过沈全获得了监狱管理局的许可,得以见陈步森。陈步森看到苏云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鼻酸,好像见到父亲的感觉。苏云起问他,在看守所生活怎么样?陈步森说我很好,请苏云起放心。苏云起说,你表姐不能进来,她托我问你好,本来她带了好吃的给你,可是这里不让带食品。这时,陈步森说,我想要一本圣经。苏云起说,我知道你要什么,我给你带来了。他掏出一本只有一张扑克牌大的袖珍圣经递给他,说,他们同意带这个给你,虽然小,但很好保存。这时陈步森问,我表姐是不是离婚了?苏云起说你怎么知道?陈步森低下头说,我看电视了。

十七.一分钟,妖魔变成了人?(4)

苏云起说,别为那些事烦恼,你要相信,你已经从罪中得释放了。陈步森说,我不烦恼。苏云起说,你也从人与人的伤害中得释放了。陈步森不说话,脸上露出难过表情。苏云起说,你不想问冷薇的事吗?陈步森很快地摇摇头。苏云起说,她真的受到了伤害。她醒了,一切都想起来了,她需要时间。陈步森说,您能不能去看看她?苏云起说我会去的。我今天来还想说的一件事,就是你能不能利用这段时间,把这一段的事情写下来,把感想也写下来。陈步森迟疑地想了想,说,我写不好……苏云起说,不是写得好不好的问题,是把见证记录下来,你怎么做的,怎么想的,就怎么写,就是这样。陈步森说,我试试吧。苏云起说,那你保重。

就在苏云起起身要走的时候,陈步森突然问,苏牧师,我真的得救了吗?苏云起说,你怎么会突然想这个问题?陈步森说,我看电视了。苏云起说,是陈三木说的吗?陈步森说,是,他说,不可能在一分钟妖魔变成人。苏云起问,你自己也不相信,是不是?陈步森就沉默了。

……苏云起从陈步森手中把小圣经拿过来,翻到耶稣上十字架那一段:他对身边钉十字架的强盗说,今天你就要和我同在乐园了。苏云起读完这节圣经,说,这个强盗什么也没做,但他却在乐园了。

陈步森不吱声。苏云起说,你做的比他更多,但不是因为你做的事你才得救,而是因为你的悔改。不是行为,而是相信。

苏云起离开的时候对陈步森说,不要疑惑,总要信。正如你认识了我苏云起,即使你以后不再看到我,你也不能否认有苏云起这个人。这是我说过多次的。你看到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不要相信你做的,要相信你看到的。

十八.第一次法庭陈述(1)

冷薇对着镜头哭泣的画面冲击了樟坂人的心灵。她沉浸在极度的痛苦中。果真有如此之大的仇恨,还是因为自己和陈步森交往导致的无法面对李寂的自责?冷薇终日以泪洗面。她在墙上挂了一个剪好的人偶,上面写着“凶手陈”三个字,冷薇亲手把一个又一个图钉扎进人偶,这种旧式的诅咒方式似乎更多是做给死人看的。冷薇的母亲在她从医院回来后曾说过这样的话:你对不起李寂,你要烧一柱香给他。冷薇知道母亲在说什么,于是活在惊恐中。她树了陈步森的人偶,相信李寂可以看到:她对杀害他的凶手是多么仇恨。只要一想起李寂,冷薇就常常在半夜哭醒,闻着床上特有的他的味道。从结婚到他死去,他们的婚姻从来没有出过问题。在冷薇的记忆中,他们甚至没有大声说过话,他们说话总是以悄悄话的方式进行:他下班回到家,就会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背后,从后面换住她,她无须惊慌,因为知道后面的人是谁……现在,冷薇还会突然猛地回身,以为他还在后面,可是,她终于什么也没有看到。

无论陈步森在她患病期间对她做了什么事,甚至帮助她恢复记忆,但比起他的凶手身份,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显得无力和无关紧要:因为他夺走了她最心爱的人的生命。冷薇无须努力忘记陈步森的好,只要一想起李寂,陈步森就自动成为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被封存在冷薇的记忆中。一想起李寂,她就落一回泪,就往人偶上钉一个图钉。现在,人偶上已经钉满了密密麻麻的图钉。有时,冷薇看到它会打一个寒颤,回过头不看它,因为陈步森的人偶脸上的图钉好像他流下的泪珠一样,他的表情在扎着的图钉衬托下呈现出悲哀……冷薇就回过头去,以免自己想起陈步森的好来,她对自己说,没什么好可怜的,可怜的是我的爱人,他已经死了。

如果说冷薇的内心还存有某些微妙的矛盾,那么,当刘春红找到她之后,这些矛盾就变成了一条明确无误的仇恨的锁链,所有恨的种子都串在这条锁链上了。从陈步森被逮捕之日开始,刘春红就悄悄藏在房间里哭了几天几夜没出门。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攫住了她。这种挫败感与其说是因为陈步森被捕,还不如说是陈步森终于心甘情愿地落入冷薇的手。刘春红不明白为什么她用尽了所有力量,还无法阻止陈步森走进冷薇的陷阱。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爱上了冷薇?可是根据刘春红对陈步森的了解,她无法作出他爱上冷薇的判断。如此说来,这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好像陈步森被人下了符咒,不由自主地去做一件他平时不会做的事:半年来的陈步森就是这样,他仿佛是被一个叫“死”的东西深深吸引,最后自投罗网走到了那里。难道他真的那么喜欢死吗?以至于不顾一切地去接近那个目标。

刘春红并非傻瓜,她意识到这有可能是陈步森良心苏醒的一个标志。也就是说,刘春红从来就没有把陈步森和大马蹬那些人混在一起,现在果然证明她的看法是对的,她没有看错人。正因为如此,刘春红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让陈步森面临被枪毙的命运,只要他不死,死缓可以变无期,无期可以变十五年,她可以等上二十年,最后一切还是好的。

房子里关了好几天禁闭的刘春红终于出动了,她清楚这半年陈步森干了什么,她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如果能让冷薇向法庭说明陈步森已经悔改认罪的事实,他就有可能免于死刑,可被认定有重大的悔改表现。

刘春红称自己姓马,得以顺利进到冷薇家。冷薇的母亲不认识她是谁,还热情地为她泡茶,但冷薇马上认出了她。你来做什么?冷薇问。刘春红把门关上,第一个动作就是突然跪倒在冷薇面前,冷薇很吃惊。刘春红说,这是我替步森向你说,对不起,对不起。冷薇把头转向另一边。刘春红说,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我很难过。我也是女人,所以,我知道你的心有多痛。这时,刘春红看到了人偶,她看了好久,说,其实,听到陈步森做了这样的事,我和你一样恨他。她从地上起来,突然也捏起一枚图钉,钉进人偶。冷薇吃惊地看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刘春红说,他就是死上一万次,也不为过。

……可是,大姐,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人。刘春红说,他在这半年到底做了什么,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已经知道错了,也改正了错误,现在,他也在为他犯的罪付出代价,虽然这代价永远无法换回你的损失,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你有权力去法庭对法官说,他杀了人,但他改了,因为你看见了。冷薇听了她的话,表情开始变得烦躁。刘春红说,你可以救他,只要你愿意,中国有一句话说,难得糊涂,现在,真的很需要你难得糊涂一下,大姐,死了一个了,为什么还要死第二个?冷薇打断她的话,问她,你要我干什么?刘春红就直接了当地说,我想请大姐在这事上……算了。

十八.第一次法庭陈述(2)

算了?冷薇嘴唇都发抖了:我死了丈夫,我却要叫我算了?刘春红示意她冷静,我说的算了,听起来很刺耳,但中国人从古到今,要是没有这“算了”,就活不到现在,再大的事,都是可以商量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古人这话不是随便说的,今天你心里有这一句话,算了,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无。说着刘春红拿出一张存折,说,这里有三十万,是我所有的积蓄,我不是要收买你,因为你受了损失,理应得到补偿,也因为我爱陈步森,我想为他出点力,你就成全我们,留他一条命。冷薇说,你要用这些钱让我出卖我丈夫的命吗?刘春红说,不是,我知道就是一千万也买不回你丈夫的生命,但你可以算了,真的,你明白,如果你愿意算了,就是做了大功德。冷薇问,什么叫算了?是不是算了,就是没了,好像没有发生过,发生了那么多的事,算了这一句话,就好像没有过一样?刘春红不说话了。冷薇突然把存折重狠狠地扔出去,喊,滚!你给我滚!我告诉你,我恨陈步森,我恨你,我永远不会算了,我要让他到阴间对着我丈夫磕头,我要他死,我要他知道,他是怎么样把我爱的人夺走,现在要付什么代价!

老太太从门缝往外瞧,吓得心惊肉跳。刘春红被冷薇推倒在地上,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存折,走到门口。临出门时,她回过头说,我还是给你时间,因为我相信,你如果不肯算了,还会有什么路可走?难道你能让死人复活吗?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说,算了,说算了,没什么可耻的。说完话刘春红出门走了。

老太太走出来,摸着女儿的背,说,薇啊,你别气,啊?她也是没办法。冷薇咬着牙喃喃说,她……竟然叫我算了,算了……

今天是陈步森案第一次开庭。陈步森换好衣服,监室里马上有人递上热水让他洗脸。陈步森心中像有一匹马在乱窜,因为沈律师告诉他今天冷薇会到场。自从被捕进到看守所,陈步森一度放下了千钧重担,连续好几天都睡得不错。这半年来的生活就如同一个梦那样消逝了。现在,他的心里干净得很。他把自己的生死交给了命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陈步森心中慢慢浮现冷薇的影子,他知道是她设计把自己送进了看守所,他是对她有些失望的,因为他已经决定自首。关于这一点,沈律师向他调查过,证实了陈步森曾经在电话中向她表示,他在她家楼下见过面后,就会去就近的一家派出所自首。但他还没来得及就被抓捕了。如果冷薇愿意承认他曾说过这话,就能证明陈步森有自首的意向,这是这半年来陈步森悔改行为一个很好的佐证。

这对沈律师的吸引力比陈步森来得更强烈。陈步森现在满脑子想的是他马上要见到她了,他不知道冷薇见到他后会说什么。陈步森很想问她,为什么那天她要叫警察来?虽然她叫警察来是天经地义的,但他想和她一起走进派出所的愿望破灭了。今天,她会带淘淘来吗?他好久没见到淘淘了,很想念他。这种想念说是一种友谊或亲情,不如说是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一个罪犯居然能被被害人的孩子叫叔叔——这段时间陈步森在看守所只要一想起淘淘叫他叔叔的情景,眼眶就不由自主地湿了。他在自己写的自白式自传书里详细描写了和淘淘的交往,里面有这样一段话:一切都是由这个孩子开始的,因为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我明明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可是他的眼睛却分明告诉我,我是他的朋友、他的叔叔,那件事情没发生过。这在那一刻,我后悔了,我不想犯罪了,后来发生的所有故事都跟这一眼有关……现在,淘淘也许什么都知道了,他还会喊我叔叔吗?不会的。陈步森对自己说,你真无耻,现在还希望他喊叔叔,真的很无耻。不过,他还是用监房里吃的白地瓜做了一个地瓜车,虽然没有活动的车轮,不能行驶,但陈步森还是把它带上了。

看守所的潘警官今天负责押送他到法院,他看着陈步森手里的地瓜车,问他,你这个是什么东西?陈步森说,我做的玩具。潘警官说,不会有毒吧?你可别乱来啊。陈步森说,就是号里的白地瓜。潘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说,其实我也很同情你,你愿意改正,就有希望从宽处理,要有信心,千万不能做傻事,啊?陈步森说,不会。

今天的公诉人是市检的董检察官,名叫董河山。这个人不善言辞,但据说是出名的严厉,无论是对老百姓还是官员,只要你有证据落到他手里,就很难逃脱严惩的命运。樟坂的律师很怕和他打交道,因为他工作认真,会出示很多你意想不到的证据。董河山还很有学问,经常化名“江山”在报纸上发表如何健全法制的文章,是省里许多法规的起草人之一。他到场的时候,引起了媒体的关注,坊间关于上头对李寂案不闻不问的说法不翼而飞,所以,董河山出任李寂案的检察官是耐人寻味的。

十八.第一次法庭陈述(3)

陈步森的囚车停在法院的后门,仍然逃不过媒体的眼睛,大批的媒体记者已经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更让潘警官吃惊的是,支持重判陈步森的群众比记者还多,他们打着横幅:不要被骗子蒙蔽了眼睛……呼吁执法公正……杀人偿命。陈步森从囚车上走下来的时候,突然有人扔香蕉皮到他脸上,接着又有一颗鸡蛋砸到陈步森头上。潘警官大喊让开,这时,一个足有马铃薯大的石头砸到陈步森的额头上,血立刻流了出来。潘警官立刻摁低陈步森的头,跑进法院。

在法院医疗室上药的时候,潘警官看着陈步森,说,我以前带连环杀人犯时都没见人扔石头,你为什么做了好事,反倒招人恨呢?陈步森不吱声,酒精抹到他额头上时,他感到钻心似的疼。

今天的主审法官叫白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官。陈步森走进法庭时,看见里面的人已经密密麻麻,连过道上都有人站着,可见本案在樟坂的关注度。陈步森走到被告席站定时,看见了冷薇,他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淘淘也在,被老太太抱在怀里。陈步森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笑容又僵在脸上,无论是冷薇,还是老太太,都用冷漠的神情看着他,冷薇还低下了头,只有淘淘一直用眼睛盯着他,孩子的眼神中还是没有仇恨,没有让陈步森感到不舒服的表情。他还和过去一样……陈步森觉得,他的表情和那天在幼儿园看到的一样。

陈步森也看到了刘春红,刘春红含着眼泪,一直向他点头。他也对她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刘春红的眼泪让陈步森很难受。在刘春红的旁边,表姐周玲坐在那里。他没有看见苏云起。

沈全今天显得很有信心。他和陈步森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中给他鼓励。今天主要进行的程序是法庭调查,即案情陈述。沈全认为法庭调查不会遗漏半年来陈步森和冷薇的交往过程,这些事实对陈步森有利,沈全在对冷薇进行调查时,冷薇并没有否定这些事实,因为有钱医生的证明。所以,沈全对今天的事实认定很有信心。

白法官宣布李寂被害案正式开庭。他先行询问了被告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等例行问题之后,由董河山检察官宣读公诉材料。董河山的公诉材料很长,文中详细描述了李寂案的经过,他也提到了案情发生后的半年,陈步森和冷薇的交往过程,但只是轻轻一笔带过。

接下来是被告和原告对所述事实有无异议。陈步森回答:没有异议。白法官问,你对杀害李寂的事实没有异议吗?陈步森说,是的,是我杀了他。沈全提问,是否还有别的人?陈步森不说话了。沈全说,你只是其中一个嫌疑人,你的共犯是谁?陈步森还是不说话。沈全看着他,有些着急。沈全又问,你对案发后半年你和冷薇的交往事实有什么补充?……陈步森说,是的,我是在看到淘淘之后,开始和她们一家来往。沈全问,你出于什么动机这样做?陈步森说,我不知道,一开始我没有想这样,是因为害怕被认出来,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去冒险,想证实真的没有认出我来。沈全说,你觉得这样的冒险游戏很有趣吗?陈步森回答,不,我也很害怕,但是,他们没认出我,还对我好。沈全问,他们怎么对你好?陈步森想了想,说,不把我当罪犯。

我和上帝有个约第二卷

观众有些骚动。沈全问,不把你当罪犯,你觉得这就是对你好?是不是?陈步森回答,是。沈全说,可是她们是在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才这样的,你不觉得这是自欺欺人吗?陈步森说,我知道,但我不想知道。沈全问,然后你就一直这样认为,你是个好人,是不是?陈步森突然眼中有了泪光,说,不,我没有这样想,他们越对我好,我越难过,越想到自己的罪。沈全说,那你应该去自首啊,把事实说清楚,从这个梦中醒来。陈步森说,我不想打破这个梦,所以我为她做事,还为她住进了精神病院,当了锅炉工。我只想做两件事:把她的病治好;赚钱还给她。沈全问,你为什么会想到以向她回忆案情的方式帮助她恢复记忆?陈步森说,钱医生说这方法管用,我希望她病能好。沈全问,但这样有可能使你身份暴露引火烧身,你想过这些没有?陈步森想了想,说,我想过……但,我只想她病好。沈全最后问,你和冷薇约好在她家楼下见面后,有说要去自首吗?陈步森说是,我说我会到最近的派出所去自首。沈全对白法官说,我的话问完了。

轮到董河山问冷薇。陈步森看到她站起来了,她的眼睛并不看他。董河山问,刚才被告陈述的是不是事实?冷薇说,他在胡说八道。观众席开始议论纷纷。董河山问,被告是否和你商量过自首的问题?冷薇说,没有。陈步森震惊地看着她。董河山又问,那他为什么要和你见面?冷薇说,他想要我原谅他,减轻他的罪。董河山问,被告认为他接近你半年,为你做了很多事,是不是事实?冷薇说,我病了,没有判断和行为能力,他利用这个空子想逃罪,所以和我接近。董河山问,那他为什么又要帮助你恢复记忆?冷薇笑了,他根本没帮助我恢复记忆,是医生要他这样做的。他不这样做,对他没好处,他以为我醒了就会原谅他。董河山问,你原谅他了吗?冷薇不吱声……她说,我能证明他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他知道迟早要被抓住枪毙,所以演出了这出半年之久的戏,只要能证明他帮助我恢复记忆,他就能获得轻判,但事实不是这样。董河山问,你认为事实是什么?冷薇转头看着陈步森,两人的目光今天第一次相遇:这是一场阴谋!是他自导自演的戏,一切都是为了他能脱罪,我病了,还要被骗,他利用我生病丧失了记忆,所以无法指认他的罪行,好在我面前为我做完那些事,让既成事实将功抵罪,他不但是一个凶手,还是一个阴谋家!他不但杀害了我的亲人,还欺骗了我的感情,我恨他!

十八.第一次法庭陈述(4)

陈步森低下头去,把脸靠在栏杆上。潘警官看到他的腿在颤抖。刘春红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叫,胡说!她在胡说!我亲眼看见的,陈步森帮她做了那么多事,她在胡说!这个女人才是骗子!……周玲连忙拉住她。警察涌上去,把她强行带出了法庭。

陈步森的脸色苍白。

白法官宣布休庭。

十九.悔罪的辨认(1)

冷薇在法庭上的作证震惊了许多人,包括她自己的母亲。回家后老太太对女儿说,薇啊,你在法庭上为什么那样说呢?老太太似乎也觉得女儿说过了,她看到的情形和女儿说的不一样。虽然她比女儿更恨这个杀人凶手带给她们的伤害,但她也觉得陈步森并非如女儿说的那样坏。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老太太说,但他对淘淘我看是真的。冷薇对母亲说,妈,你别再这样跟我说话好吗?我刚跟李寂有个交代,你却来摧毁我的信心。这一段时间我天天抱着李寂的像哭,夜里我抱着他睡觉,看见他在谴责我,问我为什么认贼作夫!我的心都碎了,你知道吗?老太太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李寂多爱我,妈,你明明是知道的,我和李寂的未来全被他毁了。冷薇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要亲眼看到他死,死得很难看,死在我面前。

苏云起没有到法庭看法庭调查,但他已从周玲口中得知一切。这天早上,他从报箱取了当日的《新樟坂报》,第五版用不大的篇幅报道了法庭调查的情况,用的题目是《冷薇不原谅陈步森》。这样的题目是很直接而有冲击力的。报纸还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冷薇不原谅陈步森的三个理由》,但引起苏云起注意的是另一篇陈三木的文章,叫做《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陈三木用这句话作题让人震惊。当苏云起把报纸拿给周玲,她的平静心情完全被破坏:他怎么能这样说?他怎么也做过他的表姐夫啊!周玲真想撕掉报纸,又觉得不妥,就狠狠地丢到地上。苏云起捡起报纸,对周玲说,陈三木有自己的理由解释这句话,你看,他解释了什么叫“民愤”:民愤就是人民的愤怒,什么叫人民的愤怒呢?就是大多数人的愤怒,大多数人的感情和选择,这是民主。民愤并不是羞于出口的词汇,只是过去我们用专制代替民主,用长官意志代替民愤。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求严惩陈步森?就是因为民愤不平。他犯了罪,就要负罪责,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的前表弟就不这样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就是这个意思。我这样说没有丝毫干预司法之意,我只是表达对民愤一词的重新理解。

苏云起说,你看,挺有趣的,陈三木对冷薇也有劝导。他说,我秉着公正的原则,也要对冷薇女士说,你受的伤害一定会得着补偿,但你也不能一直这样痛苦下去,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可是让你疗伤:就是时间。时间是个高手,时间可以冲淡一切,隐藏痛苦,我相信时间是你最好的医生,你会痊愈的,它会冲淡一切痛苦、仇恨和悲伤。

周玲说,他好像很公平嘛。

苏云起说,陈教授也只能到此为止,这是他努力做到的公平。对了,周玲,听说你给陈步森写了一封信?周玲说是啊,我只是鼓励他一定要做好这个见证,因为他已经为此努力了半年,现在全社会都知道了,在压力,但千万不能垮,一定要坚持住。苏云起说,但也许你给他太大的压力了,他像个初生的婴孩一样,怎么有那么大的能力?如果给他提太多的要求,他会受不了的。周玲说……多么不容易出一个恶人悔改的见证,我真的很怕他突然又失去见证,比如,他明明在改好,全社会却不理解他,他受的委屈太大,我怕他突然又重新回头破罐破摔,那我们的脸往哪儿搁啊?苏云起说,这岂是我们的见证?是神的,不是人的。是神的,神就负责到底,人怎么有能力扶住他呢?如果我们把过重的责任加在他身上,硬要他作一个榜样、英雄,我们就大错特错了,他是人,不是神,只有主耶稣一个是牺牲,别的都不是,也不能,凡要人作榜样的,只会让人更绝望,陈步森是什么呢?他只是一个蹲在监狱里的软弱者,他需要的是关怀。

我的确是怕他倒下……周玲说。

这时苏云起的手机响了,他接了手机,里面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问,您是苏云起先生吗?苏云起说我是。对方说,我是看守所的潘警官,发生了一件事情,陈步森昨天夜里自杀。苏云起大吃一惊:啊,他自杀了?周玲当场哭出来。潘警官说,你们不要着急,他没有死,我们及时发现了,我们观察到这几天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所以请告知他的表姐,并请您进来配合我们一下,他可能会听你的话,我们要稳定住他的情绪。苏云起说,好的,我和他表姐马上进来。

周玲哭泣着,浑身颤抖。苏云起用手抚摸她的肩,说,相信一切在神手中,别难过。

他们在半小时后进到看守所。潘警官把陈步森带出来,他特地挑了一间办公室来作见面的地方,并悄悄对苏云起说,劝劝他,还是有希望的,别把事情想得太坏。当陈步森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神情落寞。周玲一把抱住他,陈步森低声说,表姐。苏云起让他坐下,陈步森对苏云起说,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苏云起说,没事,我只是想听听你说说,为什么这样做?陈步森迟疑了一下,掏出了一张纸,苏云起接过一看,是他的遗书。遗书是写给表姐周玲的:表姐,谢谢您和苏牧师为我做的一切,还有沈律师,但我觉得一切似乎该结束了,你要我做好这个见证,但我太累了,我只能做到那样,就是把她的病弄好,把自己弄进来,可是没有人说我一句好,那我就不做了罢,反正都是一个死字,别人说我不好就算了,她(指冷薇)也那样说,当然她最有权力骂我,但我还是感到灰心,我怎么会笨到要她说我好呢?我是真的疯了,我病得比她重。我想死,就不想等下去,自己了结就好。步森。

十九.悔罪的辨认(2)

周玲的眼泪滴在遗书上,她一直对陈步森说对不起,对不起……

在长达一小时的谈话中,苏云起慢慢了解了事情的全貌。自从上次开庭,陈步森当场听到冷薇的一番话后,情绪就发生逆转。潘警官发现他的嘴紧紧地闭上了,过去他每天都在勤奋地写他的自白录那本书,可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停止了,什么也不做,一个人往铁丝网分隔的天空看,一看就半个小时。周玲的来信加重了他的情绪,周玲的信中写道:步森,你已经做了这个见证,你就要守住这个见证,无论冷薇怎么说你,你都要忍耐,因为她做的她不知道,你做的你知道,你已经为此做了半年,你要坚持,不要让这个见证最后失败,人家会说,这个见证是假的,他并没有悔改……这封信加重了陈步森的心理负担。潘警官检查这封信后,对陈步森说,你表姐要你坚持住。陈步森说,我坚持不住了。潘警官问,你为什么那半年都能过来,现在却支持不住?陈步森说,那半年我觉得我很快乐,可是这几天,我的快乐没了。

陈步森和潘警官对话的三天后,在半夜用磨利的饭勺子割了自己的手腕,血流了整个厕所。后来被看守的武警发现,他们冲进去把他送到医院。幸好发现得早,他有些失血,身体并无大碍。在抢救台上,陈步森一个劲儿喊,别救我,别救我!

听完陈步森自杀的过程,苏云起沉默不语。陈步森说,他们说我是为了怕死逃罪才功利式地相信神,才为她做好事,我就要让他们看,我是不是怕死,我不怕死,我死给他们看好了。苏云起问,你死给谁看呢?谁有权利看你死?步森,你犯的罪首先不是对着他们犯的,甚至不是首先对着李寂和冷薇犯的,你是首先对着上帝犯的,你先得罪的不是人,而是上帝,所以,你才会在没有人发现你有罪时,你却自己感到有罪,先悔改了,自己先跑去为冷薇一家做事,为什么?因为你发现你得罪神了,是神叫你这么做的。我告诉你步森,天底下所有的罪,首先都是对着神犯的,首先都是得罪神,而后才得罪人,所以,不是人看见了我才改,而是神看见了,在你心里看见了,你就要悔改,向谁呢?首先也是向神悔改,不是先向人,因为人都是有罪的,神才是公义,所以,他们都弄错了;你为什么在意冷薇对你的评价?因为你还是在看人,人会出差错,冷薇是受害者,但不一定她说的话都是对的,不是受害者说的就是对的,你的平安不是来自她,是来自于神,就是当初让你悔改的那一位。你是因为相信他才得心中平安,觉得自己做对了,所以,悔改不是中国人常说的忏悔,而是心思转变。这个事件的重点不是因为你为冷薇做了多少事,而是你心思转变了,从一个没有神在你心中的人,变成一个有神在心中的人。

周玲说,悔改不是你改正多少行为,是你从背对着真理,变成面对真理。这是心思转变。

陈步森说,我自从进看守所,反而没有在精神病院时快乐,我被关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听不到冷薇的半点消息,每天都在猜,她会怎么看我,那天在法庭上听到她那样说,我就崩溃了。

苏云起说,悔改不是行为,是态度。他翻开圣经,我把对你讲过的话再讲一遍,主耶稣上十字架时旁边的强盗悔改后,主对他说,今日你已经和我同在乐园了。这个强盗什么也没有做,但他已经在乐园了,这个例子我为什么反复说,就是要你明白,虽然悔改有行为,但悔改不单是行为,也不在乎行为,你是因为相信而知道自己得救的。陈步森说,可这段时间我还会怀疑,我的罪真能得到赦免吗?如果我只是偷鸡摸狗,也许我的罪还能赦免,我的罪太大,是杀人,神是不会赦免我的。说着陈步森低下头去。苏云起说,步森,也许世界上有罪能大到人不可容忍,但没有大到神不能赦免。

陈步森听到这句话,就伏倒在桌上哭了。周玲一直抚摸他的背。苏云起说,你哭了吗?为什么你哭了?陈步森饮泣道,我想起了主,好像想起了父亲一样……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他们都不爱我。苏云起说,你的父母也是人,可是,人除了肉身的父母,还有一个真正的父亲,他才是真的负责任的父亲,是他把我们托管给我们肉身的父亲,他们只是受托而已。可是,我们大大得罪了他,但他还是爱我们,有人说,十字架的救赎是不真实的,可我要说,这是宇宙中最大的真实,正如现在发生在你身上的,你为什么哭?你哭的时候还想犯罪吗?陈步森说,我不想了。苏云起说,好,那么,罪就停止在你的眼泪中。

陈步森说,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坏,真的很坏,是人渣,我其实不配跟冷薇讨价还价的。潘警官在一旁听到陈步森说自己是人渣,很吃惊地看着他。苏云起说,旧人死了,而且要死透,新人就复活了,步森,你是新生的人,你想受浸吗?如果你现在受洗,就可以见证你完全告别旧的世界。陈步森说,我愿意,可是我怎么受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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