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性教诲
如果我们把《虎姑婆》和《小红帽》并排来看,可以发现它们有如下的共同人物:一个担心女儿的母亲、一个日渐懂事的女儿以及一个危害到女儿安全的兽类(在《虎姑婆》里多了一个更小的妹妹,而《小红帽》里则多了一个更老的奶奶)。它们的情节也有如下的共同架构:日渐懂事的女儿终于必须单独面对某些事情,忧心忡忡的母亲一再叮咛她们“不能如何如何”,但女儿却在一狡猾野兽的欺骗下,违背了母亲的教诲,结果惹祸上身,虽然最后都能化险为夷,但却使他人受到池鱼之殃(妹妹及奶奶),而自己的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阿金母亲的叮咛:“无论任何人来敲门,都不要开门”,跟小红帽母亲的叮咛:“不要跑离大路,不要跌倒而打破酒瓶”,其实是一样的,那就是“不要丧失贞操”(酒瓶亦是女性性器的象征)。“性”在这两个故事里,都被形容为如同野兽吃人般的行为。
当然,《小红帽》里的恶狼,很明显的是试图夺去女性贞操之恶男人的象征,但《虎姑婆》里的恶姑婆却是女性,她怎么会是女性丧失贞操的罪魁?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就不得不触及这两个故事更深刻、也更隐晦的另一个意涵。
在《小红帽》里,小红帽将石头填进恶狼的肚子里,使恶狼重得跌倒致死。她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奇怪而复杂的报复手段呢?肚子里装石头是“不孕”的象征(不孕的妇女亦被称为“石女”),这个故事也有嘲弄男性缺乏女性所具有的生育能力的意思。如果我们能将“虎姑婆”视为“虎”与“姑婆”的浓缩象征,那么就会发现,“虎”代表的是“吃人野兽”,而“姑婆”亦恰是“不孕”的象征(在台湾话里,“姑婆”是“老处女”的意思)。野狼和虎姑婆都是不能生育的,都和含苞待放、具有生育能力的少女敌对,但最后也都受到谴责,因此,这两个故事有强调女性生育之荣耀的意涵。
我们可以进一步说,在《虎姑婆》和《小红帽》里,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性教诲是:她提醒女儿性的危险,警告她不可随便丧失贞操,但这种提醒也不能矫枉过正,因为,生育能力毕竟是女性值得骄傲的特点,而它唯有透过性始能完成。如何避开危险的性而又保有生育的荣耀,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衷心期待。
多一种诠释,多一分生命力
也许有人会说:《蛇郎君》和《虎姑婆》只是讲给小孩子听的民间故事,即使有你所说这么“深奥”的性教诲,也是小孩子无法理解的,甚至是大人意料之外的,它们显然不是这些故事的用意。那么纵然你舌粲莲花,讲得天花乱坠,也是牛头不对马嘴,毫无意义。
这牵涉到神话和童话故事的起源与用意问题。我们常以为,故事是为了教化人心才编出来的,而忽略了在故事形成过程中,更深层的心理动因。举个例子来讲,为了“教孝”,有人选编了二十四孝的故事,但我们若分析这些故事,就会发现其中有三分之一说的其实是满足口欲的问题,譬如《卧冰求鲤》《孟宗哭》《怀橘遗亲》《乳姑不怠》等。前台大精神科的徐静医师曾说,它们泄露了中国人“口腔依赖型”的人格特质,选编故事的人想到的虽是“教孝”,但却不自觉地泄露了另外的东西,也就是更深层的心理动因——潜意识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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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郎君》与《虎姑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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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很多故事并非为了我们现在所认同的用意才编造出来的,而是经过漫长时间的酝酿、口传、修改、合并才成形的,它最初的源头恐怕都已不可考。我们有理由相信,《蛇郎君》和《虎姑婆》的历史必然已相当久远,特别是我们拿它们和西洋故事相比较,而发现它们之间竞有着极为类似的结构时,我们就不得不怀疑,这些故事是取撷自广袤的人类心灵的遗产,它们有着隐晦的象征意义。
以上的分析并非在排斥《蛇郎君》与《虎姑婆》的传统意涵,而是希望能多给它们一种诠释,多增加一分民间故事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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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传》:魅惑与彷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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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一个夏夜,笔者到华西街这条充满兽之喧哗的街道,看人杀蛇。一条吐信巨蟒盘绕在槎的枯树上,虽然它只是陈列在某毒蛇研究所市招下的标本,但在华异俗色的灯光下,仍令人惧慎侧目。一个赤裸上身而显现青龙文胸的壮硕男子,从铁笼里勾出一条不知名的毒蛇,绳系于屋檐下。那灰黑的斑纹与死白的腹鳞在空中旋滚,围观者的脸上竟都不期而然地露出古老的惊肃之情。
我心里突然浮现出儿时在戏里见过的许仙的形貌。
壮硕男子已摆出便欲杀蛇的态势。我放纵奇想,期待一个斯文男子能穿越此一欲望街市,像穿越时光隧道般,让这条蛇幸免于难,将它放回都市尽处的榛莽中……
叼着烟、插着腰在华西街围观杀蛇的人,只要经过一个晚上,就可以西装革履地走进歌剧院聆赏《白蛇新传》;但在感觉上,却仿佛走过了千年的心理长夜。它的转折,一如白素贞经过千余年修炼始化为人形。白蛇故事历经数朝演变而终成今日模样,分别代表了心灵、形体与艺术的进化。
《白蛇传》是个脍灸人口的民间故事,过去议论者众,本文尝试另辟蹊径,引进国人较陌生的社会生物学(sociobiology)及分析心理学(analyticpsychology),从心灵进化的观点,以分析文学作品的方式,来呈现人类的深层心理样貌。如果说在歌剧院轻歌曼舞中所搬演的人蛇之恋是臻于完美的艺术结晶,那么在华西街俗色灯光下诸蛇的魅惑则恰似此一心灵与文学进化过程中所残留的蛋壳与黏液。它们的杂然并存,提供了我们探索汉民族乃至全人类心灵进化的丰富素材。
集体潜意识中之蛇族
蛇是一种令人畏惧、嫌恶的爬虫类,这种嫌惧感似乎埋藏于脑海深处的记忆乱丛中;就像世界各地的酒瘾患者,因脑部受激即会一再出现蛇或似蛇的不安幻影般,它超越时空,执拗地盘绕在人类心灵的某个阴暗角落。
社会生物学家发现,人类的近亲猿猴对蛇也有同样的嫌惧反应。野生的猿猴看到蛇时,会产生瞪视、退缩、脸孔扭曲、竖耳、露齿、低呜等典型的惧怖与防卫反应。而在实验室里由人类抚养长大的猿猴,生平第一次看到蛇时,也会有同样的反应;但对其他非蜿蜒而行的小爬虫类,则无此反应。这表示,灵长类动物(包括猿猴及人类)对蛇的惧怕与防卫反应,用生物学术语来说,是一种“本能”;用哲学术语来说,是“先验”的;用分析心理学术语来说,则是“集体潜意识”(collectiveunconscious)的浮现,也就是分析心理学之父荣格(C.G.Jung)后来所说的“客体心灵”(objectivepsyche),它是客观存在的。
在世界各民族的神话中,有很多都和蛇有关;这些蛇所代表的象征意义,恐非正统精神分析学家主张的是来自个人潜意识的“性象征”。威尔森(E.O.Wilson,社会生物学之父)指出,人类心灵的创造象征与孳生幻想,经常是来自遗传基因所誊录在大脑皮质纹路里的密码,其中有一个密码也许记载了人类祖先和蛇的特殊因缘;在蛮荒、穴居的久远年代里,蛇一直是造成人类受伤与死亡的恐怖敌人,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影。而与蛇相关的神话故事,是初民调整他们与此恐怖敌人的一种尝试。就这点而言,涉及“种族记忆”的分析心理学是比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略胜一筹的。
在太古时代,汉民族曾经以蛇为图腾(totem),传说中的女娲、伏羲等先祖都是人首蛇身,这跟台湾南部排湾族以蛇为其祖先的神话,似乎来自同样的心理机转:“畏惧某物的心理导致了宗教式崇拜的思想”。在先民的野性思考里,要摆脱蛇的威胁,最好的方法是敬畏它、奉祀它,甚至认同于它,将它视为祖先、奉为图腾,让“威胁者”摇身一变而成为“保护者”。虽然真正的威胁依然存在,但心中的惧怖感却可以因此而稍获舒解。
中国文化更将蛇进一步转化成龙,这种由“最惧嫌的爬虫”变成“最尊贵的灵兽”的形貌改变历程,其细节虽然难以查考,但却反映了汉民族独特的心灵进化旅程。
白蛇故事的形变与质变
在渊远流长的女蛇精故事里,我们也看到了类似的转变与蜕化。笔者据赵景深《白蛇传考证》一文,认为可以将中国的女蛇精故事依先后顺序分为下列三期:
1.原貌期:以《太平广记》里的《李黄》及《清平山堂话本》里的《西湖三塔记》为代表,它们说的是女蛇精魅人、害人、杀人的恐怖故事,是人类对蛇惧嫌反应的赤裸呈现。《李黄》里的蛇精化为“白衣姝”迷惑李黄,李黄归家后,“被底身渐消尽……(妻)揭被而视,空注水而已,唯有头存”。《西湖三塔记》里的白蛇亦化为白衣娘子,一再以色迷人,新人换旧人,旧人被“一个银盆,一把尖刀,霎时间把刀破开肚皮,取出心肝”。
2.蜕变期:以《警世通言》里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为代表,它亦是日后白蛇诸传的最初形式。白娘子虽已不像前述那样恐怖,但仍叫人捏一把汗,她多次现出原形,而且恐吓许仙:“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沦为血水。”而许仙对白蛇亦很快地由初始的爱转为嫌惧,幸赖法海赐钵收妖,将她永镇于雷峰塔下。但这个故事与前相较,仍有如下的重大转变:蛇精对人的“实质威胁”已经缓和成口头的“心理威胁”,不过仍残留有过去故事里的“蛋壳与黏液”。而人类对蛇精的态度,不管是许仙或法海,依然是拒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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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传》:魅惑与彷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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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化期:以《看山合雷峰塔》《白蛇精记雷峰塔》《义妖传》等为代表。在这些故事里,白蛇越来越成为具有人性至情、令人同情怜爱的世间女子。在《看山合雷峰塔》里,因见许仙而春心荡漾,化为寡妇来引诱他的蛇精,已美化成为了报恩而来完成夙缘的大家闺秀;并且增加了“盗草”与“水门”等彰显白素贞情义的情节。到了《白蛇精记雷峰塔》更是峰回路转,许仙回心转意,白素贞生子,法海慈悲为怀,许梦蛟(白子)中了状元回乡祭塔,母子团圆,白和许飞升成仙。而《义妖传》则把白素贞写得更好,“一切罪过都为她脱卸了”,她对许仙更是“爱惜看护备至”,世间女子简直无人及得上她。
赵景深说:“一个可怕的妖怪吃人的故事,剜心肝,全身化为血水,满城化为血水,竟能逐渐转变成一篇美丽的‘报恩的兽’系的神仙故事,真是谁也料不到的。”有人认为,白蛇故事因为民间的同情弱者,渴望美满结局,经文人一再地狗尾续貂,而使它落入了“非状元不团圆”的戏场巢臼,缺乏希腊悲剧的张力与美感。笔者倒是觉得,在文学上恐怖的女蛇精转变成惹人怜爱的白素贞之“人性化”过程,与宗教上令人嫌惧的蛇图腾变成龙图腾的“神圣化”过程,是相互呼应的,它们都来自同样的民族灵思。
这种转变不是“美化”这两个字就可以解释清楚的。进化学者指出,玩具熊及卡通里的米老鼠在刚问世时,造型也都有点“残酷”,后来则日渐美化,越来越惹人怜爱。它们虽是人类制造的模拟生物,但却在消费者品味的汰择下,产生了类似自然界的进化轨迹。不过不管玩具熊和米老鼠怎么变,它们的基本属性或基本人格则是不变的,也就是只有形变而没有质变。中国蛇图腾与白蛇故事的转变,不仅形变,同时也质变,而且是后者重于前者。值得注意的是,白蛇故事的质变主要发生在满族入主中原的承平时期,汉民族在这个关键时刻,不仅已发生了形变(长出了辫子!),同时在心理上也产生了微妙的质变,开始包容原先被视为异类的满人。撇开历史的因素不谈,蛇图腾与白蛇故事的转变,也许反映了汉民族对宇宙万物包容与情化的基本心思,而这种包容与情化不仅会产生形变,更会造成质变。
许仙——柔弱的男性假面
当白素贞蜕化为一个具有十足人性的世间女子,她和许仙与法海之间的关系就具有双重的含义,在显义上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隐义上则是人与蛇之间的关系。显隐之间,让我们体会了更丰富的心灵样貌。下面笔者以和东方哲学有深厚渊源的分析心理学来剖析这三个要角间的关系,及其关系的演变(以下分析根据的是《白蛇精记雷峰塔》,若提及其他版本,则再加以注明)。
故事开端,生药店学徒许仙,于清明佳节在西湖遇上了白素贞主仆,终至同船借伞,展开了日后的一段姻缘。此一遇合是以佛家的“夙缘”与“报恩”架构来呈现的,但从分析心理学观之,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个世俗男子的“假面”(persona)与其潜意识中“内我”(anima)的遭逢。它发生在许仙成年后初次去祭扫父母坟墓的返家途中,因父母早逝而由姊姊抚养长大的他,在父母坟前跪下哭拜,尘封在心灵深处的童年往事一一翻涌而出,潜意识的内涵亦受到激荡,而终于在西湖这个象征“母亲子宫”的“湖”畔,遇到了他潜意识中的女性本质,也就是白素贞。
荣格认为,人类的心灵含有雌雄两性,“假面”是我们在现实生活里的性别角色与社会性人格,“内我”则是潜意识里的异性形象。男人的“内我”指的就是他内在的女性化灵魂,此一异性形象在现实生活里隐而不显,但却经常浮现于夜梦中,或外射于文学作品中。
我们先来看许仙的社会性人格,也就是他的“假面”:故事里的许仙虽然长得一表人才,却是个懦弱无能、依赖他人、优柔寡断、消极畏事的男子。综观他的一生,都是在别人的照顾、安排及保护下生活的:他先因白氏盗银、后因白氏盗宝而被判罪,发配苏州及镇江充役,两次皆因亲朋长辈的修书、请托及贿赂而不必受苦。即使后来经法海搭救,在白氏水淹金山寺后,法海劝他回乡时也为他作了安排:“我有个师弟,在杭州灵隐寺做个主持,我今修书一封,付你带去,你可在他寺中栖身,享清闲之福,免受红尘灾厄。”
他和白氏的分合则是优柔寡断的人格写照:他爱恋白氏,但当她破坏了他受保护的生活,心中就浮现“妖怪”的念头;每次重逢,总是“又惊又怒”,对她破口大骂:“无端妖怪,何故苦苦相缠?”但一经白氏“泪流满面”的辩白,他的信念就开始动摇,于是“妖怪”又变成了“爱妻”:“贤妻,愚夫一时愚昧,误听秃驴之言,错疑贤妻,望贤妻恕罪。”
许仙也是一个难以当家的男子:当他和白素贞在苏州经吴员外安排而成亲后,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知天上人间,亏得吴员外“代他打算”,给他银子开家“保安堂”药店,让他自己“寻些生理”。但店开了一月光景,却全无生意,他只能心焦地问白氏:“便如何是好?”于是遂有白氏命小青在池井布毒,然后以救瘟丹治病的情事。等到出了名,招致群医嫉妒,推他为祭祖师头头要他出丑时,面对此一挑衅,许仙也只能退回房中对白氏“长吁短叹”,于是遂又有盗梁王府古玩到庙陈列的情事。即至法海奉佛旨收妖后,他又不负责任地丢下白氏与他所生的婴儿,“全仗姊姊姊夫抚养”,因为他“看破世情”要“削发为僧”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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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传》:魅惑与彷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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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般情节,都在证明许仙身为一名男子,他的社会性人格是多么的不成熟。这个无能而柔弱的“假面”正需要坚强的“内我”来给予补偿。
白素贞——“内我”的三个面貌
白素贞是修炼一千八百余年的母蛇精,她从阴暗的清风洞深处穿越时空,来到亮丽的人间天堂苏杭一带,就如同心灵深处的潜意识内涵浮升到意识层面,在穿越心理警察的“检查关卡”时,她的变形与魔法有着如梦般的性质,将白素贞视为是来自潜意识的一个象征人物,应该是合理的。
一个男人潜意识中的异性形象——“内我”,还可以再细分为“原型性的”(archetypal),“生物性的”(biological)与“社会性的”(sociological)三部分。白素贞作为许仙的“内我”,也同时具有这三方面的角色功能,兹分述如下:
先谈“生物性内我”。许仙在西湖畔一见白素贞的美艳姿容,不觉“魂魄飞荡”,“似向火狮子一般,软作一团”,后来虽三番两次因白氏而受苦受难,最后总是难舍对白氏的迷恋而愈加恩爱。男人潜意识中的“生物性内我”是一个能勾起他最深邃的情欲本能,身不由己地想要与之结合的女性形象。白素贞之于许仙,就是这样的一个女性。
在此一情欲的诱引下,许仙先后脱离了他的保护者,与白素贞过独立自主的生活,虽然最后都又被拆散,但在这些断断续续的共同生活中,白素贞一直成功地扮演了许仙“社会性内我”的角色,对他柔弱的社会“假面”提供了相当的补偿作用。相对于许仙的懦弱无能、依赖犹豫与消极畏事,白素贞是个法力高强、慎谋能断、积极进取、不向命运低头的女强人。她主动向许仙求婚配,并代为提供婚礼之资(盗白钱塘库银);费尽心思开拓“保安堂”药铺的生意;结交权贵,安排丈夫替知府夫人治病,培养名声;在茅山道士提供给许仙的灵符失验后,她带着丈夫去讨回银两,坏他道场;即使后来法海出面,她明知螳臂挡车,仍不向命运低头,水淹金山寺,意欲挽回丈夫。
从传统的观点来看,白素贞的行径是相当男性化的,许仙的表现反而是女性化的;一个柔弱的男人,他潜意识里的“社会性内我”往往就是一个能够保护他的坚强女性。
至于白素贞所代表的“原型性内我”,也就是她最原始而深邃的面貌,在“端午醉酒”一节里有极生动的描述:白素贞不忍拂拒丈夫好意,饮了雄黄酒后,倒在床上,现出原形;许仙观看龙舟回来,“掀开罗帐,不看白氏犹可,看时只见床上一条巨蟒,头如斗,眼如铃,口张血盆,舌吐腥气,惊得神魂飘荡,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这一幕可以说是许仙与其“原型性内我”的乍然相逢,用脑神经学家麦克林(P.D.Maclean)的话来说,好像一个人的“哺乳类脑”(mammalianbrain)突然被掀起,而露出里层“爬虫类脑”(reptilianbrain)中的狰狞内涵(注:麦克林认为脑的进化是一层层覆盖上去的,最里层是“爬虫类脑”,然后是“古哺乳类脑”及“新哺乳类脑”)。
荣格认为,男人的“原型性内我”乃是来自种族记忆,她是大地之母、无极老母、残酷女神、复仇女神等原始女性意象的综合体,她掌握生命的奥秘,拥有诡异的魔力与阴森的本质,温柔而残酷,可爱而恐怖,既是男人获得抚慰的慈母与爱妻,同时亦是让他受折磨的夺命魔女。
许仙毫无困难地接纳了她的“生物性内我”与“社会性内我”,但对此一“原型性内我”却一直怀着深深的惧怖。她以蛇的形态出现,那腥膻的气息与缠绕的窒息感,很生动地勾绘了一个男人被其“原型性内我”完全操控时的负面情绪。
法海——无情的道德假面
如果许仙代表的是男性世俗的、柔弱的“假面”,那么法海则代表了男性超凡的、坚强的“假面”。法海虽寄居红尘,但知晓过去未来,法力无边,是神界在人间执行律法的差使。法海是“正”,白素贞是“邪”;法海是“佛”,白素贞是“妖”;法海是“阳”,白素贞是“阴”;除了这三种对比外,我们似乎还可以加上来自分析心理学的另一个对比:法海是道德的“假面”,而白素贞则是邪恶的“暗影”(shadow)。以下局限在道德“假面”与邪恶“暗影”的讨论:
依法海道德“假面”的标准来检验“暗影”白素贞的行径,则她不仅是“孽畜”般的蛇妖,而且还是一个骗、偷、诈、赖无所不做的恶人。白素贞骗许仙说“先父白英,官拜总制;先母王氏,诰命夫人”;偷钱塘府的库银、盗梁王府的古玩珍宝;在端午现出原形后,以白绫变蛇斩成数段的诈术,让许仙回心转意;每次事发官兵来缉捕,她就耍赖逃走;更可议的是为了“保安堂”的生意,而在河井中布毒;为了讨回丈夫,而水淹金山寺,残害无数生灵。虽然这一切都是出于对许仙的情爱,但仍是非法的、邪恶的。
所谓“暗影”指的是一个人潜意识里的阴暗面,不被社会所容许的向往。荣格说:“暗影乃是人类仍拖在后面的那个无形的爬虫尾巴。”这个“爬虫尾巴”透过母蛇精白素贞(也包括小蛇精小青)而具象化了,编故事的人既然创造了这样一个“妖怪”,就把心中的一些向往外射到她身上,而看书的读者或看戏的观众再加以涵摄,以获得替代性的满足,原也无可厚非。在接近尾声时,再安排法海这个道德“假面”出来收拾残局,亦属理所当然。但法海这个“假面”本身却充满了道德上的疑点,我们从下面两事即可见其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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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传》:魅惑与彷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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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贞在法海“留我情郎,收我宝贝”后,图施报复,骗来四海龙王,兴云布雨,“银涛涌浪,淹上金山寺”。她本欲“溺死这满寺的秃驴,以消此恨”,想不到法海早知她有此一着,付与众僧灵符,“看见水到,念动真言,将袈裟抖开,众僧将灵符向水丢下,只见水势倒退,银浪滚下山去,可怜镇江城内不分富贵贫贱,家家受难,户户遭殃,溺死许多人”。白氏不知会导致此悲惨结局,看了大惊,觉得自己“犯了个弥天大罪”,逃回清风洞中去。而“慈悲为怀”的法海,不和他的僧徒“自入地狱”,对水倒灌入镇江城溺死无数生灵的惨事,却只以一句“总是天数使然”轻描淡写地带过。
即使后来许仙下山,在断桥与白氏相会叙情,回到钱塘老家,生了儿子,安居乐业,与世无争,法海仍跋涉而至,让不知情的许仙持钵将白罩住,镇于雷峰塔下。事实上,法海只是无情而僵硬地执行天上神明所交付的意旨而已,在执行此一惩恶伏妖的任务中,法海的“水退金山”与“拆散美满家庭”,其实比白素贞这个“暗影”所犯的罪孽更为深重。
包容与情化的心灵黑洞
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与《看山合雷峰塔》的故事里,许仙嫌惧白素贞此一“原型性内我”,法海则拒斥女蛇精这个“邪恶暗影”。一个世俗男子的“柔弱假面”和一个出家人坚强的“道德假面”联手,毫不留情地将白素贞推入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西湖水干,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复出”。
但广大的民间百姓似乎对这种安排感到不满,于是有《雷峰塔传奇》《白蛇精记雷峰塔》《义妖传》等的问世。在读者及观众品味的汰择下,就如同前述的玩具熊与米老鼠,后来的版本赢得了更多的人心。这些版本所透露的讯息是,许仙的“柔弱假面”在后来接纳了他的“原型性内我”,而法海的“道德假面”也给予白素贞的“邪恶暗影”一条生路。
在所谓“续貂的狗尾”里,水淹金山后,许仙和白素贞在断桥相会,白氏自剖:“纵然妾果是妖,并未害你身体分毫,官人请自三思”;即至法海来访,许仙亦自承:“老师,纵使她果是妖怪,并未毒害弟子,想她十分贤德,弟子是以不忍弃她,望老师见谅”;等到钵盂罩住白氏时,许仙更是抱住她不放,“肝肠断裂,不住悲哭”;而许仙的姊姊亦凄然道:“妾身夫妻肉眼,不识仙容。”
不仅许仙完全接纳了他的三个“内我”,法海的“道德假面”也变得更富有弹性,在“水退金山”后,他明知许仙和白“依旧相认”,亦只是“不胜嗟叹”,并未“除恶务尽”;直至西方尊者来催他起程,他才不得不去执行上天的意旨。在收了白蛇精后,他还对哭泣的许仙发牢骚:“老僧不过奉佛旨而行”,而且还对白氏留下一段话:“从今若能养性修心,等待你子成名之日,得了诰封,回来祭塔,那时吾自来度你升天。”
二十年后,许仙、白素贞与法海在雷峰塔下重见,但多了一个状元许梦蛟,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场面。许梦蛟是许仙这个“假面”与白素贞这个“内我”的“结晶”,而“状元”则是中国人心目中理想的完美人物。用心理分析学的术语来说,这个结局的心理含义是:“假面”必须接纳它的“内我”,同时包容它的“暗影”,始能成就“理想的人格”。
这也许亦是中国人集体潜意识里的“民族大梦”吧?是“包容”与“情化”所带来的形变与质变吧?马如飞在《开篇白蛇传》末言:“三教团圆恨始消”,但融合儒释道三教,融合假面、内我、暗影,甚至融合一切的,并非知识分子,而是中国民间像海洋一样浩瀚与深邃的心灵黑洞。
父系与母系对抗的历史残迹
白素贞的“水淹金山寺”与法海的将她“永镇雷峰塔”,还有另外一层的象征意义。为什么不说“火烧金山寺”与“永沉西湖底”呢?盖“水”乃是象征“女性的本质”,而“塔”则是“男性的象征”。“水淹金山寺”与“永镇雷峰塔”的背后含义是:女性的抗争与男性的将之镇服。白素贞的背后有观世音协助,而法海的背后则有佛祖与北极真武大帝撑腰,因此它也可以说是“母系原则”与“父系原则”古老对抗的历史残迹。
“母系原则”着重的是人间情爱,而“父系原则”着重的则是社会秩序。白素贞为了人间情爱而“水淹金山寺”,法海则为了社会秩序而将她“永镇雷峰塔”,这种结局是在故事一开头,真武大帝要白素贞立誓时就安排好的,是天上与人间男尊女卑社会架构的体现。“母系原则”的护法观世音曾两次差她的使者搭救白素贞,一次是她为了救夫命而盗取仙草时,一次是法海祭起禅杖,欲夺她和怀中胎儿性命时。这似乎表示,观世音只有在“父系原则”伤及人间情爱时,才消极地伸出援手,但已无权或没有能力过问“父系原则”对社会秩序的安排。
白素贞的不向命运低头,水淹金山寺,代表“母系原则”对“父系原则”的反扑,但很快就又被“父系原则”所压服;后来的作者和读者、观众,虽给予白氏最大的同情余地,却依然固守着此一“母系反扑、父系胜利”的基本结构,这也许是下面讯息的潜意识反映——“人与蛇的关系得到解放,而男性与女性的关系……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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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林广记》:一笑解千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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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林广记》是中国的笑话经典,据考证,它成书于明代,编者不详,但知是由《笑林》《笑倒》《笑得好》诸笑话书中,选取较精练深刻者分门别类,汇集成编。龚鹏程先生曾在其重新标校之《笑林广记》的导读里,对中国笑话书的起源、流变与内容有详细的介绍,但似乎并未触及“笑话为什么令人发笑?”这个更基本的问题。
摆出扑克脸孔,谋杀笑话
在传统文人的心中,问“为什么”这种问题也许是多余的,《笑林广记》的原序里就说:“言者无罪,闻者倾倒,几令大块画成一欢喜场。若徒赏其灵心慧舌,谓此则工巧也,此则尖颖也,此则神奇变幻,匪此思存也。”笑话纯粹是为了“博君一粲”“忘忧解劳”的,顶多只是“供人赏乐之外,别有寓寄”罢了。如果不识趣的去问“有什么好笑”“为什么好笑”,那么“多事的理智”就会破坏“事物的美貌”,分析无异谋杀!
笔者从小喜欢听笑话、说笑话、看笑话书,现在依然如此;只是马齿渐增,“不识趣”的心思也渐浓,在听了笑话捧腹大笑之余,就会不自觉地换上扑克牌中的“杰克”脸孔,想要开始谋杀笑话了。而《笑林广记》就是我今天所欲谋杀的对象,笔者根据的是龚鹏程先生编校的《笑林广记》版。
笑话与语言学
西方有不少学者虽然不会制造笑话,但却喜欢分析笑话。笑话(Joke)和喜剧(Comic)有相当密切的关系,康德(I.Kant)曾说:“一般而言,喜剧的特征是它只能对我们作暂时的欺瞒。”笑话也有这种特性,一个再好笑的笑话,第二次听到时,就不再那么好笑,甚至当你将它转述给别人听时,别人捧腹大笑,你却不见得会笑。笑话的效果显然是来自听者思想的短路,而造成思想短路的则是笑话本身“玩弄语文”(playwords)与“玩弄观念”(playideas)的技巧。瑞克特(J.P.Richter)说:“笑话是一个伪装的牧师,他为每一对男女举行婚礼。”维歇尔(T.Vischer)又补充说:“这个牧师特别喜欢将让亲戚们皱眉头的一对男女凑合在一起。”很多笑话在“凑合”语文或观念时,都具有这种癖好,但这些都只是“搔”到笑话的“痒处”而已,仍无法“刮髓剔骨”。
20世纪以降,精神分析、语言学、思考学(以“思考”人类如何思考为主的一门学问)等都曾对笑话作过较具体的谋杀,笔者拟先简论语言学、思考学,然后再详论精神分析的观点。
语言学家拉斯金(V.Raskin)认为,每一个字词或句子背后都含有一大堆讯息或概念,我们在听一个人说话时,捕捉的是他的“语意叙述”(semanticscript),并将这些“语意”串连起来,一方面和他刚刚所说的话中之概念作个比较,并准备继续收听他要说的话。这个“语文之流”通常是与“语意之流”或“概念之流”齐头并进的,而笑话则是利用两个可以“相容”的“语文之流”,使原先的“概念之流”走进死巷,然后豁然开朗,捕捉到原先难以预期的另一组概念,于是莞尔失笑,或开怀大笑。此一逆转通常是来自两组“对比”的概念,譬如聪明/愚蠢、好/坏、非性的/性的等。
在《笑林广记》里,这种例子可说是俯拾皆是,譬如《黉门》一则说:“二秀才往妓家设东叙饮,一秀才曰:‘兄治何经?’曰:‘通《诗经》。’复问其次曰:‘通《书经》。’因戏问妓曰:‘汝通何经?’曰:‘妾通月经。’众皆大笑。妓曰:‘列位相公休笑我,你们做秀才的都从这红门中出来的。’”
谈话中的《诗经》和《书经》形成一种“概念之流”,而“月经”和“诗”“书”两经因都有一个“经”字,它们在“语文之流”上是“相容”的,但却意外地带来了“概念之逆转”,原先培养出来的“圣贤”“非性”的概念之流一下被打散,而为“不洁”“性”的概念所取代。从这里我们多少也可以知道,要觉得一个笑话好“笑”,必须先了解“语文”及其“概念”,小孩子和外国人都听不懂这个笑话,正是缺乏这种素养。而每个特殊的职业团体(譬如医师),也都有他们的特殊笑话,因为他们有特殊的“用语”和“概念”。
笑话与水平思考法
提出“水平思考法”(LateralThinking)的心理学家狄伯诺(E.deBono)认为,人脑懂得幽默,而电脑不懂,因为电脑只会以逻辑推理为主的“垂直式思考”,而人脑则能跳出僵硬的逻辑窠臼,从事“水平思考法”。所谓“幽默”或“笑话”多少是人脑跳出既有的逻辑规范,意识到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东西之间产生了新义,而发出会心的微笑。猜谜语也经常需使用这种“水平思考法”,譬如笔者以前看过一个谜语,谜面是“陆小芬闯出名号”,猜《红楼梦》一人物,谜底是“赖大奶奶”。这就是一种“水平思考法”,它打破我们惯有的逻辑思考,而赋予“赖大奶奶”这个通俗的人物称呼一种“新义”。
《笑林广记》中让我们运用“水平思考法”而发出会心微笑的笑话,亦复不少。譬如《贪官》一则说:“有农夫种茄不活,求计于老圃,老圃曰:‘此不难,每茄树下埋一文即活。’问其何故,答曰:‘有钱者生,无钱者死。’”这也是一种“水平思考法”,因为它对大家所熟知的“有钱者生,无钱者死”这句话作了另一种解释,而让我们发出会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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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林广记》:一笑解千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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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师赞徒》一则说:“馆师欲为固馆计,每赞学生聪明,东家不信,命当面对课,师曰‘蟹’,学生对曰‘伞’。师赞之不已,东翁不解,师曰:‘我有隐意,蟹乃横行之物,令郎对伞,有独立之意,岂不绝妙?’东翁又命对两字:‘割稻’,学生对曰:‘行房’。师又赞之不已,东家大怒,师曰:‘此对也有隐意,我出割稻者,乃积谷防饥也;他对行房者,乃养儿侍老也。’”
对这个笑话,不劳读者用“水平思考法”去理解,因为馆师自己就用“水平思考法”来加以说明了。他所谓的“隐意”,虽然东拉西扯,但居然也使“割稻”与“行房”这两个原本“对”不上的东西,产生了“意义上的关联”,而让人莞尔。
笑话技巧的精神分析:浓缩法
语言学和思考学较偏重于笑话的技巧分析,精神分析则兼顾笑话的技巧、目的与快感来源等,弗洛伊德即曾写过一本探讨笑话的专书——《笑话及其与潜意识的关系》(JokesandTheirRelationtotheUnconscious)。因为精神分析是笔者比较熟悉的领域,以下的讨论就将以精神分析为主。
笑话的技巧可说是五花八门,不时有人推陈出新,事实上,我们很难有一套能涵盖多数笑话的“技巧分类法”,也很难区分“语文技巧”与“概念技巧”,因为“语文”的背后必然含有“概念”。从精神分析观点来看,笑话的技巧可笼统分为“浓缩法”(condensation)和“置换法”(displacement)两大类,这两种技巧刚好也是“梦运作”(Dream-work)的法则,我们稍后会再谈到“笑话运作”(Joke-work)与“梦运作”的关系。
“浓缩”有很多含意,“简短”即是一种浓缩,好笑话一定短,太长的笑话一定会减弱它的笑果。龚鹏程在提到中国笑话的流变时,曾举《笑苑千金》里一则《一毛不拔》的故事,在《笑林广记》里被改写成另一个故事的过程;笔者觉得它最大的效果乃在于将一百三十二个字浓缩成六十五个字。
用同一个词语来表示两个不同意思的双关语,是最常见的浓缩,这又有“同音双关语”与“同义双关语”之分。《问有猫》一则说:“一妇患病卧于楼上,延医治之。医适买鱼归,途遇邀之而去,遂置鱼于楼下,登楼诊脉。忽想起楼下之鱼,恐被猫儿偷食,因问下面有猫(音同毛)否?母在旁曰:‘我儿要病好,先生问你可老实说了吧。’妇答曰:‘多是不多,略略有几根儿。’”这个笑话也同时出现在《金瓶梅》一书里,在明朝,这种双关语的笑话似乎特别流行。
将两个字摆在一起,而产生另一种新义,亦为浓缩法。《尿在口头》一则说:“学生问先生曰:‘尿字如何写?’师一时忘却,不能回答,沉吟片晌曰:‘咦——方才在口头,如何再说不出。’”“尿”与“口”浓缩成“含尿在口”令人发噱的嘲讽景象。浓缩法还有很多变型,限于篇幅,笔者不再赘述。
笑话技巧的精神分析:置换法
“置换法”是指将本来显而可见的思路转移到另一个方向,类似前面提到的语言学方法。在笑话里,它通常被转移到荒谬或愚蠢的方向去。《偷弟媳》一则说:“一官到任,众里老参见,官下令曰:‘凡偷媳妇者,站过西边;不偷者,站在东边。’内有一老人,慌忙走到西首,忽又过东来,官问曰:‘这是何说?’老人跪告曰:‘未曾蒙老爷吩咐,不知偷弟媳妇的该立在何处?’”“偷媳与否”是主要思路,那位老人只要站到东边即可,但他却将它移到一个既荒谬又愚蠢的方向,结果惹人发笑。此类笑话通常是置换者表情越正经,想法越严肃,效果就越大。
“凸显反面”也是一种置换法。《贽礼》一则说:“广文到任,门人以钱五十为贽者,题赠曰:‘谨具贽礼五十文,门人某顿首百拜。’师书其帖而返之曰:‘减去五十拜,补足一百文如何?’门人答曰:‘情愿一百五十拜,免了这五十文又如何?’”从“增钱减拜”反转到“减钱增拜”是一种自卫式的置换,它通常意在挖苦对方。
以间接的方式来“暗谕”某种事态或想法,亦属置换法。《取名》一则说:“一妇临产,创甚,与夫誓曰:‘以后不许近身,宁可一世无儿,再不干那营生矣。’曰:‘谨依遵命。’及生一女,夫妻相议命名,妻曰:‘唤做招弟罢。’”又如《恋席》一则:“客人恋席,不肯起身,主人偶见树上一大鸟,对客曰:‘此席坐久,盘中肴尽,待我欲倒此树捉下鸟来,烹与执事侑酒如何?’客曰:‘只恐树倒鸟飞矣。’主云:‘此是呆鸟,他死也不肯动的。’”
笑话的技巧还有很多,一时也说不完,笔者就此打住。整体而言,笑话的各种技巧都能提供我们某种心灵的愉悦,譬如浓缩法能节省我们精神的消耗(psychicalexpenditure),符合“经济原则”;越是能将两组遥远的概念浓缩在一组语词里呈现,就越经济,也能带来越大的愉悦。置换法则将我们的心灵从僵硬的思路中释放出来,重拾古老的自由(也就是童稚般天马行空、不合逻辑的想法;近来不少以童言为主的笑话,用的都是这种置换法),越离谱的置换,释放的能量就越多,也带来越大的愉悦。从精神分析的观点来看,笑话技巧的主要效果在于精神能量的节约与释放,它释放的是已经郁积在心中的重担,而节约的则是追求快乐所需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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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林广记》:一笑解千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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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话之目的:抽象、挖苦与猥亵
很显然的,笑话技巧所带来的愉悦感并非它们“好笑”的最主要来源,因此,我们还需进一步探讨笑话的目的(purposes)。就目的而言,笑话可分为两大类,一是“无目的的笑话”,一是“有目的的笑话”。“无目的的笑话”亦称“抽象的笑话”,或“纯粹美学形式”的笑话,它“别无寓寄”,提供给我们的纯粹是一种知性的愉悦。很遗憾的是,《笑林广记》里,这种抽象的笑话极为稀少,勉强可以算得上的有《争坐〉》一则:“眼与眉皮曰:‘我有许多用处,你一无所能,反坐在我的上位。’眉曰:‘我原没有,只是没我在上,看你还像个人哩?’”其实,这则笑话也别有寓寄,只是它讥讽的对象较不明显而已。
抽象的笑话通常只具有中等度的愉悦效果,听者虽有清晰的满足感,但多半只是莞尔而笑,很难有忍俊不住、捧腹大笑的情形。让人突然爆发出不可遏抑的笑声的,绝大多数是属于“有目的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