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暗下来的时候,老钱和匡扶仪来到雷佑胤所在的这个房间里。老钱还很礼貌地和雷佑胤握了一下手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钱,是省纪委专案调查组的,匡扶仪同志不用介绍了吧?”然后对匡扶仪说:“老匡,咱们开始吧?”匡扶仪点了点头,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匡扶仪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雷佑胤打量着面前这位五十多岁的老钱,表情有些冷,长相天生带着几分严肃。他这么多年与无数人握过手,一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今天握着老钱的手时,明明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但他又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说不害怕是瞎话,谁不想好好地活着?可是而今眼目下平平淡淡地活着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奢望,他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老钱清了清嗓子开始问话,匡扶仪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雷佑胤脸色惘然,毫无表情。
“请接受我们的询问,叫什么名字?”老钱开始问话了。
雷佑胤听了老钱的话脑海里便出现了电视上审问犯人的镜头,以往他只是看过,从来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他表情木然,像背诗一样:“雷佑胤,男,一九五零年生,一九六八年入伍,一九七零年入党,现任天野市市委副书记,妻子在天野剧院工作,已经退休,儿子雷轰,年前出车祸死了,女儿雷雁今年二十岁,在经贸委办公室工作,前不久与人大常委会主任李直的儿子李曲伸结婚……”说完这些雷佑胤就感觉有些滑稽,真想仰天大笑几声,但他现在心中只有苦涩,已经笑不出来了。
老钱接着问道:“雷书记,请你回忆一下,这几年收受过别人贿赂没有?在男女关系上存在什么问题?是否逼死过一个少女?在竞选市长的时候有没有违背组织原则拉过选票?”
雷佑胤听老钱还称他雷书记,就更觉得滑稽,这个时候再称他书记他认为简直就是在损他。他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什么市委副书记了,而是一个走上不归路的罪人。他现在心里特别平静,就像自己得了绝症,要求医生给他注射安乐死药剂,想尽快闭上眼睛安详地结束生命。他并不准备交代什么问题,只是想戏弄一下老钱,就情绪亢奋地说:“我老雷从部队到地方,受党培育多年,我关注天野的发展,关注中国的改革开放,关注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我是一名共产党员,我手中掌握着人民给予的权力,但我始终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把自己看作是群众的领路人,始终抱着为人民服务的信念,不忘自己是人民的公仆,不忘自己肩上的责任。我不曾享受或贪图过什么,更不曾危害国家伤害人民,也不曾损害党的形象,败坏组织的声誉,毁灭个人的前途……因此省委批准我为市长候选人之一,因此人大代表选我为天野人民政府市长!”
不等雷佑胤说完,老钱就拍手了。他知道雷佑胤在戏弄他,他也拍手戏弄雷佑胤:“精彩,太精彩了!多么动听的演讲啊,可惜听众太少了,更可惜的是这么精彩的演讲稿发表不出去了。”接着就厉声喝道:“雷佑胤,你说这番话的时候不感到心虚吗?你不感到脸红吗?你不感到良心有愧吗?我想请你解释一下,在你家中搜出的一千五百万元巨款是怎么一回事?更想听听你是如何强奸了得道山的小道姑吴丽华?还想听一听你对自杀于市委门口那个少女水映月是如何看待的?”
匡扶仪也说:“老雷,事情已经明晃晃摆着了,顽抗有什么意思呢?”
雷佑胤此时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尽管他心理上已经有所准备,还是没有想到调查组下手这么快,仅半天时间就把他的罪证几乎全部弄清楚了。他一阵头晕,差点儿从床上栽下去。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支撑着似乎将要散架的身子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更听不懂你说的话,既然已经明晃晃了,你们还问我干什么?”他此时又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名字——王步凡。
匡扶仪有些气愤,老钱这时一脸严肃,两眼似乎放射出夺目的电光,把雷佑胤看得有些胆寒。老钱从包里取出一些材料翻看着说:“这是吴丽华对你的控告信,这是年光景坦白交代的笔录,这是抄你家时的财产清单,这是自杀少女水映月的遗书……你要不要一件一件亲自过目一下?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
雷佑胤彻底绝望了,两眼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看着办吧,无非是个死吗,但是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就连那一千五百万我也记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该休息了,请你们出去吧。”雷佑胤说罢又开始按摩太阳穴了,不过他的手微微有些抖,没有以往那么从容。
老钱一脸怒容地说:“我们党的政策你不会不知道吧,用不用我再向你重复一遍?谁栽赃陷害也不会把钱放在你家的保险柜里吧?”
雷佑胤差点儿笑出声来,他认为老钱现在还给他讲党的政策简直是太幼稚,太迂腐了。他按摩着太阳穴闭着眼睛说:“不用了,坦白从宽,早点坐监,抗拒从严,安度晚年。这些我比你更清楚,也更清楚坦白和抗拒之间的神奇关系,你没必要在这里白费口舌。对我讲这些就像向三岁小孩讲大灰狼的故事。这年头偷保险柜的都有,更何况栽赃陷害了。”雷佑胤现在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说罢往床上一躺,不再理睬老钱和匡扶仪他们,用双手继续按摩自己的太阳穴……
桃花源别墅的建筑风格很独特,每套别墅占地两亩,小楼之外是花池和草坪,宽敞的院子里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冬有绿,因此每套以八十八万元出售,现在在这里拥有住房的人是梅秀外、左绣、文史远、郑清源、买万通、贾正明、李爽、夏侯知、侯寿岩和烟厂的厂长等,还有几处经常闲着,知情的人知道那是李直和侯寿山的,而他们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夏侯知在这里总共开发了十五座别墅小楼,已经卖出去十三套,自己留了一套,还有一套没有卖掉,他曾经想借给王步凡住,王步凡没有答应。
郑清源是前脚进了桃花源的别墅,后边检察院反贪局的人就跟进来的。他本想在家里稳定一下情绪再到公司里去,没想到检察院的人行动如此迅速,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人就收缴了他的通信工具,然后给他戴上了铐子。郑清源大声反抗道:“我是人大代表,合法商人,你们为什么抓我?我抗议!”
干警们一边把他往楼外推一边说:“我们是奉命行事,有话你去跟省纪委和市纪委的领导说吧。”在他下楼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看,检察院的人已经在他的房门上贴了封条,他被押上警车后就直接被送到天野拘留所。一齐出动的共有两辆警车,一辆押着郑清源走后,一辆直奔清源石油天然气公司的办公大楼。
天野市反贪局局长匡扶仪带领干警们上到清源公司办公大楼二楼,先到了财务部把所有的财务账目封起来,然后召集全体员工开会,会上匡扶仪很严肃地宣布:“鉴于清源公司有严重的行贿和偷税漏税行为,即日起停业整顿,其他人可以回家等待通知,秘书东方云和财务主管到反贪局去接受质询。”
员工们一听这话都知道郑清源出事了,一个个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办公大楼,只有东方云和财务主管站在那里没敢动。等职工们走完后,匡扶仪手下的人已经把财务部的账目全部收缴,包括微机里的所有资料信息也全部拷了软盘,然后才在各办公室的门上贴了封条。下到一楼,他们又把一楼的楼门加了锁,贴了封条,把东方云和财务主管推上了警车。东方云此时显得很坦然,而那位财务主管则吓得浑身直哆嗦,她是郑清源的小姨子,她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党支部书记金师傅带着几名党员拦住匡扶仪情绪非常激动地说:“匡局长,我们刚刚有了新的工作就又让我们下岗了?你们反贪局怎么不管下岗职工的死活呢!我看你们还不如郑清源。”
匡扶仪觉得这几个下岗职工确实是个问题,就宣布这几个党员留下负责看守财产,待遇不变,工资由反贪局协调解决。这时金师傅他们才为匡扶仪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天野市反贪局对郑清源采取了两步走的办法,第一步先拘捕他,第二步是查封他的公司。事后,从账面上根本查不出给谁送过礼的事情,只查出郑清源偷税漏税的严重问题,数目还相当惊人。至于公司的收入是否合法,应当另外立案审查。
东方云很配合反贪局的询问,当匡扶仪要求东方云端正态度,老实交代问题时,东方云笑了:“我恨这些不法商人,我早就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匡局长,据我所知,仅郑清源承揽市区供热和供气两项工程就给雷佑胤送了一百万元,这两项工程都是雷佑胤为郑清源争取到手的,郑清源则给予了重金酬谢。”其实郑清源一下子吃不下两个工程,他把供气工程转包给侯寿山的弟弟侯寿岩,郑清源只是个牵头人,这件事情东方云并不知道,雷佑胤也不清楚具体内幕。东方云继续说:“这种时代,权力能够为郑清源提供赚钱的机会,权力也能够得到巨额回报。工程完工时,都存在一定的质量问题。尤其是供气管道存在的问题更为严重,又是雷佑胤出面摆平了此事。至于验收工程时郑清源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这个事情他没有让我知道。”其实供气工程是侯寿山出面为郑清源这个法人代表周旋的,东方云不知其中内情。
匡扶仪听了东方云的话心中有些纳闷,面前这个仪态不俗的女人是郑清源的情妇,可是从她的谈话中一点儿也没有同情和袒护郑清源的意思,让他有些不可思议。匡扶仪问:“东方云,你是怎么认识郑清源的?”
东方云叹了一声,泪水就流下来了:“唉,说来话长啊,我和妹妹东方霞都是市纺织厂的下岗女工,我们很贫穷,我们也想得到钱,但我们绝不会去要肮脏的钱。我们在餐厅做过服务员,也当过家庭保姆,为人家侍候过老年病人。去年国庆节,市里举办了一次歌曲大赛,可能你不知道内幕。那是郑清源为了提高自己公司的知名度,也为了承揽供热和供气两项工程,他出钱赞助这次歌唱会。歌唱会原名是‘天野之声演唱会’,因为是靠郑清源出资赞助的,于是就改名为‘清源杯天野之声歌唱会’。我在歌唱会上夺得第一名,引起坐在评分台上的雷佑胤的重视,晚会结束时他派郑清源和我联系。那天我刚走出天野剧院,郑清源就笑着迎上来,很热情地和我握了手,并小声说,雷书记想请你吃饭,请你务必给个面子。我早就听说雷佑胤是个色魔,现在终于把魔爪伸向我了。我很气愤地断然拒绝。郑清源却面露凶光地说,雷书记想要办到的事没有办不成的,雷书记想要的女人没有敢于拒绝的!如果你赏脸就给你五十万,今晚你就是雷书记的人了。如果你不赏脸,不出三天有人就会让你横尸街头,你可想清楚,你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我听了这些话害怕极了,他们这些人黑白两道上都有人,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我当时想,他要真的能够给我五十万,我就去救济那些下岗失业连饭都吃不上的苦难姐妹们,我们纺织厂很多孩子连学费都交不起,面临辍学的困境。我思虑再三,最终只好答应了。郑清源出手很大方,真的掏出支票开了五十万元。我怕其中有诈,就让他陪着我去把钱取了出来,又以我自己的名义存入银行,然后随他去见雷佑胤。那天我们是在西郊湖那里吃的饭,我心中很矛盾,很苦恼,就喝了许多酒,想彻底麻醉自己。我醉了,晚上被雷佑胤搀扶到西郊宾馆的房间里……”
匡扶仪又问:“既然你成了雷佑胤的人,为什么又到了郑清源的手里?”
东方云擦了擦眼泪说:“雷佑胤除了左绣以外从来不养固定的情人,他把我玩腻了,怕影响不好,就让我到郑清源的公司里去上班,郑清源也是个色鬼,我同时受着两个男人的糟蹋,我恨他们。郑清源给的那五十万我一分钱也没要,全部捐给下岗职工管理办公室了,其实我在清源公司只是挣了我应得的工资。事过三个月后我的妹妹遇到了同样的麻烦,她在万通杯舞蹈大赛中获得第一名,被文史远瞄上了,买万通用的方法与郑清源如出一辙,妹妹哭着给我打了电话,我知道反抗是不起作用的,就告诉妹妹要狠狠敲他买万通一把,妹妹开价一百万,买万通只给了五十万,事后妹妹把钱也捐给下岗职工管理办公室了,并要求这笔款只能用于救济纺织厂的下岗工人。因为我捐的钱纺织厂的下岗工人只得到两万元的救济。”
匡扶仪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那么《天野日报》上刊登的‘爱心妹’就是你们姐妹两个吧?”
“不错,就是我和妹妹东方霞。”
匡扶仪长叹一声:“唉,你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当时难道就没有想到诉诸法律得到保护?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屈从了呢?”
东方云冷笑一下道:“也许在你匡局长看来法大于权,但是在我们老百姓眼里永远是权大于法的,我们能斗过大权在握的雷佑胤和文史远吗?法院和检察院会理睬我们吗?公安局会保护我们吗?反贪局什么时候主动去查过一个在职的领导干部?没有吧?自杀在市委门口的少女如果能够及时得到法律的保护她会自杀吗?直到现在她的案子还没有告破吧?”
匡扶仪被东方云问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明白中国的国情和政情,尽管法制化进程不断加快,但至少目前在天野,仍然是权大于法的。公检法司哪个部门不是看领导的眼色行事的,就连他这个反贪局长不也是任何事情都得先请示再汇报吗?在查处腐败分子的过程中他得罪了不少领导,他隐隐感觉到市委书记乔织虹就不怎么喜欢他,他也觉得自己不能老干反贪局的工作。这种现象是不争的现实,但类似于东方云的话不能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只好保持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匡扶仪又问:“你和妹妹捐款的收条还在吗?”
“在。我们一直妥善保管着,它虽然不能证明我们自身有多么清白,至少它可以证明我们的心地是善良的,可以证明我们不是罪人。尽管我们牺牲了自己,却为下岗职工换取了一百万元的救命钱,我们并不后悔。”说罢,东方云用那种满是无奈的眼神望着匡扶仪,竟使匡扶仪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匡扶仪站起身交代别人随东方云一块儿去取收据,自己则带人去看守所里审问郑清源。
郑清源被关到天野市看守所后,就开始在为自己想退路了:雷佑胤这一次看来是死定了,如果自己主动交代问题,也许还能保住性命,不争取主动,就很有可能与雷佑胤一同踏上黄泉路。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侯寿山。郑清源猜测此时此刻只怕侯寿山和侯寿岩兄弟两个也坐不住了。
果然不出郑清源所料,一个看守他的干警小声告诉他:“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嘴巴严实一点儿,他会为你打点的,只要他不出事你就没事,即使你被判了刑,他也会给你弄个保外就医,到时候你只要天天喊叫头疼就行了,记住。”那个干警说罢离开了,郑清源也笑了,他知道这话是侯寿山让人转告的。
当匡扶仪出现在郑清源面前开始询问他的时候,他很配合,并且交代得也非常清楚:“为了争取到供热和供气这两项工程,第一次我给雷佑胤送了一百万,第二次是二百万。到供热、供气工程验收时因为存在一些质量问题,验收迟迟不能过关。我又给雷佑胤送了一百万。雷佑胤其人有个特点:受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出面一说,工程就顺利通过验收。另外我这几年也存在偷税漏税和销售假药的不法行为,我会主动补税和接受处罚的。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我公司的财产并非都是脏钱,请给我的妻子和儿子留下一部分生活费吧,我妻子没有工作,儿子正在上学,我对不起他们。其余财产就全部捐给‘希望工程’吧,以求减轻我的罪行,争取宽大处理,桃花源里那套别墅如果有可能的话就留给我的儿子吧。”郑清源没敢把供气工程转包给侯寿岩的事情说出来,一是他想让侯寿山出面保他,二是他不想把侯寿岩也牵涉进去,那样既害了侯寿岩或者侯寿山,而且对自己并不会有任何好处,他还企盼着东山再起的那一天,还企盼着投靠新的主子侯寿山。郑清源说完这话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匡扶仪,就像一只狗乞求得到一块充饥的骨头一样,泪水也模糊了他的双眼。
匡扶仪很严肃地说:“鉴于你认罪态度较好,又主动配合组织查清了雷佑胤的犯罪事实,我们会向省纪委和市纪委提出建议,将来检察院提起公诉的时候,法院会尽量减轻你的罪行。”
郑清源激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哽咽着说:“谢谢,谢谢领导的关心。”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财主,往日根本没有把一个反贪局的局长放在眼里,现在匡扶仪在他眼里却成了能够救他性命的领导。
郑清源的出色表演确实打动了匡扶仪的心,蒙蔽了他的视听,此后他向省市纪委汇报时确实替郑清源说了不少好话,郑清源也因此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宽大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