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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狂飙落·惩腐恶.3

作者:王鼎三 当前章节:155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30

省委副书记井右序、省委组织部长周姜源、省委宣传部长、省委秘书长和主抓工业的副省长季喻晖都只是向他们点了点头,省政协主席刘远超笑容慈祥地向他点头致意。刘远超在私下里总说王步凡是他培养出来的优秀干部,可是王步凡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领导不应该这样说话,你怎么能够凌驾于组织之上呢?正好平州市委书记秦汉仁和天首市委书记刘颂明中间有两个空位,王步凡和林涛繁急忙坐在那里。《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在天野的时候就和王步凡有交情,特意向他点点头,王步凡也报以微笑。闻过喜忙着在会议上采访,不远处的煤炭厅厅长白杉芸也向王步凡报以微笑,他们在天野曾是同事。组织部长周姜源长得特别像天野市前任市委书记乔织虹。王步凡每次见到她就会想起乔织虹,就连极不爱说闲话的林涛繁也又一次小声对王步凡说:“周姜源很像乔织虹,怎么会那么像?”

王步凡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林涛繁的话,又习惯性地用双手向后拢了一下自己的背头。

国家发改委的领导正在讲话:……河东省自从陈唤诚同志调任省委书记后,提出了工业强省战略,他的初衷可能是好的,也得到了上边有关部委的批准和肯定。可是在具体操作过程中,由于河东省主要领导对市场经济规律和国际铝行业形势认识不足,造成了严重的政策策略性失误,河东省一窝蜂地大建电厂和铝厂,这种做法本身就违背了市场经济规律。河东的电厂和铝厂有一半是至今国家还没有批准的在建项目。如此一来就直接导致了河东省经济秩序的混乱和产业结构的不合理,现在能源不足,企业亏损严重……是天灾?还是人祸?我们经常说发展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不能不考虑全局的大气候和局部的小气候,不能只把政策挂在嘴上,要重视落实啊!发展观和政绩观等等许多问题确实是值得河东省委和省政府去深思和反思的……

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领导是这样说的:……我国一些大型煤炭基地低水平的采掘个体太多,拼抢资源现象严重,现有大大小小各类煤炭企业三万多家,煤炭安全事故大面积、高频率爆发,绝不是偶然现象,它暴露了我国煤炭监管制度存在的问题。河东省两年来盲目建设大型电厂和铝厂,对市场经济规律认识不足,势必造成电能缺口和煤源短缺,煤源不足势必导致煤价上涨,煤价上涨势必造成滥采滥挖现象,因此在煤炭资源管理、煤炭经营管理、煤炭安全生产诸多方面出现了一系列极为严重的问题,结果就发生了建国以来罕见的“2·28”矿难事故,这个事故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因为一味强调产量,在造成资源的严重浪费和破坏的同时,势必是以牺牲安全生产为代价的,最终导致煤矿安全生产领域事故频繁发生。今后各类煤矿企业必须安排负责人和生产经营管理人员下井带班,确保每个班次至少有一名负责人或生产管理人员在现场带班作业……这次矿难的发生,再次为我们敲响了煤炭安全生产的警钟……目前的首要问题是:迅速采取一切措施,千方百计全力抢救井下被困人员,救治伤员,认真查明事故原因,做好善后工作,保持矿区稳定……

国家发改委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领导讲着话,王步凡就开始审视陈唤诚和路坦平的表情。陈唤诚调任河东省委书记时是六十一岁,现在已经是六十四岁的人了,不过看上去只有五十多岁,根本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他是大学教授出身,虽然从政也将近二十年了,但他身上仍然残留着书生之气和学者风度,比如欧阳颂弄那个《大道赋》,王步凡就认为没有多大必要,离生活太远,不贴近人民群众。陈唤诚不染头发,花白的背头总是梳理得很齐整,面容比较慈祥,因此人们说他长了个菩萨脸;瘦高的身躯上永远都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连风纪扣都系得很紧,中山装里边是白色衬衣,白色衬衣刚好比中山装大那么一点儿,领子宽窄匀称地露在中山装外,看上去非常整洁;金边眼镜戴得很周整,就这他每隔几分钟总要把眼镜扶正一下,尽量使自己显得精爽些。因为他是知识分子型的干部,与王步凡比较投缘。两个人不同的是王步凡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刁钻之气,陈唤诚身上多多少少有些迂阔之气。王步凡的座右铭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陈唤诚的座右铭是:为官之道,慎之又慎,有功,光前裕后,有错,误人侮己。陈唤诚身后的墙壁上是毛泽东的诗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省长路坦平的身材略胖一些,与陈唤诚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比陈唤诚小四岁,永远都是西装革履,偏分头染得乌黑发亮,他是从平州市委书记一步步升上来的,工于心计,熟知为官之道,经常挂在嘴上的话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占七分,天占三分。因为平时路坦平比较严肃,人们就说他长了一副阶级斗争脸。省长和书记一个胖一个瘦,河东省干部就有了“瘦婆娘骑胖驴,肥瘦相搭”的说法。这种说法不仅仅限于两个人的外表,还有更深刻的内涵。因为陈唤诚瘦,性格像女人,慈善;路坦平胖,性格有些粗犷威严。但是在工作上两个人配合得又相当默契。路坦平在下属面前是叱咤风云的开拓型干部,他那副“阶级斗争”脸始终紧绷着,虎威永存;而在陈唤诚面前总是毕恭毕敬像个称职的帮手,有人说他的笑容只针对两个人,一个是省委书记陈唤诚,一个是天首集团总裁苗盼雨。而他最欣赏、最容易提起的那副对联是尽人皆知的:民为天下之本,有民方有天下,无民何来天下?故而民即是天,天即是民,细民性命大于天;法乃国家公器,立法全为保民,法滥岂能安民?因之法善民聚,法弊民散,天子行事须守法。因此有人就说这副对联是路坦平的座右铭。

国家发改委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领导带有批评性的话语好像并没有刺激住陈唤诚的神经,他的表情仍然安详自若。他的泰然处之来自于心底坦诚和勇于批评和自我批评。河东省目前出现的问题,已经引起了这位共产党人的自责和反省,他勇于承担责任,正在反思自己。尽管工业强省战略最早是路坦平提出来然后得到了他的支持,具体工作也大都是路坦平一手在操作的,但是陈唤诚认为目前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他毕竟是河东省的省委书记,责任理所当然应该由他来承担。他现在考虑最多的是在中央没有把他调离河东省之前,他有责任和义务搞好河东省的经济治理整顿工作,以求达到亡羊补牢的效果,而不是把责任推到路坦平身上。尽管他心里像明镜似的,知道路坦平可能干了自己不应该干的事情,并且已经给河东经济造成了严重的损失,但是他嘴上从来不多说。他知道路坦平的为人,知道他从来不相信批评与自我批评,因此他也明白,一旦自己说了路坦平的什么失误,那就是要和这个搭档摊牌了。

其实河东省的高层人士谁都知道陈唤诚从调任河东省委书记那天开始,就一直被路坦平所利用,工业强省战略的最大受益者是路坦平,他的儿子路长通在澳大利亚办起了铝电贸易公司,在深圳办了天首铝电货物转运公司,仅一年多时间就大富大贵起来。河东省所有进口的氧化铝粉和所有出口的氧化铝产品都要通过路长通之手,价格的高低当然也是他说了算。路长通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钱,谁也猜不透,路长通现在是澳籍华人,连媳妇都是外国娘们。路长通的成功,完全是省长父亲支持和扶植的结果,也许这就是路坦平经常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占七分,天占三分。

国家发改委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领导讲完话,是陈唤诚讲话,他的讲话更确切地说是在作自我批评。他在《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向上边反映问题之前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路坦平利用了,然而他又是个沉稳老练的人,准备在参加完北京召开的两会之后,利用先进性教育查摆问题阶段把问题说清楚,必要的话可能要约束路坦平的权力和行为,他想采取比较平稳的措施治理整顿河东省的经济工作混乱局面。没想到《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的一篇文章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还使他处于十分被动的尴尬境地。他望着《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批评他吧,人家反映的是实际情况;表扬他吧,自己正在为此闹心呢。

“记得唐代诗人郑谷有一首诗:举世何人肯自知?须逢精鉴定妍媸。若教嫫母临明镜,也道不劳红粉施。诗的大意是说举世有自知之明的人很少,要想分辨出是非、善恶、贤愚、美丑,得靠明镜这个客观的工具予以帮助。即使面丑心善的黄帝妃子嫫母,走到明镜面前,镜子也会告诉她用不着打扮了。意思是说已经鉴别出她面容虽然丑陋,但心地有很善良的一面。为什么说起这首诗呢?就是强调自知之明和实事求是啊同志们!首先我强调一点,作为一名共产党人,我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敢于承担应该属于我自己的责任,更能够虚心接受来自各方面的批评意见。我是二○○三年七月十四日调任河东省委书记的,上任当天,河东省天首市古都路就发生了一起抢劫银行大案,当时省工商银行古都路支行一共被抢走现金一千万元,哈哈,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啊!而‘7·14’银行抢劫案至今仍然没能告破,我失职啊……”

陈唤诚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用右手拢了一下自己花白的背头,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省公安厅厅长薛永刚一眼,把薛永刚的脸都看红了。接着他又说:“我来河东省上任的时候,河东省的经济是比较落后的,在全国名次排列倒数第三,因此我深感责任之大,担子之重。当时受市场经济和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经济形势一派大好的影响,我个人的业绩欲也有所膨胀,也认为河东省要想在经济上打个翻身仗,必须依靠重工业。当时天野市天南县的铝电工业园已经形成规模,经济效益很好,平州市的工业园区也形成了良好的发展势头。我和路省长到这两个工业强市调研之后,召开了全省工业工作会议,提出了工业强省口号,并且成立了工业强省委员会,吸收天首市市委书记刘颂明、天野市市委书记王步凡和平州市委书记秦汉仁三位同志为委员。于是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全省新上大型电厂十家,新上年产五万吨以上电解铝项目十三家。二○○三年七月份,河东省内一吨煤的价格是一百元左右吧,而到了二○○四年的第四季度,一吨煤的价格已经暴涨到三百元左右。煤价猛涨,电价迟迟没有涨,直接冲击了电厂的效益;受国际大气候的影响,氧化铝粉价格一涨再涨,而铝厂的生存和发展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死挑战。目前,省内只有一家铝厂效益可观,三家铝厂尚有微利,两家铝厂收支持平,而有五家铝厂停产,五家铝厂倒闭下马。现在的煤炭价格已经不止三百元了……市场经济形势瞬息万变,铝行业生存空间突然缩小,这种风云突变的经济形势我没有估计到,煤价的持续上涨,导致各家煤矿不顾客观实际和不注重安全生产,只注重原煤产量而疯狂采挖,最终导致红星煤矿‘2·28’矿难事故的发生,教训惨痛,影响恶劣。因此我个人也认为河东省目前存在的问题是比较严重的,既是天灾也是人祸!天灾,人力不可抗拒;人祸,我们必须承担责任!因此我对《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同志向上边反映河东省存在的问题是持肯定态度的。一个党的高级干部,既要能够客观地面对成绩,也要能够经得起挫折的考验,自己有短就不要怕人家揭,揭短正好帮助了我们,使我们的头脑能够迅速清醒,错误及时得到纠正……”

陈唤诚提到《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向上边反映河东存在问题的事情在会场上引起一阵骚乱,因为他们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内参》上已经把闻过喜的文章登出来了。路坦平听到这里,虎着脸,用刀片一般的目光扫了一下闻过喜,闻过喜却像没有听见“反映问题”这个话似的,继续记自己要记录的东西……

陈唤诚讲着话,王步凡用双手向后拢了一下自己的背头,忽然想起别人口传的“7·14”抢劫案具体细节:二○○三年七月十四日,天首市古都路工商银行储蓄所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抢劫案。上午九点,四名持枪蒙面歹徒从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车上下来,直接冲进古都路工商银行营业厅开枪打死十名营业人员,抢走现金一千万元。凑巧的是红旗煤矿在半个小时之前才存入该营业厅一千万元,半个小时后就发生了抢劫案,当时一个受伤的保安人员乘歹徒不备爬起来用电警棍击伤了一名歹徒的左眼,歹徒又向他的头部开了一枪。这一情节营业厅的摄像镜头摄得清清楚楚,事后这起抢劫案连公安部都惊动了,也下来过一个专案组,可惜案子一直没有告破。当时的天首市公安局局长接到报案,立即组织警力在天首市展开拉网式的搜查,竟然没有获得一点儿有价值的线索,歹徒好像抢劫之后立即在天首市蒸发了。事隔三天,在天首市北山的一个山沟里发现了那辆挂着公安牌照的车,车上有三具尸体,而这三具尸体全都是赤身裸体,面目全非,警方怀疑他们就是抢劫银行的歹徒,但是三具尸体里边没有一个是死前左眼受过伤的人,也就是说那个被保安击伤左眼的歹徒并没有死,这三具尸体很可能是同伙杀人灭口之举。此后,“7·14”抢劫银行案始终没有告破,被抢劫的一千万元现金也没有任何下落。天首市公安局局长因为破案不力被调到省公安厅任了闲职,省委副书记李宜民的爱人摆蕴菲从平州公安局调任天首市公安局任局长,省委还有让她兼任天首市政法委书记的意向。摆蕴菲到任以后始终把“7·14”抢劫案当作大案要案来侦破,仍然一无所获。摆蕴菲原是平州市公安局的局长,因为丈夫李宜民是省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夫妻两地分居,生活上多有不便,省长路坦平亲自出面协调把摆蕴菲从平州调到天首市公安局,时间在“7·14”抢劫案发生的一个月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叫苗盼雨的平州籍女商人从平州来到天首市,向天首市人民政府申请要在天首市组建铝电集团。正当省委发出工业强省号召之际,苗盼雨主动到天首市来投资办企业,启动资金一个亿,在天首市市委市政府看来可算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喜坏了天首市市委市政府的政要们,特别是天首市市委书记刘颂明高兴得简直快要跳起来了。他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省委书记陈唤诚,陈唤诚也比较关注,又打电话给省长路坦平,路坦平好像早已考虑成熟,当即表示私营企业进省城是个新鲜事物,是不是应该将苗盼雨树立为工业强省的私营企业典型,在政策、资金和占地批项上都要给予大力支持。陈唤诚默许了,路坦平表态了,刘颂明支持了,于是苗盼雨的天首铝电集团在省委省政府以及天首市市委市政府的支持关怀下,在一片掌声、一路绿灯的情况下大张旗鼓地开张兴建。当然,此后不久关于天首集团老总苗盼雨和省长路坦平的绯闻也随着工程建设的进度传开了,消息来自平州,有鼻子有眼……

省委书记陈唤诚讲完话,是省长路坦平讲话。路坦平的讲话与陈唤诚的讲话如出一辙,也是检讨性的。所不同的是他直接说天首集团现在处于倒闭边沿他是负有主要责任的,当初天首集团是他一手树起来的典型,目前天首集团出现亏损局面也是他始料不及的,真可谓天有不测风云……他那极具煽情的话和富有鼓动性的手势再加上那副“阶级斗争”脸,有人说他颇有大将风度,有人说他实在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而陈唤诚此时对路坦平敢于主动承担责任,坦诚相对,也点了下头。

会场上有几个路坦平的追随者和亲信,见陈唤诚点了头,不由自主地向省长投以敬佩的目光,为这位敢作敢为的省内二号人物暗暗叫好。当然那些知情者都知道路坦平是在演戏,是在装出一副敢于承担责任的面孔。最起码王步凡和林涛繁就是这样认为的。其实在今天这个会议上,路坦平不这么说也不行,因为全省干部群众谁都知道天首集团是路坦平在河东省一手扶植起来的唯一一家能够与其他国有企业抗衡的私营企业,省内各大银行在路坦平的打招呼中都给天首集团贷了款,目前仅天首集团的贷款金额就有一百个亿,它的资产虽然没有天野集团雄厚,但是贷款远远超过了天野集团。还有一个让人弄不明白的问题是,平州铝电集团是一个国有企业,它不知道为什么就肯为天首集团担保让它任意到银行里去贷款。现在天首集团突然出现危机局面,而那些银行的行长们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不知道是因为有路坦平这棵大树在遮风避雨,还是他们从天首集团老总苗盼雨那里得到了什么好处,嘴巴已经被贴上了封条。

路坦平做完自我批评,陈唤诚说:“散会后工业强省委员会成员们留下,我们还有两个任务:一是要到红星煤矿去查看矿难灾情,二是晚上还要召开有关的会议,其他人员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了。在此我强调一点,在目前这种非常时期,大家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保证社会秩序的稳定,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不能再出现什么乱子。走吧,我们现在就到红星煤矿去察看灾情,李宜民书记从凌晨到现在一直坚守在那里……”

王步凡和林涛繁从会场里走出来,分别之际王步凡嘱咐林涛繁说:“林市长,陈书记说得好啊,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尽快组织人员对天野辖区内所有的煤矿进行一次突击性的安全大检查,要以红星煤矿的事故为反面典型,进行一次安全生产教育,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没有安全就没有一切。老林,受煤价猛涨的刺激,我们天野不达标的小煤矿也存在屡禁不止现象,天野地盘上的煤矿也不能说就不存在任何问题,这个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咱们那里可千万不能出现任何闪失,不然我们两个都……”

“放心吧,我昨天还在下边检查呢,回去继续下乡……”林涛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林涛繁是个做得多说得少的市长,在干部群众中有很好的口碑。

王步凡又说:“省里边现在有点儿乱,我是工业强省委员会的成员,估计得在这里待几天,天野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有什么事情你就随机决断吧,没有必要事事向我请示。”

林涛繁只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握手而别。林涛繁是个不多说话的市长,因此有人说他是“哑巴”,他的工作能力很强,在群众中的威信一点儿也不比王步凡低,因此王步凡比较看重林涛繁,把工作交代给林涛繁他也比较放心。

林涛繁走后,王步凡也在考虑陈唤诚所说的天灾人祸问题,天灾,无非指河东省铝电工业目前所处的低迷形势,为此也搅乱了省内的经济秩序;人祸,又具体指哪些人呢?陈唤诚没有把话挑明,也许他现在还不知道路坦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他已经对路坦平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故意采用欲擒故纵之法,等待有了合适的时机,再一击而达目的……下边的干部经常议论陈唤诚和路坦平,有褒也有贬,王步凡知道河东省出现目前的经济混乱局面,路坦平负有最大的责任,天首集团可以说是罪魁祸首。眼看河东省的政治秩序就要因为经济秩序的混乱而混乱,这一点王步凡都意识到了,陈唤诚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至于路坦平为此会不会付出什么代价,什么时候才会让他付出代价,王步凡现在还不得而知,现在官场上的很多事情总会出人意料,有些时候微妙得已经不遵循正常的游戏规则了,因此在没有什么结论的时候最好不要去妄加推测。结论,有时候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有时候不在情理之中,也出人意料,但是你还不能不接受。这种现象这几年实在是太多了,随便一个地方都存在,已经见惯不怪了。

此时,省委大院对面一栋什么大厦正在施工,高高的脚手架上不断有焊花落下,就像节日的礼花,仿佛在祝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大地上取得的辉煌成就……王步凡在心里感慨着:包括天首市在内,成绩是主要的,失误是次要的。虽然不能因为成绩对失误忽略不计,但也不能因为失误就把一切都看得渺茫黯淡。祖国,毕竟在探索中前进,在磨炼中成长;党,她的伟大之处就在于能够不断完善自己,能够及时纠正自己的偏差,走向成熟,铸就辉煌。改革开放,也是在摸索中发展前进的。

19

天首集团红星煤矿坐落在天首市南郊凤凰山的山坳里,凤凰山原来虽然不是十分美丽,不能和山清水秀、环境优美的北山相比,但也青山起伏连绵,树木郁郁苍苍。然而,这几年由于众多煤矿的无控制开采,严重破坏生态环境,青山不青了,树木伐光了,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魅力。现在,只要是晴天,黑糊糊的尘灰在凤凰山上肆意飞扬,连空气都是黑的,有时候黑雾还蔓延到天首市的上空,白天少有晴朗,夜晚星星稀少。现在的凤凰山,除了煤炭几乎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了,就连那仅存的几棵歪脖子树也像穿上了志哀的黑纱。人们见到长得比较黑的人就开玩笑说:“哈哈,看你像个刚刚从凤凰山回来的人。”过去这里有几家国有煤矿,后来因为经营管理不善纷纷垮台倒闭。苗盼雨成立天首集团后兼并了几家国有煤矿,私营煤矿也大都被天首集团吃掉,就连原来的一个山神庙现在也像病人一样歪歪斜斜的,随时都可能倒塌。当初山神庙里还住有几个和尚,现在和尚们在这里生存不下去了,只好各奔东西。现在的凤凰山共有十余个矿井,都是天首集团煤业公司的下属企业,苗盼雨的哥哥苗得雨控制着整个凤凰山,出事故的那个煤矿叫红星煤矿。

红星煤矿因为发生瓦斯爆炸事故已经停产,井口围得人山人海,很多矿工家属在那里哭哭啼啼,凝望井口。每逢有了天灾人祸,人们总会盼望奇迹出现,盼望亲人能够安然无恙地从发生事故的煤矿下边尽快上来。尽管奇迹并不容易出现,可是人们依然祈祷着、盼望着、等待着……

矿难发生后,省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李宜民一直守在这里组织抢险工作,参加事故抢险的一千多名武警战士和天首市公安局的公安干警忙得废寝忘食。矿下由于瓦斯爆炸引发矿震,出现大面积塌方透水,现在十几台大水泵正在抽水,黑糊糊的地下水形成一条巨大的黑河,从红星煤矿井口汹涌澎湃地向山沟里奔去,这滔滔不绝的黑水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像一条黑色巨龙在吞云吐雾。

李宜民安排完其他抢险任务之后才向红星煤矿的孔矿长了解矿难的具体情况:“矿井下边共有多少矿工在工作面采煤?是什么时间发生事故的?到底是先发生瓦斯爆炸,还是先出现矿震?你们的瓦斯检测系统如何?昨天你们公司哪个领导下井带班?”

孔矿长皱着眉头,哭丧着脸说:“李书记,我们的瓦斯检测系统……唉……我昨天因为感冒发烧没有下井,也没有其他领导在井下,听上来的人说事故发生在外风道掘进工作面,先发生瓦斯爆炸后引起了三级矿震,事故发生前共有六百八十人在井下作业,刚好升井三百人,事故发生后获救一百八十一人,目前还有一百九十九人被困井下,生死不明,具体时间应该是……应该是……”

李宜民没有再问发生矿难的时间,向山上望了一眼说:“孔矿长,你一个月下井几次?有记录吗?”

孔矿长脸红着说:“我因为工作忙,一般情况是一个月下井十次……”

“那么你们都在忙什么呢?生产经营人员下井带班,可以深入了解煤矿安全生产状况,及时发现和消除事故隐患,有效制止违章作业现象。可是你们没有按照有关规定执行,没有做到天天有领导下井,这怎么行呢?你这个矿长是怎么当的呀?你们的瓦斯检测系统到底怎么样?啊?”

“瓦斯检测系统……瓦斯检测系统,我……我……”

“好像你们红星煤矿的老总不是你老孔吧?我虽然不认识苗得雨,但是我知道你们的老总姓苗对吧?矿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身为天首集团煤业公司的总经理竟然不亲临现场,有点儿说不过去吧?是不在家,还是对工人的死活已经冷漠不顾了?你既然一问三不知,现在立即给苗得雨打电话,就说我李宜民命令他立即赶到现场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另外,你给天首集团的老总苗盼雨也打个电话,她也应该在这里,而不应该在其他任何地方!因为红星煤矿隶属于天首集团,她苗盼雨必须到这里来!”李宜民连质问带训斥,让孔矿长简直无法抬头。

“我……我们苗总的左眼有点儿毛病,这两天眼疾又犯了,正在家中输液,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孔矿长说罢急忙拨通了苗得雨的电话,准备传达李宜民的指示。李宜民不等孔矿长说话,一把夺过手机大声吼道:“是苗得雨吗?你还有一点儿良知没有?井下一百多名矿工生死不明,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关心吗?你们的瓦斯检测系统真的很正常吗?如果正常为什么会发生瓦斯爆炸?这个问题以后再追查!苗得雨,你给我听着,不管你现在病有多重,就是让人抬也必须尽快赶到红星煤矿上来,否则我办你的渎职罪!矿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你还能安心在家里养病?你的脑子是不是有病呀?你的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啊?太不像话了!”李宜民吼罢把手机扔向孔矿长,孔矿长没有接住,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孔矿长拾起来一看手机已经摔坏了,然后借了个手机,赶紧给苗盼雨打电话:“苗总,你赶紧来吧,李书记已经发火了……”

这时省委书记陈唤诚和省长路坦平带人来到红星煤矿,先对围在井口的矿工家属表示亲切的慰问,然后是听取李宜民对矿难事故的简单汇报。当陈唤诚得知还有一百九十九名矿工困于井下生死不明时,立即作出四点要求:一是要尽最大努力抢救井下的每一个被困人员,尽一切力量救治伤员,同时要高度重视抢险队员的安全,坚决避免次生事故发生;二是要组织力量做好善后处理工作,维护矿区和职工队伍、遇难矿工家属的情绪稳定和秩序稳定;三是要严肃认真地做好事故调查工作,实事求是,查明事故发生的原因;四是要举一反三,在全省范围内进一步加大安全生产工作的力度,各煤炭生产企业都要尽快组织一次安全生产大检查,消除事故隐患,坚决避免类似于红星煤矿这样的重特大安全生产事故的发生……

然而当陈唤诚看见从井下抽上来的黑水时,他的心也慌了,他明白井下出现抽不完的黑水预示着什么……他也在心里暗暗感叹:每每发生事故之后,领导都会说些诸如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可是这种“马后炮”究竟还能起到多少作用呢?说者心里清楚,听者心里也清楚。可是这么有分量的话往往都是在事故发生之后说的,事前煤炭生产企业可能很难听到这类比较严厉的话,如果在事前领导们有这么严厉的话,能够经常到生产一线去走走,也许事故就不会发生。陈唤诚面对井口滔滔不绝的黑水显出一脸的愧疚,他深感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论责任,煤炭厅厅长白杉芸推卸不了,主抓安全工作的副省长季喻晖推卸不了,而他自己的责任比省长路坦平的责任更大。

陈唤诚讲完是路坦平讲话,他讲话的要点是:要不惜一切代价,采取一切措施营救井下矿工,一定要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能有任何思想包袱,危急时刻,要充分发挥我们的政治工作优势,发挥党组织的先锋模范作用,把大家的力量统统调动起来,形成合力,振奋精神,全力以赴抓好抢险工作,取得抢险救灾的胜利,人的生命第一……

路坦平是带着一脸复杂情绪讲完这话的,他忽然又想起红星煤矿是个私营企业,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党组织,但是话已经说出来了,没有再做什么补充和解释。

国家安全生产管理局的领导是这样说的:党中央和国务院领导对河东省发生的特大矿难事故已经引起高度重视,并作出具体指示,河东省一定要认真落实党中央、国务院领导同志的指示精神,全力以赴处理好当前的事故。同时要尽最大努力进一步抓好安全生产工作,牢牢把握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的主动权,以这次矿难事故为教训,深刻反思,查找纰漏,积极工作,促进河东省的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今后一定要落实领导带班制度,如果领导在场,当煤矿发生危机职工生命安全的重大问题时,带班者就能够立即组织采取停产、撤人、排除隐患等紧急处理措施……

副省长季喻晖讲了几句之后,对着煤炭厅厅长白杉芸强调了安抚工作:“矿难已经发生,我们一定要积极做好安抚工作,矿工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的亲人,每户被困井下的矿工家庭至少要派三名以上工作人员负责入户安抚,要把安抚工作当作政治任务,必须保证矿工家属情绪的稳定,保证矿山的稳定,保证天首市和河东省的秩序稳定……”

白杉芸的眼睛看着别处,三心二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安全事故已经发生,要在追究矿长、区队长责任的同时,还要追究当班带班人员相应的责任,不追究肯定是不行的。”她这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和一定要追究责任的态度让季喻晖直翻白眼,但是没有批评她。

此时天首集团煤业公司总经理苗得雨捂着左眼从一辆三菱吉普车上下来,孔矿长急忙对李宜民说:“李书记,我们苗总来了。”李宜民望着捂着左眼的那个彪形大汉大声吼道:“苗得雨,你这个土财主是赚钱赚昏头了,还是挖煤把心也染黑了?矿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你还能够安心在家里养病,你可真行啊!这个事故的责任咱们随后再算账,现在你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救人,救人,你知道吗?”

苗得雨脸憋得通红,却没有说出话来。这位天首集团煤业公司总经理是天首铝电集团总裁苗盼雨的哥哥。他平时深居简出,很少与外界接触,更没有上过电视镜头,李宜民今天是头一次见到苗得雨。但是他知道苗得雨这个名字。天首集团煤业公司隶属于天首铝电集团,苗得雨当然还得听他妹妹苗盼雨的指挥。苗得雨也不是不重视矿难事故,他和另一个帮手凌昊天刚才是在研究是不是把困在井下的人数少报一些,并且把这样的想法告诉给妹妹苗盼雨。苗盼雨批评了哥哥,说现在可不同过去了,过去上边管得不严,有些时候可以隐瞒不报钻空子,现在隐瞒实情可能罪过更大,她主张实事求是上报被困井下的人数。

面对李宜民刚才的质问,苗得雨正处在尴尬之中,妹妹苗盼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现场。她是三天两头上电视的明星人物,省内大小干部都认识这位端庄靓丽,颇有气质的女企业家。但是由于凤凰山现在的灰尘特别大,她一般不到这里来。苗盼雨急匆匆跨前一步站在苗得雨身前,开始应酬这些到矿上视察灾情的头头脑脑们。她应付这种场面似乎非常得心应手,从她那经常做美容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一点儿慌乱的迹象,而给人的印象是镇定自若,处变不惊。

“自从‘2·28’矿难事故发生之后嗬,我们集团上下引起高度重视,连续开了三次会议,在积极分析事故原因的同时,提出矿工生命重于一切的口号,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营救困在井下的矿工。但是井下水势太大,塌方严重,余震不断。目前的救援工作进展比较缓慢,从昨天晚上嗬抽水一直抽到现在……然而我们还是那句话,人的生命高于一切,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营救井下矿工,把损失降到最低限度……”苗盼雨的官话竟然能够说得非常娴熟自如,与众不同的是她说话比较爱带一个“嗬”字。

路坦平不等苗盼雨说完,就插话说:“小苗,我还是那句话,系民性命大于天,天子行事须守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个……苗盼雨同志这个态度是正确的,事故已经发生,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救人!至于责任也是要追究的,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有责任的人。”路坦平表面上是在强调救人的重要性和追究责任的必要性,可是细心的人能够听明白他是在肯定苗盼雨在善后工作上的“积极”态度,可是又不说明苗盼雨到底有什么样的积极态度。

平州市市委书记秦汉仁和天首市市委书记刘颂明都“是啊,是啊”地附着路坦平的话,似乎路坦平的话讲得特别到位。

主抓工业的副省长季喻晖好像急于要承担责任,不停地说:“唉,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啊,都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啊,我应该负主要责任的,我请求组织上给我以严厉的处分。”

陈唤诚把手摆了摆说:“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救人。”他很有些亲民意识,轻描淡写地反驳了季喻晖,然后向孔矿长招招手,等孔矿长跑到陈唤诚身边,陈唤诚问道:“我问你,现在我们能否下井?”

孔矿长说:“瓦斯气体已经全部排出,井下也不再塌方,现在可以下井,不过下去也看不见人呀,中间有一段巷道塌方,已经把路堵死了,我们抢险救人最大的障碍也就在这里。”

“即便是这样我们也要下去看看,人命关天啊!”说罢陈唤诚已经向井口走去,路坦平犹豫了一下也去了,省公安厅厅长薛永刚和省煤炭厅厅长白杉芸紧紧跟在陈唤诚身后,苗盼雨急忙招呼人给领导们准备安全帽,并亲自带领他们下井。白杉芸在往井口走的时候主动去搀扶陈唤诚的胳膊,被陈唤诚拒绝了。

领导们下井之后,这边天首市公安局的女局长摆蕴菲一直在注视着天首集团煤业公司总经理苗得雨,似乎要从苗得雨的脸上发现些什么。她从平州调到天首市的时间截至三月一日正好一年,在这之前她只远远地见过苗盼雨一面,也知道她是平州人,却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苗得雨。今天一见苗得雨,她觉得苗得雨的长相很像她中学时代的同学苗禾壮。苗禾壮在上中学的时候不爱学习爱打架,所以同学们都认识那个出了名的“小霸王”。摆蕴菲上前一步来到苗得雨的面前,故意把手伸出来,苗得雨迟疑了一下不得不把手伸了过去,摆蕴菲握着苗得雨的手,试探性地问道:“苗总,你是哪里人啊?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苗得雨不假思索地说:“我是平州人。”说罢他才用一只右眼去看摆蕴菲,一看摆蕴菲,他的表情多少有点儿慌乱。眼前这位穿着警服的女公安竟然是他中学时代的同学,当年苗禾壮以打架闻名全校,而摆蕴菲则是以学习成绩优秀和歌声甜美闻名全校的,曾经被男孩子们封了个“校花”的美誉。

摆蕴菲又一次盯着苗得雨的脸看了一阵子问:“你原来是不是叫苗禾壮?”

苗得雨惊了一下,缓缓地摇摇头说:“我不叫苗禾壮,我一直叫苗得雨,可能是你认错人了吧?”

“啊,啊,不好意思啊!”摆蕴菲一脸狐疑地离开苗得雨,但她确实觉得苗得雨太像她当年的同学苗禾壮了。她的记性特别好,她自信面前这位左眼有病、身体稍胖的苗得雨很可能就是当年的苗禾壮。那么这个苗禾壮为什么改了名字,又因为什么事情伤了自己的眼睛,再说他究竟是不敢承认自己是苗禾壮,还是确实不叫苗禾壮?是自己搞错了还是苗得雨隐瞒了真情?不过面对这个左眼有病的苗得雨,摆蕴菲的心里确实有些生疑。

这边苗得雨不知怎么就突然晕倒了,他的那些随从们急忙把他抬上三菱吉普车然后飞驰而去,三菱吉普消失在凤凰山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摆蕴菲望着远去的三菱吉普车仍然一脸疑云,苗得雨的长相却定格在她的脑海里。

苗得雨确实很像摆蕴菲一直要找的一个人,一个犯罪嫌疑人,一个抢劫犯。天首市发生“7·14”抢劫银行案之前,摆蕴菲是平州市的公安局长,因为她治警严谨,敢于碰硬,破获过几起大案要案,因此被干部们戏称为铁腕女捕头,被人民群众称为“女儿局长”。“女儿局长”的称号是摆蕴菲自封的,当时每每有年龄大一点的群众有了困难,只要找到摆蕴菲,她都会很热情地给人家办事,人家要谢她,她总会笑着说:“我是人民的女儿,哪有父母谢女儿的道理?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是青年人找她办什么事情,她帮了人家的忙,每逢人家谢她时,她同样会说:“我是人民的女儿,你们就是我的兄弟姐妹,帮兄弟姐妹办事是我应该做的。”后来河南省登封市出了个警察英雄任长霞,人民群众都说摆蕴菲就是任长霞式的公安局长。摆蕴菲干脆学习推广任长霞的局长接待日,从此天首市的治安状况明显好转。但是这种好转仅限于一些小案件上,大案要案并没有什么突破,“7·14”大案也始终没有告破。

当初,天首市发生“7·14”抢劫案没有告破,面对公安部下达的限期侦破大案要案的命令,身为平州市公安局局长的摆蕴菲把“7·14”三个字书写下来,制作成卡片放在办公桌上,她经常盯着那个卡片发呆,有些时候陷入沉思。虽然案件没有发生在平州,出于一个警察的天职,她仍然发动干警在平州境内挨家挨户地排查犯罪嫌疑人。正当摆蕴菲全力以赴协助省公安厅侦破“7·14”大案的时候,从天首市传来消息,天首市公安局局长因为对“7·14”大案破案不力被调到省厅任了闲职。又过了不久,省长路坦平竟然亲自给平州市委书记秦汉仁打来电话,说省委已经决定调摆蕴菲到天首市任公安局长,理由有三:一是摆蕴菲的丈夫李宜民是省委副书记,夫妻长期两地分居不能体现组织上的关怀,不能很好地照顾女儿李梅,不利于下一代的成长,虽然李宜民和摆蕴菲夫妇没有这方面的要求,但是组织上不能不给予考虑。二是天首市是省会所在地,天首市的治安搞不好,没有良好的投资环境,直接影响到河东省工业强省战略的有效实施,天首市也确实需要一位像摆蕴菲这样的同志来当公安局长。三是摆蕴菲同志在平州公安局长任上政绩突出,应该给予提拔重用,但是鉴于平州市目前没有其他空位,天首市正好缺少一位政法委书记,摆蕴菲到天首市任公安局长,待条件成熟时兼任天首市的政法委书记。有了这三条充分的理由,摆蕴菲只好服从组织上的安排。但是她并不怎么愿意到天首来当这个公安局长,她还以为是丈夫不和她商量私自作的主张,就给李宜民打了个电话,问他为什么那么专制。李宜民笑着说是路省长提议,陈书记批准的,他不好意思再反对。摆蕴菲始终不知道路坦平是出于什么动机要那么主动地帮助她……

在摆蕴菲离开平州市公安局的那一天,成千上万的群众拦车哭着挽留她,整整一个上午摆蕴菲都在流着泪与前来送行的群众告别。她其实是真不想离开平州,也不贪图什么政法委书记的头衔,但是省委已经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她只有无条件服从。

到天首市公安局上班的当天晚上,她就让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周大海和经侦支队的支队长王太岳把“7·14”大案的有关资料送到她的办公室里,三个人一起看了一遍资料和录像,最后摆蕴菲得出这样的结论:三个被灭口的歹徒肯定是外地人,而左眼被保安用电警棍击伤的那个高个子,应该是本地人,而且现在应该还活着。

上班的第二天,摆蕴菲就给刑侦支队支队长周大海秘密下了一道命令,让他布置下去,在天首市地盘上查找左眼有病的犯罪嫌疑人。这道命令着实让周大海感到头痛,河东省正在实施工业强省战略,仅天首市外来民工就有几十万,找左眼有病的人不难,可是查犯罪嫌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周大海把全市所有医院甚至包括私人诊所都跑遍了,调查左眼带有伤病曾经到医院治疗过的人,一共查出一千八百八十九人,与犯罪嫌疑人身高年龄相似的就有一百二十人,又把这一百多人一一调查,最终也没有查出犯罪嫌疑人。一年多时间过去了,“7·14”大案仍然没有告破,也没有任何线索,渐渐地,“7·14”大案就成了摆蕴菲的一块心病,甚至到了二○○四年七月十四日那天她干脆一天不吃不喝地饿自己一天,望着办公桌上写有“7·14”三个字的卡片出神,为的是不能忘记“7·14”这个让她揪心的日子和那个至今没有告破的案子。她现在也不知道压在她心头的这块巨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搬掉。因此,刚才摆蕴菲发现了一个捂着左眼的人,她本能地要注视他一下,身高特征与“7·14”唯一活着的罪犯又极其相似,况且苗得雨很可能就是苗禾壮……难道是自己真的看错人了?不会!她的记忆力特别好,多年前的一些数字她至今仍能倒背如流,任何人的手机号码只要她听一遍或者看一遍就能够记得准确无误,并且最低能够记上一个月。如果一个人和她有过一次接触,至少三年内她再见到这个人马上就能够忆起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过这个人。如果是一个非常熟悉的人,不管他怎么变换服装,或者化妆整容,她也同样能够认出来。基于此,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看错人,尤其是苗得雨无故昏倒那个情节更让她产生了疑心,是苗得雨真的有病,还是心虚不敢面对她这位女捕头而故意演出的一出金蝉脱壳之计?她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多,问号越拉越长。她在这个时候已经决定不露声色地仔细调查一下这个苗得雨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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