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侧头,依旧面带笑容的凶煞开口询问。
「该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啊哈,不不不,想也知道没这回事嘛。毕竟真理小姐已经有我了,况且真理小姐应该也对我有好感才对啊。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没错吧不可能啊请你讲清楚说明自我喜欢你所以请你也一定要喜欢上我要不然我会哭我会伤心落泪我会忍不住下手杀死你纵使根本不想杀你也会动手——」
「给我闭嘴,你这死跟踪狂。」
哮打断这波无止尽的言语骚扰,定睛怒瞪凶煞。
凶煞则依旧维持着笑容满面的神情,首度转而看向哮。
「……真伤脑筋啊。」
凶煞一边伸手轻抠头发,一边转身面向哮。
他改变行进方向,挪移脚尖对准哮。
「竟敢打扰我与真理小姐的邂逅场面,你究竟是谁啊?」
他展露一抹特别灿烂的笑容,微微侧头提出询问。
紧接着……
「要是太过得寸进尺的话,小心我宰了你喔——臭小子。」
睁开那双刻画于笑容顶端的修长眼眸,宛如面对小喽罗似地出声警告哮。
哮不为所动,只是开口回呛。
「那是我的台词吧——你这个邪魔歪道的死魔法师。」
撂下这句充满恨意的合词之后,哮摆出右手探向前方的姿势。
——他还记得。不对,是早已烙印在心中。
那句在英雄袭击事件之际,悄然流入脑海当中的言灵。
那句能让对抗魔导之力化作实体的禁忌字句。
那句用来召唤搭挡的暗号。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探向前方的右臂,则彷佛划破空间似地猛然往水平方向张开。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瞬间,哮脚下出现一个琉璃色的魔法阵。
魔法阵绽放光华,释出琉璃色的粒子。这些粒子附着于哮身上,宛如矿石一般固体化,逐渐演变成盔甲。
到了最后,在绽放出一阵格外耀眼的光芒之后,哮的右手已紧紧握住一口长剑。
噬魔圣物·银檞之剑。
正是哮订定契约所获得的——斩除魔导之剑。
《——系统一切正常,相容率100%。『魔女猎人化』术式执行完毕。早安,宿主。》
脑海中响起了拉碧丝的声音。
化身为琉璃色装甲骑士的哮,斜举长剑摆出迎战姿势。
「……拉碧丝,你有敌人的相关情报吗?」
《敌对势力为幻想教团·死灵术师凶煞。身为古代属性持有者,S级危险指定人物。请提高警觉。》
S级危险指定……也就是说眼前这名神父,是跟战前那群非比寻常的怪物级魔女、魔法师不相上下的劲敌。
「……由我们俩联手出击,有办法收拾掉这家伙吗……」
当然,纵使拉碧丝说办不到,哮也打算硬拚到底。
《通常情况下的战斗胜率为50%,不过对方现在设下了高浓度的魔力结界。在边维持结界边进行战斗的场合,我推测对方只能使用低阶魔法应战。因此——胜率高达100%。》
听完这段结论之后,哮定睛瞪视凶煞。
只见凶煞双眼猛眨个不停,额头更是冷汗直流。
「你……该不会是那个击败了英雄的人吧?」
「……是又如何?」
「哎呀,想不到你居然是噬魔圣物的契约者……那、那个啊,我其实也不是怀着恶意脱口讲出要宰了你之类的话喔?不对,应该说我刚刚虽有恶意,但那是因为不晓得你是噬魔圣物契约者啦。」
「…………」
「你、你瞧,真理小姐再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同事,而我也只是遵照顶头上司所交代『去给我杀了她或救她回来』的命令罢了。所以我……那个……」
「你想说什么?」
「……那个……求、求求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马好不好?」
凶煞露出格外低声下气的笑容说道。
哮却是气得整张脸微微痉挛不止。
放你一马?你要我放你一马?
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后……还要我放你一马?
跟前染上一片血红,脑海中只剩下浓烈杀意。
「……抱歉……我没办法——善良到那种地步!」
哮发出野兽般的嘶哑嗓音,对凶煞如此说道。
——下一瞬间,哮火力全开。
毫不手软、毫不留情、毫无理智。
解放自身所有力量,猛然挥剑砍向凶煞。
他发动扫魔刀,在化为慢动作的世界当中疾速推进。
眼前只有一个目标,就是那名既邪恶又龌龊,且令人作呕的魔法师。
视野映照出他的容貌。只见他面露惊恐不已的表情,脱口发出悲鸣声。
哮使出浑身解数,准备对凶煞祭出由上往下直劈的必杀一刀。
「——!?」
突然,一阵恶寒掠过哮的背部。
方才捕捉到的凶煞脸上表情。那张惊恐不已的表情、照理说不该有任何动静的脸庞。
自己明明已经发动扫魔刀,但那张脸……
——突然笑了出来。
「——刺穿他吧,战乱魔剑。」
在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刹那。
某项物体挟带着哮捕捉不到的惊人速度,笔直贯穿了他的胸口。
「哮————哮!你快起来啊!哮!」
《宿——来——宿主。请赶快醒过来。》
睁开眼睛。没能察觉到自己失去意识,更搞不清楚刚刚发生什么事的哮,只能微微睁开双眼。
在意识模糊不清的状态下,哮试图深呼吸一口气,却失败了。
取而代之的,是脱口呕出一大滩鲜血。
「唔……我……到底,怎么了……」
《您遭到敌人玫击了。非常抱歉,是我的分析结果有误。我应该考虑到这个可能性才对。》
「……什么……我挨了……什么样的、攻击……」
《简洁扼要地说,是一记稀松平常的「突刺」。然而……》
哮像是要摸索拉碧丝这番结结巴巴发言的含义一样,勉强抬起头来察看。
前方。在他的视线尽头。
只见……一名穿着俨然如同夜幕化身般漆黑盔甲的男子,从容不迫地伫立在那。
那种形影,简直就跟……
「由于这是头一次见到刀剑类型的噬魔圣物,亏我原本还充满期待呢。这种实力未免也太让人扫兴了吧。」
——简直就跟透过『魔女猎人化』全副武装的哮如出一辙。
然而那个盔甲武士的像貌,毫无疑问却是凶煞。
「魔法师不擅长肉搏战的概念,纯粹是仅止于游戏内的设定啦……暗夜,这是睽违许久的『英雄化』,状况如何啊?」
《粒子装甲化没问题、魔力均衡值没问题、一一确认实在太过麻烦,总之其他杂七杂八的数据通通没问题。状况好得很。》
隐隐约约在脑海中响起的,是一阵内含诡谲特质的天真嗓音。
感觉跟拉碧丝有点相似。哮在意识朦胧不清的状态下,联想到一个假设。
「……难道说,那家伙……也跟噬魔圣物……」
《不,那是失传型号的魔导遗产。名叫『战乱魔剑』……形状虽然不同,但那曾为北欧的英雄所有,是一把会招致毁灭的魔剑。》
听完拉碧丝提供的情报后,哮内心感到战栗不已。
剑?那是一把剑?我居然败给一名运使刀剑的对手?
「……唔!」
这股深不见底的失落感,促使哮竭尽所能地试图起身。
《现在还不适合乱动,您的右肺已经受了重创。》
「无法……治愈吗?」
《战乱魔剑的固有性能之一,就是在敌人身上留下无法治愈的伤势。虽然无法治愈,但倒是有办法让伤口组织再生。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很花时间对吧?」
《……是的。只能再次向您说声抱歉,都是我的性能不佳害的。》
「哈……你讲那什么傻话。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挨了那记突刺的我,不好嘛……!」
彷佛自我告诫似地如此说道的哮,再度试图起身应战。
「不行啦,哮!再这样下去你会死掉啊!」
发出沉痛悲鸣并紧抓着哮不放的真理,制止了他尝试起身的意图。
真理痛哭失声。
「不要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啦。」
「但是……你的身体……」
「我不是保证……会守护你,到底吗……」
只见真理似乎在表达『哮之所以受了这么重的伤,全都是我不好』的意思般,边微微颤抖边啜泣不止。
觉得自己十分丢脸的哮,用力咬住下嘴唇不放。
而在双手紧握成拳头状的瞬间,哮又吐出一口鲜血。
意识逐渐远去。区区一记突刺,就让自己束手无策。
纵使试图支撑下去,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在自责念头不断鞭挞哮的心灵时,装备魔导遗产的凶煞再次对真理展露和霭微笑。
「真理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你并不是一名适合待在这种地方的魔女啊。」
「……唔。」
「你是属于我们这边的人没错吧?你理应是跟我们一样的魔女才对啊。」
凶煞态度温和地对真理伸出手掌。
真理则是一边拚命压抑住身体的颤抖反应,一边为了保护哮而挺身挡在他面前。
「不要把我……跟你这种怪物混为一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真理怒挥手臂,严词否定了凶煞的说法。
听见真理这么说的凶煞忍不住眨了眨双眼。
「不认识我?怪了?——啊,对对对!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真理小姐因为遗忘魔法的缘故而忘掉不少事情了啊!」
《你真是个糊涂蛋耶。》
「糊涂啊,我实在太糊涂了。请稍等一下唷,我立刻替你解除遗忘魔法。」
凶煞边苦笑边举起右手。
接着宛如睁叫服务生一般,发出清脆的弹指声。
『啪』的一声……存在于真理脑海当中的某个无形开关应声启动。
瞬间,直到方才都还浮现在脸上的否定意志,以及源自恐惧的颤抖反应,所有一切全都自一真理身上消逝不见。
随之席卷而来的记忆巨浪,则彻彻底底吞没了真理的意识。
***
——魔法并非用来伤害他人的凶器,而是用来造福人群的工具。
这是过去真理一直引以为傲的信念。
二阶堂真理出身于境界线的孤儿院。
境界线是现代的贫民窟。受到魔女狩猎战争所引发之无形灾害的影响,世界各地出现了许多处人类无法居住,被称作圣域的地区。
这些圣域附近至今仍旧废墟林立,普通人并不会主动选择搬进这种地区居住。
然而当时伴随战后混乱及难民数量爆增等现象而来的,就是极为显着的贫富差距。穷人找不到栖身之处,自然只能被迫住进圣域附近的废墟地带。
即便到了战争结束满卧年的现代,那一带仍旧是聚集了世界各种黑暗面的区域。
真理所在的孤儿院虽然位处境界线之中,却是个充满人情味的地方。
这间孤儿院的院长,是一名实力相当高强的魔女。而且院长是在知道真理是魔女的情况下接纳了她。其他孩子们的年纪都比真理还小,真理也发自内心疼爱着这群得意忘形的小鬼头。
但是……孤儿院真的很穷。
为了帮助大家,真理瞒着院长利用魔法为非作歹,赚了不少钱。对于跟危险帮派同流合污,赚取不法利益所得一事,真理内心起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抵抗。
不过当院长获知她的所做所为时——
院长并没有责打她,而是面露伤心表情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一旦做了坏事,这些罪过最后都将报应在自己身上。迟早会对你最珍惜的事物造成伤害。要使用魔法的话,就别用来作坏事,要记得用在好事上。』
『…………』
『所谓的魔法,并非用来伤害他人的凶器,而是用来造福人群的工具。』
在那之后,真理便产生了以这句话为傲的心态。
赚取正当收入,度过了一段虽然贫困,但却幸福美满的欢乐时光。
然而,美好的时光往往都不长久。
因为某起事件的缘故,造成真理失去了一切。
由于在不再做坏事时未能彻底作个了断,导致孤儿院遭到过去真理曾经协助过的帮派纵火行凶。
孤儿院陷入一片火海,等真理赶抵现场时早就为时已晚。
——都是我害的。
真理自责不已。
——都是我的错。
真理不断责怪自己。
就在双眼定睛注视着起火燃烧的孤儿院,即将失去求生意志及所有一切时……
出现在她面前的……正是幻想教团的凶煞。
『孤儿院的孩子们已经全数被我们幻想教团救回。如果希望我们放他们离开,就请你襄助我们一臂之力吧。』
那是一段近似威胁的说词。凶煞透过播放声音的方式,让真理得知孩子们平安无事,并说若想见他们一面,就要跟幻想教团携手合作。
真理毫无拒绝的权利。
为了孩子们,真理除了杀人以外的事情全都做过。自己究竟伤害过多少人,究竟蔑视过多少人,如今的真理再也已经回想不起来。
因为她一直采取视若无睹的态度。
然而,让她再也无法忽视的现实,最后仍旧还是来临了。
在依照幻想教团命令取得斩铁剑碎片的数天后……
在英雄袭击计划被付诸实行的那一天……悲鸣与绝望无情地笼罩住整座城市。
『事情……不该演变成这种地步才对啊……!』
无论再怎么辩解,丧命的民众们的眼神都不肯原谅她。
『得赶紧救他们……都是因为我,害得这么多人……!』
大人、老人、小孩、甚至连婴儿都毫无分别地惨遭屠杀。
从一名母亲尸体怀中抱起小婴孩的真理,虽然怀着『他还有呼吸、他还有救』的一丝希望,谁知道这份期望却在瞬间转变成绝望。
只见抱在怀中的婴孩眼球霍然转动,一条条蓝黑色血管也沿着丧失生气的肌肤表面蔓延开来。
『——妈……妈……』
听见变成食尸鬼的婴孩开口呼唤母亲的声音,真理的心灵顿时宣告崩溃。
***
「都是……我的错。」
真理彷佛在反刍着复原的记忆似地嘀咕了一声,茫然呆立不动。
「如何?回想起来了吗?」
凶煞一脸担心地开口询问。
真理没有回答。重拾记忆的她,任由视线四处飘移。
接着,两眼失焦无神的她,当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缓缓以双手掩面,深刻体会到自己过去究竟铸下了多么严重的滔天大罪。
「太好了,你通通回想起来了对不对!喏,我跟真理小姐是同一种人没错吧?」
「……唔……啊……」
「你协助我完成了召唤英雄的任务。你明知道我到处收集尸体,却仍旧袖手旁观。换句话说,就等于是你跟我联手展开了那场虐杀行动唷。」
「……啊啊……
「请放心,我可不是在责怪你唷?毕竟你只是因为希望能跟孤儿院的孩子们团聚,所以才出手相助嘛。」
「我……究竟作了什么事情啊……」
「真理小姐实在很拚命呢。为了拯救最珍视的家人而豁尽全力。不惜牺牲其他人事物,也想要帮助内心重视的人们。我觉得那是一种非常崇高的行为。」
凶煞像是在称赞真理一般,语气温柔地说道。
他的表情充满慈爱,简直就跟真正的神父一样。
「——不过,真理小姐其实跟我一样喔。因为拿重视的亲人与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权衡轻重之后,你选择拯救亲人啊。你撇下毫无关连的陌生人,放任他们被我杀害,甚至还袖手旁观他们的尸体遭受玷污。是真理小姐你作好准备,我才接手实行的喔。」
面露慈爱神情的男子,狠狠刺透了真理的心灵。
「你瞧?我们是同一种人对不对?」
他的微笑,就像是在将绝望实体化一样。
身陷绝望之中的真理,只能不断重覆地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
真理持续对所有人事物道歉赔罪。
对拉拔自己长大,并教导自己学会魔法正确运用方式的孤儿院院长。
对相信并等待着自己前往迎接的孩子们。
以及对被自己狠心牺牲掉的无辜民众们。
在提供协助时,她总是自以为已经看开了。
这是自己所作的决定。理应是接受了『纵使沦为邪恶一方也无所谓』的结论而作出的选择才对。
可是……在丧失这些记忆,以及与哮等人相处过一段时间之后,她的内心似乎有了转变。
正因记忆曾经一度变回空白状态,这份真相才显得格外沉重且难以忍受。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一丝『自己并没有错』的可能性。真理所背负的苦衷,根本不关牺牲者们的事。
对方握有人质,所以无可奈何。这种理由铁定行不通。
因为牺牲者可是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无缘无故地被夺走一切。
「真理小姐实在很温柔呢……虽说我非常乐见你的心灵逐渐崩溃,但却也同样感到难过。所以为了不再让你继续品尝这种辛酸滋味……就请你与我一同回到幻想教团好吗?」
真理转动她那张因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庞望向凶煞。
凶煞则彷佛慨然接纳真理回归似地张开双臂。
「尽管会违反上级命令,但等我们一同回去之后,我便立刻带你去见那群孤儿院的孩子们吧。这里也不会再继续进行战斗。只要你肯重返组织怀抱,我自然也没有杀死那名少年的必要。大家都能因而获救唷。」
「…………」
「只要你肯回到我的身边。」
他面露如同圣人般的和蔼微笑,缓缓对她伸出手掌。
「你再也不希望——有人因你而平白丧命对不对?」
真理茫然地直视着那张绝望的微笑。哮无法胜过这个人。再这样下去,连明知自己身为魔女,却仍愿意把自己当成普通人一样看待的虾兵蟹将小队成员们,也八成会死在他手上吧。
只要真理一拒绝提议,这个男人铁定会大开杀戒。他是一名比起身为幻想教团成员的使命或任务,更重视个人乐趣的人。他大概会一边看着人类痛苦挣扎的模样,一边放声高喊『这才是所谓的人类礼赞啊』,再欣喜若狂地痛下杀手吧。
真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舍弃一切希望挪动脚步。
走向绝望的根源。
最后,真理转头望向哮,轻声如此说道……
她泪流满面,露出悲伤至极的笑容。
「我果然……不是如你所想像的那种人啊。」
甚至没有开口求助,只是如此说道。
「对不起,哮……背叛了你的誓言……真的很对不起。」
这是真理竭尽所能留下的离别词。
***
失去意识的哮,回想起过往的事。
这是他尚未拜师学习诸刃流剑术之前的事。
是哮还只会杀人剑术时候的记忆。
是还有家人陪伴在他身旁时的记忆。
——由你选择吧,哮。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话。
他一无所知、也没能吸收到任何知识学问,过着成天只运使身体提升剑术水准的生活。包括调整自己心头怒火的方法,以及将自身内心怒火转变成力量的作法。
将所有一切倾注于刀剑,动手砍下敌人脑袋。
愤怒,但要保持冷静。
这就是父亲的教诲,也是他从父亲那边学到的唯一一件事情。
——是要诛杀,或者守护,就由你选择吧。这是唯独你才办得到的事情。
而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哮百思不得其解。他领悟不出父亲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眼前 有 敌人。
若是如此,只要杀了他就行。
只需挥动这把长剑,砍下敌人首级就行。
因为自从诞生以来,他就一直接受这样的教导。
——哥、哥……
然而……
哮两者都选不下去。
他只是袖手旁观。
目睹遭到烈焰吞噬的世界,哮放声恸哭。
眼见最重视的家人被带走,哮茫然若失。
选择哪一种作法才对?选择哪一种作法算是错误呢?
只要作出选择,就绝不会后悔吗?
这个自问自答,摧毁了哮的心灵。
相信无论选择何种作法,自己肯定都会感到后悔莫及吧。
尽管如此。
哮仍深刻体认到……『不作选择』的这个决定,是最污秽的一种罪过。
在朝霞满布的天空底下。
持续不断向逝去之人道歉赔罪的同时……
名叫草剃哮的人类,已然一度迎接终点的来到。
***
在半梦半醒之间,哮听见了所有对话。
真理缓缓举步走向绝望。
为了不再让任何人沦为牺牲品,而主动选择步向绝望。
但,那样的举动大错特错。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个决定纳入选项之中。
在心中大声呐喊的哮,将自己的过去与真理的过去重叠在一起。
真理曾经犯下的过错,以及自己曾经铸下的大错。
所有一切均相互叠合,然后逐渐错开。
(……不对。)
身陷意识朦胧不清状态的哮,微微挪动手指头。
(我与真理……不一样。)
将力气注入有了反应的手指头,缓缓握住剑柄。
(……她跟没有作出选择的我大不相同。)
肺部破了个大洞,空气嘶嘶呼呼地不断外泄,引发剧烈疼痛贯穿全身。
为了起身的哮,作出『既然喘气会换来痛楚,那干脆别呼吸算了』的决定,同时极力鞭策自己的双脚。
哮怀着要将其发泄出来的怒火,血流如注地缓缓站了起来。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离去……!」
用手中长剑剃穿地面,想尽办法站稳脚步。
全身体无完肤、遍体鳞伤。然而唯独双眼依旧炯炯有神。
蕴合着正义怒火的血红眼瞳,始终未曾丧失斗志。
「……真理,有件事情……我非得亲口告诉你不可。」
听见哮边口吐鲜血边如此说道,真理顿时停下脚步。
「……对你而言……这或许只是个残酷的事实……」
「…………?」
「…………可是,你非得知道真相不可……」
拔起剑尖再度剌向前方地面,像是拖着身体似地往前挪动。
「……你一心想要救回的孤儿院陔童们……」
咬紧牙关,说出真相。说出连重拾记忆的真理,也都一无所知的真相。
「你心心念念的那群孩子们……!」
抬起头来,十分难受地……像是强忍着心灵的痛楚,而非身上伤口的痛觉一般。
说出真相。
「早已……不在人世了啊……!」
真理一脸茫然地转头望向哮。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凤调查过你的身世。关于境界线孤儿院的事,以及异端审问会的搜查纪录。当时确实出过事,也有留下相关纪录。」
「…………」
「然而……在事件现场发现的遗留物,应该跟你的记忆有所出入才对。」
此时真理的脸庞逐渐丧失原有血色。
虽然不忍再继续看着她的脸,但无论如何仍旧非说不可。
「在现场发现的……是一具看似是魔女的女性遗体…………………………以及5名小孩惨遭火焚的……焦黑尸体。」
真理顿时哑口无言。
她哑口无言地摇了摇头。
「你、你骗人……因为……我有听到声音耶。他说……要打电话让我听听他们的声音……而我也听到了啊!」
「是真的……凤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我才不相信!那些声音明明在电话里说了许多只有孩子们才知道的事情,而且更异口同声地叫我一声『姊姊』啊!」
「……真理。」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相信!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相信!」
真理极力试图否定哮所宣告的事实。
然而哮还是下了决心。为了挽救真理……而冷酷无情地将她打入悲伤深渊。
「你不相信的话……问问始作俑者就知道了。」
以剑代杖的哮总算抵达真理面前,再从她旁边擦身而过。
接着挺身挡在真理与仇敌之间,举起方才当成拐杖使用的长剑。
「如何——快说出一切吧!魔法师!」
凶煞面带悠然洒脱的神情,彷佛表达出『真是够了』的意思般摇了摇头。
「还以为你想讲什么呢……原来是这回事啊。事先声明一下,我并没有说谎欺骗她喔……暗夜,麻烦你告诉真理小姐真相吧。」
凶煞开口命令握在手中的那把剑。
真理完全无法理解他究竟想做什么。
但是,她紧接着了解到……
一切都是真实、却也都是谎言。
《——姊姊真的有够容易受骗上当耶!》
《不可以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啦!》《姊姊从以前就一直是个烂好人啊。我在死前撒谎骗她说我感冒了,姊姊还去买冰淇淋回来给我吃唷。》《姊姊,人家最(李)喜欢你了——》《姊姊简直是既冒失又温柔过头了,我实在非常担心姊姊的将来耶。》《姊姊,好希望你可以再带我们去游乐园玩。》
从剑身倾泄而出的,是真理疼爱有加的孩子们的嗓音。是阵阵蕴含思念的珍贵嗓音。
令人怀念到几乎快掉下眼泪、令人疼爱到极想拥入怀中的地步。
真理简直快疯了。这无法理解的现象,使她的神智濒临错乱边缘。
「当然啦,这纯粹只是声音模仿罢了。并非孩子们真正的说话声。内容也只不过是根据从遗体抽出的记忆,让暗夜重新呈现出来罢了。」
凶煞笑容满面地摇了摇头。
「然而,这不是谎言。我答应过你,说必定会让你见到孩子们。」
「…………」
「因为啊,那群孩子们只不过是死掉而已嘛。」
「…………」
「我可是死灵术师喔?要让孩子们起死回生,对我而言易如反掌。附带一提——杀死他们的凶手,其实也正是我就是了。」
凶煞以祝福般的语气道出真相。
不惜犯罪也想要挽救的东西,一点一点白手中缓缓滑落。记忆中的那些温暖回忆逐渐斑驳褪色。原来早已失去了,一切都只是幻想。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的事实、所作所为均毫无意义可言的真相。
以及因真理的缘故而逝世的人们。
全都只是平自丧命罢了。
「……不……不————————————!!」
惨叫声响彻整个竞赛区。
失去的悲哀,以及罪孽的重量,压得真理只想赶紧结束掉这一切。
不过她的惨叫,却是大大地取悦了凶煞的心灵。
「啊啊,真理小姐,你真的棒极了!我就是想听见你所发出的这阵惨叫声啊……!放心吧!我会再让你有机会紧紧抱住那群孩子们!虽然会有点冰冷,但只要用你那温热的身体温暖他们,他们就会感到很开心唷!哎呀不过你如果比较想要有体温的躯体,我也可以准备给你喔!?DNA已经确实采取完毕,请你尽管放心!不管是复制人或人造人都应有尽有,更会完美无缺地重现出孩子们生前的模样唷!虽说灵魂缺乏自我意识是降灵术的最大瓶颈,但是这也不要紧!只要有你的爱,这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纵使是一群哑吧家人,只要有爱铁定就很幸福对不对!大——家都可以开开心心地过生活唷!?咿嘻、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惨叫与狂笑响彻云霄。
这场由狂喜与悲伤交织而成的混沌飨宴,感觉似乎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绝望永无止境地来袭。真理心中仅存的一丝正常理智眼看即将烟消雾散。
——现场唯独一人有办法制止这场悲剧成真。
只见琉璃色长剑发出凛然声响,当着真理的面前直劈而下。
那口长剑彷佛斩断真理的绝望一般,既美丽且高洁,又充满力量。
「……你一点也没错。」
长剑的主人抛出一句拯救她的话。
然而她却不为所动。真理完全无动于衷。这种程度的说词,根本无法打动她的心灵。
「你的选择或许错了。但纵使你选择另一种作法,结果一定还是一样大错特错。因为你被迫面对的选择,根本就没有正确答案。」
「…………」
「你作出选择了。这件事一点也没错。」
哮在真理眼前倒转剑刃。
「那么谁是最不可原谅的人?谁才是最邪恶的家伙?答案从一开始就再明显不过了。」
从真理眼前收回剑身,竖起剑尖笔直指向——凶煞。
「当然就是在那边露出窃笑神情——罪该万死的魔法师啊!」
义愤填膺的哮大声发出怒吼。
这声音终于传入真理心海。真理依旧低着头,不断掉下眼泪。
「可是……这绝不代表我一点也没错啊。」
「假使你自己要这么认定的话,那我也不会再多说些什么。」
「结果我……非但无法拯救家人,更逼死了许多无辜的人……」
「如果你要这样责备自己,我也不会阻止你……但是!」
真理抬头看着哮的背影。
他那身裹琉璃色装甲的背影显得十分巨大。
「如果你有意赎罪的话……与其不断自我谴责,倒不如善用你的魔法,去帮助数量远远超过那些已死之人的人们。这应该就是你的心愿吧?」
「…………」
「或许这样仍旧无法让你原谅自己也说不定。搞不好死去的那些人也不会就此原谅你。但我认为那必定才算得上是所谓的赎罪。」
哮这句话彷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如果觉得过程实在太难熬,甚至快要撑不下去的话……」
「……哮……」
「如果内心产生想要放弃的念头,那么到时候……」
「……哮……」
「我会——为你分担一半的责任!」
斜举长剑的哮挺身而战。
为了补偿自己在过去所引发的死亡惨剧。
为了分担真理的罪孽。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从现在起,我将化身修罗——
——作好觉悟了没,魔法师!」
展开斗争吧。
为了永无止境的赎罪及救赎,以及试图守护之人。
「嘿嘿、嘻嘻嘻……!肤浅啊,肤浅肤浅太过肤浅了啦!你的说词完全打动不了我!你对救赎的定义简直浅薄到无以复加的境界啊!」
相对地,凶煞则是收回剑身,摆出突刺的姿势。
探向前方的左手,宛如抓住什么一般嘎吱嘎吱地蠢动不已,圆睁的眼珠同时也诡谲地脉动着。
凶煞笑了出来。
为了满足自身欲望。
为了将人们打入地狱深渊。
「好啊!那便让我告诉你们!什么叫做绝望!
——我就陪你玩玩吧,魔女猎人!」
揭开绝望的序幕吧。
为了无穷无尽的悲鸣与惨叫,以及为了自己渴望的所有一切。
两口绝世名剑,正式展开激烈冲突。
最终章 背负者们的力量
「西园寺!喂!你听得到吗!?西园寺,快醒来啊!」
拨开瓦砾堆,将小兔身体拉出来的樱花,让她平躺在地上并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还有呼吸,心肺机能也没出问题。
外伤部位为右脚骨折及左眼撕裂伤。尽管很难说是轻伤,但伤势仅止于这种程度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吧。幸好樱花也只不过是肩膀脱臼而已。
「小兔状况如何?醒得来吗?」
人在板凳区待机的斑鸠,拖着枪盒来到樱花身旁。斑鸠因为待在板凳区的缘故,所以只遭遇到被尘沙扫中的轻微灾害。
「不行。无论我再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搞不好……是她的头部受到了重创。」
脑海中闪过最坏的情节,樱花顿时一脸懊悔地紧咬下嘴唇。
「你让开一下。」
斑鸠一把推开樱花,将脸凑至小兔耳边。
然后嘴唇贴着小兔的耳朵,小声地……
「哈哈——你这个废柴狙击手。在紧要关头偏偏施展不出实力的废物狙击手。快起来啦你这巨乳土包子狙击手。就只有胸部够大,其他时候却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兔女郎。的啦的啦的的啦——」
「喂,杉波……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就在双眼眯成一条直线的樱花准备制止斑鸠时——
「你说谁是废柴狙击手啊——!!」
忽见小兔霍然从地面上跳了起来。
「啊好……痛痛痛!怎、怎么搞的?刚刚发生了什事啊?」
可能是起身的反作用力牵动脚部骨折的伤势了吧,只见小兔边发出痛苦呻吟边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
看样子她似乎不要紧了。樱花松了口气,随即切换思绪。
「事后我再说明情况。倒是得麻烦你们两个赶紧作好随时可以应战的准备。」
如此告知两人之后,樱花立刻戴起耳麦,打开装置电源。
按下传讯按键并等待对方接通,经过数秒之后。
《哎呀呀——樱花,看来你似乎平安无事呢。老爸我真是太高兴了啊——》
通话对象是飒月。
《你们那边的状况如何啊?草剃同学有没有努力对抗敌人呢?魔法师还在吗?》
「理事长。」
《我也好想亲眼瞧瞧呢。他是否有办法确实发挥出拉碧丝的性能,这点始终令我感到在意。再说要是魔法师老弟被他彻底消灭的话,会造成我的困扰,所以廓烦你顺便提醒他一声好不好?他收不到由我们这边发送过去的通讯啊。》
「理事长——很抱歉突然讲这种话,但我要起诉你。」
樱花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听得飒月顿时闭口不语。
《……起诉?樱花你,要起诉我吗?》
「是的。关于逮捕二阶堂真理一案,我昨晚彻夜重新调查了一次。」
《那起案件照理说应该已经侦察终结了才对吧?这样不乖唷,像你这样的学生怎么可以前往案发现场呢。我并不记得我有发出许可令啊。》
樱花无视飒月的说教,语气淡然地继续陈游。
「透过分析滤膜检查案发现场的残留魔力,结果发现了一小部分的魔法痕迹。接着利用锻冶师的设施仪器,针对附着于微量粉尘当中的魔力粒子属性进行判定……竟让我察觉到一个怎么看都很反常的问题。」
《……嗯。》
「二阶堂真理的魔力属性是古代属性的『极光』。然而由采集回来的样本所检测出来的粒子属性,却是同为古代属性的『绝望』。」
樱花微眯双眼,为了将飒月逼入绝境而提出更进一步的铁证。
「相信您应该也很清楚,这两种属性绝不可能相容。尽管世上有所谓的重覆属性持有者存在,但同时具备『极光』与『绝望』,在科学层面或魔法科学层面,都被喻为是不可能的矛盾现象。请问您打算如何辩解呢?」
《……》
「换句话说,这就代表杀害先行闯入现场的第35试验小队学生的凶手并非二阶堂真理。这是可以证实异端审问会非法逮捕的铁证。」
《她是魔女,又身为幻想教团的成员……难道这无法成为逮捕她到案的理由吗?》
「而诬陷她入罪的违法行径,应该也足以用来起诉理事长才对吧?」
《那我反过来请教一下,你究竟打算向谁起诉我呢?我是异端审问会会长,是位居魔导相关法律最高顶点的人。你倒是说说看,谁有这种能力可以审判我呢?》
「我打算向伦理委员会报告这件事。」
樱花此言一出,飒月顿时沉默不语。
「委员会一日一获知继日前爆发英雄恐怖攻击时,教唆学生参与战斗一事之后,这次又诬陷魔女并当成诱饵加以利用的话,我认为他们绝不可能再保持沉默就是了。」
樱花一开口要胁,飒周随即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或许是早已看透这一切了吧,飒月的语调始终显得极其平静沉稳。
《原来如此啊……樱花你是想要跟我谈交易对吧?真是个伤脑筋的女儿呢。好吧,我就洗耳恭听喽。毕竟是我可爱女儿的要求嘛。》
撂下这句一听就知道分明是违心之论的台词后,飒月开口询问樱花。
樱花睁开阖上的双眼,出声回答:
「……我只有一个要求。」
这个要求却让飒月大吃一惊。
飒月甚至忍不住放声大笑。
正式交手的第一刀,可说是完全不分轩轾。
哮的袈裟斩与凶煞的突刺剧烈交击,结果还是相互抵销。
冲击波随之而生,地面发出霹哩声响向下凹陷。双方进攻的冲击双双消散之后,并未收手的哮反转刀刃,顺势再祭出一记由下往上斜挑的逆向袈裟斩。
——逮到你了!
尽管根本称不上确信,但刀身仍旧夹带着确切的手感,像是勾勒出一道弯月曲线似地扫向凶煞的颈项。
可是,就在哮的刀身触及对手为了防御而举起的剑刃之后——
叽哩……叽叽叽叽……!
现场传出利刃互相磨擦的声音,以及金属弯曲时所衍生而出的独特声响。
凶煞将剑身折弯成非比寻常的角度,彷佛企图缠绕住哮那口大刀似地一边弯曲,一边护住自己的颈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