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chemist公司第五研究所,中央塔最顶楼。
在这个被称作第六级的场所,伊砂与斑鸠讲完电话后,伸手轻触设置于正中央的培养器。
「四年吗……超乎我想像的漫长啊。」
伊砂边说边以左手覆盖住脸颊。
脑中浮现出来的,是四年前遭到背叛的记忆。
对她而言,那是一段容身之处彻底崩坏的可耻记忆。
可是伊砂却未将这份情绪表露于脸上。
舍弃不必要的感情。你需要的只有探究心,这么一件事而已。
因为她接受了这样的教育。
而且是被迫接受。
「这样一来,我的痛苦总算可以划下句点。」
在那娇小手掌的遮掩之下,旁人完全无从窥见她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的地狱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伊砂一边自顾自地念念有词,一边轻抚培养器。
自覆盖住脸庞的手掌指缝之间,露出一双充满疯狂色彩的眼神,伊砂任由低沉的冷笑声迥荡在整个空间。
「哪,你说是不是啊?斑鸠?」
她那凄厉的声调,简直像是来自地狱深渊的亡者的哀喘声。
***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这一连串的骚动全都是第五研究所的武断举动喽?」
飒月在理事长办公室,难得一边点燃雪茄,一边用强硬的语气对着电话听筒说话。
虽然收到隼人回传的任务失败报告,但并未对飒月的计划造成太大的影响。他已从逮捕到案的佣兵口中得到情报。
飒月的目的在于抓住Alchemist公司的污点制造机会,进而全权掌握该公司。
目前可以断定Alchemist公司正企图着手复原精灵。而证明Alchemist公司与幻想教团有所挂勾,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再来就是预防精灵复原实验,并将Alchemist的所有技术全部占为己有。
包括二级、一级抗魔素材的加工技术。龙骑兵,以及精灵复原技术。
全部都是能够成为异端审问会即时战力的材料。
飒月自然不会顾虑到是用什么方法取得这些力量。
无论是展开强制搜查也好,或者发动战争也罢,他都觉得没差。
然而世事就是无法尽如人意。
不管是异端审问会也好、Alchemist公司也罢,担任领导者之人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飒月的通话对象是Alchemist总公司的董事长。
《是的。关于精灵研究一事,公司方面既然不记得曾经批准过,那么就算属于灰色地带,本公司也不允许人员从事相关研究。》
「不单只是精灵的问题唷。被用来引发锦标赛袭击事件的龙骑兵,不也是贵公司所开发的产品吗?我们也从残骸上采集到相关证据。Alchemist公司与这一连串骚动关系密切,已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了。」
《请恕我直言,我们是一间企业。本公司在没有构成法律问题的状况下,可以持续执行贩售龙骑兵给其他民间企业的买卖业务,因此本公司开发、销售出去的龙骑兵会被消费者如何利用,我们一概不知情啊。》
「请别岔开话题。在开赛典礼举行公开发表会的并非其他民间企业,正是你们Alchemist公司。」
《话虽如此,我方并未收到类似的报告书。我想请教理事长一个问题,在那场锦标赛举办公开发表会所展示的龙骑兵,请问您是向哪个单位下的订单呢?》
「…………因为离学园较近的缘故,所以当然是跟第五研究所订购的喽。」
《嘻嘻嘻。》
隔着听筒听见这阵妩媚的笑声,飒月突然感到火冒三丈。
麻烦了,飒月在内心暗自咂舌。
再这样下去,对方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第五研究所的头上,坚称总公司毫不知情的计谋将会得以实行。怎么能让你得逞!飒月暗自打定主意,立刻展开反击。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正如贵公司主张一般,这一切全都是第五研究所的武断举动,贵公司仍然无法推卸责任喔。这再怎么样都说不过去。无论形式是什么,贵公司都必须负起应有的责任才行。」
《嗯嗯嗯,这点我们也非常清楚。关于这次敝公司的基层单位对贵学园造成莫大困扰一事,请容我在此表达由衷的歉意。》
「就只有一句道歉而已吗?」
《不不不,当然没这回事。至于赔礼嘛……我想想看喔,请容敝公司免费提供一百五十架刚于日前敲定量产化行程的最新型龙骑兵『※恩奇杜』。敝公司采用空运方式,从现在算起的半小时后就能顺利送到唷。请让敝公司透过协助镇压第五研究所的形式以示负责。》(译注:典出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人物。)
卑躬屈膝……通话对象摆低姿态这样表述。
用财力跟物力利诱了。对方过度粗俗贪腐的表现,就连同样身为对物质拥有贪欲的凡人,飒月本身也不禁感到焦躁难耐。
「反正那批龙骑兵大概也已经被动过手脚了吧?」
《敝公司向来以安心安全,笑口常开为服务宗旨唷。》
「……很可疑喔。」
《我敢赌上敝公司的尊严,保证绝对不会再出类似的差错,请您尽管放心。》
尊严。一个犯规的字眼啊,飒月如此心想。
「好吧,我感受到贵公司有道歉的心意了。要我收下这份赔礼也未尝不可,但镇压第五研究所一事便全权交给我方处理喽。」
《这点敝公司明白。敝公司的协助也就仅止于提供龙骑兵机体而已。还请您全力地彻底摧毁那间研究所。》
听对方极为轻描淡写地讲出这段话,飒月顿时眯起双眼。
看样子再继续互相牵制下去也没意义了。于是飒月便为了切入正题而主动出击。
「完成镇压后,当然连同总公司那边也要配合我们的调查行动。一旦搜出任何可疑事物,我们将会立刻告发贵公司。」
飒月虽然满怀『我一定要拆掉你那张假面具』的气概这么宣言,谁知道……
《好啊,没关系,请随意派人前来调查。》
「…………」
《敝公司今后仍由衷期望能够受到异端审问会的多方关照。为了证明敝公司的清白,同时重新建立起友谊关系,这不失为一个大好机会。还请审问会务必,彻彻底底地调查一番。》
接着丢下一句『再见』后,对方便迳自挂断电话。
飒月顿时哑口无言,整个人愣住。
但他却一边用单边的耳朵聆听着通话结束的电子音,一边因为涌上心头的笑意而蠕动喉咙发出窃笑声。
「打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了吧。那只狐狸精……是想强调再怎么查也徒劳无功吗……」
用力地放下话筒之后,飒月站起身。
就对方的说词来看,大概连总公司也没留下能够证实Alchemist公司与幻想教团暗中勾结的任何蛛丝马迹吧。
(预定虽然有变,但没关系。相信收获必然也不少。)
飒月走到办公室旁边的衣架,大喇喇地将白色的异端审问官制服披在身上。
「……您这是做什么呢?」
身穿套装的秘书,端了红茶进来见状便开口询问。
「现在立刻帮我征调所有空闲的魔女猎人及骑士团成员至学园正门口集合。」
「……发生了什么事吗?」
「还有,我猜Alchemist公司大概再过三十分钟就会运送一批龙骑兵过来,顺便通知锻冶师部门一声,要他们尽可能地进行调整,做出随时都能出击的状态。」
「咦……那个,您要去哪里呢?」
秘书脸上浮现出问号。
飒月打开斜靠在墙边的黑色木箱,从里头取出一把银色枪身上镶有精美装饰图纹的鸟嘴猎枪。
「也没什么啦。」
飒月把前端附挂枪刀的鸟嘴猎枪当成指挥棒转动一圈,接着用力握住枪柄。
「不过是要挑起一场小小的战争罢了。」
飒月翻动白色制服,表现出宛如只是出门购物似的轻松态度说道。
脸上甚至还露出一抹乐在其中的愉悦神情。
***
第五兵器开发研究所,幻想生物再生实验场。
这里有许多被收集起来当成生物实验材料的幻想生物及人类。
这当然是违法的。第五研究所直到近年来,甚至还瞒着审问会的耳目,暗中开始进行※喀迈拉的生物实验。在水晶打造而成的牢房当中,有大量狮鹫兽及小妖精不断发出尖叫声。(编注:希腊神话里有着狮头、羊身、蛇尾的吐火女怪。)
而在其中一座牢房里头,则关着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生物。
里头所收容的是三名少女。
三人全被脱去衣物呈现一丝不挂的模样,只以双臂交抱着身体坐在地上。
这三人当然就是樱花、真理及小兔。
「接、接接接、接、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啊……我们几个。」
小兔双手遮胸,全身微微颤抖不止地开口询问其他两人。
「谁知道呀。都已经被清洗器洗得一干二净,再来不是被幻想生物吃下肚,就是被当作客迈拉的实验材料……没人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咿…………」
盘腿坐在墙角的真理倒也不是语带威胁,而是实话实说地回答小兔,只见小兔突然像是置身在极冻寒冷天气底下的野兔一样,猛然打了个寒颤。
「呜、呜……呜呜……被扒光全身的衣服,又像物品一样遭到机器上下其手地清洗……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对待。我再也没办法嫁人了啦……」
「什么,你在意的是这一点啊?我倒觉得首先必须活着离开这里,不然根本没资格谈什么嫁人的事情……」
「耻辱……简直是天大的屈辱啊……第一次一定要献给最心爱的人耶……」
「不不不,你又没被怎样!你的第一次还没被夺走啦!小兔你究竟是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啊!」
「被玷污了……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到底是多单纯的少女啊?」
「是、是二阶堂你太过粗线条好不好。为什么全身赤裸的你还有办法摆出那种盘腿的坐姿啊?」
「哎呀……反正也没男生在场,我们三人都是女生又没差。别在那边遮遮掩掩好吗?不必害羞、大大方方地秀出来啦。」
「呜呜……请不要把我跟花痴混为一谈……」
「我才不是花痴!话说总觉得有点火大耶!看到你炫耀似地遮住自己的胸部,就让我感到一肚子火啊!」
「……呜,呜呜。」
小兔泪眼汪汪地回看破口大骂的真理。
她确实表现出一副无所顾忌的模样。虽然毫无顾忌——
但小兔接着下移视线望向真理的胸部。
实在很小。
「要是我也像你那么小的话……就不会感到难为情了啊,呜、呜呜……」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这事跟胸部大小一点关系都没有吧!?不要看完别人的胸部就哭哭啼啼的好不好——!」
气得大吼大叫的真理,以及哭哭啼啼的小兔。
樱花在这两人身旁,虽然被扒光衣服,却仍展现出坚毅态度,侧目瞄了她们一眼。
「你们很吵耶。有空在那边聊天的话,还不如赶紧动脑思考脱逃的办法。」
只是说归说,她也跟小兔一样用双臂紧紧遮住自己的胸部。
真理见状立刻投以一道带有「两个可恶的大胸女……」之意的怨恨视线。
「……什么嘛,那你自己有想到什么好点子了吗?」
「就是因为想不到才这样绞尽脑汁思考啊。」
「根本没用嘛……就算想破头也没用的时候,放轻松才是最好的作法啦。」
「我拒绝!倒是我问你,你在境界线也当过情报贩子对吧?对于Alchemist公司处心积虑地企圆抓住杉波一事,你心里有数吗?」
被樱花这么一问,真理抬头看着牢房的天花板。
「唔~~Alchemist是间黑到发亮的企业啊。」
「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被说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企业,想不到实际上竟然堕落到这种地步。法律可是严禁这类使用幻想生物进行的实验啊!」
樱花神情极端不悦地挥拳殴打水晶墙。
「看来这个设施铁定与杉波不告而别的事脱不了关系……但为什么……」
「…………虽然纯属猜测啦。」
真理这番吊人胃口的态度,诱使樱花转头望向她。
「我有说过当我决定投靠审问会的时候,已经只字不漏地交代完所有情报了对吧?而在当时我交代的情报当中,有一条Alchemist公司企图复原精灵的线报。尽管只是谣言程度的情报,理事长却特别执着地追问到底呢。」
「……精灵?」
「嗯。据说是打算仿照魔女狩猎战争的时候那样,当作兵器投入军事用途。」
「太荒谬了,Alchemist公司又不是不知道精灵是多么危险的存在。这条情报未免也太过不切实际了吧。」
「所以我才说是仅止于都市传说或谣言程度的线报嘛。要是那么简单就能复原,幻想教团早巳毁灭掉这个世界了啊。就算是死灵术师出马,也施展不出让幻想生物复活的大绝招。那种说法只不过是白日梦——」
真理话说到一半,突然看见……
「——错,这不是白日梦。复原精灵是有可能成功的。」
一名女子在不知不觉之间伫立在牢房外面。
女子身穿红色实验服,一副飘飘然的身影,令樱花等人感到似曾相识。
「杉……杉波?」
三人均因过度惊讶而无言以对。
「我是杉波没错,只不过跟你们所认识的杉波稍有差异就是了。」
红衣女子轻拨发丝,以冷静沉着的态度这么回答。
三人经她这么一说而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她与斑鸠的外貌不太一样。脸部五官及身材虽然相似,但仍有差异。
发色与其说是如同斑鸠那头仿佛黑曜石般的亮黑色,倒不如说是添加了绯红的棕红色。肌肤颜色显然也比斑鸠来得黝黑一些。
「你是……什么人?」
樱花露出敌意,目光直直地瞪着女子。女子轻轻松松地闪过这股敌意,发出堪称冷淡的嗓音继续说道。
「我叫杉波伊砂。你们认识的斑鸠是我的同胞。」
「?你的意思是说……斑鸠她曾是Alchemist公司的职员吗?」
「她不是职员。『杉波』的存在,是Alchemist公司的『成果』。人们一般称我们为『人造天才』」
人造天才是个连樱花也曾经听过的字眼。
一个利用优秀人才的精子与卵子,藉由操作遗传基因的手段创造出人为天才的系统。是一门虽与魔导毫无关连,却因为会造成世界失去平衡,衍生出差别意识而遭到法律明文禁止的技术。
就连樱花也对人造天才真的存在一事毫不知情。
「我要拿你们当作交涉筹码好好利用。但我保证不会杀死你们,请放心。」
面对态度冷淡的伊砂,真理颇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你都已经扒光我们身上的衣服了,还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伊砂无视真理的抗议,转眼望着三人的身影。
「听说你们是斑鸠的同班同学。是真的吗?」
「……是又怎样?」
樱花怒视着伊砂。
「我有兴趣。那个人格有毛病的家伙能跟你们这些一般人产生交流,真是令我感到意外。」
「…………」
「实际状况究竟如何?你们是她的朋友吗?或者只是她手中的棋子呢?」
樱花与真理瞬间眯起双眼,透射出尖锐的视线。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两人均对伊砂的语气感到不悦。
而比起在场的任何人……
「——当然是朋友。最起码我自认比你还要更加了解那个人的事情。」
小兔更是气愤。
小兔虽然紧张得全身颤抖不止,连嗓音都变得特别尖锐,却仍明确地断言她们是朋友。
伊砂听了她的话,微微侧头。
「你说你比我更加了解斑鸠?你是说真的吗?」
「当、当然是说真的。」
「你又知道那个女人的什么事情了啊?」
尽管脸上毫无笑容,伊砂却是相当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个女人可不是像你们所想像的温吞角色。那家伙跟我如出一辙。是跟我同样,只以求知欲为动力的疯狂化身。」
伊砂伸手拄着水晶墙,弯曲手掌贴住自己的额头。
「只对突出的事物感兴趣。不突出就毫无价值可言。只顾向前、向前、再向前,一路朝向最先端的领域迈进。伦理、人道,那些概念打一开始就没被纳入我们杉波一族设计图之中。那是不需要纳入的概念。我们所具备的就只有求知欲,这就是唯一能驱使杉波一族的动力。研究开发成果对世界所造成的影响根本无关紧要。我们只能从研究结果当中找到价值。只有结果能带给我们绝顶的幸福快感。那家伙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不要把她跟你相提并论!」
小兔虽放声怒斥伊砂,伊砂却是完全不为所动。
伊砂挪开贴着额头的手掌,隔着水晶牢房露出一抹晦暗的视线望向小兔。
「好吧。那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杉波一族到底走过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我一一讲给你们听。」
在令人窒息的紧迫气氛底下,伊砂静静地开始描述。
樱花等人即将得知……杉波的疯狂作为。
***
睁开眼睛时,首先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安装于天花板上的吊扇转个不停。
在思索这里是什么地方之前,哮虽然集中精神回忆自己先前究竟作了些什么事情,却想不太起来。是因为脑袋还有点迷迷糊糊的缘故吧,半边身体感到格外暖洋洋的,感觉十分舒服(特别是右手臂)。害得他差点再度陷入沉睡之中。
「……醒来了吗?」
右手突然传来说话声。
哮意识模糊不清地就这么转动脖子往旁边一看。
——整个人瞬间僵住。
只见一名眼熟的美女躺在自己身旁。
美女轻轻抱着哮,如同陪伴他入睡一样。
而且她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只剩下一套黑色内衣裤。虽然盖着毛毯,却没穿外衣。
右臂从刚刚开始所感受到的那股暖意,看样子似乎是因为被她那雄伟的双峰夹住所致。
「……呃、那、那、那个、我、我、我、我、我该、我该不、该不会……」
「早啊。昨天……很激烈唷。」
带着妖艳的笑容羞红双颊,美女·斑鸠脱口说出令人震惊的事实。
这无法理解的现状吓得哮整个人从床上猛然跳起身。
道歉吧。总之先道歉再说吧。
「真、真真真真的很对不——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腰际传来一阵剧痛,导致哮无法挺直上半身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伸手触摸腰间,发现腰部缠着纱布与绷带。
至此他总算才回想起自己先前究竟作了些什么事。
当他痛得忍不住在床上挣扎的时候,身旁的斑鸠换成趴卧姿势,边用手撑着脸颊边对哮露出傻眼的表情。
「想也知道只是开玩笑嘛。你再乱动的话,会造成伤口再度出血唷。」
「痛死了……这该不会是你帮我处理的吧?」
「是啊——把你拖到这里避难,并替你动手术的人就是我。」
听她这么一说,哮这才强忍疼痛挺起上半身,确认自己究竞在什么地方。
这里看似是旅馆的客房。有一张大型双人床、冰箱。装饰过度的墙壁,以及粉红色与黄色的灯泡。
整体看起来……显然是一间不三不四的宾馆。
「这里是我在考进学园就读之前所使用的藏身地点。还满舒适的吧?」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原来你还具备医疗方面的知识啊?」
「我是个只有知识的假医生就是了。你的内脏看起来并没有受创,但却失血过多。幸好这里没被断电,冰箱也始终处于运转的状态,保久型血浆包才得以派上用场。此外手术器具也一应俱全啊。」
斑鸠在床上轻松摆动双脚,掏出一根新的薄荷棒棒糖塞进嘴里。
「那个……话说杉波同学,你为什么裸体呢?」
「哎呀?你比较喜欢穿着衣服直接来啊?还真是出乎意外地极端呢。」
「…………」
「……虽有帮你输血,但因为你的体温降得太低,我才这样陪你入睡帮你恢复正常体温啊。」
哮以眼神表达出『别开玩笑了』的意思之后,斑鸠便坦率地据实以告。
哮一确认自己的装备靠在墙边,随即试图站起身。
谁知耳边竟传来一阵锵啷的声响,身体也同时遭到一股外力拉扯。
转头仔细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的左手腕竟被戴上手铐,与床铺扶手铐在一起。
「这可不是什么奇怪玩法的其中一环喔。我猜反正你大概一醒来就会不听劝阻地想赶去营救凤她们,因此只好把你铐起来喽。」
「……啧,我的想法全被你看穿了是吧。」
「你拖着那么严重的伤外出也只是找死罢了。乖乖认命待在这里养伤吧。」
裸体的斑鸠缓缓起身,一边改成跪趴在床上的姿势,一边以双手搭住哮的肩头。
毛毯顺势滑落,导致斑鸠的身体映入眼中,哮不由自主地转移目光。
他无计可施,也只好乖乖翻身仰躺回床上。
斑鸠则依偎在他的身旁。
「我保证凤她们会安然无恙……所以你也别再让我担心了。」
她像母亲一般这么说着。
她的表情极为认真,完全不像平常那个总是态度从容的斑鸠。
「……这是我该说的台词吧。我们可是因为担心你才潜入境界线耶。」
「在你昏倒之前我也说过了,谁教你们多管闲事。我这个人非得白行解决自己的问题,否则就会觉得心里不痛快。打死我也不想把你们拖下水啊。」
哮很清楚自己虽然顽固,斑鸠的顽固程度却是更胜一筹。
因此他无意再跟斑鸠争论有关一行人追至境界线,以及斑鸠不告而别的事情。
但既然必须了解现况,那就有许多事情非得问个清楚不可。
「我们都已经插手了……你也该交代一下自己的事情了吧。」
「哎唷?过去明明连问都没问过,却只挑这个时候提问是怎样?」
「假如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我也不会作出这种介入你个人隐私的行为啊。只要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了。」
「…………」
「但现在不是你该保持沉默的时候吧?」
哮微眯起双眼,瞪着天花板。
「先声明一下……我打从一开始就已经作好要帮你背负责任的觉悟了。」
「……我比较喜欢以前那个根本不在意他人感受的草薙就是了。」
「以前的我是过去式,不是现在的我。」
听他这么一说,斑鸠忽然紧紧搂住哮的右臂。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希望能够一辈子都别提起,但看来大概再也瞒不下去了吧。」
斑鸠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叙述自己的事情。
包括自己是如何诞生,是经过什么样的心路历程才来到学园。
她第一次开口提及有关自己身世的一切。
***
被称作杉波的人们,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她们是经由操作遗传基因的人为手法,如同字面描述一般是被培养器制作出来的产物。
自古以来,跟Alchemist组织有合作关系的炼金术师及科学家们,必定都会留下自己的精子与卵子。目的是为了让才华与技术流传至后代。
Alchemist组织最怕的就是失去这些知识与技术。
培训人造天才的设施既残酷又简陋。数百名继承了杉波名号的小孩,挤在一间白色墙壁环绕而成的房间,竭力开发更为优秀的兵器。他们只顾反覆进行开发实验。没人教导他们待人处事应有的态度,只是专心一意地追求技术进步。
没能做出成果的人会被当作缺陷品驱逐至外面的世界。
天才们为了求生存,夜以继日地投入研究。
斑鸠及伊砂在杉波一族当中,可说是最大放异彩的两名成员。
两人开发出来的兵器,样样都是具备某种特别突出的功能,却也完全视平衡度为无物的极端产物。
『『人家只对突出的东西感兴趣啊。』』
当督察问起时,两人异口同声地如此回答。
督察看着她们,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狰狞笑容。
此时,斑鸠与伊砂两人年仅六岁。
两人正式被迎接进入Alchemist公司,并被安排至第五研究所,留下了数不清的功绩。
『——今天我成功将人脑移植到狮鹫兽身上了唷。很了不起吧?』
伊砂与斑鸠总是兴高采烈地向高层人士报告自己的研究成果。
『今天我发明了可以让人类自相残杀的精神毒气瓦斯唷。奖励奖励我呀?』
因为她们只要缔造出愈大的功绩,就能获得愈多的奖励。
『你看你看,我作出只会破坏人类遗传基因的炸弹喽。这是一款不会造成环境污染,而且对地球大有帮助的兵器唷。厉害吗?你觉得厉不厉害呢?』
所谓的奖励,就是新型兵器的开发许可。
给我开发出能够更有效率地屠杀大量人类的兵器。
唯有开发兵器可以赋予你们生存价值。
从小接受这种教育长大的两人,不知道犹豫及慈悲是什么,只是天真无邪地持续开发出毫无人性的冷血兵器。
依照吩咐开发出上级需要的产品,正是『杉波』所肩负的唯一一项生存价值。
『大家携手合作开发出只要花费少许预算,就能杀死大量人类的兵器吧。』
这就是Alchemist公司的教育方针。
两人的才华甚至使Alchemist公司大受震撼。
直到她们着手进行自从魔女狩猎战争之后,就再也没人成功过的精灵复原实验为止。
『哪,伊砂。母亲是什么?』
回到自用寝室,坐在墙角地板上看书的斑鸠出声询问伊砂。
伊砂正透过显微镜在进行观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这么回答。
『不就是指卵子的捐赠者吗?』
『哦~~那我们见得到那位捐赠者吗?』
『应该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死掉了吧。我跟你的卵子捐赠者是同一个人,所以我们大概算是同母异父的姊妹吧。』
『那父亲咧?』
『我的精子捐赠者是※特里斯美吉斯托斯,你的捐赠者则是※帕拉塞尔苏斯。听说早在数百年前就已经身亡了。』(译注:前者,典出古希腊神话,为传奇大炼金术师;后者,文艺复兴时期的传奇医生兼炼金术师,据说他便是贤者之石及人造生命体的创造者。)
『哦~~』
『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吧?』
伊砂从显微镜上移开双眼开口反问。
斑鸠看似正在阅读一本老旧绘本。绘本封面是一幅小孩子站在看似父亲与母亲的两人之间,笑容满面地牵着他们的手的图画。
这本书原本是不该被带进研究所的物品。是为了研究而被送进来的孩童遗体,所带在身上的遗物。
书本标题为『金丝雀的家』。
是一本道德观念教学丛书。
『我早就觉得有点好奇了,那本书是什么呀?』
『嗯——?就是收在前阵子送来的样本背包里头的书啊。我私下偷来的。』
『……嗯,虽然说被发现会很不妙,但我还满感兴趣的。那本书的内容是什么呢?』
『是描述一只叫作金丝雀的小鸟变成人类的故事。』
『哦,那就更令人感兴趣喽。是遗传基因操作技巧的教科书吗?还是将鸟类脑部组织移植至人类身上的模式呢?』
『不是那种内容啦。是描述一只打从出生就因为母亲过世而形单影只的小鸟,摇身变成人类建立家庭的故事。是童话故事,也就是用来学习道德观念的书本啦。』
伊砂听见她这么说,脸色顿时大变。
『这下子糟糕了。快丢掉那本书,要是被发现的话,可不是被骂一骂打一打就能解决的问题啊。』
伊砂皱起眉头,试图从斑鸠手上收走那本书。
见伊砂企图动手抢走书本,斑鸠随即沿着地板翻滚拉开距离。
『伊砂,我想变成一颗海胆。』
『……什么?』
『就是海胆啊。不单只有一根突出的刺,而是全身上下都布满突出的刺。帅呆了。』
『你是指想要广泛地精通各种不同领域的意思吗?』
『我想知道更多事情。』
『……求知欲还是集中于单一领域比较好。我们虽被称作天才,但终究只是人类。一心多用会导致才华分散。我们该做的就只有开发兵器这件事情而已。』
斑鸠从绘本上移开视线,抬头仰望白色房间的天花板。
『我说伊砂啊。』
『怎样?』
『什么是家族?什么是朋友?什么是情人?什么是同伴?』
『不知道,那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认为那是毫无必要的概念。』
『这只叫金丝雀的小鸟啊,最后还是被迫跟人类的家族分开,变回鸟儿的模样孤独地死掉了。而在它临死之前,脑海中想起的,不是它身为鸟类的亲生妈妈,而是身为人类的养父养母。你觉得它为什么会这样呢?』
『?』
『因为啊,你看嘛。这只小鸟的母亲是雀形目燕雀科,说穿了就是鸟类没错吧?我不懂,为什么鸟类会把人类当成父母呢?』
『不知道。听说刚破壳而出的雏鸟,似乎有认定第一眼见到的生物是它双亲的习性,但这项说法没有确切的根据。首先,鸟类根本不可能像人类一般具备思考的能力。那本书的内容简直错得离谱。』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耶。这本书真是有趣极了。』
『别再继续看了。要是被发现的话,你会遭到流放喔。你想知道的事情,肯定是没有必要的概念。』
『我认为,先搞清楚绝对比一无所知来得更加有趣哟。』
『我只要有你陪伴就够了,其他的东西我都不需要。』
伊砂觉得斑鸠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转头望向她。
只见斑鸠抬起她那水汪汪的双眼对着天花板,仿佛遥望着远方一样。
『……伊砂,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实在太过狭窄了。』
斑鸠这么说着,在她的眼中,蕴含着一抹类似憧憬的情感。
『这个构想很好。希望你们两人务必设法加以实现。』
收到复原精灵的委托,斑鸠与伊砂兴高采烈地接下这个任务,在构想阶段就已经倍受赞赏。
伊砂只为了追求让精灵复原的成果而挺身挑战这项研究。
相较之下,斑鸠则是想透过这项实验寻求其他结果。
一切都是那本绘本惹的祸。
Alchemist公司禁止内部人员与外界有所接触的用意——
在于不能让内部人员获得感性。一旦拥有人性,天才将就此凋零。
因为对外界的兴趣,足以形成导致身为杉波之价值全然丧失的主因。
到了年满十岁左右的时期,斑鸠对人感兴趣的程度已凌驾于研究之上。
同时也对Alchemist公司只追求实验成果的态度感到厌倦。她无意把伦理或人道之类的说词挂在嘴边。不过她却开始觉得只是一味创造而感到心满意足的态度,实在不太有趣。
因此她动了想要出去的念头。
想到外面去看看这个世界。有什么样的人活在这世界上呢?有什么样的景色会呈现在眼前呢?
身为人造天才的求知欲,在斑鸠身上已不复见。
她坐立难安地开始思考能够离开研究所的方法。
(对了。只要让我自己被开除就好了。)
于是斑鸠暗中策画。只要故意让精灵复活实验失败,自己就会被Alchemist公司盖上缺陷品的烙印驱逐出境。
如此一来,便能去外面的世界了。
数年后。斑鸠果然如愿以偿,精灵复原实验宣告失败。
她竭尽所能地操作遗传基因,并透过采用人类精子的方式,让诞生的精灵变成半精灵。此外她所选用的精灵卵子并非黑暗精灵的卵子,而是木精灵的卵子。木精灵虽具备出类拔萃的运动能力,却毫无魔力可言。斑鸠明知这点,仍持续推动复原实验。
Alchemist公司追求的是能够使用魔法的兵器。而且若是半精灵的话,不管怎样能力都会大打折扣。
因此这项实验失败了。等半精灵急速成长期告一段落后,周遭众人必定会注意到。浪费了莫大的资金与时间,最后研究仍宣告失败的话,大概会让公司高层大感失望吧。
(这样就可以离开了。我就能展翅飞向外面的世界,找出更多更突出的有趣事物。)
斑鸠得到了她所渴望的结果。
走,出去见识一下这个世界吧。别在这种地方当只笼中鸟,勇敢展翅追求更多样化的知识学问、寻找更多不胜数的巅峰吧。
斑鸠满怀希望地放眼未来。
『——斑鸠!』
当她在自己的房间整理行囊的时候。
突然被人叫了一声而抬头察看,只见伊砂抛出一样东西给她。
斑鸠连忙用双手轻轻将伊砂抛出的东西接入怀中。
那是一个耳朵长长的小婴儿。
小婴儿不哭不闹,只是一脸茫然地仰望着斑鸠。
年纪大概一岁出头吧。小婴儿伸出双手,频频触摸靠向前察看的斑鸠脸颊。
『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制造出这种废物……!』
伊砂火冒三丈地快步靠向斑鸠面前。
斑鸠则是不知所措地交互看着小婴儿与伊砂。
『这、这是我作出来的木精灵吗?』
『我把在急速成长途中的他从培养器内拖了出来。你果然是明知故犯对吧!为什么做出这种傻事!?』
尽管遭到伊砂逼问,斑鸠双眼仍紧盯着婴儿不放。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抱着小婴儿。
因为颈骨还不够坚固,所以必须用手扶着对吧?
虽然说因为手忙脚乱而感到不知所措,斑鸠还是参考绘本的内容抱着小婴儿。
当她调整成正确的抱姿之后,婴儿笑了出来。
『…………』
一股言词难以形容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总觉得胸口好像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斑鸠!』
『呃,嗯。我的确是故意制造出这个木精灵的。理由是因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你!』
『只要实验失败,我就会被开除了对吧?这样一来我就自由了。』
斑鸠见伊砂露出一脸惊愕的神情,不禁微微侧头。
『你的头脑明明比我优秀,为什么偏偏做出这种天大的蠢事啊……!』
伊砂会这么明显地将情绪表露在脸上,可说是相当少见的情形。
斑鸠心想事情严重了,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你跟那个废物很有可能会面临同样悲惨的下场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亲眼去确认看看就知道。』
伊砂气冲冲地将脸别向一旁,坐在床上抱着头似乎感到相当苦恼。
斑鸠虽然想放下怀里的婴儿向前察看,却因为婴儿笑咪咪地不断伸手触摸她的脸颊,使她一时之间也无法动弹。
跟这个精灵面临同样的下场?
经过几个小时之后,她才得知这句话的真正含意。
斑鸠依照伊砂所说,前往研究所的资源处理厂。
这里原本是个把实验完毕的幻想生物尸体丢进溶解液溶解后再加以处理的设施。
斑鸠偷偷潜入管制室,隔着玻璃窗偷看处理厂内部的情形。
『……原来,是这个意思。』
斑鸠平心静气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她看见大量的实验服漂浮于溶解液之中。
尺寸偏小,可能都是小孩的尺寸吧。另外还有名牌跟着实验服载浮载沉。
杉波一族被冠上的名字,全部统一采用鸟类名称。鹭、鹦鹉、布谷鸟、水雉……漂浮于溶解液之中的,全都是『人造天才』所拥有的实验服。
说起来也很理所当然。
虽然说是没用的废物,但公司高层想也知道绝不可能将身怀Alchemist公司技术的杉波流放至外面的世界。
『人造天才』是Alchemist公司的成果。
换句话说,对Alchemist公司而言,杉波等人就跟实验动物一模一样。
就像杉波等人过往以销毁的方式处理掉实验动物一样,公司高层也只不过是采用相同手法处决他们认定没用的杉波罢了。
在宣判处分的前一天,斑鸠来到被关在牢房里头的小婴儿面前。
斑鸠恐怕是逃不过死亡的惩罚了吧。因为她犯下了绝不该犯的大错。
伊砂虽然拚命试图说服高层回心转意,但看样子似乎还是改变不了最终判决。
结果斑鸠不仅给伊砂造成困扰,同时还得被杀掉。
但她并不觉得悲伤。这时的斑鸠还无法理解那种情绪。
她只是感到遗憾。对于日后再也无法满足自身的求知欲,感到十分遗憾。
『…………』
斑鸠完全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下意识地走到水晶制成的牢房前面。
至于牢房里头,只见在地板爬行的精灵幼婴正凝视着斑鸠。
『听说你就快要跟我一起被杀死了喔。』
斑鸠对婴儿这么说。
『哪,伤心是什么样的感觉?身为实验动物的你,对于就要被杀死了有什么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