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换了好几套服装,以及被灌输了好几种不同礼仪作法的小兔,以要请大家吃晚餐作为藉口逃出教室。
「要、要是再继续待在那边……就算我有再多颗少女心也不够用。」
只见她一脸憔悴,摇摇晃晃地步行于走廊上。
虽因队友们都全力支持她,小兔才答应斑鸠无论何种服装都愿意穿上身,但这简直是个大错特错的决定。谁能预料到斑鸠竟会制作出那么过火的服装呢?
「……可是。」
小兔一边苦笑,一边自怀中取出一张照片。
这是劣等生同盟全体成员一起拍摄的合照。虽为了让所有人都能领到照片而拍了好几张,小兔却刻意选择领取最初那张失败的合照。
比起各自摆好姿势后才拍下的照片,小兔觉得这张照片看起来更加可爱。大家的表情都显得格外生动。
「…………真开心啊。」
一边吐露心声,一边笑逐颜开。以往总是为了得到西园寺家成员们的认同而独自付出努力,然而像这样与同伴在一起,却比任何事来得更为可靠,而且光是如此就很有趣了。
一个自己需要、以及被同伴需要的场所。一个能让心灵祥和的快乐场所。
若是待在这里,我就能作我自己。她真的对自己考进这间学园就读……加入35试验小队一事,发自内心感到欣慰。
(纵使父母亲不认同,我……也要留在这间学园。)
小兔决定不再逆来顺受。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反抗。无论再怎么可怕、身体颤抖得再怎么厉害,她都不能退缩。
否则,她再也无颜面对这群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同伴。
假使西园寺仍旧企图束缚自己的话,看是要离家出走或怎样,总之设法反抗就好。只要不顾后果,方法自然多得是。
根本没有被任何人束缚的必要。西园寺小兔并不是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既已做好决定,那就得赶紧请众人享用一顿美味的晚餐才行!呵呵呵,我的拿手绝活可不单只是狙击而已唷?看我怎么用庶民的食材让你们品尝到高级料理的滋味!」
小兔一边『呵呵呵』地放声高笑,一边前往餐厅采买食材。
太阳已经下山,走廊变得较为昏暗。
忙着筹备工作的学生喧闹声似乎也显得格外遥远。
「……好像,不太对劲?」
小兔注意到周遭的异常变化。
太过安静了。不对,是只有小兔所在的这栋校舍笼罩于一片死寂之中。
昨天及今天都处于准备期间的学园内,照理说应该到处都充满了吵吵闹闹地来回奔波的学生才对。
「——小兔。」
听见这阵耳熟的声音,小兔的心灵瞬间如结冰般冻结。
连忙将照片藏入怀中的小兔,内心虽然满是不想转身的念头,却又无法不转身。
被刻划在心版上的恐惧感,迫使小兔转头察看。
「瞧你好像相当开心的模样,是不是碰到什么好事啦?」
只见一张受到夕阳余晖映照,否定希望的笑容赫然出现在眼前。
过去的记忆重新涌现。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时分。
呼吸堵塞,身体不由分说地直打寒颤。
「昨天你没回家吧?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回来耶。令堂也非常生气喔。」
礼真一边以手指把玩小兔的头发,一边露出冰冷目光看着她。
「你这不听话的坏小孩……需要我惩罚你吗?」
小兔暗自在心中鞭策颤抖不止的身体。
要是在这个时候认输,只会再次回到过去的凄惨时光。
我才不会认输,小兔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试图藉由这份痛楚驱散内心的恐惧。
「你希望我像当时一样,再次毁掉你的心灵吗?」
「……我、已经……不会……」
「嗯?」
「已经——不会再任凭你摆布了!」
以颤抖不止的身体、微微颤抖的嗓音。
小兔有生以来,头一次对试图束缚自己的人们作出反抗。
「…………这样啊,我懂了。」
然而,这次反抗所代表的意义,却是再次的绝望。
礼真一把抓住那撮原先用手指把玩的小兔头发,狠狠地往上猛提。
「啊、唔……!」
「这就是俗称的反抗期吗?真拿你没办法。我其实并不想讲这种话喔。」
尽管小兔痛得面容扭曲,仍定睛怒瞪礼真。
「哦,原来你也能挤出这种表情啊。不错喔。我以前都没看过,感觉很新鲜呢。」
礼真嘲笑小兔拚命表现出抵抗心态的姿势。无论再怎么鼓起勇气,小兔眼里始终蕴藏着畏惧礼真的神色。礼真并未看漏这点,也绝不可能看漏。这人以欣赏小兔惊慌害怕的模样为最大的乐趣。
「你虽说你不会再任凭我摆布,但你打算如何反抗呢?该不会只是打算像昨天那样继续离家出走吧?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出西园寺与我的掌控吗?」
隐藏在半阖眼睑底下的眼珠,因见到小兔痛苦挣扎的模样而绽放出兴奋光彩。
「还是说你打算向同伴求救呢?向草剃、凤、杉波、还有那个叫真理的魔女呢?他们全都是理事长的专聘人马没错吧……很糟糕耶,要是被大众得知学园里头藏着那么可怕的违法集团,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因为跟你有关嘛,我全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罗。伦理委员会早已具有跟异端审问会不相上下的政治力量。即便像你这么愚笨的人,起码也想像得到会有什么下场才对吧?」
礼真将嘴巴凑至小兔耳边。
「你,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咿……」
「想也知道身为杀人犯的你,绝对没有那种撇下一切逃之夭夭的资格嘛。难道你已经忘记自己的罪孽了吗?」
小兔的呼吸开始加速。
杀人犯、自己的罪孽。小兔试图否定这些指控。她想强调自己并没有做这些事。
「事到如今,你早就没办法再装蒜下去罗。你害死了你的家人。哥哥、姊姊、祖父母,通通都是死在你的手上。」
「才……不……唔……」
「哪来的不是。明明就只是个杀人犯,你现在居然还找到同伴,悠哉地歌颂着学园生活。看到你这样的表现,你觉得你那些已死的家人们会作何感想呢?」
「……唔唔……!」
「反正就算找到同伴,只要有你在,他们大概全都难逃一死吧?你喔,明明是个狙击手,却总是会不小心射中自己的队友,对不对?你还真是从那时候起就死性不改呢,每次都是这样装成偶然事故杀死身边的人。」
「……唔……唔……!!」
「其实你也不希望事情演变到那种地步吧?我晓得。所以你才更应该要离开学园,变成我的财产才对啊。」
视野晃动、呼吸紊乱、肩膀猛烈上下起伏。本已抓住的希望再度自手中滑落的感觉,就如同整个世界失去色彩一般。
「放心。我可以接受你所有的一切。我跟其他人不一样。能够疼爱你这个既窝囊又丑陋的货色的人,大概也只有我而已吧?」
「……唔……咿……」
「我不会放过你的。这全都是为了你好喔?」
肺部来不及过滤氧气,眼前只见无数金星接连爆裂。
小兔再也站立不住,当场颓然倒下。
礼真伸手抱住瘫软无力的小兔身体,这次则是温柔地在她耳边呢喃。
「不要紧的,小兔……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让你如同其他人一样变成我的奴隶。唯独你,我会不靠任何魔法的帮助就把你留在我身边。」
在感觉即将中断的意识之中,小兔一边体验着心灵缓缓步向死亡的滋味,一边聆听礼真的说词。听着彷佛决定性地表明……自己无路可逃的那句话。
「因为你是我最珍贵的玩具嘛。没错吧……小兔?」
光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便轻而易举地彻底粉碎了小兔的心灵。
有同伴在就能发愤图强。
要破坏掉小兔所抱持的这个希望,对礼真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小兔的伤口并没有那么浅。
花费长达数年光阴持续渗入的毒素,本就无法如此轻易排除化解。
「好啦……你的同伴们会如何出招呢?」
礼真一边漾起别有含意的笑容,一边温柔地轻抚小兔的脸颊。
回到教室的哮,一打开门扉便走近真理询问。
「小兔在吗?」
「?小兔她刚刚出去买晚餐啦。」
忙着装饰教室的真理一见到哮面带严肃神情,随即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不,没什么。」
为了压抑住难以克制的怒火,哮深深地吐出一口大气。
「她独自离开的吗?」
「嗯,她边嚷着『再这样下去,人家会被杉波玷污啦——』边走出教室罗。」
「……凤呢?」
「那个女人又被学生会找去谈事情了啦。无情的家伙,真不知小兔与学生会在她心中究竟哪一方比较重要呢。」
无视于嘟嘴抱怨的真理,哮手抵下颚沉思了片刻。
「抱歉,我去找一下小兔。她去的地方是餐厅没错吧?」
「……虽然搞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我陪你一起去吧。你可得在途中说明原委给我听喔。」
明明不知发生何事,真理却主动要求同行,并握拳轻敲了哮的胸膛一下。
「每当你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大多都代表发生了某种不好的事情。你的表情太好懂了。」
「但你不是还有工作……」
「明明是为了小兔才参加魔女狩猎祭,结果却不出手帮小兔化解危机的话,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吗?」
哼了口大气的真理双手叉腰说道。
「……谢啦,有你在感觉踏实多了。」
「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反而很像是在说有没有我都没差呢?」
「你那样解读就真的太过自卑了喔。」
苦笑着如此说道的哮,与真理一同动身前往餐厅。
流窝在第二学生会办公室的被炉里,与回来报告调查进度的泉堂一起喝着茶,她面带招牌的悠闲神情聆听着泉堂的说词。
「……这样啊!还不致于这么快就落单吗—」
「是的。但恐怕一到深夜时分就会单独展开行动吧。其他学生们的动作应该也会变得较为迟钝,我认为如果要出手的话,最好挑晚一点的时段比较妥当。」
「逮捕时机就交给你判断。也请你转达小樱花要她也多多保持警戒唷~」
「了解。」
面对泉堂的淡然态度,流感到有点过意不去地低头说道。
「虽说就算我亲自上阵也只会碍手碍脚,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但每次总是让你去做这些危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啊,小静。」
流的这份挂虑之情,令泉堂先是沉默片刻,接着才微笑回应。
「……这一切都是为了会长。只要是为了你,就算舍弃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泉堂手捣胸口吐露出真实心声,她的脸颊因而显得有些红润。流则是倍加疼爱地凝视着她的神态,随后遗憾地压低视线。
「……这样啊。为了我不惜牺牲性命吗……」
「是的。会长对我深信不疑。光是这点,我就……」
「小静,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面对突如其来的谢罪,泉堂微微侧头露出不解神情。流则毫不在意地接着说道。
「如此一来,代表我已经失去所有部下了吗—还真令人感到无比的落寞啊。」
「……会长……?」
「很遗憾的,我一点都不觉得悲伤……我清楚何谓开心的感觉。跟小静及其他学生会成员一同活动,真的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
「今后再也品尝不到这份开心的感觉,实在令人遗憾。尤其我跟小静算是相处最久的搭档。」
流一边凝视着茶杯里头的液体,一边喃喃自语似地轻声脱口说出这句话。
「那孩子并不率直。我明明早已察觉到她的心意,她却总是拚命试图掩饰自己的心声……每当我对她说『真对不起害你吃苦了』,她必定会这样回答我——」
流抬起头来,神情落寞地望着前方。
同时自被炉底下取出一把名叫掌心雷的小型手枪,倏然对准泉堂。
「——『因为我是个立志成为密探的人啊』……」
「…………」
「只能当个一直接受你保护……没什么出息的学生会长……真的很对不起。」
「……………………」
「……………………」
当流竖指扣住扳机的的瞬间,咂了下舌头的泉堂也自腰间抽出手枪。
随后,第二学生会办公室接连传出两声枪响。
等到太阳完全下山之际,樱花抵达与泉堂约好的会合地点。
「学姊,让你久等了。」
樱花一开口打招呼,正在检查枪械的泉堂随即抬起头,露出淡淡微笑说道。
「对不起,这么晚才联络你。目标迟迟不肯落单啊……」
「没关系,倒是……」
樱花将描绘于学园的巨大魔法阵、预料可能会发动的魔法名称,以及被害范围等情报明确地转达给泉堂听。
「……我们加快动作吧。要是错失这次机会,就不知礼真得等到何时才会再度落单了。」
「了解。由我担任开路先锋,请学姊随后跟上。」
「哎呀,此时不是该交由年长的我先出马才对吗?」
「我身怀噬魔圣物。在紧要关头时,或许还有办法借助这股力量防守自己的灵魂。因此若我不慎被敌人接触到的话,请学姊趁隙开枪攻击。」
「…………」
「……学姊?」
「明白了。那突击时再换我跟在你背后进入现场吧。你可得小心一点喔。」
泉堂微笑以对并举起手枪开始登上楼梯,樱花也随后跟上。
她们沿着走廊挺进到尾端。泉堂紧贴于空教室门扉的右侧。
樱花也埋伏于门扉左侧,准备展开突击。
乍看之下虽是一间平淡无奇的空教室,然而里头却散发出一股诡谲气氛。感觉既阴沉凝重,又令人喘不过气。宛如就快听见悲鸣声响起似地阴郁沉闷,简直令人作呕。
就在这里。单凭直觉便能确信的异常气息,就存在于其中。
樱花在泉堂点头拉开门扉的同时,纵身冲进教室。
她压低腰杆,举起枪口对准室内。
先察看正面,接着确认左右两侧的安全。
当枪口移向左侧时——赫见她们设定为目标的人物,静静伫立在黑板前面。
「……天明路礼真。我以盗领魔导遗产及滥用抗魔道具的罪名逮捕你。」
「…………」
「此外,你也背负着可能身为魔女的嫌疑。在学园内你无处可逃,乖乖投降吧。」
面对樱花的忠告,礼真竟只是面带窃笑神情,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礼真手里也拿着手枪。本以为他有意开枪,然而枪口却不是对着樱花,而是朝向自己脚边。
受到这不可思议的行动牵引,樱花低头望向位于礼真枪口前方的物体。
在课桌椅之间,她看见一双白皙的脚……以及一头眼熟的金发。
「——西园寺!?」
小兔倒卧在礼真脚下。
看样子应该没有丧命,但却神情痛苦地喘着大气,呈现昏迷不醒的状态。
「你对她做了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呢。真感谢你有着如此浅显易懂的行动模式啊,凤樱花。」
「你……!」
「你怎么可以拿着那种东西对准别人,这样很危险耶。我又还没有做什么事。好啦,也只是还没做,接下来正准备动手就是了?」
礼真语带挑衅地耸耸肩头。
事到如今,樱花相当懊悔自己并未安装实弹。即便是在这种距离之下,樱花也有自信能抢在礼真扣下扳机之前射穿他的脑袋。
可是用麻醉弹的话,却会让中弹者在丧失意识之前还能保有一丝出手空隙。
「你的真面目已经曝光了!梅菲斯特……我说过你已经无路可逃!纵使杀害西园寺,你依然会被逮捕归案!结果只会加重你的罪行罢了,乖乖弃械投降吧!」
樱花已经断定礼真就是魔女。
谁知随后她便深刻领悟到自己的判断简直错得离谱。
「……我是梅菲斯特?这件事是谁说的?」
「别以为你有办法抵赖。证据一应俱全。包括你吞噬天明路礼真的灵魂、强占其肉体等罪行,我们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你简直蠢到我完全无言以对了啊。我的灵魂只属于我,我本来就是这种人。不然你要不要拿滤波器检测看看?如此一来,我保证你马上就能明白我并非魔女。」
樱花身体为之一僵。见礼真如此自信满满地加以否定,她自然也开始设想其他的可能性。
如果礼真不是梅菲斯特的话,那他人在哪里?
不对,或者该问他真的存在吗?
梅菲斯特只是个幌子,实际上一切都只是身为普通人的这个男子——
「我在这里唷?」
一股凛冽寒意掠过背脊。
凭藉着与生俱来的危机感知能力,樱花连忙低头,顺势转身拔枪对准背后。
同一时间,子弹从她刚刚头部所在位置呼啸而过。
偷袭。樱花倒也不是没预料到这种状况。
樱花朝背后连开数枪。
命中,大约4发麻醉弹直接命中偷袭者的胸口。
谁知对方竟毫不在乎地往樱花直冲而来。
(——人牙了防弹背心吗!)
樱花很后侮自己没有瞄准对方头部开枪。在这个封闭式空间也无从往后跳开,导致樱花硬生生挨了对方一记冲撞而呈仰躺姿势倒卧再地。
「可——恶!」
她抬起头来,试图举枪瞄准偷袭者,但……
樱花整个人吓傻了。理由是因为被她所目击到的敌人真面目。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
偷袭者抬高脸部,箝制樱花的双臂与身体。
这位偷袭者,竟是直到刚才为止还与她一同追缉梅菲斯特的泉堂静。
「初次见面……凤樱花小妹妹。我就是梅菲斯特唷。」
梅菲斯特发出由泉堂之嗓音与另一阵异质声音混合而成的诡谲声调,笑着如此说道。
她以双手双脚缠住樱花的肉体,脸上浮现出非人般的诡谲笑容。
「……你是几时取代她的……!」
「你的同伴……叫草剃……对吧。由于他试图接近礼真,于是这孩子便为了解救草剃同学而接近我们。我就在那个时候享用了她的灵魂罗。」
「……!」
「把礼真错认为梅菲斯特就是她的最大败因……她虽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可惜竟因草剃同学的缘故而露出了破绽啊。当事人固然也有把遭遇偷袭的可能性列入考量,但仍不惜冒着风险也要保护草剃同学的安全啊……只为了遵守与你之间的约定。」
真是令人感动的佳话啊,梅菲斯特哭哭啼啼地说道。
面对梅菲斯特这番彷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口气,樱花难掩内心惊愕之情。
「梅菲斯特会继承附身对象的记忆及情感,相信你应该已经从这孩子口中得知这项讯息了吧?你们是为了何事而采取行动……以及这孩子是多么拚命地试图信守与你之间的约定,我全都了若指掌啊。」
梅菲斯特利用牙齿撩起自己的衣袖,吐出长长的舌头。
随着衣袖被撩高而显露出来的泉堂手臂上,布满了无数沭目惊心的爪痕。
舌头表面也留有好几道伤口,甚至还渗着血丝。
「你瞧瞧这些伤痕,好痛好痛。这孩子对学生会长的忠诚心真不得了啊。尽管因灵魂遭到啃噬而痛得满地打滚,仍为了保护学生会长及你们而不惜试图咬舌自尽呢。」
「你这……混帐东西……!」
「但是最后她仍跟其他人一样又哭又叫,不断嚷着『会长~会长~』的。哎呀,爱的形式也是五花八门呢。注定无法开花结果的恋情……真是一段赚人热泪的故事呢。」
梅菲斯特顶着泉堂的容貌,大声嘲讽泉堂。
「只不过那位会长大人,如今也已经肚破肠流地倒卧在血泊之中就是了!我杀死她罗!用这孩子的手,杀死了她最最心爱的会长大人罗!嘻嘻嘻!」
「——我非杀了你这畜生不可!」
怒火爆发的樱花强行挣脱双手桎梏,尝试举起枪口抵住梅菲斯特的额头。
但就在此时,只见梅菲斯特从嘴里吐出长度极为异常的舌头,上面还贴着一张形似钞票的纸条。
那是在特殊纸张表面刻下术式及魔法阵,将魔法封藏于其中的『符咒』。正如其名所示一般,是一款抛弃式的道具,但即便是肉体缺乏魔法的一般人也能使用。
太大意了。樱花已与梅菲斯特相互接触。
而封藏于这张符咒里头的魔法,肯定是《附身》。
「来吧,如同打开双腿一样敞开你的心门吧——否则会非常非常痛苦不堪唷。」
在梅菲斯特发表宣言之后,『那个』随之接踵而来。
「开什么、唔!——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的惨叫声响彻现场。
悲鸣的原因在于痛楚。这阵痛楚既非来自肉体、亦非来自脑部,而是灵魂遭到撕裂的折磨。
脑中回忆开始倒带。过去的记忆、与家人相处的回忆。
以及自己的罪孽。
『——救命啊,姊姊。』
(住手——快住手——!——哦——原来你杀了自己的妹妹啊——真是惨不忍睹呀!——可真凄惨呢。)
思考相互混合,逐渐遭到梅菲斯特侵蚀。
『——好痛喔,姊姊。』
(别逼我想起这件事!——呜哇,刺了这么多刀,想必一定痛得要命吧——不准玷污我的过去!——哎唷,但其实你原本就想杀了她对不对?)
『——为、什么……姊、姊……』
(——不对!不对不对!——因为自己并非亲生女儿,所以其实很嫉妒妹妹——住口、住口住口住手——哇哈——哇哈哈——你——哇哈哈哈哈哈哈!)
樱花虽拚命抵抗,但无奈的是,梅菲斯特嘲笑着她自身过往影像的思绪,仍逐渐淹没她的精神。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快想——采取自己能做到的行动!
在饱受痛楚折磨的状况下,樱花展现出最后的抵抗。她放弃自己的灵魂,履行异端审问官应尽的职责。在自我概念悄然消散的感觉之中,樱花瞬间挪动身体,伸手探入口袋。
找到她想找的某样物品,按下按钮。
在完成最终抵抗之后,樱花的意识便完全坠入黑暗深渊。
哮与真理在学园中四处寻找小兔踪影,上气不接下气地以双手撑住膝盖。
「小、小兔……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
真理脸上浮现斗大汗珠。小兔人并不在餐厅,两人也没在途中撞见小兔。通讯装置也毫无回应,甚至连手机都不接。
可以确定小兔必然出事了。
「我们兵分两路吧……!真理你去教职员办公大楼那边找!我往体育馆那边!」
下达完指示的哮准备动身。
谁知真理却是毫无动静,一脸茫然地驻足不前。
「……真理,怎么了吗?」
站在原地的真理伸手轻触自己的颈项。
正确来说,是触摸戴在颈项上的魔力限制项圈,缚狼锁。
「……限制,解除了。」
「什么?」
「虽然只到第2级……但我现在可以使用魔法了。这……!」
真理神情紧张地望向哮。
错不了。是樱花解除了真理项圈的限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如同真理感到不安一样,哮也觉得事有蹊跷。
樱花绝不可能抱着戏弄她的心态随便解除真理的限制。
能推导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虽不知详情为何,但一定是某种紧急事态。
「等我一下,我先试着与凤取得联系。有什么话等联络上再——」
几乎就在哮拿起手机的同时,来电铃声也随之响起。
他打开折叠式手机的上盖,满脸诧异地看着萤幕画面。
是未知门号的来电。尽管有所警戒,哮仍战战兢兢地按下通话键。
《是草剃哮……同学……吗?》
「……你是哪位?」
《我是学生会长,名叫星白……哦!痛痛痛……你应该知道我吧?》
学生会长?在推敲出她与樱花的关连性之后,哮顿时感受到一股不安的气氛。
《即便穿着防弹背心,被子弹击中还是痛得要命啊—……天啊,虽然只是假货,但这血浆可真逼真耶……呼……》
「……你在干嘛?」
《嗯~装死罗?不过我的事先撇开不谈,问题在于小樱花就是了。》
「!?凤她出了什么意外吗!?」
《你冷静一点……我是很想这样讲,但还真的说不出口呢~不过总而言之啊,假使你能冷静听我说,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哮心中急速膨胀。
《——天明路礼真与一名魔女联手,绑架了西园寺小兔与凤樱花。所以拜托了,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那近似第六感的预感,不幸地成真了。
这个空间一片鸦雀无声。但室内却呈现出惨不忍睹的凌乱状态。被粗鲁地推倒的桌子倒落一地,里头已化作一片遭到彻底破坏的空间。
简直形同猛兽前来肆虐过后的光景。
目前共有四人,置身在这间昏暗无光的室内。
一人是天明路礼真。他伫立在依然昏迷不醒的小兔附近。
另一人是二年级的泉堂静。她早已断气,宛如人偶般倒卧在一旁。
最后则是抱着膝盖,边颤抖不止、边缩成一团地坐在地上的凤樱花。
「她挣扎得可真厉害呢。这应该是你头一次花这么多时间吧?」
礼真边踹开翻倒的桌椅边走近樱花。
樱花放松了姿势,缓缓站了起来。
然后她伸手夸张地拨着一头长长的晚霞色秀发——吐出长长的舌头,嗤之以鼻地说道:
「——这下子没戏唱了。噬魔圣物的契约者果然棘手啊。」
咂了下舌头的樱花反覆抠抓头发。樱花绝不会做出这种举动。她显然判若两人,成了截然不同的存在。
梅菲斯特的灵魂,已经完全占领了她的身体。
「……你不是明知道会这样,仍决定附身到她体内吗?」
「我当然晓得啊?但要是不那么做,我们大概会全栽在她手上吧。现在的我若没有魔导遗产就无法施展魔法啊。要突破噬魔圣物的防壁、吞噬她的灵魂,感觉有点难以得手呢。」
「看来你已经占据她的身体了嘛。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吧?」
「不行不~~—行。现在这样有点像是双重人格的感觉。主导权虽在我手上,但这孩子的灵魂还活着。审问会八成也已经发现异状了吧……若是收到噬魔圣物的报告,那些高层人士大概也都会相信我的存在。」
举起双手表示没辄的梅菲斯特如此说道。
礼真顿时面露焦虑神色,全身直冒冷汗。
「开什么玩笑啊……!这下子该怎么办!?《奴隶之歌》还没发动耶!在只中了轻微诱惑魔法的状态下,奴隶们不可能代替我们出马吧!?难道你要我们两个孤军对抗异端审问官不成!?」
「没办法了。只好加快发动魔法的时程。」
「这跟我们约定的不一样!我可是明知会被怀疑,仍转进这间学园扮演诱饵耶!?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迷倒学生们的功臣也是我,把你保管的魔导遗产暗中带进学园的人也是我!是你说等到占领后,你会让这间学园……让整个异端审问会变成我的财产,我才答应协助你的耶!」
礼真火冒三丈地诘问梅菲斯特,却赫见一只无声无息地伸长的手臂,猛然扣住他的颈项。被梅菲斯特的手掌掐得无法呼吸的礼真,就这么重重地被摔在地上。
「唔啊……你干什……」
「别搞错立场了——你这垃圾!」
梅菲斯特将脸凑近倒卧在地的礼真眼前。
她那混浊不清的视线,内含着足以令礼真吓得全身直打寒颤的强烈霸气。
「我随时都能宰了你。我之所以没杀了在我吞噬他人灵魂时,刚好目睹现场状况的你;以及没有用过一次就丢掉,而是再度透过你进行这次的偷袭计划,全都是因为你那身为伦理委员会会长公子的头衔很方便的缘故唷?」
「——放开、我……」
「把在第四分校只是只瘦皮猴的你拉拔成学生会长,挖掘出你的利用价值的人是我。把你拱成裸体国王的人也是我。这下你晓得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了吧?」
「饶了——我……!好难受、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求求你,住、住——手!」
等到礼真不争气地开始痛哭的时候,梅菲斯特才总算松开手掌。
「哼,真是不中用的东西。你的超然态度就仅止于表面,实际上却是这副丢脸德性啊。」
「咳咳、咳咳、呜呕……」
礼真双手拄着地板,痛苦地频频干呕。梅菲斯特则一脚踩着他的背部,投以悲悯的同情目光。
「放心吧。学生们几乎都还留在学园。虽说原订计划是要掌握整座城市,不过只要有这么多活祭品可用,起码还能拿下学园加上这座城市的三分之一才对。我没兴趣当什么国王,等事情结束后就通通送给你也无所谓。」
「咿……呼……咿。」
「所以呢,你只管乖乖听从我的吩咐就好。」
梅菲斯特一边践踏缩成一团的礼真背部,一边抬头仰望天花板。
「等着吧,我的身体……我再过不久就会回去,就能回去找你。」
那双迫不及待的眼神,宛如准备前往迎接心爱之人一般闪闪发亮。
梅菲斯特这名魔女,自古以来便不断吞噬他人的灵魂、夺取他人的肉体。
但她也有珍惜的事物。
就是自己原本的肉体。有办法施展《附身》魔法的未确认古代属性,『恶魔』。从古至今,她是这世上唯一一名拥有这项属性的人。为了夸耀力量,并让这项属性成为独一无二的特征,梅菲斯特并未打造自己的备用复制人。除了制造《附身》符咒以外的时间,她的灵魂都寄居在别人的肉体之中,自身肉体则为了防止老化而施以冰封处理。
然而现在,她那具冰封的肉体却被异端审问会夺走,事先储备的符咒也即将消耗殆尽。
梅菲斯特的灵魂,已经超过十年未曾回到自己的肉体。
「好啦,复仇好戏要正式上演罗!玷污了我那具可爱宝贝肉体的异端审问会,我要让他们感到后悔莫及:」
夺回自己的肉体。
只为了这项理由,梅菲斯特便毅然决定向审问会宣战。
在校舍内接到星白流联络的哮低头向下,将手机扩音孔抵在耳边,气愤地咬牙切齿。
《开什么、唔!——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花的惨叫声回荡于耳边。
紧接着传来类似横冲直撞的声响、笑声、枪声、笑声。
声音播放到一半便戛然中断。
《这是小樱花在10分钟前录下的声音。我猜大概是灵魂已遭梅菲斯特取代之后的事。》
「…………」
《详情就如我方才所转违的那样。敌对势力为魔女梅菲斯特,以及天明路礼真。很抱歉突然告知你这件事,但为了抢救学园的所有学生,希望你们能帮忙我。》
「…………」
《草萝同学?》
「给我闭嘴。」
抬起头来的哮,双眼已被怒火染成血红色。
「我不接受你的使唤。我只会去营救我的同伴。」
《……话虽如此,但小樱花早已——》
「你没资格断定我的同伴是否平安无事!」
怒吼声响彻走廊。周遭空气为之震撼、抖动。
「……我要去救她们。事情就这么简单。」
《……知道了,你高兴就好。》
「等一下,我要先对你声明一件事。」
《……?》
「等这一切都落幕之后——我会亲自去揍你一顿,给我作好心理准备!」
耳闻这段吓人的宣言之后,流沉默不语。就连站在一旁的真理,似乎也对面露凶相的哮心生畏惧的样子。
片刻过后,手机传回一阵模糊不清的笑声。
《可以,到时想怎么扁我都随便你。》
面对流不为所动的态度,哮静静眯起双眼。
《只不过,请你把抢救这座学园,以及拯救所有学生的这件事记在心上。只有在你完成这两点的状况下,我才会乖乖地随便你揍。关于找小樱花帮忙一事,我无从辩解,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我一点都不打算向你道歉。》
「……我并没有要你道歉的意思。你为什么不找我们商量,而是只委托凤处理这项任务?不然也不至于演变成——」
《不好意思,我信任的对象仅限小樱花,你们并不包含在内。关于你是黄昏型号的契约者、西园寺小兔与天明路有所牵连、以及杉波斑鸠是出身Alchemist公司的『人造天才』等情报,我全都一清二楚。》
流滔滔不绝地讲出除了高层人士及少部分魔女猎人以外,无人知晓的情报。
《无论再怎么想,你们几个都只是理事长的棋子而已吧?尤其草剃同学你更是莫名其妙,只不过是一具言听计从的傀儡罢了。你觉得我会信任这种人吗?》
「唔——」
《小樱花就不一样了。那孩子暗中调查过有关审问会的黑幕、理事长的底细、Alchemist公司的详情、另外还为了你调查银懈之剑的情报。她绝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事物,拥有坚定的信田念,跟只是听命行事的你大不相同。》
哮完全无法反驳。流说得一点也没错。哮等人虽对飒月抱持着疑虑,却根本没想过要着手调查他的底细。
他们只懂得竭尽所能帮助同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流则说樱花是一边替同伴着想,一边明确地着眼尚未发生的事情。
关于调查银檞之剑一事,则是为了哮个人着想。以前她曾数度向自己提起有关使用噬魔圣物之代价的问题。
当时樱花也很担心哮的安危。
只有樱花不单关注当下,还放眼未来。
这原本是队长应尽、也不得不挑起的职责才对……
哮感觉整个人快被自己的肤浅心态给压垮了。
《我再说一次。请你保护学园,以及全校学生。》
「……………………知道了。」
《最后我再补充一句话。》
流收起平常那种显得优柔寡断的轻佻嗓音,改以明朗而沉稳的声调,将这句话送给哮。
《……千万别死。我虽说我不会道歉,但事态之所以演变至此,全都是因为我太不中用所造成的。作为被卷入风波的全体学生代表,我乐意将揍我的权利奉送给你。》
「………」
《所以,为了揍我,请你务必全身而退。》
「…………」
《以上。》
结束通话后,哮彷佛自我告诫似地紧咬嘴唇。
在旁边默默聆听的真理,则是一脸担心地看着哮。
「……什、什么嘛,明明不晓得我们的感受,就只会自顾自地乱讲一通。她明明是当事人,却只会躲起来自保嘛……」
无视于脱口咒骂的真理,哮抬起头来呼叫拉碧丝。
「……拉碧丝,听得到吗?」
《是,随时听候吩咐。》
「噬魔圣物的使用许可令已经核发下来了吧?」
《根据弗拉德回传的紧急警告,已正式解除限制,随时都能使用。》
把真理也拉进魔力共振频道之后,哮接着说道:
「知道凤与小兔的下落吗?」
《凤樱花小姐的行踪无法锁定,不过西园寺小兔小姐的座标已经判明,位在模拟市街战的演习场。人似乎被天明路礼真囚禁于建筑物内部的样子。》
听见拉碧丝不知樱花座标位置的回覆,哮顿时紧咬嘴唇。
《……关于凤小姐的话,她尚有一段缓冲时间。有弗拉德守护着她的魂魄,暂时应该还不会有事才对。只是由于双方尚未正式缔结契约,因此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就是了。》
「!?真的假的!」
《是的。敌人若是透过符咒施展《附身》魔法的话,必然也会随身携带着脱身用的灵体化符咒。只要能逼敌人使用脱身符咒,便还有救回凤小姐的可能性。我建议目前应当优先处理的事情为营救西园寺小兔小姐,以及阻止大魔法的发动。》
听完拉碧丝的建议,哮随即拟妥行动方针。
但哮料想不到拉碧丝竟会在自己发问之前,便抢先开口提及樱花平安与否的情报。这代表自己的想法果然被观察透彻,或是她多多少少也有担忧同伴安危的心思呢?
尽管内心颇感兴趣,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
「魔女设置的魔导遗产发动地点在哪?」
《学园内部并未发现符合条件的魔力反应。但仍有办法推断出地点。就规格而言,魔导遗产必须设置于魔法阵的中心点,因此推测设置地点应该是在位于学园中央的第14校舍屋顶。》
「……有解除方法吗?」
《不建议破坏魔导遗产。像符咒那样无法自动产生魔力的魔导遗产,一旦积蓄于内部的魔力爆发,将有可能引起物理性灾害。纵使要吸收发动后的魔法,其规模也太过庞大。》
「你的意思是没有办法解除?」
《不。只要磁坏术武便可阻止魔法发动。若是由二阶堂真理小姐出马的话,或许……》
听她这么一说,哮转头望向真理。
真理彷佛表示「真拿你没办法」似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只要破坏掉魔导遗产的术式,让魔法无法发动就可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