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这样,你办得到吗?」
哮如此询问,真理随即哼了一声。
接着她用手一拨,翻动从肩膀垂挂而下的围巾。
「你喔——是明知我叫『极光魔女』还提出这个问题吗?」
竖指推高帽檐的真理,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她那充满自信的笑容,看起来远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要来得可靠。
***
西园寺小兔作了个梦。
那是在她小时候,心灵宣告崩溃的梦。
西园寺家获得名声及现今地位的来龙去脉,必须回溯至聊年前的魔女狩猎战争。
战争期间,定居于芬兰的西园寺家祖先是一名实力高强的狙击手,在战场上狙杀了许多魔女。当时各国都还拥有自己的军队,异端审问会的规模也不像现今这般庞大,然而他的功绩仍传遍了各国、各大组织以及敌我双方人马的耳中。
由于详细的人格特质并未传开,只有战场功绩不迳而走的缘故,导致无人清楚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据传他靠着一把战友过继给他,名叫『白色死神』的※改良型莫辛·纳甘步枪,收拾了多达千名魔女的性命。(译注:俄制手动步枪。)
战后,由于受到无形灾害的影响而被迫离乡背井,以难民身分辗转流离,最后于旧日本落脚之后,便因功绩获得表扬而摇身变成异端审问官,并被赋予相对应的职位。
本人虽不太想与政治扯上关系,然而他的儿子却继承其官位,最终飞黄腾达地跻身高层人士之列。
之后,他不再以狙击手的身分,而是改由政治面支持异端审问会的倾向就变得愈来愈强。
『你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耶。』
从小,小兔就一直这样挨骂。
小兔有个哥哥及姊姊。姊姊体弱多病,哥哥则是十分有才华。相反的,小兔无论做什么都只会不断失败,令双亲大感失望。
家人们于是说——原因出在小兔是父亲与情妇生下的私生子。
尽管如此,小兔还是很努力。为了尽可能改善现状,她从幼年时期便不断力争上游。付出比别人加倍的努力、展现比别人加倍的韧性、品尝比别人加倍的苦头。
但小兔在任何事上却都没能缔造出高于正常表现的结果。
『都已经允许你诞生到这世上了,就给我设法缴出足以回报父母恩情的结果。』
每次遭到失望的眼神扫视时,小兔就只能强忍着泪水,紧抓着裙摆不放。
对不起,下次一定会达成目标。
对不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对不起。我会努力、我会再加把劲。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这样责备自己的小兔,持续不断地忍耐着并努力向上。
小兔之所以这么拚命,是因为她希望得到双亲的称赞。
希望双亲能摸摸她的头,希望能换来一声「你表现得真好」,给她一个温柔的拥抱。
就只为了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赞美,小兔始终不肯轻言放弃。
至于发现这样的小兔具备狙击才能,是在她被带往祖父母家之时的事。当时双亲判断小兔光待在家里就会对兄姊的教育造成妨碍,于是便有点像是摆脱麻烦似地将她交给祖父母照顾。
祖母对小兔十分温柔。明知她的出生背景,仍把她当作自己的孙女对待。寄居在此的短暂时光,是小兔幼年时期当中唯一感受到幸福的一段日子。
而教导她用枪技巧的人则是祖父。
祖父原本是异端审问官,而且听说年轻时代好像是一位相当活跃的狙击高手。
但作为一名领导阶层而言,或许是个性有点高傲过头了吧,由于他在异端审问会体制内标新立异,开始提倡魔女的人权,致使西园寺家的立场变得岌岌可危。
与他持相同意见的同伴们虽脱离异端审问会另组伦理委员会,祖父却贯彻他身为异端审问官的尊严,一直留到退休才离开异端审问会。
退休后,对西园寺家在审问会的地位造成危害的祖父,主动与祖母两人移居至深山密林中,过着宁静的养老生活。
祖父是一名严厉的人。
『若你想成为审问官,想学习如何使用枪械的话,就算你是小孩我也不会心软。撇弃所有漂亮的场面话吧。』
『管你是不是情妇的私生子,既然背负着西园寺这个名字,就该引以为荣、保持高洁气度。』
『失败没关系,但绝不可重蹈覆辙。』
实际上,一旦两度犯下相同的失败,祖父甚至会毫不留情地赏她一记耳光。
开始学习狙击经过数个月之后,首度开枪射击生物之时的情境,小兔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在雪花纷飞、寂静无声的世界,站在祖父身旁的小兔举起枪口对准一只野鹿。在那个鸦雀无声的空间与野鹿对峙,搭着扳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止。因为杀生这项行为的严重性,致使小兔顿时惊慌失措。
尽管如此,小兔还是依照祖父所说的「开枪!」这声号令,而扣下扳机。
子弹命中腰部,野鹿却未当场毙命,而是拖着身体在雪中爬行。
祖父怒不可遏。祖父向来对第一次的失败明明都很宽容,此时却是破口大骂。
『我明明叫你要一枪致它于死地!这是你的责任!它现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是你害它生不如死!你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小兔依书靠近野鹿,用枪口抵住它的头部。
指尖仍旧颤抖不止。痛苦地喘着大气的野鹿,眼神彷佛在呐喊着「好痛啊」一般。
小兔用心体悟野鹿的痛楚,再次扣下扳机。
枪响过后,雪地恢复一片寂静,她整个人茫然若失。身体开始发抖,夺走一条生命的真实感涌上心头。
我怎会犯下这么严重的大错……这股自责念头不断折磨她的心灵。
此时,祖父自背后抱住小兔。
他以既宽大又布满粗茧的手掌,温柔地轻抚小兔的头。
『表现得很好。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一个比任何人都还要坚强的孩子。』
小兔神情茫然地委身于祖父的体温。
有生以来头一次受到夸奖。有生以来头一回得到温柔的对待。
当她有所自觉之时,斗大泪珠已自小兔双眼夺眶而出。
这一天,小兔生平头一次放声嚎啕大哭。
对小兔而言,祖父母是她在整个家族当中,唯一可投靠的避风港。
谁知在短短一个月后,她便失去了这得来不易的避风港。
有一天,哥哥来到祖父母家玩耍。哥哥得知小兔正在学习用枪技巧,便希望祖父也能教他。祖父却是固执地拒绝他的要求,说他要学枪还嫌太早,坚持不肯让步。
某天傍晚。小兔在室外铲雪时,听见仓库那边传出声响。不知发生何事的小兔赶往仓库,却看见哥哥的身影。
哥哥擅自从仓库里取出了枪械与弹药。
小兔试图阻止哥哥,哥哥却不肯听劝。缺乏专业知识之人不可擅自使用枪械。为了遵守祖父的教诲,小兔竭尽所能地想从哥哥手中抢下枪械。
谁知枪械在兄妹俩扭打的过程中走火,子弹自下颚笔直贯穿了哥哥的脑门。
哥哥当场毙命。
『——人是你杀的!』
母亲将过错归咎到小兔身上。除了祖父母以外的家族成员,全部联合起来责备小兔。
小兔甚至无法对这样的责备感到疑问。由于平常总是动不动就挨骂,导致她根本无法否定来自他人的责难。
——对不起。
小兔持续道歉。
——请原谅我。
无论祖父母再怎么安慰她,小兔仍旧自责不已。
从这个时期开始,小兔得了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感到格外紧张的毛病。她担心自己一旦打算做些什么,是否便会对他人造成伤害。实际上,如果她因有此念头而开始焦虑,最后确实常会演变成她所想像的糟糕结果。
过没多久,唯一力挺自己的祖父母也一同撒手人寰。
『都是你害两位老人家操心过度。是你杀了他们。』
她被冠上莫须有的嫌疑,甚至连祖父母的死都被怪罪到小兔头上。
小兔自责不已。
紧接着,连原本就体弱多病的姊姊也过世了。
『人是你杀的。因为你杀了我儿子,才导致女儿的病情恶化。』
这次,母亲更是完全不讲道理地怪罪小兔。
小兔一边感觉自己的心灵逐渐迈向死亡,一边沉入孤独的深渊。
小兔首度遇见礼真,是在为姊姊举办丧礼的那天。
礼真主动来到远离家族成员,独自缩成一团躲在庭院角落的小兔身旁。
『唷。我叫天明路礼真。你是……小兔对吧?幸会。』
礼真向小兔打招呼。声音听起来十分温柔。
战战兢兢的小兔,则是反射性地对初次见面的对象道歉。
礼真温柔地轻抚望着下方直打寒颤的小兔头发。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对、对……对不……起……』
『你干嘛道歉?我又没被你怎么样?。
小兔惊讶地拾起头来。只见一张虽然稚嫩,却十分和蔼的笑容出现在眼前。
『我既然没被怎样,自然就不会责怪你。放心吧……我是你的同伴唷。』
『…………』
『我知道。包括你一直很努力,以及你总是在忍耐的事情,这些我通通知道。』
自从祖父过世以来,小兔直到此时才首度掉下眼泪。
回想起被人善待的安心感,令她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名男孩子是否跟其他家族成员大不相同呢?这人会不会跟祖父母一样,是个愿意好好关注我的人呢?她如此心想。
『话又说回来——你,杀了哥哥跟姊姊对吧?』
这句话再次将小兔打入绝望深渊。
『………咦?』
『是真的对不对!?太厉害了!感觉如何啊?杀人的感觉很爽吗?』
从礼真眼睑缝隙之间露出的瞳仁,蕴含着另一种不同于其他家族成员的黑暗。
小兔的身体开始直打寒颤。
『……啊……啊……』
『杀了他后有什么感想?你很嫉妒你哥对吧?是不是吐了一口怨气啊?欸,说来听听嘛,杀人犯。反正大概也只剩我肯理你了。快讲给我听啦~!我超感兴趣的耶——快说啊,喂。』
礼真轻拍小兔的脸颊,命令她赶紧游说。小兔则是眼眶泛泪,整个人缩成一团企图自保。
『……咿……咿!』
『你干嘛缩成一团啦——我又不是在责备你,只是很感兴趣罢了,所以你用不着害怕。我可是特地主动找你聊天耶,你起码也讲些有趣的事给我听听吧……
『唔……啊唔……』
任由礼真踹踢身体的小兔,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啊哈哈,笨死了你——明明是个杀人犯,还在那哭什么啊。你真有趣。我看上你了。』
『……咿……咿……』
『我决定了。我要你从今天起变成我的财产。这样一来你也不会再孤单了,很开心对不对?我就把你当作宠物饲养好了。』
『对……不……起……唔……』
『我为人很温柔对吧?你要记得心怀感激,并且从今天起尊称我一声礼真大人。』
那是一种扭曲的依恋。礼真是个为了确保自身优越性而伤害小兔,只想迫使小兔服从命令的人格破灭孝
小兔再也忘不掉这天的夕阳景致及礼真那张笑容。
而她的呼吸过度症,正是从这天起开始发作。
小兔孤单一人。
直到考进学园、升上高中部为止……她一直都是孤单一人。
***
小兔睁开被泪水沾湿的眼睛。模糊不清的视野,带给她一种彷佛仍置身于梦境中的错觉。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作这场梦了呢?
打从加入试验小队以来,她也变得较少回忆起过去的往事。
肯定是因为获得满足的缘故吧。光是众人愿意允许自己存在,便让小兔的内心感到十分平静祥和。
(…………对了……我得、赶紧回教室……作料理、给大家吃……才行……)
回想起自己该做的事情之后,小兔聚精会神地设法调整视野的焦距。
眼前好像有个人,频频喘着大气,宛如覆盖在小兔身上一般——
「!?」
小兔强迫自身意识恢复清醒,连忙睁大双眼。
却赫见礼真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
「——礼真、大人!?」
「旱啊,小兔。你真是个贪睡的小女孩呢。」
「您这是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问我做什么,当然是初夜呀,初夜。」
礼真边说边笑咪咪地再次伸手探向小兔的衣服。当小兔扭动身子试图挣扎时,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换上另一套服装。
这套纯白色的服装……是婚纱礼服。
小兔顿时感觉到一股冰霜般的寒意窜过背脊。
「为、为什……么……」
「我不晓得婚纱的穿法,就吩咐我那群中了诱惑魔法的奴隶动手,结果还真合身呢。小兔,你好漂亮。」
礼真边说边掀开头纱,轻抚小兔的脸颊。
小兔则是边发抖边环视周遭,发现一幕诡异的光景在眼前扩展开来。挂上庄严木造装饰品的建筑物、数不清的大量蜡烛排列成行、彷佛祝贺般的白色鲜花布满四面八方,最扯的就是那片为月光增添色彩的巨大彩绘玻璃。
「说到婚礼当然就会联想到西式嘛。这可是我要奴隶们利用魔女狩猎祭准备期间赶工打造的喔?我是个很替爱妻着想的好丈夫吧?」
礼真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竖指轻抚小兔的嘴唇。
「来,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结婚典礼。你很开心对不对?」
「唔!不、不要——!」
小兔晃动身体,竭尽所能地想要挣脱礼真的压制。礼真虽企图强行压住小兔,但过程中小兔的拳头却碰巧打中礼真的脸颊。
「好…………痛……」
可能是嘴唇裂开了吧,礼真的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原先带着一抹淡淡冷笑的表情瞬间丕变,皱起眉头的礼真展露出丑陋的真实本性。
小兔的脸颊挨了一记重拳。
「亏我还想说这应该是第一次,所以打算对你温柔一点……什么嘛……我都已经付出这么多心血了耶……!继混帐魔女之后,连你这个杀人犯都想要违抗我吗……你们这些家伙……都只会瞧不起我!」
礼真抓住小兔的礼服衣襟,一口气猛然撕开。
霹哩哩的声音接连响起,胸口布料应声裂开。眼见内衣与胸部裸露于空气中,礼真接着一把抓起小兔的头发。小兔甚至连悲鸣声都发不出,只能不断微微颤抖。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样就对了!这样才是我的小兔!你只要这样畏惧我、成为一个乖乖听从我吩咐的存在就好!」
「咿……唔。」
「无法得到任何人的认同!完成不了任何事情!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只会造成反效果,这就是你的本质!」
「啊……呜、唔。」
小兔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礼真乐在其中地眺望着她的模样,同时伸手触摸他方才殴打过的脸颊,温柔地来回轻抚。
「我懂的,小兔。你的那种心情我感同身受。因为我也像你一样,在天明路家及这间学园受到许多不平等的对待。根本不明白我有多优秀的那帮家伙,总是孤立我、瞧不起我………」
「……呜……呜呜。」
「但我跟你大不相同!我优秀得很!那票无能的货色根本不可能明白嘛……因为我位居他们触及不到的高处!你也见识到了吧!?才不到短短一个月,这里的人就成天把『礼真大人』挂在嘴边并事事仰赖我!我只不过是施展了一点小魔法,他们就通通变成那副丢脸的模样了!」
自私自利、极端自以为是的主张。这个人也是过着受到世家名声束缚的人生。被拿来与兄弟姊妹作比较、被盖上不成材的烙印、在学园也闯不出名堂而遭到鄙视。
身世遭遇明明如此相似,两人的表现却有如天壤之别。
小兔即便遭到蔑视、受到践踏,仍然选择哭着站起来。无论面对何种处境,她都忍了下来。一直咬紧牙关支撑过来。
相对的,礼真则把所有的事情通通怪罪到他人头上,他习惯夸口高喊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完全放弃力求上进这回事。
天生就已经性格扭曲,连他自身都不觉得自己其实很悲哀。
两人绝对无法彼此接纳。
因此礼真才渴望拥有小兔。只为了把一个处境比自己更加凄惨的人,留在自己身旁把玩。
「放心吧,小兔……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杀人犯,我也不会轻易撇下你不管。我会永远豢养你。所以只管依赖我、巴着我不放、向我撒娇,求我别抛弃你吧。」
「……不……要……」
「我将成为这座城市的国王。其他家伙会被我当成奴隶使唤,但唯独你有权利永远留在我身旁。所以,你就快点成为我的人吧。」
面露扭曲微笑的礼真,缓缓伸手探向小兔的脚。
小兔则是睁大失去神采的双眼,凝视着半空中。
对小兔而言,天明路礼真的存在是一个创伤。每见到他一次,自己身为杀人犯的事实就会在脑海中留下一道新的烙印。一次又一次地被迫聆听他的耳语、一次又一次地遭受他的言语暴力虐待。
小兔一直以来都很努力。为了赢得认同,为了弥补不慎害死哥哥的罪过,但是……
『——你,杀了哥哥跟姊姊对吧?』
要是能够说出自己并没有错,真不知会感到多么好受。或许就算说了也没人肯相信,但光是脱口讲出这句话,必然能让自己内心感到舒坦许多。
然而,小兔的心灵却早已被礼真逼入无法讲出这句话的绝境。
(……我……真的累了……)
小兔的心已到达极限。
礼真的手触及小兔的大腿。她毫无感觉。不管被怎样触碰、抚摸,小兔整个人已如同一具洋娃娃般毫无反应。
当她将头撇向一旁时,发现有项物品映入眼中。只见那张照片静静躺在碎裂四散的破布料之中。那张和大家一起拍的魔女狩猎祭纪念合照。
小兔对开心地相视而笑的同伴们伸出手臂。
(……我好想……回到那个地方。)
她像是哀求一般,沿着地板滑动手臂,拚命地向前伸直。
(不要走……带我……一起离开。)
然而指尖却只是在原地抖动,始终不肯再往前伸长。
手指……终究构不着相片。
(救我……请快来……救救我。)
小兔的手臂,颓然无力地掉回地面。
照片中的世界逐渐褪色、失去光泽。宛如离她远去一般,慢慢消逝无踪。
小兔放弃所有一切,打算把自己交给礼真随意处置。
但就在这个时候——
『喂~~小兔——!快点过来啦——!』
『西园寺,别在那边拖拖拉拉。』
『小兔,快点过来啦。』
『这是队长命令,快点过来。』
听见耳边响起这些声音的小兔,双眼重新浮现少许神采。
『——我们都需要你。』
小兔察觉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究竟在哪。
以及这些足以令她掉下眼泪的欢乐喧闹声,到底是源自何方。
(……我……根本就还没失去……我的世界也没有褪色。)
一股热流由自己的内心深处泉涌而出。身体的感觉迅速恢复正常。
(我要对抗束缚自己的人事物……我不是才刚这样下定决心吗……)
原本即将丧失的心志,重新苏醒过来。
把自己的容身之处刻划在心版上。确认自己应当回归的地方。只寻求帮助是不行的,只站在远处观望是不行的,只顾着担心受怕是不行的。
必须主动起身追寻才行……既然有想要回去的地方,那就非得全力抵抗不可。
纵使得不到双亲认同,自己仍然为了赢得认同而付出努力不是吗?不同于小时候,现在有那么一群肯回应她的人,有一群肯对她伸出友谊之手的同伴。既是如此,自己当然也必须用尽全力伸长手臂才行!
否则原本伸手可及的事物,也会从手中滑落!
「哼!」
小兔睁大双眼,定睛怒瞪准备对自己身上内衣下手的礼真。
(我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目光紧盯企图触摸自己胸部的礼真手掌,小兔缓缓伸出手臂。
(我才没那个闲工夫,被这种臭男人挡在这种地方!)
来,开始抵抗吧。对压抑住自己的所有一切展开反扑。
来,让他们大开眼界。认清自己究竟是个多么坚强的女孩子。
家族算什么、礼真算什么。我立刻就挣脱这些东西,随心所欲地大显身手。
这就是——西园寺小兔的反抗期!
(就算是小白兔,也有尖锐的獠牙!)
小兔出奇不意地握住礼真的手,霍然张大自己的嘴巴。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使出浑身解数,狠狠地咬住礼真的手臂。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唔唔唔唔唔唔~~~~~~~~!」
面对突然张嘴狠咬自己的小兔,礼真忍不住发出难堪的悲鸣声。
「放、放开我!你这个杀人犯!」
我才不放。打死我也不会放开。我要就此咬下你的手臂肉!
小兔全力抵抗试图挣扎的礼真,拚了命似地紧咬不放。
礼真并不晓得小兔拥有一身让人意想不到的惊人怪力。
小兔则为了让礼真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强悍,就这么活生生地连同衣服——真的咬下了他的一大块皮肤与肌肉。
礼真发出哀嚎声,痛得倒在教会地板上打滚。
呈现半裸状态的小兔站了起来,随即捡起照片,格外珍惜地抱在怀中。
接着她吐掉肉屑,眼神尖锐地怒瞪礼真。
「像你这种比全身沾满屎尿的杂种狗还不如的垃圾……!休想随心所欲地控制本大小姐!」
遭到这阵咒骂的当头棒喝,因手臂受伤而痛得眼泪直流的礼真顿时瞠目结舌。
而这同时也是小兔有生以来,头一次飘出这么不堪入耳的脏话。
骂完后感觉格外神清气爽的她,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
我真该早点这样做才对。
「明、明、明明就只是小兔而已!」
嗓音嘶哑刺耳、端整容貌扭曲变形。头发杂乱走样、脸颊皱纹满布。英俊帅气的脸蛋已不复见,天生的卑劣本性浮现了出来。
见到他那过于不堪入目的丑陋嘴脸,小兔露出了嘲讽意味十足的讪笑神情。
「不准瞧不起我……不准瞧不起我啊……!我要让你后悔莫及!惩罚的时间到了,小兔啊啊啊啊啊啊啊!」
礼真一边高喊充满怨念的恶毒吾语,一边伸手搭住自己的腰际。
在他的腰际,挂有一把金碧辉煌的黄金宝剑。
礼真一鼓作气抽剑出鞘。
瞬间,在礼真脚底下浮现出一座魔法阵。
「这就是传说中的英雄化!待会儿我就先砍断你的手脚,再卯起来强奸你这女人……!」
「你怎么会拥有那种东西……!」
「这是魔女送给我护身用的魔导遗产!看我怎么运用这东西,让你感到后悔莫及!」
礼真的身体发出光芒,黄金盔甲悄然覆盖住他全身上下。
英雄化。这是过去凶煞所运使的魔剑·战乱魔剑所施展出来的,高阶魔导遗产固有魔法。
礼真拥有这种高阶魔导遗产的理由,小兔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惧怕吧颤栗吧胆寒吧!落泪谢罪并谄媚地臣服于我!然后死命地依靠我吧!」
礼真斜举宝剑,朝小兔迎面直冲而来。
毫无招架之力的小兔,只能交错双臂,反射性地尝试摆出防御姿势。
可是这样的防守,在魔导遗产面前完全没有效果可言。
下一瞬间——
——啪啷————!
一阵不同于斩击,近似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透过双手之间的缝隙,小兔目击了完整的事发经过。
在直冲而来的礼真正上方,一道琉璃色的人影冲破巨大彩绘玻璃,凌空跃入教会。
「什——!?」
不知发生何事的礼真也停下脚步,抬头察看正上方。
「草剃诸刃流——螳螂坂!」
一边赋予身体向前翻转的劲势,一边如同风车般破风而至的人影,猛然砍向礼真。
礼真虽勉勉强强提剑挡下这一击,但到了下一瞬间——
「——呜噗哇!?」
因没能完全抵销冲击力道,导致脸部遭到自己手上的宝剑剑背强力挤压,整个人颓然飞向教会出口。
琉璃色人影双脚配合回转劲势着地,昂然降临教会。
在如同光辉雨珠般漫天洒落的彩绘玻璃碎片之中,人影缓缓起身,转眼望向小兔。
「你没事吧……?」
「……草剃……?」
哮的表情反而令小兔心生愧疚。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哮脸上显露出如此担心的神色。
小兔茫然若失,摇摇晃晃地走向哮。精神憔悴至极点的她连走都走不稳,就这么往哮身上倒去。
哮接住小兔的身子,顺势将她抱在怀中。
而被哮这么一抱,总算才搞清楚现状的小兔顿时满脸通红。
「!?我、我不、不要紧啦……对不起,脚绊了一下。」
「真的不要紧吗?你没被他怎样吧?有受伤吗?」
「我、我真的没事啦……只、只不过……那个……」
小兔压低绯红的脸颊,先是表现出有点迷惘的样子,接着才将额头轻轻贴在哮的胸部装甲上。
「…………相当、害怕而已……」
伴随着细若蚊鸣的虚弱嗓音,小兔总算松了口气。
小兔在他怀中静静掉泪,哮则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不同于礼真,这虽不经意却体贴的举动,令小兔发自内心感到平静。
「小兔……不好意思,在你放松时泼你冷水……但事情还没结束。」
「喵——?」
完全切换成安心模式的小兔,抬起茫然的脸看着哮。
「我想请你去协助真理……在这种状况下提出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
「……协助二阶堂……?什么意思?」
「到时你再向杉波打听详细状况吧。她应该已经开车载着武器抵达这附近才对。时间不够了,你快去吧。」
见哮面露急迫神色,小兔起码也已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
「……那草剃你打算怎么办?」
「我留下来负责收拾那家伙。刚刚那种程度的攻击,应该无法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才对。」
正如哮所言,可以看见被震飞出去的礼真正一边发出呻吟声,一边试图起身。小兔见状不禁露出不安的眼神,望向举起剑尖指着礼真的哮。
「我不要紧。倒是真理就拜托你了。现在就只剩下你有办法助她一臂之力,而且也只能靠你了。」
哮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将希望交托在小兔身上。
坦白讲,连句说明都没有便要求她去救援,其实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接受。她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整个人感到一头雾水。自己才刚从歹徒手上保住自身贞洁、同时驱散长久以来的心灵创伤,但猛一回神却发现,好像已被卷入一场类似魔导事件的风波当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礼真突然英雄化、哮则魔女猎人化并从天而降,思考能力完全追赶不上事态的变化速度。再加上哮又说真理身陷险境。局势竟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进展至此,小兔对此感到非常不满。
只不过,既然都有人对自己说「现在只能靠你了」,那她自然不能临阵退缩。
若换作是先前的小兔,这或许是句足以害她呼吸过度症发作的沉重话语。
尽管完全搞不清楚当前状况,但她却有种现在什么事都难不倒自己的感觉。
「真拿你没办法耶。我是可以去帮她啦,但你要承诺我一件事。」
「承诺?」
「二阶堂的事情交给我处理,不过草剃你必须把那个臭男人打到再也做不了坏事的地步!那家伙是个企图玷污我的败类!用不着对他手下留情!」
「……包在我身上。我会迅速搞定这边,再赶去跟你们会合。」
「还有另一件事!」
紧接着,小兔左顾右盼地任由视线四处游移。
「要是我成功护住二阶堂……到时……」
忸忸怩怩的小兔露出上扬目光看着哮。
「…………刚刚的……继续……那个……」
明明打算讲出「希望你能摸摸我的头」这几个字,却是无法明确地说出口。
谁知哮突然面露苦笑,将刀扛在肩上说道:
「好,包在我身上。就算要摸你的头摸上一整天也没问题。」
难得善解人意的哮,相当爽快地允诺了小兔的心愿。
「……就这么说定了喔!」
她先是开心地笑逐颜开,随后又立刻收敛心神。
小兔动手撕开会妨碍跑步的婚纱裙摆,也不顾自己的一双美腿裸露于空气中,迳自轻蹴地板飞奔而出。
刚好就在同一时间,两人亦瞥见被震飞至门口的礼真从瓦砾堆中站了起来。
「小兔~~~……!」
小兔连看都不看发出怨恨声音的礼真一眼,就此快步冲向门口。
直起身子的礼真虽企图提剑指向即将与他擦身而过的小兔,但……
「——你的对手是我。」
耳闻前方传来一阵沉重、彷佛自地狱深渊响起之野兽咆哮般的声音,他瞬间停止动作。
礼真提心吊胆地转头望向前方。
赫见——恶鬼就立于前方。有一只周身缠绕着琉璃色斗气,宛如阎罗王般的恶鬼出现在他眼前。
「我说过了吧。我会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小兔。」
「……咿。」
「接下来,我言出必行。」
哮横挥手中长剑,转动剑刃指向地面。
「草剃诸刃流真传,草剃哮。事先声明——我的獠牙,可不会只咬下一块肉就算了!」
目睹变作杀意化身的哮,礼真吓得倒退数步。
然而,战斗的序幕早已被掀开。本应站在前方的哮,此时已经不见踪影。礼真哑口无言不过片刻,随即感受到自己的下颚下方涌现出一股浓烈杀气。
他压低视线一看,正巧与位在头部正下方的恶鬼四目相交。
红到不能再红的鬼眼。藏于眼神中的情感就只有杀意、杀意,以及杀意。
——我死定了!
在这句悲鸣脱口而出之前,一阵足以撼动整间教会的轰然巨响及冲击劲势,狠狠地将礼真震飞出去。
到了秋天远去、迎接冬至来临的这个季节,气温早就降到即便说是入冬也不为过的地步。
若再加上「夜晚」及「屋顶」等两个条件的话,那就更无庸置疑了。
抵达第』校舍屋顶的真理,还来不及调整急促到不行的呼吸,就被寒气冻得直打颤。
「幸幸幸、幸好有、有戴围巾、在、在身上啊……」
这是抚养她长大的孤儿院院长留给她的遗物。平常基于绝不离身的原则,连夏天都围在身上,但唯独这次,真的不得不感谢这条围巾。
真理环视屋顶一圈,寻找此行的目标物。
那东西根本就不用找,就这么极不自然地设置在空旷的屋顶中心点。
一只看似相当坚固的靛蓝色箱子。是以抗魔素材制成的魔导遗产回收专用箱。
八成是为了避免被审问官或学生察觉,才用这只箱子覆盖住魔导遗产吧。
「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得加快动作才行。」
真理跑了过去,为了确认状态而伸手探向箱子。
不料在手指接触到外壳的瞬间,箱子竟突然应声爆裂。
「——这!」
真理差点被碎片吓得发出尖叫声。这是因为内部魔力过于强大,导致抗魔素材负荷不了而崩坏。
在碎裂的箱子中央,摆着一根绽放出耀眼光芒的水晶。
「……钝色水晶……难怪抗魔素材会崩裂啊。」
在接触本体之前,真理先行确认了魔导遗产的材质。
钝色水晶是一种效果与抗魔素材完全相反的吸魔素材。主要用于医疗场合,能够用来吸收受到魔法影响而沉淀于伤患体内的魔力。
但吸魔素材亦能发挥出作为符咒的效果。一般较普遍的是使用吸魔纸制成的纸钞型符咒,然而在施展大魔法时,大多都会选择改用魔力吸收量较为庞大的大型水晶版吸魔素材。
而钝色水晶,可说是一款相当高阶的水晶版符咒。
原本是淡紫色的水晶体,不过一旦开始吸收魔力便会渐渐转变为浓郁的钝色,最后化作漆黑色的结晶体。
如今出现在真理眼前的钝色水晶,已经完全漆黑化……正是内含超高浓度魔力的铁证。
真理在体内设下魔力防壁,小心翼翼地轻触水晶。
(要搬动它……大概没办法。魔法使其重量加倍,况且术式构筑程序也已开始执行……想也知道八成还搭配了超高速再生模式的自动咏唱程序,因此几乎无从阻止。总之必须将破坏《奴隶之歌》的术式视为首要之务才行。离发动时间只剩……不、不到10分钟啊?……管他的,跟你拚了!)
硬逼自己别再细思的真理,立刻开始着手分解魔导遗产。
真理在脑海中执行发动《奴隶之歌》的术式。已经构筑完成的术式部位基本上无从破坏,除非使用相当特殊的魔法,否则能够破坏的就只有目前正在构筑中的部位。而破坏术式,并不是像用橡皮擦擦掉写在自纸上的文字那般简单。唯一的阻止方法,就是只能折断那支用来书写文字的笔。
为此,真理也必须依样画葫芦地构筑相同的发动术式,设法追上对象物正在构筑的部位才行。只有采用这种方式,才能得知现在进行中的术式构筑部位。
而可以预料在钝色水晶内部的术式构筑进度,大概已达五成左右。
对一般魔女而言,或许早已无力回天。但……
「——别小看我!」
真理将魔力注入钝色水晶,开始临摹术式。
《奴隶之歌》虽是真理无法施展的魔法,但她却有把术式牢记在脑海之中。此为一场看是由梅菲斯特事先嵌入的自动咏唱速度较快,还是真理的术式构筑速度较快的对决。
只要稍一出错就必须重头来过。然而目前并没有剩下多余的时间,可以让真理重来。
名符其实的一战定胜负,容不下任何细微失误。
「…………二阶堂,你没事吧?」
真理才刚开始着手进行破坏术式的工作,背后随即传出一阵声音。
真理瞬间差点忍不住中断处理程序并回头察看。
(这声音是……凤樱花……!)
她绝不会听错这最讨人厌的嗓音。
然而此时此刻的樱花……
「我依照草剃说的前来进行援护了,目前状况如何?」
由于这阵嗓音显然是樱花的腔调,令真理瞬间迟疑了一下。
「这下我放心了。原本我还很担心你会不会遭到敌人包围呢。」
「…………」
「……二阶堂?你没事吧?转头回答我啊,你为什么闷不吭声?」
听起来似乎既体贴又担心自己的樱花嗓音,从背后传入耳中。
但拜这几句话所赐,内心的困惑瞬间消散。不仅如此,真理甚至还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
「欸,说真的啦……我明明听说你很擅长模仿,但你这段三脚猫的烂戏是怎么回事?拜托别逗我笑好吗?如果你试图打乱我的集中力,那倒是相当成功就是了。」
「…………」
「想也知道,那个女人不可能讲出担心我安危之类的话嘛。更何况那个女人难得会叫出我的名字。她平常只会装腔作势地直接叫我『喂!』而已啊。」
持续执行破坏术式程序的真理,背对樱花如此说道。
樱花沉默片刻之后,最终叹了口大气。
「又被识破啦……虽然不晓得原因为何,但这座学园的学生们还真是个个都很不坦率呢?明明只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意就好,结果每个都给我要傲娇,害我实在很难模仿下去耶。」
背后之人换上另一种截然不同于樱花的口气,声调也变得有点黏腻诡异。
带着樱花外貌的梅菲斯特,举起枪口对准真理的背部。
真理虽也察觉到此事,却因无法轻举妄动而只能佯装平常心应对。
「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啊,假使这孩子可以对自己率直一点,就会像我刚刚那样担心你。」
「…………………………麻烦别用那种腔调,讲出那么恶心的台词好不好?」
讲归讲,真理的眼神还是稍微游移了一下。
梅菲斯特像是表达「真是够了」的意思般摇了摇头,伴随脚步声缓缓逼近。
「总之既然穿帮,也就没办法了。幸会——我是梅菲斯特。你就是『极光魔女』对吧?我们虽然没见过面,但原来你跳槽投靠审问会啦。」
正如梅菲斯特知道有真理这个人,真理起码也晓得有这号人物。
同样身为幻想教团的一员,当然多多少少有听说过相关情报。
据凶煞所书,她是明明早就忘记自己是谁,却只执着于自身肉体的亡灵。由于杀人手法缺乏公平性,因此凶煞看她很不顺眼,也形容她只是个卑鄙的小人。
「『极光』属性相当充满魅力,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据为已有……话虽如此,但我的《附身》符咒剩下不多……所以不好意思,只好在此取你性命了。」
喀……后脑勺传来一阵被枪口抵住的冰冷触感。
真理完全无暇对应。因为现在一旦分心,将会导致破坏术式的任务功亏一篑。
「要是杀了你,凶煞铁定会对我大发脾气吧。那家伙好像相当喜欢你的样子……搞不好他会转而追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