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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草剃哮.2

作者:柳实冬贵 当前章节:138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既是如此,哮决定选择守护。

这还用说吗?树夕是自己的妹妹。没什么好迷惘的,赌上性命保护她就好。

抵抗吧,如果这个世界不肯承认树夕的存在,那就使尽全力反抗到底。

哮加快步行的速度,开始往前奔跑。

跑啊跑、跑啊跑、跑啊跑……哮总算来到树夕的身边。

『————』

先前的想法、言词,全数烟消雾散。

在能够一眼尽览下方那座贫寒村落的高崖上——

赫见一头鬼怪,静静伫立于只有星光闪烁不已的诡异夜空底下。

那头鬼怪——呈现出身穿雪白装束的少女姿态。

然而会让人觉得看起来很漂亮的,就只有具备少女姿态的中心部位。除此以外,周遭一带放眼望去——便只见蠢动。宛如把大量鬼怪丢进锅子来回搅拌混合一般,不知如何形容的存在遍布四面八方。到处都长满嘴巴、到处都长满眼睛、到处都长满了角。

那宛如是一座以毁灭建构而成的城堡。

那宛如是一个持续进化的骇人威胁。

那宛如是一朵盛开的疯狂气焰。

份量极其惊人的肉块不断侵蚀周遭的地面、岩石、树木及花草,加以吸收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那种状态,以混沌来称呼可说是再合适不过。就连色彩也显得模棱两可。根本分不清是不是肌肤的大量肉块,滋滋地释放着宛如被烤熟般的蒸气,异口同声地嗫嚅细语,呼唤着他的名字。

——哮。

——哮……你在哪里?

感觉既怜爱、寂寞,又不安地呼唤着哮的名字。

如同空谷残声一般自山沟断崖上响起,回荡于深山林间。

呼唤着心爱之人名字的鬼怪合唱戛然止息。

紧接着,镶嵌于蠢动肉块表面的无数眼球霍然转动,同时望向哮。

『『『『『『『『『『『『『『『哮?』』』』』』』』』』』』』』』

『  啊啊  总算  见到你了  』

位在中心的人形部位流下鲜血般的泪水,转头望向哮。

只见纯白装束的心脏附近染成一片赤红,具备少女外貌的部位对着哮展露微笑。

哮内心的感受并非恐惧,而是只有满满的悲伤。因他看见一张与周遭异形极不相衬的人类笑容出现在眼前。

想要守护她——这份心意至今仍旧没有改变。

可是,在眼前扩展开来的光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树夕吗?

面对力量过于凶猛的妹妹,哮逐渐失去保护她免遭世界排挤的信心。

树夕则在蠢动的肉块之中,一味地对哮露出微笑。

紧接着,开口说出她的愿望。

『『『『『『『『『『『『『『『  杀了树夕好吗?  』』』』』』』』』』』』』』』

『  哮  请你动手杀了树夕  』

哮彷佛回应她的心愿一般,迈开步伐往前走。

即便有气无力,哮仍紧握着手中的刀,并未让刀尖落地。

此时,哮总算明白父亲所说那句话的含义。

无论是谁,必定都杀不死树夕。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找不到有办法终结她性命的人吧。但假如她期盼死亡降临的话——倘若心爱之人能为她带来死亡的话——相信树夕一定愿意接受。她应该会欣然地伴随着宁静安祥的心情,迎接哮赋予她的死亡吧。

哮无法逃避地理解到这一点。正如同这就是草剃一族与生俱来的宿命一般。相信父亲、祖父、曾祖父,以及远古时代的祖先们,必然都背负着草剃家的罪业,且完成了应尽的使命吧。他们大概都一肩挑起了这桩悲剧吧。

草剃流的夙愿,就是铲除可憎的邪恶族类。

哮也只能跟着效法。

守护不了。因此草剃家的人们才亲自痛下杀手。

哮脚步蹒跚地跨越蠢动不已的异形浪潮,缓缓走向树夕身旁。树夕的额头上,长出一根如同红色水晶般的角。还真是与其温柔心灵极不相衬的异形。

树夕伸长双手绕至挨近她身旁的哮背后,紧紧地抱住他。

『树夕一直一直都好想这样做。』

『…………』

『求求你,阻止树夕。』

『…………』

『树夕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树夕的身体会擅自实现树夕的愿望。再这样下去,树夕搞不好会杀光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已经……不想再继续坦率下去了。不想再这样,被迫强行表达出自己的心声了。』

『…………唔……』

『哮……答应过人家,对吧?哮曾说过,会拯救树夕。』

『…………』

『所以……杀了树夕好吗?哮。』

『……唔……』

『人家不要爸爸、也不要妈妈……只要哮就好……因为在树夕的世界里头,就只有哮而已。』

哮以手中刀刃抵住树夕的颈项。树夕脸上浮现出打从心底感到安祥的表情,准备坦然接受这一切。只要在此时此刻砍下树夕的首级,就能换来皆大欢喜的结局。丧命的只有草剃家的人,而盼望死亡的树夕也能安心上路。没什么好迷惘的。草剃流就是为了诛杀鬼怪而存在的剑术,树夕也渴望迎向这样的结局。

——但为什么?

——为什么树夕竟是如此温暖呢?

——为什么只是被树夕触摸,内心就会变得如此平静安稳呢?

『……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泪水沿着哮的脸颊滑落。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掉下的眼泪。

『开什么玩笑啊……可……恶……』

那段与树夕共度,被箱子隔开的日子有如跑马灯一般掠过脑海。

虽然平淡无奇,但却无可取代。

是一段无以复加的美妙时光。

『这实在……太过分了。为什么啊……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才出现一个相处起来很开心的家伙。好不容易才出现一个让我变成正常人的家伙。为什么我现在却非得杀死她不可?』

『…………』

『我……实在办不到啊……!我喜欢你,所以我怕你怕得要命……!。

『…………』

『我……无法杀害自己的妹妹……!』

哮放开利刃,缓缓往后倒退。

心中有股如假包换的恐惧。看见树夕的哮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树夕则是一脸茫然若失的样子,在蠢动的肉块中微微侧首凝视着哮。

『哥……哥?』

直到此时此刻,树夕才首度得知哮是自己亲哥哥的事实。

哮吓得两脚发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树夕一边觉得困惑,一边试图对哮……对哥哥伸出手臂。

『咿……!』

哮的畏惧感表露无遗。

哮不是惧怕树夕,而是惧怕『杀害树夕』这件事。他害怕——头一次涌现的这股珍惜重视之人的心意,会下意识地转变成杀意。

但这小小的排斥举动,却对树夕的精神造成致命打击。

目睹哮惊恐万分的神态,树夕流下了一行泪水。

『啊……唔……呜呜呜……唔……!』

孤独,钻进了感觉自己遭到拒绝的树夕心中。

一股极其宽阔的孤独感悄然降临。对鬼怪的躯体而言,人类的灵魂实在太过渺小。对人类的灵魂而言,鬼怪的躯体实在太过宽敞。身体不断发出『打开、打开』的呐喊。肉体要求树夕敞开心灵,振翅高飞。

名唤理性的枷锁应声崩毁,树夕的本质随之表露无遗。

『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

附着于肉块表面的嘴唇,宛如合唱似地开始高歌。

鬼怪就该像鬼怪一般,打开自己的灵魂……这句呐喊强行撬开了人的灵魂。源自哮的恐惧反应所带来的绝望,跟着开花结果。

原本应该成为唯一救赎的哮之存在,原本应该是唯一能带给她安心感的兄长存在,如今再也拯救不了自己。

既是这样,她宁愿摧毁这一切。

『啊、啊……——————!』

锥心泣血般的悲鸣响彻天地。

树夕一边痛苦不已地喘着大气,一边拖着肉块走向断崖边缘。

『住手……不要撬开树夕的灵魂……!树夕才没有那样想!没有那样期待!杀了树夕……救救树夕,哮……!』

潸然泪下的树夕,开口恳求哮动手杀了自己。

『……树夕……!』

树夕在开始合唱的肉块中痛苦挣扎,哮试图向她伸出援手。

但是为时已晚。草剃树夕的魂魄早已听从鬼怪躯体的指示开花结果。

破灭之城欣喜若狂,为草剃树夕的绽放献上祝福。

在异形的喧嚣声及暍采声中,树夕最后看了哮一眼。

『————骗,子。』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哮才切身体会到,他违背了自己会出手救她的承诺。

树夕的身体像是往后倒卧一般,自断崖顶端颓然坠落。

哮只能神情茫然地眺望着这一幕光景。

瞬间的寂静过后,下方森林开始躁动。

只见以树夕的坠落地点为中心——涌现出大量妖魔鬼怪。

百鬼夜行趁着新月之夜疯狂疾行。宛如洪水一般淹没森林、吞噬人群。

悲鸣的祭典乐声颂赞着月光稀微的暗夜。

鬼怪飨宴永无止境。在吞噬全世界之前,绝不会轻易告终。

火焰及肉身遭到烧灼的焦臭味,不断折磨着哮。

——都是你的错。这一切全部都是你的错。

惨叫声响彻漆黑的夜空。

头一次体会到绝望感的哮全身直打寒颤。

过去曾经有好多好多一直无法理解的情绪,也有许许多多不能明白的温柔心意。他之所以总算能够理解这些情绪,得到这些感受,全都是拜这名拥有鬼怪躯体的少女所赐。草剃哮有办法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全都是托草剃树夕的福。

然而在这一天,哮却失去了能让自己心情恢复平静的一切。

同时也不自觉地承接了——

——自己应当背负的残酷宿命。

***

「………………树夕。」

睁开双眼,只见一片昏暗的天花板。

哮身处在一间由水泥砌成的冰冷箱子之中。从简陋铁管床上起身的他,转以背部贴住冷冰冰的墙壁。

房间里面只有一座不太干净的马桶、一张铁管床,以及入口的铁栅栏。

这里是审问会的单人牢房。自从因协助囚犯逃亡的罪名而遭审问会逮捕之后,至今已过了整整两天。

「…………」

他也已经好几年未曾做过有关过往的梦境。

(我跟当时比起来……根本一点都没变。)

自己又再次放开了妹妹的手。

状况不一样了。控制树夕体内力量的研究已有头绪。假如只单纯地采信字面含义的话,这算是一件好事。

至于飒月可不可信的问题则先撇开不谈。

总而言之,哮被禁止前往探视树夕一事已成既定事实。

(这样的话……根本就连想保护她也无能为力啊……)

既然连探视都办不到,哮就再也没有办法为树夕做任何事情。顶多只能乖乖满足飒月的要求,等待他核发探视许可令。仔细回想起来,哮其实也不过就是个……从一开始就因妹妹被抓去当作人质,而只能乖乖受他利用的存在罢了。

哮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草剃,你醒来了吗?」

背后的墙壁另一侧突然传出说话声,使哮不禁大吃一惊。

哮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墙壁,战战竞竞地提问。

「是凤吗?」

「嗯。太好了,先前看你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样,害我很担心啊。」

「你……怎么会?」

哮一边伸手贴着墙壁,一边开口抛出疑问。

「主犯是我。说什么也不能只让草剃你独自承担罪责,所以我自首了。」

「……你也不用这样刻意被关进大牢吧。」

「打从决定替你们兄妹争取相处时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作好觉悟了。不这样做我实在无法释怀。」

「…………」

「犯罪就是犯罪。这是我应受的惩罚。」

听见樱花搬出正气凛然的语调如此说道,哮不禁叹了口气,再次将背部靠在墙上。

奇妙的是,他晓得人在隔壁牢房的樱花也挪动背部贴着同一个位置。

尽管被水泥墙隔开,两人却是背靠背坐在各自的床铺上。

「草剃,抱歉。事情会演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你在胡说什么啊。想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嘛。」

「但我听说你被禁止前往探视树夕。结果我等于只是夺走了你们兄妹珍贵的相处时光啊……」

樱花沮丧的嗓音连同叹息,一并吐露出对自己感到失望透顶的心思。

「我……真不像话。完全没有成长。看样子我好像又白费工夫了啊。」

「我能争取到与妹妹一同外出逛街的时间,全都是你的功劳。我感谢你都来不及了,哪还有可能怪你。」

「……我原本以为,自己或许能够稍微替你分担一些肩上的重担啊……」

听见樱花这段懊悔的发言,哮突然感到相当好奇。

「……你为什么肯帮助我这种人到这个地步呢?」

「…………给我等一下?你怎么敢讲出这句话啊!?」

樱花带着整个人几乎快往前冲的劲势,表现出过度剧烈的反应。

「难道不是吗?嫉恶如仇的你,竟然为了我们兄妹而不惜违背自己的原则承担罪责……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哮觉得很不可思议地说道,樱花顿时沉默不语。

虽因隔着水泥墙而看不见表情,但哮听见了一声长叹。

他能想像到樱花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模样。

「……我也曾经有过妹妹,我很能体会你想见却见不到面的感受。因此就算只是短暂片刻也好,我还是希望你们兄妹能够共度一段幸福的时光。」

想见也见不到面。好沉重的一句话。

尽管不是随时都能见面,但哮要跟树夕见面闲聊几句并非不可能的事。然而,樱花却是再也盼不到这样的机会。

因为她最心爱的家人……

早已被人夺走性命。

「我……很感谢你。」

「……感谢?」

「托草剃的福,我现在即便面对凶恶罪犯,也有办法保持冷静心态……真的,感到轻松多了。」

「那单纯只是因为你——」

「因为我有了一群伙伴。」

伙伴这个字眼,促使哮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肚子里。

「……我啊,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坦白讲,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形容才对……可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在巧试验小队的活动,对我而言已逐渐化作一股安心感。或许你会认为『小队活动令人感到安心』是一句很不争气的话……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

「对于过往只以复仇为精神粮食而生存下来的我而言,这种停滞状态让我感到很舒适。也帮我重新寻回原本以为大概再也无法取得的事物。我觉得自己学习到『不要只是一味往前冲,偶尔回头看看背后也很重要』的道理。」

「…………」

「这些全部都是拜你所赐喔。是你改变了我。」

樱花说道。

自己能够朝着好的方向改变,全都是托哮的福。

樱花以彷佛噘起嘴唇般的声调继续表示:

「况且啊……你都强行替我背起一半的责任了。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也让我替你背负责任吧。」

「……咦?」

「你、你曾说过……要跟我并肩同行对吧。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一阵宛如刻意压低的询问声传入耳中。

这是自己说过的话。用不着她问,哮也记得一清二楚。

那句话毫无虚假。当时他希望,可以设法扶持独自一人孤单地行走于黑暗之中的樱花。因为他觉得,一心渴求复仇、盛气凌人地阔步前行的樱花,背影看起来格外落寞。

由于把自身过往与樱花的过去叠合在一起,哮才觉得自己有能力与她并肩同行。

「……我认为所谓的并肩同行,是当其中一个人即将不支倒地的时候,身旁的另一个人就该伸出援手才对。只有其中一方持续依赖另一方的形式……我无法认同。」

「……为什么?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被你依赖就是了。」

「问、问我为什么……?总总总、总之并肩同行就是这么一回事啦!你每次多深入了解一名同伴,就会顺手背起她们的重担不是吗旦虽然我觉得身为队长有这种心态很令人敬佩,但再这样下去,你总有一天会被压垮啊!所、所以……」

拚命地试图挤出一丝话语的樱花支吾其词地说道。

「……所以……那个……也让我,替你……扛起一半的责任吧。」

「…………」

「让我……与你并肩同行。」

虽是结结巴巴,樱花仍对哮吐露了自己的心意。

听见有人对自己讲出这种话,要不开心也难。但也同时产生一种相当难为情的感觉。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别人对他说出,让我帮你背负重担』这句话。

哮低头向下,脸上浮现出自我解嘲的笑容。

「……我说凤啊,你还记得两年前的那场同班同学之间的死亡对决赛吗?」

「干嘛突然这样问?我是还有一点印象啦……当时的你带着一双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叛逆眼神。简直就跟我一模一样。」

「跟我一模一样。」听见这句话,哮内心顿觉感慨良多。

想不到我们两个竟然抱持着相同的看法……

「你刚刚虽然说是我改变了你,但其实起初是你先改变了我喔。」

「……?」

「也难怪你不记得啦。毕竟当时你只不过是痛扁我一顿而已啊。」

「痛、痛扁你一顿?」

哮怀念地仰望着天花版,面露苦笑接着说道。

「是啊……痛扁了我一顿。」

哮至今仍能鲜明地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才刚升上二年级,就立刻上演了一场分组的死亡对决赛。或许是因为一年级时,都只被安排室内学科课程,导致他根本无从发泄多余精力吧,那一天总算有机会展露精湛剑术的他可说是充满了斗志。

他不觉得自己会输,也没有本钱败在任何人的手上。

要改变异端审问会,救出树夕。我绝不会输给任何一人。我会输才怪!——抱持这种心态参与对决赛的哮,结果竟一败涂地。他甚至不顾一切地施展扫魔刀应对,最后仍然锻羽而归。

『我赢了。』

伫立于黑暗之中,以枪口对准他的那道身影着实绝美无比。

她那与哮属于同类的眼神,甚至让哮内心萌生出『我敌不过这家伙』的念头。这个女生,只凭藉一股坚定意志活在这世上。只为了达成单一目的而自我烽炼并且屹立在此。甚至露出了舍弃一切、拒绝一切、憎恨一切的眼神。

湛蓝的眼瞳既深邃又黑暗。虽是同类,但她却置身在更加深不见底的领域。她的眼神如此断雷着——你追不上我。你的信念只是空壳,你没资格和我并驾其驱。

这个女人,遥遥领先在我之前。

——当时面对樱花的哮,内心漠然地产生了这个想法。

「……那时候……我超不甘心的。心想『绝不能认输』的我,为了确认自己的决心而跑去探视树夕。我还刻意当着树夕的面,半闹别扭地对她说『不管落败多少次,我都一定会救你出来。这是我唯一的生存意义。』……」

哮怀念地微眯双眼。

「……那个时期的树夕,打死都不肯开口跟我交谈。就连探视时,也始终转身背对着我,不肯让我看看她的脸。」

「……这样啊。」

「然而,唯独那一次,她转头面向我,露出生气的表情这样说道——」

哮握紧拳头,用力敲打自己的膝盖。

「她说『哥哥根本不懂树夕的心思,也完全不懂他人的感受。解救树夕?哥哥真的明白「解救」是什么意思吗?』……」

「……这,很难受吧。」

「嗯。即便是莽撞又自以为是的我也大受打击啊。」

苦笑着回应的哮,这次则是举起拳头轻敲额头。

「打从那次以后……我才开始稍微懂得考虑他人及自己的心思。」

什么叫作他人的感受?救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哮急急忙忙地跑去询问斑鸠,却换来一张目瞪口呆的傻眼表情。

于是半自暴自弃的哮,便将跟自己身世有关的一切全部讲给斑鸠听。

哮逐渐产生转变。他开始试着理解旁人。起初,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自己的妹妹。妹妹在想些什么、渴望些什么……他拚命地试图弄清楚这些事情。或是阅读书籍,或是效法被视为典范的故事中主角的行动。用尽各式各样笨拙的方法不断摸索。

而他就是在这个时期加入35试验小队。此时的他,尽管还不怎么灵光,但已经学会比较人性化的思考模式。虽然结交到一群别具特色的伙伴,却因大家的自我主张都太过强烈,只会不断互相排斥,导致第一名队员离开、第二名队员离开、第三名队员离开,后来他就莫名被指派为小队队长。

坦白讲,他觉得自己并不适任。自己非但能力不足,也无法理解他人心思,这样带领部下简直太过鲁莽。「我还办不到」——当时他是真心这么认为。

「而与你的重逢,就是发生在那个时候。」

与樱花再会,得知她的过去之后,哮在她身上看见自己当时的影子。

相似极了——他如此心想。樱花的痛苦、悲伤、愤怒,所有的一切哮都能理解。经由与她产生交集,哮总算有办法理解他人的想法。

包括真理、小兔及斑鸠。

人人都背负着各式各样的过去、都面对着形形色色的问题。而哮则是每一次都将自己的状况投映在她们身上。

因此才会想要帮助她们,才会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

哮之所以能够开始扮演好队长的角色,正是拜过去曾经败在樱花手下,日后又再次与樱花重逢的经历所赐。

「……所以啊,该说感谢的应该是我。假如当时你没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就没有现在的我。我依然会是个目中无人的鲁莽笨蛋。」

「……我可不是刻意击败你的喔。」

「就算是这样,我仍然很感谢你。让我停下脚步的你……是我的恩人。」

被说成恩人的樱花,嘀嘀咕咕地在水泥墙的另一侧开始小声自言自语起来。

哮倾吐完所有心声之后,突然叹了口大气。

「……我,没自信啊。」

「?对什么事没自信?」

「打从像这样开始与他人来往之后,虽然自认个性也变得比以前还要像话一些……但我有时仍会冒出『结果这也只不过是在模仿别人罢了』的想法。」

「…………」

「就连一开始,也是基于『为了妹妹』的这个理由。透过阅读书本思考何谓正常人,或是模仿他人装出平凡人的模样……就是因为付出了这些努力,才造就出现在的这个我……所以……」

「…………」

「我常觉得……结果自己该不会就只是徒有其表……」

这点总是令哮感到相当不安。

之所以背起同伴的重担,也只不过是因为学习到那样做是正确的,自己搞不好并非真心想要帮助她们。仔细回想起来,哮协助同伴的行动完全不带任何理由。纯粹只因为她们是自己的队友罢了。

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伴随着真心呢?

会不会只是单纯在依样画葫芦而已呢?

他无时无刻都把这样的想法放在心上。

听完哮的烦恼之后,人在墙壁另一侧的樱花突然忍不住开始笑了起来。

「……喂,人家明明很认真地在烦恼这个问题,你也不用笑我吧?」

「噗……对、对不起……嘻嘻嘻……真想不到,原来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

「哪来的可爱啊……这段话根本就没有笑点,看一下场面气氛好不好啊你。」

颇感不服的哮,稍稍用力地敲了敲樱花那间牢房的墙壁。

「哎呀,抱歉……我只是觉得你本末倒置罢了。草剃,如果你真是个不懂为他人着想的人,那你基本上也不可能为这种事情而伤透脑筋吧?」

「……咦?」

「在采取行动之后,又说自己只是设法扮演一个值得钦佩的好人?你是因为想成为一个能够帮助同伴的人,才决定采取行动对吧?这种想法其实大家都一样啦。就是因为怀着那样的心愿,你才会做出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行动。纵使是他人的发雷所促成的契机也没关系。既然你已采取行动,那么结果便代表一切。」

被樱花这么一说,哮才领悟到她所讲的这段话本来就很理所当然。

樱花语气柔和地笑着说道。

「你是个正常人,是个名叫草剃哮、笨手笨脚的人。是个好好先生、容易为了奇怪的事情动怒、很替队友着想的……35试验小队队长。我认为,唯独这点,你大可以有信心一点。」

只是不足的地方还多得很就是了——如此说道的樱花乐不可支地笑了出来。

「抬头挺胸吧。你就是你。是我熟知的草剃哮。」

这句话让哮的内心大受感动。

他由衷感到开心。

「……谢啦。凤。」

「没必要道谢,我只是讲出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隔着墙壁的两人依旧维持着背靠背的姿势。

「草剃,你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

「你还有我、还有我们陪着。我们是同伴。你妹妹……树夕的事情,之后再找大家集思广益吧。」

「…………」

「我相信如此一来……必能理出解决问题的头绪。就算是不可能的事也一定有解决的方法。你不是每次都这样对我们说吗?」

「……嗯。」

「所以这次换我向你保证。」

樱花笑着说道,之后便陷入沉默。

并肩同行。樱花说得对,当其中一方快要跌倒时,就搀扶对方一把,从旁给与少许帮助。哮由衷感激樱花能够站在那样的立场对待自己。

只要跟同伴们联手出击,就算是不可能的事也必定能迎刀而解。

好一句可靠的话。过去鸦试验小队也是一直这样跨越层层难关,并缔造了值得信赖的结果。

所以这次也试着相信看看吧。

相信大家一定能联手保护树夕到底。

「…………」

这股沉默并不难受。反而令人感到自在舒适。

纵使被墙壁隔开,他仍觉得背部彷佛能够感受到樱花的体温一般。

就在两人不发三一地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有人敲响牢房的房门。

「呃~……是这里吗?哦,找到了找到了,草剃同学啊~」

紧接着响起一阵格外慢条斯理,与铁栅栏极不相衬的嗓音。

哮从床上起身,走近铁栅栏察看。

「呀♪我来救你罗~」

出现在眼前的人,竟然是学生会长·星白流。

「星白会长……你怎么会?」

被关在隔壁牢房的樱花,也隔着铁栅栏凝视着流的身影。

不知为何,流的手上竟然握着牢房的钥匙。

流默默地打开哮与樱花的牢房,放他们两人出来。

「星白会长怎会跑来救我们?」

樱花开口询问,只见流双手叉腰、面露得意笑容回答。

「我认识几个在里面工作的狱卒,于是就强迫他们把钥匙交出来罗。」

「什么!你该不会是收买了狱卒吧!?」

「小樱花,你好过分唷!……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有不少志同道合的战友。」

流一边发出『嘿嘿嘿』的奇特笑声,一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可是为什么……」

哮接着提问,流随即换上严肃神情。

「我打算卖个人情给你们……原本是想这样讲,但即便是我,也不可能单纯只为了这点理由就铤而走险啊。我收到了必须让你知道的紧急报告。」

「紧急吗?」

「嗯。不久前,审问会已经开始执行护送你妹妹的作战,你有听说吗?」

「……没有,我只知道我妹妹会在今天被审问会送走……」

哮微微低头,双手紧握成拳头状。

流一边看着他的表情,一边改用慎重的语气说出该讲的情报。

「希望你冷静一点听我说。草剃树夕……你妹妹所搭乘的护送车,似乎遭到了幻想教团的袭击。」

「…………什么!?」

哮睁大双眼,整个人完全愣住。为了尽可能避免对他造成刺激,流维持着平稳的语调继续说道:

「尽管还没接收到详细的现场状况,但总之可以肯定的是双方已经开战。7辆护送车及3架运输机几乎全都在同一时间遇袭,就代表这是计划周详的犯案……我猜,先前的英雄袭击事件,以及梅菲斯特原本承接的任务,真正的目的必定都是为了要绑架你妹妹。」

「为什么找上树夕……!?她跟幻想教团一点关系都没有!就连审问会都快要应付不了她了……幻想教团究竟打算对我妹做什么啊!」

「……我们现在没时间讨论这方面的事情。尽管可能只是次要问题,但一般民众受到波及的情况也相当严重啊。再加上要是你妹妹被卷入战斗的话……整座城市都会陷入险境啊。」

「……唔……」

「我已经把座标讯息发送到小杉波的GPS。这边交给我处理,你应该立刻赶往现场才对。为了预防万一的情况……」

无须流多说,哮整个人已经像弹飞出去似地在走廊上奔跑。樱花也随后跟上。

一踏出审问会的惩戒设施,只见斑鸠、小兔及真理早已守在出口处等待他的到来。

「……你们几个。」

哮面露惊讶神色,三人则同时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从学生会长口中知道所有事情了。我们也很乐意尽自己的力量帮助你喔。」

「想也知道我们不可能袖手旁观嘛。哮的妹妹都面临危机了,就让我们帮你吧。」

小兔及真理抬头挺胸地走到哮的面前。

斑鸠也伫立在小兔与真理的身旁。

「我既无法参与战斗,也因为事出突然而没能作好任何准备。现在我唯一能帮的,顶多就只有开车而已吧。」

斑鸠边交抱双臂边将头撇向一旁。

只见内心满怀感激的哮眼神微微闪动,随后便边咬着下嘴唇边皱起眉头。

接着就在哮准备开口时,小兔及真理突然同时叹了口大气。

「就算你说『不准跟来』,我们还是一样会去喔!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以往究竟一同跨越过多少次战场啊?拜托你别到这种时候了还讲出那种麻烦透顶的台词啦!」

「一点也没错。要是你敢讲出什么『因为太危险所以不能带你们去』,或者『这是我的个人问题』~~之类的话,我会动手扁你的人中唷!人中是要害喔!会痛死人喔!」

两人虽朝着哮大发脾气,他却是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地摇了摇头。

「不,坦白讲……你们如果可以帮忙是最好的。虽然很抱歉因私事麻烦你们……但我想请你们协助我救回我妹。」

面对这出人意表的反应,真理及小兔均为之一愣。

她们原本认定像哮这样的人,绝对会讲出「我不能把你们拖下水」之类的话。

感到匪夷所思的两人并未针对哮,反倒联合起来赏了樱花一记白眼。

「干、干嘛?为什么一直瞪着我?」

「……凤,你在牢房里跟草剃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嗄!?」

「哮会这么率直地答应让我们协助,实在太奇怪了。一定有发生什么事对不对?」

「现在是能让你们讲那种鬼话的场合吗!?少在那边胡扯,快点给我上车啦!」

樱花一边有点认真地动起肝火,一边板起臭脸使劲推着小兔及真理的背部。

她恼怒地抓了抓头发,稍微轻咳几声之后,才转头望向哮。

「草剃,噬魔圣物已经全数解除限制。学生会长所提供的情报是真的……你就动用银檞之剑先赶往现场吧。照理来说应该能比我们更快抵达目的地才对。」

樱花话一说完,只见拉碧丝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孤伶伶地伫立在离L人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

拉碧丝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哮。

「…………」

见到她那宛如无所不知的身影,一股不信任感瞬间油然而生。

她身为审问会财产的身分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哮单纯只是因为她不肯透露关于自己的事而感到悲伤。虽然已并肩作战至今,哮却对拉碧丝一无所知。

拉碧丝喜怒不形于色。她坚持不肯改变自己只是一把剑的立场。

先前觉得她与自己已建立起一丝羁绊的感受,原来只是心理作用吗……如此心想的哮不禁眯起双眼。

「草剃同学。」

出现在背后的流开口叫了他一声。

回头一看,发现流面带严肃神情,交互看着拉碧丝与哮。

「……千万不可以相信银檞之剑喔。」

「……我知道……可是现在我需要她的力量。」

流大概也十分清楚在目前的状况下,拉碧丝是绝对不可或缺的战力吧,因此她闭上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你一定要跟你妹妹一起活着回来喔?。」

「嗯。」

「到时候,再让我听听先前那个问题的回覆吧。我这边也还有许多事情要讲给你听。就连你妹妹的待遇,我也会设法周全。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让事态朝着你能接受的方向发展……」

「………」

「所以,你绝对不可以作出错误的决定喔。」

语毕,流向哮挥手道别。哮用力点了点头,阖眼吐气。

脚底下浮现出一座琉璃色的魔法阵。

哮举起右手探向前方,在睁开双眼的同时——

「心怀永无止尽之愿望——」

划破黑夜似地横向一扫。

「——召唤制裁魔女之铁槌!」

于是,为了营救心爱的妹妹,草剃哮的斗争正式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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