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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灵光的人们.2

作者:柳实冬贵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斑鸠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准备试毒一样,不过两人还是一口把蛋糕塞进嘴里。

默默咀嚼了几下之后,两人脸上均逐渐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哎唷,好好吃。真是意外耶。」

「真的,好吃极了。小兔,你该不会是有这方面的天份吧?」

听到斑鸠的率直感想及哮的赞赏之后,小兔先是为之一愣,接着忍不住猛眨双眼。刚才明明还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如今却是羞红双颊,任由视线在地板上来回飘移。

「虽说我很不喜欢被人直呼名字……但想不到你们居然都如此大方地夸奖我……实、实在太令人意外了了。」

「不不,这真的很好吃喔。小兔你有够厉害耶。哪像我除了剑术以外什么也不会,所以很尊敬你耶。」

「……这、这样啊。好吃吗?太、太好了。只要大家吃得开心,就非常……非常值得了。」

虽然显得有点难为情,但她似乎真的感到相当开心。只见她为了冷却滚烫的脸颊而以双手轻捂着脸蛋,微微低头展露出微笑神情。

忽觉她那神态与自己的妹妹身影有所重叠的哮,差点忍不住伸手轻抚小兔的头。

岂料就在这个时候……

「——我要进门啰。」

门扉伴随着叩门声响喀嚓开放,引起所有人回头察看。

哮则连忙抓起桌上的拉炮递给另外两人。

紧接着——

啪嘶……啪嘶…………………………啪嘶。

三人手中的拉炮时机错乱地各自炸开,发出了非常空虚的三声炮响。

走进小队室的樱花先是略感诧异,随即不悦地伸手拨掉覆盖在头发上的彩色纸片。

现场气氛顿时凝结。

「……这是什么意思?」

她面露凶相怒瞪在场三人。

哮虽吓得脸部表情为之一僵,却仍设法挤出笑容说道。

「呃,那个啊……今天是你的欢迎——」

话讲到一半,哮这才察觉到樱花的状态不太对劲。制服被沙土及灰尘弄脏,而且不仅制服

受难,就连全身上下也都布满擦伤。

「……你这身伤势是怎么搞的啊!?」

「只不过是敌人作出少许抵抗行动罢了。爆发战斗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我已经成功确保了魔导遗产,这点小伤不成问题。」

「还不成问题咧……你都血流如注了耶!稍等一下,我立刻帮……」

「先别管那么多,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樱花眯起双眼,以夹带少许怒气的语调开口说道。

她先逐一扫视其他两名队员,最后才定睛怒瞪着哮。

「……在小队活动时间开起狂欢派对是吧。您可真够大牌呢,队长大人。」

「不不,这原本是一场为了你而举办的派对……」

「……?为、为了我?」

「喏,我们不是还没举办你的欢迎会吗?」

「…………」

至此,樱花才首度察觉到垂挂在天花板上的布条。

樱花瞬间露出感到困惑的表情。

「我们还不太清楚你的事,而你也同样不太了解我们,没错吧?」

「…………」

「所以啊,我才想说第一步就先从加深彼此的交情开始。」

脸上浮现出近似苦笑之笑容的哮,似乎令樱花感到有点伤脑筋。只见她视线游移不定,表现出一副不知该如何对应才好的样子。

但随后却见她脸色逐渐变得愈来愈凝重,最后轻轻吐了口气,露出平常那张冷淡神情抬头说道。

「……抱歉,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奉陪。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无妨。」

「哎呀,别这么说嘛。杉波都为了你而动手布置场地,小兔也特地作了个红豆奶油口味的草莓蛋糕耶。至于我……坦白讲我刚刚什么忙也没帮上,但你就当作是为了她们俩……」

「攀关系打交道不符合我的本性。更何况我与你们不同……并不是怀着玩乐心态而试图当上异端审问官的。」

撂下这句话之后,樱花再次打开入口处的门扉,迳自走出小队室。

哮在那一刻所瞥见的樱花侧脸,既不像是怒气冲冲、也没有半丝轻蔑神色,只是看起来好像……显得有点落寞。

哮一把抓起医药箱,冲出小队室追赶樱花的背影。

「凤!」

发现樱花背影的哮,边出声呼叫边快步接近过去。

只见樱花颇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回头询问。

「干嘛?」

「你要去哪?」

「跟你无关吧。」

「就跟你说等一下,你伤得那么严重,起码也让我帮你应急处理一下伤口嘛。」

樱花的左脚出血量相当惊人。表面留有一大片仿佛发生车祸所造成的严重擦伤。然而樱花却完全没表现出保护左脚伤口的举动,就这么再次迈步前进。

「这点小伤我自己就能处理。我从刚刚开始就一再强调与你无关,你听不懂吗?」

「当然有关,我们是同一支小队的队员,而我是你的队长。」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摆出队长的架子……」

换来了她的冷眼瞪视。

但哮这次偏偏就是不肯让步。

「没错。这是队长权限,你就乖乖接受我的治疗吧。」

哮搬出罕见的强硬态度,将医药箱挪到她面前。

面对态度莫名强硬的哮,樱花显得有点为难地叹了口大气。

哮让樱花坐到校园庭院的板凳上,从医药箱里取出消毒液、纱布及绷带。

接着没有发出任何预警,便温柔地触摸了樱花的脚。

「你!?」

「?怎么了吗?」

「没……没事,要处理……动作就快点。时间已经有所延误了。」

别过头去,脸颊微微泛红的樱花如此命令哮。

为了察看伤口状态,哮先用水冲掉伤处的血渍。

「幸好。虽然流了很多血,但伤势并不如想像中的严重呢。」

「所以我才说没什么大碍啊。只是因为走动而引发较夸张的出血症状罢了。」

「但不管医生也好、《药师》也罢,姑且还是去找个专家帮你诊治一下吧。这种伤或许会留下疤痕也说不定啊。」

「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这种程度的伤疤在我身上多得是。」

听她这么一说,哮忍不住定睛凝视樱花的脚。

「……唔,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的脚……」

「哎呀……抱歉,我只是心想话虽如此,但你的脚其实还满漂亮的啊。」

哮直接讲出内心想法,樱花顿时变得满脸通红。

「漂……漂、漂亮?」

「嗯,足以令人看到入迷般的漂亮呢。」

「唔唔唔!」

「虽然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但不仅具有柔软的优质肌肉,肌肉比例也没失去平衡。相当接近所谓的理想型态耶。」

「……呃,喔。原来是这种意思啊。」

「?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意思吗?」

「没、没什么。赶紧闭嘴加快你的动作啦!」

见樱花面红耳赤地将脸撇向一旁,哮微微侧头感到不解。

哮既不是对樱花那女性化的美腿不感兴趣,也不是他天生迟钝。只是目前他为了全神贯注地进行应急治疗,而彻底摒除掉一切杂念罢了。手脚不灵光的哮若不这样做,反而有可能会不小心手滑而造成伤势更加恶化。

哮慎重其事地为伤口喷上消毒水。

「……唔。」

「抱歉,会痛吗?」

「不要紧。我已经习惯这种疼痛了。」

「哈哈,你这个人讲话可真奇怪啊。」

「?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就我个人经验而言,人绝不可能习惯所谓的疼痛。顶多只是有办法忍受,但会痛就是会痛。在可以宣泄痛楚的时候就尽情宣泄出来,这样才不致造成太大的精神负担喔。算是个小知识吧?」

哮脸上浮现出有点得意的笑容,同时继续动手替她处理伤口。

「…………」

樱花则是一边细细回味哮的发言,一边眯起双眼,露出『这男生真爱胡言乱语』的表情。

痛的时候只要宣泄出来就好。

看样子,这句话已经在她心中留下了少许印象。

在应急处理结束前,樱花始终感到有点坐立难安地任由视线到处飘移。

「好了,完成啰。」

拍了拍手之后,哮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出声说道。

樱花则是双眼眯成一条直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只见绷带仿佛构成肿包一般,乱七八糟地缠满了整只脚。

「……我有种机动性大幅下滑的感觉。」

「啊、啊哈哈哈……哎呀,相信你也晓得,我这个人的手脚超不灵光的啊。」

长得就是一副好好先生模样的哮,只能边轻揠头发边露出苦笑神情。

看着他那张毫无恶意的表情,樱花也无心搬出『我还不如自行动手处理算了』这句话来责备他。

樱花动作生硬地伸手触摸缠在脚上的绷带,一脸困惑地站了起来。

「……我、我可不会道谢喔。这都是你自愿做的事情罢了。」

「用不着说谢啦。我们既是同伴,我这样做也是很理所当然的吧?」

「…………」

听见『同伴』一词而再度感到浑身不舒服的樱花,就这么撇下哮迈步离开现场。

「啊,等一下啦。你要去哪啊?」

哮一边不灵光地把医疗器材收进医药箱,一边跟在樱花身后。

「进行小队活动。接下来我要再去处理另一件案子。」

「带着那只伤脚吗?别闹了啦……还是由我们小队全体出动比较妥当。」

「不行。我在追查的敌人对你们而言太危险了。最后只会落得重蹈覆辙的凄惨下场罢了。」

「……那我就更不能放你独自前往。你究竟在追查什么目标?是魔导遗产吗?还是魔女呢?」

「跟你无关吧。」

「当然有关。我可是你的队长耶。」

哮再次高举队长权限,展现出强硬态度。

尽管樱花显然感到很不耐烦,却因刚才接受了他的治疗,因此没办法摆出强硬姿态。

迫不得已的樱花只好停下脚步,神情严肃地转身面向哮。

「……你还记得『无轨道诗篇』那起案件吧?」

「?嗯。」

「那起案件还没解决。」

经她这么一说,哮才想起事实的确如她所说一般。

在冲进交易现场时,他们并没有逮捕那个看似交易对象的神秘人物。

「那帮家伙身上还藏有许多无法理解的疑点。明明只是一般黑帮成员,所持用的武装却过于充实,假使仔细考量你的证词,那么『无轨道诗篇』并非主要交易物品的推测肯定不会有错。」

「你该不会已经掌握到交易对象的情报了吧?」

「不,我还没追查到那么深入的阶段。虽然基于逮捕者的权限而获准优先侦讯那些家伙,却没能问出什么有益情报。然而,我的确已掌握到交易物品的详细情报。据说好像是魔导遗产的碎片。虽说碎片只是毫无特征的刀身,所以没办法特定出其真实面貌,但应该是呈现出长剑型态的魔导遗产才对。」

「碎片……我记得魔导遗产只要外形遭到破坏的话,就会连同术式也一并毁损,而丧失存在价值对吧?」

「一点也没错。然而他们却以相当惊人的价码卖掉了那块毫无价值可言的东西。如此一来,实在难以想像他们的交易对象会是收藏家或黑市盗卖组织。」

「?为什么?」

面对打从刚才开始就只会一再提问的哮,樱花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外行人收购魔导遗产碎片有什么用?显见交易对象极有可能会是魔术结社。」

「魔、魔术结社……是指魔女及魔法师所组成的集团吗?如今还有那种落伍的组织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虽说固执于刀剑的自己也没资格讲这种话就是了,哮如此心想。在魔女几乎全数受到管理的现代社会,魔女们想组织党派进行活动可说是难如登天。

但樱花却仿佛表达出『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的意思似地微眯双眼。

「《幻想教团》。虽然绝大多数相关情报均是一团谜雾,但这个魔术结社确实存在。」

哮也曾听说过这个组织的名字。那是个学园内偶尔也会传出相关谣言,有点类似都市传说的集团。据传这是个由打从魔女狩猎战争爆发前便存活在这世上的魔女及魔法师们联手组成,以打倒审问会为目标而展开活动的组织。

假如真的存在的话,那将会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没人晓得在面对古老魔女时,运用现代兵器是否也能与之抗衡。就现代及过去而言,过去的魔女堪称拥有压倒性的强悍实力。有办法接连施展能在转眼间摧毁一座城镇之高阶魔法的魔女及魔法师,在过去可说是多不胜数。

「直到最近,另外又爆发了一连串性质相似的奇妙案件。由于跟魔女及魔导遗产都毫无关连,因此原本应该是归警方管辖的案子,但我却不这么认为。那群嫌犯专门收集尸体与不明人士进行交易换取报酬。而会收购尸体的就只有魔女。」

「可是……那跟我们经手的上一件案子有关系吗?」

「据传委托人也曾交代过那些小喽啰。说『若有新鲜尸体的话,我们愿意出钱收购』……」

哮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尽管只凭这几项共通点便断定对方是《幻想教团》实在有点操之过急,但这样一来确实就能看见此案与『无轨道诗篇』一案之间的关联性。

虽说现在还完全猜不透犯人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照常理推断的话——

「——我猜测他们正在进行某种准备。就算先撇开是否为《幻想教团》的问题不谈好了,这件事显然与魔女或魔导遗产脱不了关系。我接下来准备突袭线报指出的邪教集团聚会点。」

「你这阵子该不会就是独自锁定了那个收集尸体的集团进行搜查吧?」

「嗯。查扣的魔导遗产就是搜查过程的副产物。」

真是个有够积极的女生耶……哮内心再次浮现出这个念头。

「问够了吧。晓得我在做什么的话,就滚回小队室跟另外两名队员调情嬉闹去吧。」

「不不不,等一下啦。假设对手真的是《幻想教团》或魔女的话,那就超过学生所能处理的范畴了吧?你应该将到手的情报交给学园高层或魔女猎人,就此结束这项行动才对吧?」

「哼……其他魔女猎人都只顾着处理其他更重大的案件,想也知道他们肯定不会认真看待此案。我在被撤销魔女猎人职务之前,学园高层也说过这件事归警察管辖,连听都懒得听我的报告。因此我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设法解决这起案件。」

语毕,樱花双眼浮现一抹黯淡光彩,同时紧紧握住拳头。

从她这段说词听来,她大概是自从被革职之前便开始追查这起案件了吧。哮不禁觉得樱花眼中似乎蕴含着某种类似执着般的情感。

那是一股既深邃且悲哀,近似憎恨的……

「……这下你懂了?我所追查的对象不但是你们负荷不了的重担,审问会也不承认这是符合赚取积分规定的事案。因此这起案件对为了赚取积分而进行搜查的你们毫无益处可言……别再跟来了。」

那是一种既可解读成『纵使跟来也只会碍手碍脚』的意思,亦可解读为担心队员安危的说法。

樱花迳自迈开步伐离开现场。

哮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但哮也不是个无能到得知樱花跟那么危险的事物扯上关系,却还放任她只身涉险的糟糕队长。

「我也要陪你一起去。」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总不能放有伤在身的人单独行动吧。反正就算我再怎么阻止,你大概也听不进去,所以我也要同行。」

樱花显然感到相当厌烦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这点伤势不成问题吗?」

「即便你自以为不在意,一旦发生紧急事态,你的动作会为了护住伤口而变迟钝喔。」

「那种状况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况且我根本一点都不觉得痛。」

「就跟你说别逞强了。再怎么想肯定都痛得要命吧?」

「我说不痛就是不痛。」

「会痛好不好——」

「一点也不痛。」

「很痛。」

「你很顽固耶。」

「你从没被说过是个死不认输的人吗?」

面对难得丝毫不肯让步的哮,樱花露出一脸打从心里感到索然的表情。

结果,最后选择妥协的是樱花。

哮及樱花完成伤口的紧急处理,备妥成套装备之后,随即动身前往现场。

哮原本提议应该也要找小兔及斑鸠同行才对,却遭到樱花拒绝。本来很想说『你就别那么固执好不好』的哮,最后还是同意了樱花所说『由于这次的调查地点是个密闭空间,因此人愈少愈好』这个具有说服力的意见。

调查地点是某座位在过去被称作东京湾的沿海地带港口。有一间独自搭建于货柜集散区附近草丛堆中的大型组合屋。

就第一眼印象而言,这间看起来很像只是一间废弃屋的组合屋虽然已经荒废,却有许多不太对劲的疑点。不同于破破烂烂的外观,唯独门扉显得焕然一新,门锁也是全新货。而且锁头数量相当可观,还被铁链紧紧缠住。

里面显然传出一股有人在内的气息。

哮及樱花分别站在门扉两侧,确认锁头的状态。

一判定用普通手法大概很难打开,樱花随即抽出收纳于背部枪套里的霰弹枪。

她试图将这把枪递给哮。也就是『由你负责破坏锁头』的意思。

「…………(使劲摇头兼摆手!)」

「…………」

樱花并不晓得哮那一手宛如受到诅咒般的悲剧枪法。因为这不是闹着玩的,他真的有可能一不小心便错手打死樱花。

樱花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失望的神情,稍稍退离门口并举起霰弹枪。

——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锁头应声爆开,门扉顿时失守。

哮立刻起脚踹破门扉。

「笨蛋,突击该由我来——」

就在樱花试图制止哮的那一瞬间……

——耳边传来『叮』的一阵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拔掉般的声音。

「——草剃!」

被樱花出声叫住的哮回头察看。

哮目击到的,是樱花突然扑向他的身影。

挨了这记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近似擒抱的撞击,来不及采取预备动作的哮就这样被推倒在地。

瞬间,女孩子特有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两人嘴唇几乎快贴在一起,令他不禁屏住呼吸。

就在哮感到理智即将被这股烦恼意念夺走之际,他刚才试图闯入的门扉附近赫然响起一阵相当剧烈的爆炸声。

在浓烟当中不断猛咳的哮,总算才理解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难、难不成……是陷阱!?」

「快起来!对方要开溜了!」

在哮察觉敌方动静之前,樱花已霍然起身并直接拔腿奔向组合屋后方。

哮也立刻随后追上,却目击到一辆刚好发动引擎驶离现场的黑色休旅车。他们必是事先作好了只要陷阱一发动,随时都能快速逃离现场的相关准备。

「可恶……来不及了。」

看着逐渐变小的休旅车,哮不禁眉关深锁。

「不,还没完。」

樱花替手枪换上实弹弹匣,单膝跪地举枪瞄准。

接着一边任由枪身异常凶猛地反弹上扬,一边接连开了三枪。

休旅车早已变得有如豆粒一般渺小。

「实在太勉强——」

哮话还没说完,只见已经变得如同豆粒般渺小的休旅车忽然左飘右晃,就这么失控撞上附近的货柜而翻覆。看来樱花击发的子弹似乎全数命中了休旅车轮胎。

「…………骗人的吧。」

「改造功力固然了得……但反作用力的表现果然没救了……」

樱花一边抽掉手枪弹匣,一边自言自语,随后一脸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即便是经过斑鸠特别改造的手枪及强装弹,纵使敌人采用了笔直的逃亡路线,而且现场又完全无风的状况下,以一把手枪、在那么远的距离下、又承受那么强大的反作用力,居然还有办法射穿轮胎……这种实力已经不单只是所谓的高手而已了。

哮因为无法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情而面露怔然神色。

「草剃,你负责确保车上那几名嫌犯。我进小屋察看状况。」

「……知、知道了。刚刚真的很谢谢你救我——」

「用不着道谢,快点去啦!」

被她这么一吼,哮逃也似地冲向休旅车。

根本分不清楚究竟谁才是队长。

哮为昏倒在休旅车中的三名男子戴上手铐后,便快步赶回组合屋,并打开后门进入室内。

才刚一脚跨进,哮立刻察觉到这间小屋反常的地方。

屋内弥漫着某种异臭。一股类似血腥味,令人反胃作呕的臭气。

哮边提高警觉边沿着小屋走廊推进。他逐步走向臭气较为浓烈的方向。

随后,他在一间刚好位于走廊尽头,看起来应该是寝室的房间门口,发现樱花悄然伫立于敞开的房门前方。

哮一边捣着鼻子,一边探头窥视樱花的脸庞。

「…………」

只见樱花双眼圆睁,整个人完全静止不动。

就在哮试图开口叫她的时候。

「你怎么了——唔……!?」

一股跟刚才完全无法相比的强烈异臭迎面袭来,使他不禁紧紧捣住鼻子。

一阵足令双眼感到刺痛的鲜血气味。哮勉强压抑住自胃部涌上喉头的呕吐感,开始确认寝室的内部状况。

——地狱,就在眼前。

塑胶袋里装满了数不清的人类躯体部位。手、脚、头颅及躯干。相当于好几个人遭到五马分尸而成的人体部位,被分门别类地装在不同的塑胶袋当中。

但问题并不在这些塑胶袋。

「……啊……啊……」

哮不由自主地脱口发出了近似呜咽的呻吟声。

窗帘受到自窗外刮进的微风吹拂,轻轻地腾空摇摆。打在奶油色窗帘上的日光,仿佛夕阳一般照亮整间房间。

大量血花像是为墙壁上色似地飞散四溅。

而在这座地狱的正中央,只见一名幼儿平躺于床铺上。

呈现出被菜刀刺透胸口中央部位的状态。

「——」

哮悔恨交加地眯起双眼,紧咬着下嘴唇不放。

像电视连续剧或电影那种救兵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抵现场的情节,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可能成真。能够及时抢救的机率趋近于零。这点他再清楚不过。最起码在决定要成为异端审问官之时,他就已经对遭遇这类刑案现场一事作好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没错,他已有所觉悟。

只不过这个场面……未免太过。

未免也太过现实了点。

「…………」

樱花身形蹒跚地伸手探向体温早已流失的少年尸首。

她以轻轻晃动不止的手臂扶起少年的上半身,像是对待小婴孩似地将他拥入怀中。

「……抱歉……我来迟了。」

那是一阵带着颤抖的温柔细语声。

「很难受对吧。很痛苦对吧……可是,你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樱花抱着少年的遗体,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真的很对不起……已经不要紧了。姊姊我……会替你背负起这一切……」

哮只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充满慈爱,却又极其残酷的悲哀光景。

这一幕实在太过悲感、太过令人心酸。

「姊姊我……会全部……」

因此——

「全部……!」

因此导致他慢了半拍才察觉到樱花的异状。

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樱花已将少年遗体平放回床上,反手抽出背后的霰弹枪。

尽管一时之间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但在看到她回头时所展露出之神情的那一瞬间,哮便已理解到她意欲为何。

这世上并没有所谓霰弹枪专用的麻醉弹。那把霰弹枪所装填的是具杀伤力的秘银霰弹。

樱花打算杀死车上那三名嫌犯。

「——凤!」

哮以纵身飞扑般的劲势,一把抓住步出房间,准备回去找犯人们算帐的樱花。

「你这是做什么!」

「滚开。」

「不可以,快住手!要是在这里杀死他们,你就再也没有后路可退了!」

「放开我。」

「住手!杀死他们会让你前功尽弃啊!」

「放开我!」

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樱花,拼命试图挣脱哮的箝制。泪水沾湿脸颊、双眼绽放杀意,她扯开嗓门发出怒吼。

见到她这杀气腾腾的神态,哮便晓得非得全力制止她不可。

他拼命抱住樱花,压低她手中的霰弹枪。

「——休想!你是因为不希望社会上出现更多像这孩子一样的牺牲者,才成为异端审问官的对吧!?难道不是吗!」

「……唔,咕……!」

「虽然我不太了解你……但我相信肯定是这样对吧……!?要是在这里功亏一篑的话,会害你接下来再也没机会拯救原本有办法拯救的人喔……!」

「唔……唔唔、唔唔唔唔!」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呜……呜呜呜……」

或许是哮的声音传人心海了吧,樱花总算泄尽一身力气。

双膝跪倒在地,放开手中的霰弹枪。

之后樱花就这么伸手捂着嘴巴,当场呕吐并昏迷不醒。

这座墓地远离带有喧嚣气氛的市区。

由于这附近有一座可欣赏到枫红美景的公园,因此白天还满热闹的。

在公园玩耍的孩童嬉闹声、忘情接吻的情侣们。

一旦置身这个场所,就会不可思议地感觉上游幸福离自己好远好远。

唯独此地弥漫着一股哀戚气氛。来访者心中都会留下这样一抹印象。

「…………」

樱花蹲在一座坟墓前方,盯着墓碑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哮则站在后方眺望着她的落寞背影。

事件落幕后,哮联络审问会,请来药师部队及骑士团,简短报告完来龙去脉之后,便试图带樱花前往医院接受治疗。

但樱花却拒绝了他的提议,转而单独来到此地。

放心不下的哮则跟在她背后,一路走到这里。

「……刚才我的情绪一时失控,真是不好意思。」

背对着哮的樱花出声说道。

「你为何跟我来这里?」

「想也知道是因为担心你嘛。」

哮不加思索地回答。樱花静静摆动发丝,转脸望向他。

「…………为什么?」

声音细若蚊鸣。完全不同于樱花原本威风凛凛、活力充沛的嗓音。

哮不由自主地紧盯着脸上露出前所未见之虚幻脆弱神情的樱花不放。看见她那显得有点昏昏欲睡、有点疲惫不堪的身影,一股好想直接趋前抱住她的莫名冲动顿时迎面袭向哮。

「这还用说吗……因为我是队长啊。」

「……又是这个藉口。」

「我好歹也抱持着希望你能成为同伴的想法啊。不、不可以吗……」

「你不可能会希望我成为同伴。」

否定了哮的答案之后,樱花再次转头望向前方。

「……你一定感到幻灭对吧?」

「幻灭……对什么事?」

「对我刚才情绪失控的模样。坦白说一定吓坏你了对不对?」

「……我是没有吓到啦,只是感觉很诧异就是了。」

面对哮率直的回答,樱花不禁脱口发出苦笑声。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始终克制不住啊。只要一对上凶恶罪犯,我就是会大为光火。就是会失去理智,将处刑等字眼挂在嘴边,不自觉地扣下扳机。尤其在对上杀害孩童的犯人时,我的反应就会变得更加剧烈。」

「…………」

「《红莲公主》……简直就是个专门为我量身订作的绰号啊。」

她所经手的事件,最后只会留下一片宛如红莲般的血海。

因此名唤《红莲公主》。

但那并不是她自己想大开杀戒,由樱花的口气便可听出这点。肯定只是潜藏在樱花心中的某种因素促使她痛下杀手罢了。

「就是因为这个坏毛病的缘故,我才被撤销了审问官的头衔。其实我根本毫无立场责备你们。所谓无可救药的缺陷品……是我才对。」

樱花边叹气边述说,同时从袋子里取出在途中进便利超商购买的红豆面包及牛奶,供奉在眼前这座坟墓的地上,双手合十默祷。

一段寂静无声的时光再度悄然流逝。

「……这座是你家人的坟墓吗?」

「……是我父母亲……以及妹妹的坟墓。」

「原来你有妹妹啊。」

「嗯,曾经有过。」

樱花伸指轻戳供奉用的牛奶瓶。

「……我妹生前最爱吃的食物,就是红豆面包及牛奶。」

声调显得有点兴奋的樱花颇感怀念地说道。

这还是哮首度见到樱花如此温和地开口讲话的模样。

「面对坚称『那种东西会好吃才怪』的我……她总是搬出『你吃吃看嘛、你吃吃看嘛』……这句话不断求我呢。」

哮默默听她讲述。默默地、静静地侧耳倾听。

「我很固执地一再说『不要』拒绝了她的要求。然后她总是会回我一句『明明就很好吃啊』,同时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很天真对吧?那孩子就是认为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其他人肯定也会觉得很好吃。」

「…………」

「…………结果,我始终没能趁着妹妹还活着的期间,当面吃给她看看。」

「…………」

「明明……是这么地美味……」

樱花轻戳牛奶瓶的手指悄然滑落。

晚霞色的发丝受到微风吹拂,萧瑟地在半空中飞舞。

哮一边看着樱花的娇小背影,一边默然低下了头。

我非问不可,哮如此心想。要是在这个时候选择逃避,樱花肯定又将走上孤军奋战的道路。这个想法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难不成,你的家人……」

「…………」

「你的……妹妹是……」

这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头深处,无法顺畅地说出口。

在这种时候,依旧跨不出深入了解樱花内心黑暗的那一步。哮开始感到自己很不中用。

但在哮跨出关键的那一步之前——

「嗯……没错。」

樱花站了起来,霍然转头望向哮。

接着像是语带指控一般。

「我的家人……全都被魔女杀害了。」

冷冰冰地吐露出自己心中最黑暗的那块领域。

***

樱花是个孤儿。

据说当她还是个小婴孩时,好像就跟自己亲生母亲的尸体一同被弃置在垃圾堆中。

即便在孤儿院也不肯轻易敞开心门,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孩。

后来收养樱花的,就是她那已经离开人世的养父母。

个性开朗的父亲、和蔼可亲的母亲。

以及可爱的妹妹。

樱花原本冰冻的心灵,也随着跟家人的相处交流而逐渐溶解。

但是有一天。

魔女突然闯进她家。

『——来,杀死你的爸爸跟妈妈吧。』

那是一阵极其温柔,却又相当诡谲的声音。

『——只要你肯动手,我就饶了你最宝贝的妹妹一命。』

那是樱花总算跟家人打成一片,有办法叫养父母一声「爸爸」及「妈妈」的日子。

为何会是樱花家遭殃?理由不得而知。

魔女来到她家,强迫樱花握住匕首。

然后如此说道。

只要杀死父亲及母亲,便能保住妹妹一命。

樱花百般不愿意地哭喊着说她不想杀死爸爸妈妈。魔女却不肯放过她。魔女仿佛沉浸在欢喜与愉悦之中似地任由身体微微颤抖不止,同时脱口发出嘻笑声。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一点也不想杀死爸爸及妈妈。但若不这么做的话,她将会失去最宝贝的妹妹……失去总是肯对冷淡的自己展露笑容的可爱小妹。

樱花的心灵千疮百孔,化作一具只会掉眼泪的洋娃娃。

就在她再也没有余力握紧匕首,准备放开之时……

父亲及母亲竟像是拥抱樱花一样,主动任由匕首剌穿他们的胸口。

——没关系……

樱花一边切身感受着父亲及母亲的体温逐渐消散。

——真的没关系唷……

一边聆听着他们俩温柔的嗓音。

——妹妹她……就拜托你照顾了。

樱花的精神彻底宣告崩溃。

『你表现得很棒喔……只可惜啊。』

魔女笑了出来。

『似乎有点为时已晚啰……时间到了。』

魔女笑了出来。

魔女发出既高亢且愉悦的开怀笑声,又更进一步带来绝望。

樱花感觉有股不明力量逐渐夺走了她身体的自主权。只觉自己的双脚擅自挪动,缓缓靠近坐在地板上的妹妹。

意识相当清醒。

——好害怕……

无论是握在手上的匕首感触也好。

——姊姊,人家好害怕喔……

还是妹妹感到害怕的声音也罢。

——救命啊……姊姊。

甚至连剖开妹妹身体的触感也一样。

——为、什么……?姊……姊……

樱花就在意识清醒的状况下,亲手挥刀将最心爱的妹妹剁成碎片。

想喊也喊不出来声音、想哭也哭不出泪水。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心灵已如玻璃般崩裂碎散。只想当场自我了断的她。

明明这样向上天许愿。

魔女却在最后如此命令樱花。

『  给我笑  』

脸颊肌肉微微痉挛,嘴角硬是弯曲成一条上扬的弧线。

面对心爱家人惨死的光景——

樱花竟被迫以悲伤至极的嘶哑嗓音———

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高亢笑声。

***

……只能以『惨绝人寰』四个字来加以形容。

樱花的黑暗面、樱花的真相。她投身战场的理由、少女失控暴冲的理由。

事实真相未免太过悲哀。

「魔女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绝不原谅魔女。同时……」

眼中燃起黯淡的苍蓝怒火,对着不在此地,而是理应藏身于某处的魔女释出强烈杀意。

樱花顿了一顿,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接着微眯双眼,打从心底感到苦涩地紧握拳头。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发誓要奉献我人生的一切来扫荡魔女,以及帮助惨遭过魔女毒手的被害人。我就是为此而活到现在。今后也将不会有所改变……直到我死为止。」

「…………」

「这就是我的一切。」

语毕,樱花像是怒瞪似地凝视着哮,接着突然眯起双眼,面露苦笑说道。

「这下子你懂了吧。有我在只会给你们造成困扰。同样的,有其他人在也只会妨碍我的复仇行动。」

樱花伸手轻抵胸口,显得有点过意不去地对哮说道。

「我早就不是正常人了。我的失控行径也无从制止。所以,就让我独自面对这些事吧。」

「…………」

「我……没办法成为你们的同伴。」

虽以明确的声调、搭配明确的眼神,不避不闪地对哮如此说道,但樱花她……

(不,错了。)

哮否定了樱花所说的这番话。

两年前的画面自脑海中一闪而过。顶着一头晚霞色长发的绝对强者形象。

凤樱花。

对哮而言,那道身影是促成他改变自己的存在。

是让自己得以踩下煞车的最大功臣。

哮过去也跟樱花同样,只以憎恨为精神粮食不断向前冲。哮过去也曾跟樱花一样,陷入精神彻底崩溃的状态。

但他仍然成功地停下脚步。以败北为契机,使他懂得该如何自我反省。

所以他开口否定。

「你当然能成为我们的同伴。」

哮否定了樱花的孤独。

「我不会否定你的复仇理念。但只充满复仇的人生,再怎么说未免都太过悲哀了啊。」

「……纵使悲哀,我仍旧非动手不可。」

「这我晓得。我不会阻止你的行动。也不会对你说出『复仇无法改变任何事』之类的漂亮场面话。」

「…………」

「但是相对的。」

樱花微微侧头,露出一副『你想说什么?』的疑问神情。

只见哮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樱花,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

然后留下这么一句话。

「——让我帮你背负一半吧。」

这句话抹除了樱花脸上的表情。

背负?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给我个帮忙的机会啦。我也会陪你一起竭尽全力制裁魔女。帮你讨回家族的血海深仇。如何啊?」

樱花顿时哑口无书。

仿佛完全摸不着头绪似地。

「……你在……说什么……」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啊。」

一脸正经八百地随口说出这种话的哮,终于引爆了樱花内心的熊熊怒火。

「少得寸进尺了!毫无关系的你为何要协助我报仇雪恨!?」

「我不是讲过了吗?因为我当你是同伴啊。」

哮微微侧头说道。

或许是感到头痛万分吧,只见樱花手抵额头,身形不稳。

「就、就算是这样……为何会演变成你要帮我忙的结果啊……」

「不行吗?」

「就算再怎么厚脸皮也该有个限度吧!再怎么多事也该差不多一点吧!我的复仇是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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