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说了。”
说完,我去拉二哥那发抖的手。他望了我一眼,停止解钮扣。他喘着气,脸色苍白。他的头发有点乱了。小吉对我说:
“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你:刚愎自用!”
“我是为他好。”我说。
“根本没有,你是站在你的角度看问题,说句老实话,你非常自私!”小吉说。
“你不要上纲上线。”我说。
“你们不要吵了,是我不好。”二哥说。
也许真的是我错了,我世故,缺乏同情心,自以为深得这个社会的奥妙。我这样想,但是随后就把它们给否定了。至少,我不能像二哥那么幼稚,否则,我就不可能获得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会像条狗一样被人踢进阴沟里。我说:
“大家都不用吵了,休息一下,准备上路。”
乘小吉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元钱,递给二哥,我说:
“我知道你需要用钱。”
二哥接了,把它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说:
“我会还给你的。”
“我如果要你还,就不会给你了。”我说。
“我会还你的。”二哥说。
“算了吧!”我愤怒了。
二哥不吭声。小吉洗好脸,走进房间,坐在桌子前弄自己的头发。二哥打开行李包,把一双旧皮鞋装进包里。大家都无话。我有点累,在床沿上坐下,然而这更累,就干脆躺下来。我看着天花板,这时候,我听见窗外雨仿佛越下越大了。天花板开始变得模糊,隐约中浮现出许多女孩子的脸,她们或笑或哭,在我的眼前晃动着。她们当中有的已离我非常遥远,我只能依稀记得过去岁月中和她们共同相处的若干场景,有的我则还清楚地记得她们的名字,我听见了她们呼唤着我的名字的声音,这声音是这样的清脆和婉转,仿佛就在我的耳边,我还听见了她们渐渐离我远去的声音,这声音是那样决绝,以至我都快要哭出来——从前的许许多多的业已死去的记忆仿佛就在这一瞬间复活了过来。
我醒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钟,小吉在摇我的肩膀:
“起来了,二哥要走了呢!”
我爬起来,眼珠非常难受,我用手背使劲搓它。我真想把它给搓出来。脖子疲软,仿佛已无力承受脑袋的重量。我爬下床。二哥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行李包,正准备出发。他的心情看起来已明显有所好转,眉头舒展,脸色红润。他对我说:“还在下雨,你们不用送我了。”
“我送你上车。”我说。
“不用了。”二哥说。
“你等一下,我去洗把脸。”我说,“我还有话要讲。”
洗好脸,感觉好多了。我对小吉说:
“你在房间里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不行,我也要去。”小吉说。
我知道拗不过她,就不再说话。我们各取了一把伞,出门。
门外雨很大,从灯光照射到的亮光处,我看见雨滴互相碰撞后被击碎的雨花,在空中四处飘逸,散发着银色的光芒。我们打开伞,走进雨地里。少许雨滴打在我的手上,凉丝丝的。我不知道这雨是否会下到明天,或者后天,也不知道北方的伊春是否也在下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想象中的李伟的形象。
雨滴打在地上,又蹦起来,仿佛在跳舞。马路上行人稀少。两位穿红色雨披的人并排骑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慢慢悠悠晃过。我看见其中的一辆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他的一只小手从雨披下伸出来,在雨中举着。小吉说:
“真可爱。”
小男孩把脑袋朝我们转过来,我仿佛看见了他的黑眼珠。二哥朝他挥挥手,他却把小手做成手枪的形状,并瞄准我们,连着开了三枪。
大家一时黯然。
小男孩很快就消失在大人的雨披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大人也看不见了。
“你们回去吧。”二哥说。
“你把手续办好就马上回来。”我对他说。
“我会的。”他说。
我说:“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要忍住。”
“我会的。”二哥说。
“你真会?”
“放心吧。”二哥说。
“你要冷静……”我还想说下去,但小吉在用胳膊肘撞我,把我撞痛了。
一辆夏利牌出租车从远处驶来,我举起手,出租车在我们面前慢慢停下来。雨滴打在车背上时溅起的雨花飘到我们的脸上。我打开车后门,让二哥进去,然后用这个城市的方言对司机说:
“火车站!”
车门关上了,然后车子启动,突突地喘息几声,一溜烟而去。我目送着车子开远。我对小吉说:
“他三十多岁了,才第一次碰到爱情。”
小吉钻到我的伞下,我们偎依着。她不说话。
“他长年在外奔波,总想改变什么,但是从来都没有成功过,现在却碰上了这种要命的爱情。”
一辆夜行货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溅起的水像浪头一样打在我们的身上。我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和二哥是一个人,因为偶然的原因才被分成两半。现在我感觉我的一半已经离开南方了……”
小吉依然不说话。我俯下头看她。
“你怎么啦?”我说。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今天上午李伟在电话里跟我讲的那一番话。”小吉说。
“她打电话给你了。”我叫道。
“她说你二哥人很好,但是她根本不爱他……”
“骗子!”我叫道。
“她不敢跟他说实话,就打电话给我了。”
“骗子!”
“她有她的苦衷。”小吉说。
我半天说不出话。我猜想二哥到达北方的伊春后将会出现的情景。想象着他拎着行李孤零零地站在伊春火车站广场上时的情景。我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不要怪我。”
“我应该阻止他。”
“我想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会面,就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可是我们不应该骗他……”我说不下去了。
小吉紧紧抱着我的腰,我走路都有点跌跌撞撞了。马路上水流成河,我趟着走,就要像浮木一样漂起来了。
1996年8月7日
【黑色折痕】
傍晚,他忽然想起要到街上走走。
下着细雨,路面有些潮湿,鞋子踩在上面吧嗒、吧嗒地响。
临街的店铺很多都已关掉。昏黄的路灯被雨雾包裹着,发着柔和的光。一位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和他擦肩而过。剧院门口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自行车。雨中的广告牌。
他拐进一条古老的小巷。小巷又深又窄,像根细竹竿儿。两侧低矮的房子里逸出一股股油烟味。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专心地嗑着瓜子。
他看见一位穿红风衣、留披肩发的姑娘在他前面骑着单车。漂亮的背影。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这是春天的雨呢,他想。
卖花喽。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提着花篮。小男孩的头发湿漉漉的,一支支贴在额头上。卖花喽。声音很悦耳。一只鸟在空中盘旋。
小男孩跑了几步,跟上他。叔叔,买花吧。小男孩长长的睫毛飞快地抖动着。男孩穿着一件肥大的上衣,衣襟一直拖到膝盖,钮扣大得出奇。他微笑了一下。
小男孩也许是捕捉到了他的微笑,立刻把花篮举起来。叔叔,买朵花吧。
小男孩跑了几步,走到他的前边,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一边倒退着走。
他买了一朵康乃馨。两元钱。两个硬币。小男孩愉快地接过去,扔进上衣的大口袋里。硬币互相敲击发出两声脆响:叮、叮。
他继续往前走。这是一朵开了一半的康乃馨,在路灯的照射下,散发着微弱的紫红色的光芒。他举着花,越过它,他看见那位穿红风衣的姑娘在前面慢悠悠地骑着单车。那是一辆崭新的小巧玲珑的单车,刮泥板是绿色的,钢丝上吊着一只毛绒绒的黄色小球。
他眼睛直视着前方,也不看双脚是否要踩进水里。小巷深得似乎没有尽头,远处黑洞洞的像个窟窿。
后来他把头别开。那团红影儿在他的脑海里消失了。晚上回到房间就复习哲学史,他想。
小巷两侧的店铺大都已经关掉,还开着的正准备打烊。店主把门板一块块地竖上,灯光从板缝里透出来,照在小巷潮湿的石板路上,分割着夜色下的小巷。小巷像一架笔直的梯子,伸向小城的深处。
鞋底漏了,水渗了进来。早该买一双新鞋了,从他桑园的住处出来,弯过两个街角有一眼鞋店,价钱比什么地方都便宜。
细雨还在下着,飘飘洒洒,像粉末。他折身转入另一条小巷。脚下的石板都是三角形的,脚踩上去,黑色的水就会从石板缝里挤上来。小巷两侧是些高高的围墙,装着路灯的电线杆从围墙里探出来,漠然俯视着静谧的小巷。有点睡意。眼皮打架。该好好睡一觉了,也许回到房间里不该马上就开始复习,而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见那位穿红风衣的姑娘在他前方慢悠悠地骑着单车。
他心头一动,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脏水从石板缝里射出来,溅在他的裤管上。沉滞的脚步声在夜晚的小巷里回响着:吧嗒、吧嗒、吧嗒……好像在许多人在行走。
很快他就离那位姑娘仅仅几步之遥了。他意识到自己弄出的声音太响,就把步子放轻,慢慢地跟着单车走。姑娘甩了一下头。线条柔和的一张侧脸,在路灯下是那么迷蒙。他低了低脑袋,把衣领竖起来。
春天的天气还真有点冷呢,他想。
卖花喽——又是那个小男孩。叫声从很远的小巷里传出来,越过一座座房屋,在他的耳边盘旋,它是那么轻飘飘,久久落不下来。
她骑得很慢。一阵风吹来,掀动着她的衣角,她的绿色毛衣下摆迅速地露了一下。
叔叔!叔叔!小男孩疾步跑上来。
他听见小男孩肥大的衣服在空气中舞动的声音,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几声硬币的碰撞声。他回头。
你的花丢了,小男孩喊。
男孩把那朵康乃馨递还给他。
他一阵脸红。有点难为情。他接过他不知什么时候丢掉的花,觉得姑娘也许正在回头看他。
这么晚了,穿了一双漏了的鞋,在细雨中像傻子一样尾随一位陌生的姑娘。
他看着从石板缝里涌上来的黑色的水慢慢流回石板底下,咕噜噜、咕噜噜,好像有人在喝水。他忽然有些厌恶自己。
男孩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着无数细小的雨滴,朝他天真地笑了笑。小男孩的额头上有一道柳叶状的伤疤,脸一笑,它就陷下去。
他看着小男孩拎着花篮跑向前面,并迅速地超过那位姑娘。因为地面坑洼不平,小男孩摇摇晃晃的,那肥大的衣服仿佛要把他绊倒似的。小男孩很快就消失在小巷深处了。
康乃馨的花瓣折过了,露出几道黑色的折痕。不要有什么天真的想法,他一边走一边凝视着这些折痕,还是回去吧,走完这条小巷就是滨江大道,沿着那条大道往东走一里路就回到他那小小的房间里面了,那里有属于他一个人的书籍,就一个人。他随手把康乃馨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眼睛看着路面,开始快步前进。路的低洼处有一些积水,像一面面蒙着厚厚的尘垢的镜子,模糊地映出他的脸。他跳跃着过去,每跳一下,他的鞋子就咕的一声。鞋子里的水越积越多了。
他很快又赶上了她。她回了一下头。他低下脑袋,放慢了脚步。他考虑该不该超过她,把她甩在后面。她单车后轮钢丝上的黄色小球随着轮子转动着,像只可爱的小狗。现在超到她前面太不合适了,那样她就可以细细打量尾随了她很久的人。他不愿意让这位姑娘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会很局促的。在陌生的姑娘面前,他都这样,姑娘越漂亮他就越局促。
他这样想着,注意到姑娘又一次迅速地回了一下头,然后他看见她骤然加快了车速。她的黑发飘了起来。瘦削的肩膀急促地前后摆动着。
她一定把我当成了坏蛋。一种涩涩的味道涌上他的喉咙,但是这只在很短的一瞬间,他甚至都来不及体味它。他听着她单车脚踏板转动时发出的咿咿声,恢复了刚才的快速的步伐。可是这样一来,姑娘又甩不掉他了。他和她一直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姑娘慌慌张张地冲进一洼水潭,哗啦一声,灰白色的水被带到空中。又冲进一个水潭,又是哗啦一声。
他苦笑了一下,侧转脑袋,眼睛看着爬满苔藓的墙壁。他把脚步放得很慢,希望过会儿把脑袋转回时,姑娘已在他的视野里消失。用不着这么快地赶路,慢慢磨蹭回去也不要紧啊。
不久他就听到了江水的声音。滨江大道就横在前面。他跟着姑娘往东拐入大道。江水缓缓流淌着,仿佛从很深很深的梦境里漫出来,淹向这个静穆的世界。细雨还在下,在黯淡的路灯下斜斜地飘飞着,像一股股轻烟,逸向四周那黑暗的虚空里。
还有几个人在沿着江边走。江面氤氲一片,细雨打在水面上,形成一层浓浓的雾,在水面上萦绕不散。渔灯在雾里闪烁着。
姑娘可能不感到那么恐惧了,在前面越骑越慢,后来干脆在路中央停下来,一只脚支着地面,另一只脚踩在单车踏板上。
他低着头,尽量靠近江边走,想绕过她。
你怎么老是跟着我?姑娘叫道。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眼前的女孩。与柔和的侧脸相比,她的正脸有一些不那么分明的棱角,这使她看起来大胆而老练。她盯着他看。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他把目光移开,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的右手在上衣口袋里反复地旋着那朵康乃馨的花柄。花有些瘪掉了。
只是凑巧同路吧,他说。
一辆夜行货车喘息着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只是凑巧同路吗?他想,如果晚上不看见她,他也许不会走这一条路线。
我住在桑园新村,唯恐她不信,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在那里租了一个房间,住了将近一年了。
他站在原地跺了跺脚。鞋子里的水冷得像冰一样。他等待着姑娘说话。如果她不开口,他就走,尽快把这条滨江大道走完,回到桑园的房间里,把湿鞋子脱掉,裹进被窝里。他想象着自己双脚刚伸进被窝时全身冷得直打哆嗦的情形,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然而,当她真的久久不开口时,他又难住了。她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两脚像水蛭的吸盘一样,牢牢吸附着潮湿的路面,怎么也挪不开。江面上有艘渔船摇起了橹,声音咿咿呀呀地传到了岸上。
如果还不走,跟踪的嫌疑就大了。想到这一点,他毅然迈开了步子。然而一迈出去他就后悔了。他老是要非常仓促地给某件事情圈上句号,早早地从事情中抽身出来,躲进一个人的世界里。
细雨无声无息地打在地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他想到姑娘可能正看着他,就快步疾走起来,然而双脚是那样沉重,以致都有些跌跌撞撞了。
姑娘骑着单车追了上来。单车咿咿地叫着。
我们真的是同路呢,她说。
他没有看她,但是侧耳聆听。她的声音是多么悦耳啊,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切开了他那坚硬的果核。
不过我感觉你一直在跟着我,她说,我能感觉出来。
他不吭声,为了表示礼貌,他朝她轻轻地咧了一下嘴,但是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根本不是一副笑容,又赶紧收回来。
他问:你住在桑园附近吗?
我就住在桑园啊,她愉快地答道,两眼直视着他的脸。
是吗,他竭力用一种很平淡的语调说话。他稍稍放慢脚步,使它跟江面上橹声的节拍相合。
怎么以前一直没看到你,她说,我已经在那里住了五六年了。
哦,她都在那里住了五六年了。那里是她的家吗?如果不是,她为什么住在那里?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可又不像学生,那她是做什么的呢?她为什么愿意和我讲话?她在想什么呢?这些问题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疼着他。
路灯越来越稀疏,越来越灰暗,她车轮钢丝上转动着的那只黄色小球现在变成了灰黑色。
他想告诉她,他大学毕业,居住在这里只有一年,没什么朋友,一直很少出门,他每天都要复习功课,以便早日考上研究生,离开这个陌生的小城。
然而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神经质地朝她笑笑。他脑海里浮现起那个卖花的小男孩的形象。
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雨稍稍大了一些,他抹了抹头。头发已经湿漉漉了。这种天气跑到外头来,他想,把头发都淋湿了。
他们很快就到了桑园,到了她居住的那幢房子面前。他的住处还要再过去两幢。
上去坐坐吧,她说。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飘起来了,不属于他了。太晚了,他嗫嚅道,会不会影响你休息。是有点晚了,这是一个孤寂的夜晚,居民家的灯都已熄尽,天底下似乎只剩下昏黄的路灯了。
不要紧啊,她说,明天我可以睡个懒觉,醒来后就离开这里。
啊,她明天就要走了。明天。为什么不继续住下去?明天我还待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
我不上去了,他说。他看见她那明亮的眼睛扑闪了一下。
那就再见啦,她朝他笑了笑,转过身去。
再见,他说。
他看着她推着单车离去,朝那个黑乎乎的单元门洞走去。他站着不动,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摸到了那朵康乃馨。他马上想到要把它送给眼前这位姑娘,便张开喉咙喊,然而与此同时,他又意识到这是一朵干瘪、花瓣上布满黑色折痕的康乃馨,又立即缩回了舌头。发自他的喉咙的响亮声音经过变形不顾一切地冲出了他的双唇,在空气中转化成为了几个难听的绝望的音符。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春天的雨还在下着。
1994年5月
【短故事:1989】
大富出事了,在北京。天晓得。这么好的日头,这么蓝的天,可是天晓得。昨天夜里,俺做了一个不好的梦,梦见俺那爸爸正在后门的菜园里埋他的小儿子,可俺那爸爸过世都已经有二十年啦。梦里的俺身强力壮,正从地里回来,还没踏进家门,就听见俺那姆妈在哭——可怜的姆妈,比俺那爸爸还走得早,四十年前死于难产,陪她一起去的,还有俺那没生下来的弟弟,那一年俺还不到五岁——姆妈一边哭一边对俺说:“儿子啊,快点去看看,你那该杀的恶爸正在埋你的小弟。”俺连忙跑到后门的菜园里,果然看见俺那爸爸正在吃力地挥着锄头,可怜的小弟,大半个身子已被埋到土里。小弟还很小,脑袋只有俺的拳头那么大,头发又黄又稀,但是眼睛滴溜溜地转,小手一上一下地挥舞着,像是要在地面上找一样值得带到阴间的东西。俺大叫着,拼命去夺爸爸手中的锄头,可是还没把它夺过来,就把自己搞醒了。这时候醒来真让人着急啊。俺没把可怜的小弟救出来,也没能给可怜的姆妈一点点安慰,俺在最紧要的关头可耻地醒了。好在日头已经上山,也没有云层遮挡。不久俺就忘掉了梦里带来的不快。吃过早饭,俺背了把锄头去了番薯地。那是一溜四分大的山地,要爬一个小时的山岭才能到。昨天俺也去了那里,一直忙到天黑。今天俺得去把剩下的活干完,要不,晚上俺会睡不安稳。当然,村里的懒汉会说:不就是那么几株草吗,它们是跟你有仇呢,还是跟你爷爷有仇?这些懒汉,俺无话可讲。他们会因为懒得系裤带而蹲上一个钟头的茅坑,一直蹲到两腿发麻为止……在这么好的日头下面,俺们上下三代都做农民的,怎么可以不去地里呢?
农活也是一门很细的手艺——这话俺一般不会跟人讲。讲了,他们一定会反对:不就是拔几株草吗?不就是挥几下锄头吗?他们不晓得农活是细活。他们刨的田垄像狗啃一样。他们要等到杂草长得比庄稼还高的时候才想到要干活,这怎么行啊。阳光和养分会被杂草抢走,庄稼就长不好。草一从土里拱出来,你就得把它们拔干净。村里的小后生常常对俺说:你干活就像绣花一样。俺晓得他们在笑话俺,所以从来不理他们。你一理他们,他们就来劲:这么几株杂草……何苦呢?你就算这一世都不去拔掉它们,又会怎样呢?——对他们,俺无话可讲。
不过今天这点活,俺干起来确实轻松。很快俺就把地里收拾得清清爽爽。俺坐在田埂上,开始晒日头,这很舒服。这个季节的日头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头。也有人认为冬天的日头最好,俺不那样想。冬天没活好干,日头会把一个人的懒筋都晒出来,那样不好。不像现在,有多舒服。坐着晒了一会儿,俺躺下来,睡着了。
这一觉不晓得睡了多久,直到一阵风把俺弄醒。起先,俺感觉有一双粗糙的手在抚摩俺的脖子和脸。俺一动不动的,突然,俺伸手,一把抓向它。但是什么也没抓到。俺睁开两眼,看见远处的山坡下冒上来一个黑黑的脑袋。她一看见俺,就喊开了:
“有财叔,你还钻在这里啊——赶快回去,你儿子在北京出事了!”
什么事啊,老天。俺从地上坐起来,看着她。是有金嫂。看见俺,她站在坡下不再往上走了。俺只能看见她的上半截,上下起伏得厉害:“北京电话打到乡政府……有人捎口信进来,说你儿子住进了北京的医院……让你们赶快去北京……”
俺背上锄头,起身就走。脚被番薯藤绊了一下,还好,只是打了个趔趄,但是背脊被锄头锄了一下。
“小心点,有财叔!”有金嫂喊。
俺没事。俺儿子也不会有事的。不过就去一下医院嘛。像俺们这种乡下人,生下来就贱,身体不舒服一般只在家里躺着,让它自己好起来,可要是俺们有钱,就不会这样啦,俺们会去樟树湾卫生院,会舒服地躺在那里,要是钱再多一点,俺们会去城里的医院。听说城里人也不管有病没病,每年都要去医院,拉些小便、大便什么的让医生化验……不过,大富为什么要去医院呢?天晓得。
俺沿着田埂走到大路上。有金嫂在喘气,看见俺走近了,就转身往回走。俺超过她。这是一条有点陡的山路,在这样的山路上,你哪怕空着手也没法子走快,除非你跑起来。有些人一跑起来就管不住自己,结果越跑越快,最后冲进山脚下的稻田里。俺跑一会儿走一会儿。俺跑着的时候,从路边的树丛里伸出来的枝条会冷不丁地抽俺一下。
大富去北京,俺一直不中意。北京是俺们这种人蹲的地方吗?俺们这种人,是那个命吗?俺那爸爸还在的时候,每年清明节都会带俺们去给祖宗上坟。俺们总是先去看爷爷奶奶,接着去看太公太婆,再接着去看爷爷的爷爷奶奶。再接着还要去看几位“老太公”“老太婆”,也不知道已经和俺们隔了多少代了,他们埋没在乱石堆中,有的连一块石头都没有,只是一个小小的黄土包,长着草,俺那爸爸不说,俺根本不会晓得下面还埋着一两位祖宗,也许骨头都早没了。这些祖宗,没一个例外,都生在这个山岙,死在这个山岙,最后葬在这个山岙。俺死了也是那样。就是这个命。
十年前俺那爸爸过世了——可怜的爸爸得了肝腹水,老天保佑他在阴间天天有酒喝。轮到俺带孩子们去上坟了。俺们拎了只大篮子,里面装着酒菜、清明果和自做的坟头纸,沿着前些年俺那爸爸带俺们走的路,给祖宗们上坟。和以前不一样,在这条多少年头以来一成不变的路的前面,俺又加上新的一段:俺们先去俺那爸爸的坟前,在他的坟头浇一杯老酒,添一锄头新土,挂一张新剪的坟头纸。有一段新的路可走,路边有没见过的野花,这些变化让孩子们兴奋:清明节本来就是有望头的节日,现在越发有望头了。清明节的前一夜,他们高兴,睡不着觉,睁着眼睛等天亮。不过,等到大富上了高中,情况就不一样了。他读高一那年,清明节学校放春假,头一天夜里,我们照样在埋头准备坟头纸,大富伏在油灯前复习功课。他说:
“爸,明天俺不去上坟了。”
“为啥不去呢?”俺问。
“俺要复习,马上要考试了。”大富头也没抬。
“很快就回来的,”俺说,“清明节一定要去看看老太公,他们会保佑你考出好成绩的。”
“要是他们会保佑俺,俺不去上坟他们也会保佑的,俺是他们的后代,他们会体谅的。”大富说。
“你倒越说越在理了呢,”俺说,“不要忘了他们是俺们的祖宗,俺们做子孙的,不过是一年一次去看看他们,给他们带点吃的喝的。”第二天大富还是跟着去了,但一路上闷着脸。他七个半月时就逃出了娘肚子,只有三斤多重,皮肤皱皱巴巴的,像穿着件宽大的灰色紧身衣。在娘胎外他也发育不好,到上学的年龄,看起来还只有六岁。相同岁数的孩子都会爬树掏鸟蛋了,他还只能眼巴巴地站在树脚下,给同伴们拎拎小竹篮。不过他六岁就会看牛了,牛听他话。从小学到初一,他都坐第一桌。从初三开始,他突然像施过肥似的,开始往上蹿,到了高中一年级,他就坐到全班第四桌了。但这两年,他身上的肉一点没长。他还是那么瘦,每个人看见了都说可怜。他走路的时候会左飘右飘,好像一直有股风在刮他,走在平路上常常会跌跤。有一次俺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说:“儿子啊,你都十七岁了,为啥走平路都还要跌跤,又没啥东西绊你!”大富回答:“是路面把我绊倒的啊。”上了初中,大富的话越来越少。等到上了高中,别人不问他,他干脆就不开口。他娘问他:“大富,明天早上你几点出门去学堂?”“五点。”“大富,下次你啥时候回家来?”“不晓得。”一个字都不浪费。你也没法从他脸上看出名堂,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个木头人。
这次他就闷着脸,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走,眼睛只看自己脚前头的那一小截路。有几次,小富兴冲冲地跑到前面,回过身来倒退着走,想和哥哥说点什么,但是看到那张脸,又不敢说了,乖乖地闪到路边。哥哥又重新晃到了弟弟的前头。俺扛着锄头,一头挑着篮子,走在最后。俺们先去看俺那爸爸、俺那姆妈。他们长住的地方叫牛尾巴坟——一座长满枫树林的山岗,风水很好,四九年以后,村里的人过世了就住到那里。俺那可怜的姆妈先去,一起去的还有她的第四个孩子——俺那可怜的小弟。他俩在牛尾巴坟住了三十年以后,俺那爸爸也住过去了。俺领着大富、小富、小梅在坟前跪下,俺说:
“大富,你叩三个响头吧。想要什么,大声说出来,爷爷奶奶会给你的。”
大富叩了三个头,什么话也没说,起身就走。
接着,俺们来到俺那爷爷奶奶的坟前。他们去世的时候俺还没出生,听俺那爸爸说,爷爷三十岁刚出头就过世了。俺对大富说:
“这次你要大声说出来。”
大富叩完头,想起身,俺按住他,说:
“要对太公太婆说的,大富。”
“你不要逼俺说。”大富说。
“这不是逼啊。”
“你逼不逼都一样,俺没什么好说的。”
“大富,你不能这样。”
“俺想明白了,说不说都一样。”
“你不能这样。”
“有啥不一样吗?俺们祖祖辈辈每年都给祖宗上坟,求他们保佑,可是他们保佑了什么呢?保佑每一代人都能当上农民,保佑每一代人都能像猪狗一样吃喝拉撒睡,保佑每一代人都听天由命……”
“你怎么能这么讲,大富!”俺急了。这可是在祖宗的坟前啊,怎么可以讲这样的话呢。
“……除了这座山岙,他们不晓得还有别的地方;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不晓得有别的生活……”
“你读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吗,大富?”俺说。
什么道理啊。怎么能这么讲。读书读成书腐了——俺这么讲没有看轻读书人的意思,俺晓得书里有好东西——四九年以前,地主家的孩子都去读私塾——可是那里面的好东西,俺们上下三代都做农民的,能够得着吗?就算你能够得着,你能抓得住吗?俺不相信俺的儿子有这么好的命。再说啦,书是书,生活是生活,两码事。书有书理,生活有吃喝拉撒睡,有先有后。俺读过一个月的扫盲班,俺的祖宗们也都不识字,俺们不懂书理,但是俺们照样吃喝拉撒睡。大富呢,他倒好,吃喝拉撒睡还没着落,先背了一堆书理。要命。
好好的一个清明节,就这样被大富给搅了。搅就搅了吧。还有下一个清明节,还有下下个清明节。再说啦,清明节不过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中的一日,其他的日子还是照样过。现在变成书腐也不要紧,会醒过来的。等到他回到家里,像俺一样日日下地干活,等到他讨了老婆,生了小孩,等到他晓得日子再苦也不过是熬,他也就醒过来了……当时俺是这么想的,俺哪里想得到,他早已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做书腐呢。
第二年清明节,大富索性就待在学堂里,不回来了。这就让俺担心了。怎么能这样啊。早晓得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他读书。俺为啥不顶住呢。起码,可以顶住不让他读高中。读书读书,越读越输。大富读书读得迟。大富到上学年龄时,俺没有让他去读书。学堂里的许老师——一位县城里来的姑娘,扎着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天天上门来做俺的工作,俺虚心听着,不说话。人家毕竟是先生,讲的话句句是道理。可是道理也只是道理啊。
“许老师,您讲的道理,俺都听进去啦,”俺赔着笑,说,“您就回去吧。”
许老师心满意足地回去了。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因为大富还是没有去报到。
“怎么回事,有财叔?”许老师说,“不是都已经讲好了吗?”
“是啊,许老师,是啊,”俺陪着笑,说,“是都已经讲好了……”
“那是为什么呢?”许老师说。
“许老师,俺是已经和大富讲好:他长大了,已经是小半个劳力了……”俺说。
“啊……”许老师说不出话来。她的道理早就跟俺讲完了,早就被俺听进去了,所以现在,她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她双手绞着辫子,满脸的失望。
大富六岁开始看牛,七岁开始带弟妹。八岁,他开始牵着牛到学堂里去,把牛绑在操场边的那棵柳树上,自己站在教室的窗外。他个子小,脚底下要垫两块砖头,才能把下巴勾在窗沿上。他一站就是半天,所以牛老是吃不饱,养得很瘦——柳树四周的那块草地才多大啊,草根都被翻出来吃光了,可怜的牛。
日子久了,许老师看大富可怜,有时会把他领到教室里,让他坐在小板凳上——这样的时节太少啦,学堂不允许,还得等他背上的弟弟要么妹妹睡着的时候。弟弟和妹妹也像牛一样老是吃不饱,老是哭,要不停地哄。许老师说,你们家的大富啊,屁股一挨到小板凳,整张脸就涨得通红。别的孩子手都在桌面上摆得好好的,大富呢,老是攥着小板凳,离开教室的时候,手心都是湿漉漉的。
大富九岁,夏天,许老师又上门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大富的脑袋。她的两根大辫越发粗了,垂到腰上,像两根黑扁担。俺说:“许老师啊,你讲的道理,俺去年就听进去啦。”
“我的道理你听进去了就好,”许老师说,“不过这次我要听听你的道理。”
“啊,许老师。俺不会讲道理啊。”俺说。
“这次你一定要讲,做人要讲道理。”许老师说。
俺的脸一阵发热。俺活到这个岁数,还头一次被人说做人不讲道理。做人怎么能不讲道理呢。不过,俺真的不会讲道理。
“许老师,俺……”俺的脸上像有很多虫子在爬。
“你讲不出道理,就让孩子上学。”许老师说。她盯着俺,眼睛一眨不眨。一个大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看,那还得了啊。
“……俺同意……”俺咬着牙吐出了这几个字。话一出口,俺就后悔了。俺看见许老师高兴得跳起来,辫子像蛇一样飞到空中。
上了这姑娘的当啦。俺连忙补充说:“不过要等到明年,等大富十岁。”
为啥不顶住啊。要是顶住了不让他去读书,那就好啦。要是不去读书,他就不会忘记自己的祖宗和根基;要是不去读书,不管什么风刮来,他都会把自己裹紧,要么躲起来,而不会想着要随风而飞。
大富是从九岁那年的夏天开始飞的,就在俺同意他上学的那一眨眼工夫,他就张开了又瘦又小的手臂,像一只蜻蜓,斜着身子飞出了家门。第二年夏天,他十岁,背着他那姆妈手缝的帆布书包,飞进了小学学堂,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他直接上了三年级。过了三年,他从小学学堂飞出,飞到樟树湾镇中学读初中。他直接从初一跳到初三,倒是替俺省下了一年的费用。初中毕业,他考上了城里的一中,那是整个县最好的一所中学——俺晓得,就是在那里,他的心开始越飞越高。
可是,像他这样的命,飞得再高,也不过是一只纸鸢,线再长,也永远攥在别人的手里。
2004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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