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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煜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我迎着风,一直步行到码头。码头很黑,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陆地,你只能感觉到那片又厚又稠的黑暗,像一堵墙挡在前边。我注视着黑暗中的大海,慢慢地发现了一处光亮。我朝它走近,发觉那里停着一艘轮船,柔和的光从圆形的窗户里发散出来,像空气一样沉坠到波光鳞鳞的海面上。船上响着音乐,但是看不见人影。我恍若在梦中,脑袋好像浸泡在海水里。我怎么会远离家乡,来到这里,来到这座完全陌生的小岛上?

明天就是星期六了。从长涂出海好像非常困难。大家都忙忙碌碌,而我却像一个无聊的到处找乐的流浪汉。也许,我应该回到定海,然后再想办法。阿坚会陪我去嵊泗列岛。有他陪着,出海也许会容易些。

1997年12月6日

一阵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旅馆老板娘在门外大声叫喊:“林同志!林同志!”她喊了几声,用钥匙把门打开。我欠起身。“林同志,对不起,忘了喊醒你,已经六点二十五分了。”

去高亭的早班轮船再过二十分钟就要开了。我赶紧穿衣起床,幸好昨晚临睡前就已把行包准备好了。我脸也不洗,拎起背包就往外冲。三轮车载着我来到码头,轮船汽笛刚刚拉响。我买了船票,箭一样跃上船。

船上像拥挤的集市。通往船舱的走道两侧挤满了黑黝黝的渔民,脚跟前放着盛满鱼货的箩筐。他们一脸杂乱的胡子,眼巴巴地望着挤过走道的人们。天色还未亮透,船舱里黑乎乎的,晃动着数不清的脑袋。我在角落里找了个座位。女人尖细而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个小孩在啼哭。到处都坐着头发凌乱的人,有坐着的,有躺着的。男人们抽着纸烟,吐出一团团烟雾。地板湿漉漉的,粘满了痰。一位老人擤了一手的鼻涕,满不在乎地把它擦在座位的底部。我朝他瞧瞧,他也朝我瞧瞧。

我拎起背包,冲出船舱。也许有更干净点的地方吧。我跌跌撞撞地往外挤,目光搜寻着穿蓝色制服的船员,搜寻着昨天遇到的那位彬彬有礼的先生。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但是一无所获。我乘的是另一艘轮船。

船已经启航了,我回到船舱,胡乱找个位置坐下。我从前面的一个圆形玻璃窗口望出去,看见了船头的甲板。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颤颤巍巍地爬上甲板,胳膊被七八只手搀扶着。我定睛一看,发觉他就是我昨天吃饭时看到的那位头面人物。他在爬往哪里呢?

回到定海,我给黄书记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已回到定海了。

“你怎么走了!”黄书记在电话那头大叫道,“早晨我去旅馆找你,老板娘说你已经走了。你怎么就走了呢!”

“我看你实在是太忙了。”我解释道。

“是的,昨天我很忙。可是今天我空下来了……你不是要出海吗?”听声音,黄书记非常遗憾,此刻他是那么热情。我很过意不去,他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做事很不牢靠的小孩。

我还给旭光打了个电话。他已经回到沈家门的家里,明天才能回来。

我出门去找阿坚。

阿坚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里。已经十点多了,他还躺在床上。他猫着身子起来开门,又迅速钻回被窝里。这是一个用灰色硬纸板隔出来的小房间,最多只有五平方米,挤着一张床、一台摆着电脑的桌子,在桌子和床之间卡着一张靠背又高又陡的活动旧沙发椅。床头是一排用木板和砖块层层搭起的“书架”,和天花板相接,上面堆满了书——我真担心有天晚上它突然塌下来,砸坏沉睡的阿坚的脑袋。

“什么时候可以分到房子?”我问他。

“我是最倒霉的,”他说,“我去车棚,那里停着长长一排自行车,我看见有一辆倒在地上,就走过去把它扶起——那总是我的车子。”

他从某师范大专中文系毕业后,先被分配到一座偏远的海岛上教书,很快就被校长视为眼中钉。后来,他调到定海做了一名编辑。他老是熬夜,看书,写作,直至凌晨两点以后才睡觉,近中午时去办公室上班,同事们总是这样说他:

“你真能睡啊。”

他的老家在绍兴,一座三面环山的村庄里,一条小河发源于此,注入曹娥江。他的父亲曾是共产党的基层干部,现赋闲在家。他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都尚未完全独立。他是个孝子,是全家的希望。他长着一张年轻的圆脸,看不出有三十二岁,还没有结婚,有个比他小七岁的女孩子正爱着他,但是遭到了她母亲的竭力反对。他不修边幅,话说得很少,表面谦和,其实非常高傲。

我阅读了他最近完成的短篇小说《马戏节目》,非常震惊。这是一篇成熟的、漂亮的小说,几乎接近完美。他在非常琐碎的事件背后构建了作品内在的张力,用一些简洁的对话成功地反映出了人物复杂的心理内容。他是了不起的。

下午阿坚出去办事,我呆在他的房间里看书。晚上我们一道出门,准备去一家辣味馆吃晚饭。可是我们到达那里时,发现辣味馆早已不存在了——阿坚已经好久没去这家辣味馆了。

晚饭后,阿坚带我到定海老城区闲逛。

1997年12月7日

天气一直不大好,下着雨。天空低低的,挤压着房屋和梧桐树。窗外,汽车在淅沥的雨声中喘息着。早晨,我听见窗外响起了隆隆的雷声。因为是星期天,街上到处都是穿蓝色军服的水兵,打着伞,像刚出笼的小鸡一样悠闲地踱着细步,选购日常用品。

海上连续几天都是八级以上风浪,一些远途的班轮已经停开。阿坚星期一还要处理一个报纸版面。因此,我和他最早要等到星期二才能乘船去嵊泗列岛。

傍晚,旭光从沈家门回来。大家一起出去吃晚饭。除了旭光、阿坚和我,还有两位来自沈家门的朋友。黄立宇到杭州参加作家代表大会去了。

1997年12月8日

继续滞留在定海。整个白天都呆在房间里,阅读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的长篇小说《庄园》。

旭光和阿坚傍晚下班后来到我的住处。阿坚说他已经向轮船公司打听过了,明天有两艘轮船开往泗礁(嵊泗):一艘是慢船,早晨六时五十分开,海上航行八小时,那将是一次非常艰苦的旅行;另一艘是快艇,上午十时开,两小时就可到达泗礁,但是明天海上的风浪仍会很大,轮船公司也不知道快艇到时能否启航。快艇省时,但是抗风浪差,去年春节就有一艘岱山开往定海的快艇钻到海底去了。

“你乘快艇去高亭时,有没有发现绑在座位下方的一把小铁锤,那是遇险时逃生用的——用它把舷窗砸开。”阿坚说。

“我没发现。”我说。想起沉船,我有点心悸,不过对他所说的话,我将信将疑。

阿坚问我乘哪班船。

“乘慢船吧,”我说,“这样能保证明天出海。”

“那要起早。”阿坚说。

1997年12月9日

轮船码头离得很近,我们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因为轮船停开多日,寒风萧瑟的码头特别嘈杂。售票厅里买票的人排成了长龙,并在售票窗口处挤成蜂窝状的一团。阿坚排在队伍的末尾,等了半个小时,才蠕动到窗口前。卧铺票早已卖完,我们只购到了两张坐舱票。

“你要作好晕船的准备,”阿坚从人群里挤出来,举着船票对我说。

“我不晕车,也不晕船,”我说,“我能坐十个小时的长途汽车。”

“你应该睡上一觉,这样也许会忘掉晕船。可惜卧铺票已经卖完了。”阿坚说。

“睡觉就看不成海了。”我说。

本来计划在码头上吃早饭,现在来不及了。我们买了几只茶叶蛋,匆匆奔向轮船。船很大,白色,像一条巨鲸搁浅在那里,它的舱门是一张大嘴,我们通过这张嘴走进它巨大的腹中,顿时觉得热气逼人。我们转了几个弯,找到那个已被塞得严严实实的坐舱,舱内挤着几百位无精打采的乘客。我们小心地跨过放置在走道上的土豆和白菜,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我们的座位就在窗子底下,但是窗口像枚小圆镜,你必须把整张脸都贴上去才能看到窗外的景色。

汽笛拉响了,轮船发抖了一阵,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我步出船舱,在轮船右侧的船舷旁站定。太阳已经升离海面,阳光透过莲蓬般的云团,喷淋出千万束光芒,像水一样洒在微波荡漾的海面上,反射出无数金银般的碎片。身后的码头渐渐远去,定海变为一个灰色的贝壳,最后消失不见。轮船驶向越来越辽阔的大海,像一把白色的巨刀把平坦的海面劈成两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波浪互相撞击,绽出千万朵细碎的浪花。浪花飞过船头,打在我的脸上,在眼镜片上凝结成白色的小盐粒。

我回到船舱。阿坚埋头伏在那里。这家伙,居然睡着了。

我坐了一会儿,他醒了,一边搓着眼睛,一边说:“你精神这么好!”

“是的,我一点事情都没有。事实上,我从来没这么舒服过。我见到了真正的大海。”我说。

我再次步出船舱的时候,脚步有点摇晃。轮船已经驶到外海,海浪起来了。我在船舷两侧散了一会步,然后背着手,像一位视察的狗官走进各个卧铺舱。那里一片死寂,所有的乘客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床前放着黑塑料痰盂,有些痰盂已经吐满了秽物。我沿着一道铁制的楼梯一直往下走到底舱。底舱有股尿臊味,亮着昏暗的电灯,角落里堆着自行车,地板黏糊糊的,上面铺着五六张席子,睡着人。

我像特务一样巡视着,陆续发现了洗脸间、小卖部、厨房和厕所。我站在一道制作考究的木楼梯前,楼梯口挂着一块醒目的铁牌:“旅客止步”。但是这块铁牌无法止住我继续往上走的欲望。船长就在上面,我要去和他谈谈,我想着,向上迈开了坚定的步子。这时迎面走下一位穿制服的大汉,那双大脚几乎要朝我的脑袋踩下来。他厉声喝道:“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转身就走。走开几十步,回头一看,发现大汉还立在楼梯边,虎视眈眈。

我回到船舱,阿坚绻缩着躺在椅子上,我对他说:“浪已经很大了。”

阿坚说:“这连‘浪’都算不上。”

我坐着,开始全心全意地感觉那浪,它存在着,喘息着,翻卷着,就在轮船底下,像一条正在游动的大鱼。轮船驶上它斜坡般的脊背,然后迅速滑落下来。我飘飘欲仙,但是紧接着一阵晕眩。阿坚说:

“渔民把晕船叫‘醉浪’,因为那感觉有些像醉酒。”

醉浪?很有诗意的一个词,不知是哪位天才渔民最先想出来的。但是我说不出话。从胃里冒上一连串的气泡,和未说出的话混合在一起。

“醉浪不比醉酒。有一个参军不久的水兵,第一次出海就醉了,他忍受不了,就跳海自杀了。”阿坚说。

我不能再听他说了。我得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对付那种难受的感觉。在我斜对面的座位上,睡着一位穿皮衣的中年男子,大概正做着美梦,脸上露着笑容。后来他醒了,慢慢地欠起身,我以为他要和对面的同伴说话,谁知他却突然喷出东西,开始了疯狂的呕吐。我产生了恐惧。有只手偷偷地伸过来,想拿走我的胃,我发现了,便和他争夺起来。我的胃就这样被拉扯着。它像一只沼气池,不断地往上冒泡,气泡堵在喉咙里,每隔片刻就“嗝”一声冲出来。

我试图做一些深呼吸,但是船舱里的空气污浊不堪,大概早已充满了别人的气泡。

“你的脸色不大对。”阿坚说。

“马上就会好的,”我说,“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前后船舱之间的过道时,一阵猛烈的海风横卷过来,一直把我卷到右侧的船舷旁。我像一张废纸般紧紧地贴在栏杆上。栏杆外则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饥饿的大海在怒吼。轮船正艰难地行驶在波峰浪谷之间。海面上已看不到任何船只,只能看到那高高在上的浪头。岛屿在轮船起落的间隙时隐时现。每隔几秒钟就有一道四五米高的海浪朝我们扑过来,好像要吞噬我们。四碎的浪花遮掩了眼前的一切事物。浪花还未落尽,另一道海浪已经奔涌而来……一浪接着一浪,永无尽时。也不知是谁赋予它们生命,它们的生命始于何时,又息于何处。它们是大海的多得数不清的孩子。

栏杆上伏着一排披头散发的女人,像海鸥一样伸得长长的脖子,不停地往海里呕吐。呕吐完毕,她们就顺势滑下来,瘫坐在被海浪打湿的甲板上,她们双目无神,像傻瓜一样久久地坐在那里,也不去清理留在鼻孔、嘴巴、衣服上的呕吐物。对她们来说,坐船就是受难。一团浊气从我的腹腔泛上口腔,然后慢慢扩散开来,整个口腔顿时变得臭烘烘的。胃里的食物也许已经发馊了。我来到洗脸间。洗脸间的六个洗脸台分别被六个女人牢牢霸占着,只有一口放拖把的水槽还空着。女人们像烤熟的对虾一样弯着腰伏在洗脸台上,双臂紧紧地抱着已盛得满满的洗脸台,仿佛洗脸台就是她们的孩子。洗脸台的下水管已经被她们的呕吐物所堵塞,从洗脸台里溢出的水淌了一地。

“哪位让一下,”我大声说,“我漱个口就好了。”

她们像聋子一样一动不动。我只好走近其中的一位,她的发梢浸泡在自己的黄色呕吐物里。我彬彬有礼地说:

“麻烦让一下,我很快就好了。”

女人慢慢地回过头,朝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仿佛我要抢她怀里的孩子。

我回到外头。又有一团发馊的东西涌上我的嘴巴,但是这回不是浊气,而是一团又黏又稠的未消化的食物。我急忙奔回洗脸间,把嘴巴对准那口放拖把用的水槽。有根木棒在捅我的胃。一阵强烈的痉挛从胃部发作,然后像惊涛骇浪一样——伴随着疼痛——迅速波及胸部、喉咙、嘴和脸,“哇”一声,一支又硬又长的水柱从我的口腔里喷射出来。

我的胃、肠子、肺、喉管、牙齿和脸都一件件地吐出去了。我那坚持了许多个日日夜夜的意志也崩溃了——我的意志对这具备受折磨的肉体已经毫无办法。我呕吐了一刻钟,又花了一刻钟清理堵塞在鼻腔里的秽物,动作非常机械。我踉踉跄跄地来到甲板上,和那些披头散发的女人们并排坐在一起。

神智开始慢慢恢复,我望着大海,它让我再次想起腹中那只空空的不属于我的胃:它在蠕动,在发抖,在轻轻地咬。

下午三点钟,轮船抵达泗礁。

在码头,我们搭上了一辆开往菜园镇(嵊泗县城)的客运中巴。一闻到车上的汽油味,我的胃就难受起来,虽然它早已吐得空空如也。

阿坚问我:

“你吐了几次?”

“两次。”我说。

“还好,”阿坚说,“我第一次坐轮船时吐了七次,到后来吐的全是胃液,躺在甲板上,别人以为我死了。”

“我把半条命吐在船上了。”我说。我一说话胸口就痛,不能笑,一笑就更痛。

我们住在嵊泗县政府招待所里,当地人称它为“小宾馆”,因为是旅游淡季,除了我和阿坚,便没有其他客人。房间很大,空荡荡的,很冷,空调开了半天我还直打哆嗦。卫生间的设备很新,但是没有热水,无法洗浴。房间里非常寂静。站在窗前,可以看见远处空旷而白亮的街道。晚上,阿坚的朋友孙大姐,在招待所的餐厅里请我们吃饭,在座的还有阿坚的另外两位朋友。

孙大姐给我出了一个主意,她让我去金平岛,岛上住着她的一个朋友,名字叫祝八方。他也许会带我出海。

晚饭吃到一半,一位清秀、小巧的女孩瘸着腿从门外进来,一声不响地坐在阿坚旁边,像只小鸟。

她姓赵,阿坚的女朋友,小学老师,不久前在一次跳舞中扭伤了脚踝,现在家养伤。

晚上,阿坚、小赵和我在房间里打扑克。我输得最惨。玩到十点钟,小赵说她该回去了。阿坚一边洗牌,一边兴致勃勃地说,再玩一会儿吧。小赵不高兴了,说,你怎么从来都不会替别人想一想呢。

1997年12月10日

上午由县委报道组的同志带路,驱车在岛上转了一圈。岛上的风景很好,但是没有一个游客。这是冬天啊。我们站在海滩上,海风吹着脸,有如刀割。我们还参观了位于菜园镇中心的海洋生物博物馆。

中午回到县政府招待所吃饭。孙大姐对我说:

“我跟祝八方通了个电话。他在家里休息,因为渔汛已经过去,捕不到鱼……”

“他不想出海?”我失望极了。

“要出海也可以,他带你到近海捕鱼,你出一百元的油钱。”

下午,我和阿坚搭上了一趟去金平的船。这是一艘木船,船舱是露天的,又大又深,两侧的船舷有两米高。我们站在船舱里,只能看见头顶的天空和桅杆。

木船在海上突突地行驶了十分钟,靠了岸。我和阿坚下了船,沿着码头走。弧形的码头建在山坡下,又狭又长,像一弯新月。码头的左侧就是嵊泗中心渔港,荡漾着细碎的波浪,此刻泊满了来此避风的各地渔轮,有好几千艘,密密麻麻的桅杆把对岸的菜园镇都遮住了。正值退潮,靠近码头,二十多艘渔船陷在淤泥里。码头上堆满了捕蟹用的渔网和竹竿,山坡下建着一排简陋的房子,水泥台阶上,坐着许多头发蓬乱的渔民,衣服穿得很少,露着黑黝黝的脖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走过。我们沿着码头步行了两百多米,然后向右拐进一条小巷。

小巷狭窄而潮湿,有着低缓的坡度。两侧的房子都很低矮,修筑在山坡上,大概正逢乡人大选举,房子的墙上贴满了醒目的红色标语。两个拖着鼻涕的小女孩扛着一篮垃圾走下来,与我们擦肩而过。路边有一家“温州发廊”,响着从收录机里传出的流行歌曲。

小巷拐了个弯,然后是几级台阶。我们拾级而上。路的左侧有一间小屋,里面摆着大米、白菜、黄瓜和冰冻的梅鱼。摊主们都双手交叉插在袖子里,站在道路另一侧的空地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注视着过路的行人。金平广播电视站就在他们身后那座破旧的建筑物里。

广播电视站钱站长在办公室里等候我们。他是一位黝黑的中年男子,眼睛凹陷,颧骨外突,他的身上一定具备共产党基层干部所应该具备的一切。办公室小而暗,装修得像某户人家的客厅,地砖又滑又洁净,墙纸是新糊的,角落里摆着打开的电视机,办公桌是那种漆得很亮的八方餐桌。办公室里边是钱站长的卧室。再里边是卫生间,散发着淡淡的抽水马桶的气味。

“你们一定要找祝八方?”钱站长说。

“他家四兄弟都是渔民,”阿坚说。

“可是有先进的渔民,也有后进的渔民啊。”钱站长说。他以为我们是来宣传先进的。

“不要紧的。”我笑着说。

钱站长领着我们,从广播电视站里出来。我们踩着石级,翻上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岗。祝八方家的房子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那道山坡上。我们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走,不久就来到那座房子前。房门敞开着。

祝八方在别人家里搓麻将,听见我们的叫喊,就像一头豹子似的冲过来。他年纪很轻,身材不高,但是显得精干;头发留得很短,黑黝黝的脸上长着一颗痣,这使他看起来有些凶狠,但他的眼睛很友好,闪烁着孩子气。

他给我们每人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对面,绞着手。

“天气不好,出不了海。你先住下来,等风浪小了,我再带你出去。”八方对我说。他有些腼腆,像姑娘家。

八方已经在家里休息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睡得早,早晨起得也早。吃过早饭,他就去码头闲逛,打扑克,在屋檐下晒太阳,与本地的或外地的渔民聊天,一直到中午才回家。妻子烧好饭等他。

八方十六岁的时候,母亲过世了。初中一毕业,他就跟父亲出海捕鱼。风很大,掀起了一层层无穷无尽的海浪。船驶在汹涌的波涛里,在他看来几乎要沉了。他“醉”得厉害,像鱼一样直挺挺地躺在船甲板上,一边吐着泡沫,一边睁着眼看父亲。他从此不想出海,在家里待了大半年后在一家水产公司里谋了个收购冰鲜的差使。父亲瞧着不舒服,每天给他脸色看。

“你没出息。”父亲说。

八方有三个哥哥,老大可方在一家个体冷冻厂里工作,老二多方在舟山水产联合公司当经理,老三伟方和他合伙捕鱼,是他们这艘四十马力木帆船的老大。八方是老四,和父亲祝阿亮住在一起。父亲今年六十六岁,驾着一艘小帆船,在金平与菜园之间来回摆渡,赚点小钱买老酒。八方今年二十八岁,结婚时二十四岁,妻子原是乡文化站的办事员,后来文化站倒了,她回了家。

“今年你能赚多少?”我问他。

“不知道。八、九月份捕了两千斤海蜇,还没卖出去——去年海蜇每斤能卖十二元,今年跌到了六元。”

“那你就不卖了吗?”

“我用盐和明矾把它腌着,等价格好起来。”

“要是好不起来呢?”

“那就没办法啦。”

他带我们参观了他家的房子。中间是饭厅,铺着地砖,正中摆着一张小方桌,上面有几口碗,盛着鱼干和吃剩的蔬菜。右侧的房间是他父亲的卧室,床脚堆满了几百只空酒瓶。左侧的房间是仓库,门口放着二十只一米高的白色圆桶。他揭开盖子,让我们看桶里腌制的海蜇。仓库里还堆着许多渔网,像小山一样高。渔网有四五种,每种都用来捕不同的鱼。墙上有个壁龛,敬着一尊笑容可掬的海神。二楼是他和妻子的卧室,铺着塑料地毯。阳台上晒着鱼干和渔网,站在这里可以眺望整个渔港。

夜幕降临了,对岸的菜园镇亮起了灯火。海上的渔船连成了一片,像一个庞大的村镇渐渐隐进夜色里。我和阿坚起身告辞。

“现在就走?”八方有点意外,他以为我要住下来。

“不行啊,朋友在菜园等我们。”阿坚说。

“那就吃了晚饭再走吗。”

八方把我们送到码头。码头上黑乎乎的。去菜园的班船已经没有了。八方说:“我送你们过去。”

八方朝海上招了招手,一艘木帆船朝我们靠过来,船上有位老汉。八方说:“他是我老爸。”

我们跳上小船。老汉跳上岸,八方发动了马达。小船突突地响起来。

八方的渔船就停泊在附近。我提议到他的船上去看看。八方把小船靠过去。我们爬上那艘旧木船。船不大,有个像匣子一样小的船舱,里面黑洞洞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只陶瓷碗,一张摊着的席子。这是八方出海捕鱼时睡觉、吃饭的地方。舱门很小,要匍匐着才能爬进去,人在里面也只能猫着腰或者躺着。

八方往海里撒了一泡小便。我们跳回到小船。月亮钻出云层,把那一身的寒光抖落在海面上。小帆船迎着海风向对岸驶去。八方站在船尾,舵把夹在两腿之间。他逆着海风朝我大声说:

“夏天你再过来,我带你捕鱼去!”

“我一定来,我会选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我说。

夜色中,八方的目光有点迷离。

“金平岛上连舞厅都没有,要跳舞必须去菜园。老婆也不许我去。在金平,我很寂寞。”

“我很寂寞”,这句话文绉绉的,现在却出自祝八方之口,它非常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我被海风呛了一口,开始费力地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我看见海风把八方的短发吹得像栗刺一样竖起来。

海面上闪烁着点点渔火。小帆船开过一长溜福建渔船旁边。八方指着其中一艘钢质渔轮,说:“那里有一位我的福建朋友,在码头上认识的,很要好。”

他把双手拢成喇叭形,朝着那艘船大声喊:“阿利!阿利!阿利!”

他的声音像海鸥一样飞出去,在海面上久久地盘旋着。一个油光光的脑袋从那艘福建渔船的舱房里伸出来,向八方点头示意。

夜晚的菜园镇已在眼前。

1997年12月11日

在这样的季节里,乘渔船出海似乎是件非常困难的事。虽然还有点不甘心,我想还是回去算了:最好今天就回定海,然后回杭州。但是早晨阿坚对我说:

“八方捕了二十桶海蜇,一桶都没卖出去。听他说,整个金平乡都这样。”

“倒霉的丰收年。”我说。

“我们再去一次金平,看看能否在报上帮他们呼吁一下。”阿坚说。

上午九点钟,我们背着照相机,在码头搭上了那艘往来于菜园与金平的班船。上了岸,我们就去找钱站长。钱站长把我们带到码头边的一家食品厂里。那里有一个宽敞的加工车间(车间里看不见一个人),巨大的石槽里腌满海蜇,用尼龙薄膜遮盖着。这个厂去年就已积压下两百多吨海蜇,今年的海蜇他们还没有收购过。

“前些年,我们赚了八十多万元利润,现在已经亏光啦。生意做不成,我们都在睡觉。”食品厂的经理说。

出了食品厂,我们沿码头往西走,走进另一家海味品厂里。这家厂有自己的专用码头,码头的空地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盐。厂长办公室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锦旗。厂长摊着两手说:

“渔民家中积压了八千多担海蜇——他们真傻,为什么不便宜点卖掉呢?卖掉才有钱啊。”

金平岛委实是个弹丸之地,面积只有两平方公里,以岙为单位分四个渔业村:黄泥坎村、金鸡村、小平头村、大鱼骨头岙村。阿坚问黄泥坎村那位又矮又壮的村长:

“金平乡谁家的海蜇最多?”

“大鱼骨头岙村的阿铁,有两百多桶。”村长说。

“我们去他家拍张照片。”阿坚说。

“要翻一座山呢。”钱站长面有难色。

“要花多少时间?”阿坚问。

“要一个钟头吧。”钱站长说。

“十五分钟就够了。”村长说。

“还是去一下吧。”阿坚看看我,又看看钱站长。

“那就吃了中饭再走。已经十一点了。”钱站长说。

我们在码头边的一家小餐馆里吃中饭。从餐厅门口望出去,可以看见阳光和雾笼罩下的渔港。海上的风浪小了,黄色的海面上漂浮着灰色的垃圾。

“以前,这里的海水非常干净,颜色是蓝的,后来修建了防浪堤,淤泥沉积,人们倾倒在海边的垃圾也排不出去。”钱站长说。

小岛的山并不高。山坡上只长茅草,不长树木,也看不到任何动物。只有一条用石块砌成的山路从黄泥坎通往山那边的大鱼骨头岙。我们吃力地爬上山岗。一位老汉迎面走来,和钱站长打招呼。一会儿又走来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又高又黑,怀里抱着小孩。钱站长叫道:

“阿铁,正要找你呢。”

“我们去菜园。”阿铁说。

钱站长指了指我和阿坚,说:“这是省里、市里来的记者,来调查海蜇积压情况,准备在报纸上呼吁呼吁。你跟我们回去吧。”

女人大概是阿铁的老婆,听了钱站长的话,她叫了起来:

“阿铁,这很好啊,你快回去,我在码头等你!”

“能行吗?”阿铁说。

“他们是记者,肯定行!”女人说着,从阿铁怀里抢过孩子。

我和阿坚能帮他们把海蜇卖出去吗?我为自己被当作一根救命稻草而感到非常难过。

回菜园之前,我和阿坚去八方家。他又搓麻将去了。听见我们的叫唤,他从山坡上冲下来。我让他在房子前面站好,按下了照相机的快门。

八方对我说:“你等一下,我去装点海蜇。”他转身跑回屋里,我大声叫他,他不理睬。

我和阿坚自顾下山,走到码头时,回头看见八方拎着一只蛇皮袋从山上俯冲下来。我挡住他的去路。

“一点小意思,”八方气喘吁吁地说,“我送你上船。”

“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我说。

他犟着脖子往前冲,差点把我撞翻在地。他脸上梗起的无数根青筋像张开的鱼网。

“你瞧不起我。”

阿坚远远地走在前面,回头向我示意不要再推却了。

明天一早要回定海,所以晚上早早上床。刚准备关灯,电话铃响了。阿坚拎起听筒。

“有个朋友叫我们出去玩。”阿坚说。

“玩什么呢?”我说,“你一个人去吧,我呆在房间里。”

“一起去吧,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散文写得不错。”

我们穿衣出门。时间只有九点多钟,但是海岛的小镇已经悄无声息了。街道上看不见一个行人,两侧的店铺紧闭着,偶尔亮着几盏霓虹灯。灯光清冷而飘忽不定,在海风的吹拂下仿佛变成了一团团稀薄的气体。

阿坚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十字街口,说:“他们在那里等我们。”

一辆黄包车驶过来,阿坚示意车夫停下,对他说:

“把我们载到前面的岗亭,给你两块钱。”

“两块钱?”车夫一脸的不屑,踩起踏板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十字街口的拐弯处。

两个朋友果然已等在那里。大家握手,寒暄。醉醺醺的那位叫阿彬,大脑瓜,厚壮无比。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把我们带进一条小巷,然后推开一扇小门。我们乖乖地跟着他走,仿佛他拎在手中的一串鱼。

这是一家舞厅,已经爆满。房子里烟雾缭绕,充满了吼叫和血红的灯光。阿彬遗憾地伏在服务台上,面对服务台里的小姐,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小姐则朝他摊摊两手:你们已经来晚啦。

我非常惊讶,这里居然也有这么热闹、隐秘的夜生活。大陆是这样,想不到海岛也是这样。它们躲藏在黑暗里、墙壁里,躲藏在浪荡的笑和哭里,然后痛痛快快地发霉。

阿彬带我们来到另一家卡拉OK厅。这里人不大多。阿彬要了几杯红茶,然后拉着阿坚到外头去了。我无精打采地坐着,很快就昏昏睡去,醒来时发现四周都坐满了摇头晃脑的人。

见我神情沮丧,阿彬有些尴尬,匆匆去服务台结账。

从卡拉OK厅里出来,我们沿着空旷寂寥的大街走。我以为可以回旅馆了,不料阿彬冷不防闪进了路过的一家茶楼。我对阿坚说:“我们回去吧。”

阿坚看看我,又看看阿彬。阿彬说:“进来吧,这里安静些。”

茶楼里一团漆黑,隔了好久,我的眼睛才开始适应这里的黑暗。茶楼里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里的灯都像萤火虫一样微弱。萤火虫的下面不断地传出令人疑惑的笑声。我们面对面坐着,看不见对方的脸。黑暗中我们的声音是那样的不真实。喝了几口茶,阿彬问我:“你觉得嵊泗这个地方怎么样?”

这是一个难以如实作出回答的问题。“在这里生活还不错。”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还不错?你一定看走了眼。”阿彬说,显然,他对我的判断力感到失望。

他再也不和我说话了。

十一点,我和阿坚回到住处。阿坚说:

“明天,小赵和我们一起去定海——她妈妈带她去看脚伤,顺便去看望一下婶婶。”

1997年12月12日

六点半,我和阿坚乘出租车赶往泗礁码头。距离上船处五十米远,有一座盲肠一样短的桥,桥头立着一间岗亭,远看像只兀鹰,当我们的车子驶近时,岗亭里伸出一只毛绒绒的手,司机递给它三元钱,它才慢腾腾地缩回去。司机把车子开过小桥,在一扇铁栅栏门前停下来。栅栏那边,就是上船的码头。

“车子要过栅栏,还得付一元钱。”阿坚说。

真是苛捐杂税。同样一艘高速轮,从定海到泗礁每张船票只需七十元钱,从泗礁到定海则要八十元五角,其中新增加的十元是“海岛综合基础设施建设费”,五角是“送票费”。

我们买了票,在铁栅栏门前等候小赵母女。中巴一辆接一辆地从菜园方向开过来,没过那座小桥就停住下客。乘客们刚下车就开始飞奔,因为轮船的汽笛已经拉响了。阿坚翘首顾盼,在飞奔的人群中寻找小赵母女。终于,她们出现了——在飞奔的人群中,她们像两只可爱的小鸟不慌不忙地踱过来,走到我们面前。小赵朝阿坚嫣然一笑,她的妈妈则板着一张高贵的脸孔,目不斜视地走过我们身边,径直走进那扇铁栅栏门。

还未坐稳,轮船就开了。阿坚和小赵坐在一排,遗憾的是他俩之间稳稳地端坐着一言不发的赵老夫人,阿坚和老夫人之间还隔着一条过道。我独自一人坐在前排,在漫长的旅程中,我只能听见小赵母女的说话声。阿坚静坐着,表情阴郁。

轮船航行了三个小时,停泊在定海西码头。上了岸,阿坚叫了一辆出租车。

“我乘中巴去。”老夫人说。

“出租车方便些。”阿坚说。

在女儿的搀扶下,老夫人极不情愿地坐上了出租车。我坐副驾驶位。他们三人坐后排,但彼此如同陌路人。老夫人不习惯车里的气味,用衣服把整个脑袋包了个严严实实。

车子刚进定海,老夫人就要求下车。阿坚说:“我把你送到婶婶家门口。”

“我坐黄包车去。”老夫人说。

阿坚没有办法,让母女俩在汽车站下了车。

小赵的妈妈不喜欢阿坚。有一次,她以绝食威胁女儿与阿坚断绝关系。谁叫阿坚自己出身不好,又不去赚大钱呢。

出租车把我们送到市中级法院的门口。旭光在办公室里。

明天是星期六,阿坚要去乡下喝喜酒,旭光也要去沈家门喝喜酒——真是个大喜的日子,我想,我还是回杭州吧。我问旭光下午有没有去杭州的长途班车。

“你急什么,”旭光说,“多呆几天,我还要带你去东极岛呢。”

“我已经出来很久了。”我说。

“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想回去了。”

“你就这样回去了,你不觉得没完成原定的计划吗?”

是啊,我虽然坐了几个小时的轮船,去了几个小岛,但这距离我定下的目标还非常遥远。在舟山这几天,我看到了什么?我了解舟山的海岛,舟山的渔民吗?我真切地感受到另一种生活了吗?来舟山这么多天,我天天巴望着出海,可总是达不到目的。我希望能够深入到舟山的深处去,却一直像个懒散的旅游者爬行在舟山生活的表面。

“你来了还不到半个月呢,”旭光说,“我已经向领导请了四天假。这次我要陪你去东极。”

我从长涂买回的硬糕还放在阿坚那里。我想从他那里拿了硬糕就去长途汽车站。可是阿坚予以断然拒绝:

“等你从东极回来,再给你硬糕。”

我说:“硬糕我是一定要拿走的。”

阿坚说:“地理书上是这样介绍东极的:‘你知道地球上的北极和南极,但是你知道东极吗?’”

阿坚的话充满诱惑。

下午四点钟,我和旭光在定海汽车站坐上了一辆开往沈家门的出租车。

1997年12月13日

在沈家门旭光家中。中午旭光去喝喜酒了,撇下我一个人。

1997年12月14日

本来今天就可以出发去东极了。可是旭光要返回定海,再喝一场喜酒。他让我一道去。新娘很瘦。阿坚和小赵也在酒席上。阿坚的嘴唇裂得厉害,头发小心地梳过了,打了摩丝,脖子上披着一条漂亮的围巾。他时常腾出手来整理围巾,有趣得很。

1997年12月15日

今天天气很好。早上八点钟,旭光和我在沈家门码头搭上“东极轮”。我们的目的地是东极的东福山岛。岛上住着旭光的一位渔民亲戚,我们准备住在他家里,如果有可能,就跟他出海。

“东福山是一座古怪的岛,岛上住着古怪的居民。”旭光说。

轮船在海上航行三个钟头后,停靠在一座小岛边。有的乘客起身下船,有的坐着不动,还有的在打盹。旭光问一位朝窗外张望的大伯:

“这是什么地方?”

“庙子湖。”

“轮船还要去哪里?”

“青浜,再回沈家门。”

奇了,怎么不去东福山岛?轮船航程改了吗?大伯看我们满脸疑惑的样子,问道:

“你们去哪里啊?”

“东福山。”

“去东福山要换船。”

我们道了谢,赶紧下船。码头上熙来攘往,扁担敲打着扁担,人流与人流缠结成一团,一时难解难分。我们下了“东极号”,扭头看见“东极号”的左侧泊着一艘茄子似的小轮船,随“东极号”的节奏剧烈摇晃着。乘客们像猴子一样从码头飞身跃过去,牢牢地抓住那艘船的船舷,然后敏捷地攀上甲板。有些乘客则直接从“东极号”跳到小轮船的甲板上。这是否就是去东福山的船呢?我们问码头上的人,然而他们听不懂,也许是无暇顾及,目光都不停留一下,就匆匆地在我们面前一闪而过。很快,小轮船就离了岸,像头灰驴在港湾里“嘚嘚”地兜了一圈,然后兴奋地冲进辽阔的大海。接着,“东极号”也像一头笨拙的海象吼叫了两声,抖抖索索地离了岸,小心地掉个头,向外游去。它很快就消失在远处一座小岛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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