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为普鲁斯特哭泣(出书版)》作者:林煜【完结】 > 【书香门第】为普鲁斯特哭泣.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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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煜 当前章节:15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诸暨的小姑父、小姑妈——为了让吴凯和黄畅文能专心治疗,他们接过了抚养跳跳的担子——有时会带孩子过来看她。真想好好地抱抱她啊,可是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让孩子久久地趴在自己的身上。她对他说:“吴凯,不要给孩子很多钱,要让她独立自主,要教她好的品质,改掉坏的习惯,给她最好的教育……”

她身上通了很多管子,进的和出的。仍然呕吐不停,什么都不想吃。有很多痰,不停地吐啊吐,一会儿就吐满一盆。有一天,她说想喝可乐。他买了给她喝。可乐从她嘴里进去,很快就从另一根管子流出来。她说:“可乐真好喝啊!”她过的是纯粹的嘴瘾,可是这已经是她唯一的享受了。

实在太痛了。肚子,脖子,脑袋……全身都是彻骨的痛。有些病人就是这样活活痛死的。为了止痛,他们决定孤注一掷,去做了伽马刀手术。几天后出现了可怕的后果: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这是多么残酷的打击。

可是她仍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有说有笑。被践踏被抢夺的生命表现出来的是惊人的生存意志和高尚的情怀。她对他说:

“吴凯,我听不见你说话,也看不到你了……你不要难过,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交流。”

他紧握着她的手。

“我说句话,如果说对了,你就在我的手心打个勾,如果说错了,你就打个叉。”

他在她的手心打了个勾,表示同意。

“好,那我们开始吧,”她说,“跳跳在不在这个房间里?”

他在她的手心打了叉。

“明天能不能让小姑父带他过来?”

他打勾。看她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他心都碎了。

2003年4月29日下午,她开始变得意识模糊。只有出的气。心电监护器上显示她的心跳越来越慢。

“赶紧抢救啊,医生!”他大声叫唤着。医生做了最后的努力。

“没有办法了。”医生说。

“一定要抢救啊!”他叫着。哪怕能让她延缓一口气也好。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医生非常坚决地告诉他。

她的心跳越来越慢,终于停止。她在医院煎熬了十个月,斗争了十个月,最后没有等到奇迹。

对于未来的生活,她曾有一些计划:把城西的房子卖掉或者租掉,住到钱塘江畔去;再买一辆车,夫妻每人开一辆;每年出去旅游一次;买一台等离子电视机。

她12月9日出生于湖州,最后在杭州南山公墓安息。她在南山公墓的地址碰巧是12-9。父亲给她写了墓志铭:

志存高远,虚怀进取,求平生相伴才艺学问;

脚踏实地,平和诚恳,愿人间充盈至爱亲朋。

这是她短暂一生的写照。

2004年7月7日

【蝴蝶:王蒙印象】

秋天,青草泛黄,凉风习习。10月16日上午,刚下飞机的著名作家王蒙匆匆赶到了浙江大学校园。

王蒙到达浙大时,张抗抗作品讨论会的开幕式已经热闹地开始,大会按既定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稍晚些的时候,王蒙在与会者的注视下静悄悄地步入会场。席间有几位来宾举起手掌,准备鼓掌欢迎,但是看到他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就缓缓地垂下了双手。王蒙抬头瞥了一眼台下,然后沉默着,坐到主席台正中央那个事先为他留好的位置上。

王蒙喘息甫定,电视台的记者已经把摄像机对准了他,摄影记者响亮地按起了快门,大会主持人则很合时宜地宣布:请王蒙同志为本次大会致辞!略显疲惫的王蒙显然没作任何防备,他的喘气声被冷不丁递过来的话筒扩散到了各个角落,但是他随即屏气凝神,并且凭着良好的镜头感和分寸感开始即席讲话,声音不大,但是沉着、有力,使用称赞的词语时毫不吝啬,可以觉出,他是一个有着透彻的智慧的人,有着极强的应变力,这也许是他与别的作家不同的地方。他的讲话只持续了三分钟,但是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掌声尚未落尽,王蒙就已恢复了严肃的姿态,变得不可捉摸。他摘下眼镜,开始漫不经心地阅读眼前的一份报纸,间或端起茶杯地啜上一口。大概感到有点热,他脱掉了外套,然后一边看报,一边小心地整理脖子上那条围巾。终于他把报纸放下,陷入沉思。坐在他左侧的徐岱教授(浙大人文学院常务副院长)和他搭话,并递给他一张名片,他露出微笑。他朝徐岱教授连连摆手,好像在推辞什么,后来终于答应了,于是双方都复归于平静。会后大家才知道浙大准备邀请他和张抗抗担任客座教授,开幕式即将结束时,浙大一副校长宣布了这一消息。消息宣布完毕,校长大人把右手伸到坐着的王蒙面前,想握手以示庆贺,结果王蒙愣了一下。他有点心不在焉。他好像还没从某些矛盾中完全超脱出来。

从此刻的王蒙身上显然已捕捉不到青春的浪漫和激情,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成熟、冷峻的王蒙。在长篇小说《青春万岁》(1953年)的《序诗》中,十九岁的王蒙踌躇满志,他热烈地吟咏道: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

让我编织你们……

这种纯粹的理想主义如今已不复存在。五十年代,王蒙发表了小说《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结果被打成了“右派”,被流放到新疆伊犁。一晃就过去了20年,他学习用一种较为务实、客观的眼光审视现实问题。然而事实表明,他做得还不够。他继续栽跟头。理想主义在他心中太根深蒂固了,这让人非常苦恼。去年夏末,王蒙创作了一首题为《秋兴》的长诗,作为散文集《我是王蒙——王蒙自白》一书的序诗,它的起句是:

昨日蝉鸣如海啸,

今夕蟋蟀啼伤调。

这是一首长达一百二十八行的古典式诗歌,愁绪满怀的作者在诗中抒发了一种古典式的伤秋(季节之秋?生命之秋?事业之秋?)之情。在《秋兴》中,年过花甲的作者表达了一种深刻的怀疑,并完成了一次淋漓尽致的自我宣泄。不过,诗中的王蒙不是现实生活中的王蒙。我们观察到的王蒙沉默、理性、机智、稍稍有点架子、言谈得体。他是文人,但有时又给人入世很深的感觉。

王蒙没在开幕式结束后的中餐上露面。人们伸长脖子搜寻他的身影,但是毫无结果。他仿佛突然消失了。直到当天下午三点钟,他才再次出现在花家山庄的会议现场,张抗抗作品讨论会正在继续。王蒙坐在中间,依然保持着旁观的姿态。他的目光常常停留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五点多,会议告一段落,王蒙接受了电视台记者的简短采访,然后又迅速地消失了。整个晚上大家都没有看到他。也许只有会务人员才知道他那诡秘的行踪。后来我们才知道,他被省里的领导请走了。

第二天,也即10月17日,王蒙整天没有出现在讨论会现场。早晨他对陪同人员说,你们都不用陪我了,我一个人出去走一圈。他果真一个人出发了,他以惊人的兴致和毅力徒步穿越了花港公园,穿越了苏堤,穿越了孤山和白堤(我们事后才知道这件事)。这是一次漫长而孤独的旅行,作家王蒙再次让一些人感到不可捉摸,感到无比惊讶,它使人想起他的一段话:“我的一篇小说取名《蝴蝶》。我很得意,因为我作为小说家就像蝴蝶。你扣住我的头,却扣不住腰。你扣住腿,却抓不着翅膀。你永远不会像我一样知道王蒙是谁。”

但是我们如果换个角度看问题,就会发现这次旅行恰恰透露出了王蒙个性中最为真实的一面。它表现在《秋兴》中,也表现在《春之声》《布礼》《活动变人形》以及《踌躇的季节》等众多的小说中。王蒙并不像他自已所说的那样是个令人费解的人,相反他是一个有着鲜明个性,喜欢沉思、风景和创造的作家、他与那些喜欢前呼后拥的人有着本质的区别。他是智者,是作家、红学家兼批评家,是最大胆的现代艺术的实验者。他骨子里仍是一位不断自我完善的真诚作家。

这一天的夜晚,王蒙在徐岱教授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浙大校园,因为他答应匀给浙大学生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浙大影视厅里,王蒙把这一个小时掰成了两半,一半用来发表即席演讲,一半用来回答听众提问。六百多位闻讯赶来的学生在此领略了什么是幽默和智慧,并且圆满完成了对中国作协副主席王蒙的集体采访。讲台上的王蒙机智、自信而胸有成竹。他面无表情,但是声音抑扬顿挫,富有感染力。他的讲话赢得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笑声,但是连最狂放的笑声也不能打动他的表情,他的面容几乎是一成不变的,这又使人想起那首令人心动的长诗《秋兴》,在这首诗的末尾,那个最真实的王蒙动情地咏道:

花甲之年拨心曲,遥想读者泪如雨!

1998年12月23日

【蔡天新的左右脸】

1977年的高考改革照亮了人们心头由来已久的黑暗。可以考大学了,生活又有了目标了。

十四岁的蔡天新似乎还是个懵懂顽童,数学是那样的遥远,他从来没想到过数学将是他一桩要成就的事业。在严厉的父亲的命令下,他开始埋头于功课,从父亲的眼中,他知道大学是他首先必须抵达的目标,但是他实在不懂上了大学,生活又能改变多少。

就在那个时候,蔡天新阅读了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当年这篇具有启蒙意义的文章像一束强烈的光线,它告诉人们理想是什么,科学又是什么。刚刚告别童年时代的蔡天新被刺醒了,他灵魂中沉睡的部分被激活了,他觉得他应该走陈景润这样的路。1978年,他参加高考,在高考志愿表上填下“山东大学数学系”,并被录取了。

哪怕在今天,蔡天新那种说做就做的性格也要被一些人认为是天真的,头脑发热的。不过,它反映出了蔡天新身上某种异常热烈的气质,日后这些气质将会更加充分地表现出来。它们将会是非常显眼的,而且与陈景润、杨乐他们截然不同。

蔡天新成了一名少年大学生,他从家乡黄岩出发,走上了北上求学之路。这一年,他第一次看见了火车。他学的是控制论专业,这与他日后的研究方向——数论风马牛不相及。虽然这时候他已确立了要成为一位数学家的理想,但是他并不努力。少年人的习性使他的学习、生活变得散漫无序,上课思想经常开小差,课外疯玩足球。他是那样的小,以致回家的时候连火车都挤不上。于是他就立在站台上哭泣。列车员查看了他的学生证,打电话到山东大学数学系,指责他们怎么可以让一位十五岁的男孩独自乘火车回家。列车员在电话中没提男孩的名字,数学系领导通过查找,怀疑是蔡天新。下学期开学的时候,老师向蔡天新问起这件事,但是蔡天新否认了。

他还参加了学校的冬泳队。假日里四处游玩。也许是与班里同学年龄相差太大的原因,大部分时间他都踽踽独行,眼睛里充满着青春期的忧郁。他的头发有三分之一变白了。到大学毕业,他连班里谁与谁恋爱都不知道。

他的少年天才很快就被发现了。大学二年级,他被数学家潘承洞院士的助手看中,加入了从全系挑选出来的20名学生组成的小班,由潘承洞开小灶学习数论。20名学生不断筛选,一年以后只剩下了四名,不久又只剩下了两名,经过考试,这两名学生成了潘承洞的硕士研究生,蔡天新就是其中之一。1984年,蔡天新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硕士毕业论文《一类数论的均值估计》,发表在《科学通报》上,它将当代数学大师Pall Erdos的工作作了实质性的改进和拓展,被收入美国数学会的《当代数学》丛书第77卷。1987年,蔡天新在潘承洞院士的指导下获得博士学位。那年他才二十四岁。

毕业了,蔡天新返回了家乡浙江,在杭州大学数学系担任一名年轻教师。这时候的蔡天新黑黑壮壮,满脸络腮胡子,但是他依然是柔弱的。对于这个社会,他仍然知之甚少。虽然在十五岁上大学那年,他开始狂热地喜欢上了旅游,几乎在所有的假期里他都要出门远行。大学毕业时,他的足迹已遍布中国22个省,单单北京就去了七次。但这种旅游充满着少年人的浪漫情调,更多的是出于他的内心的冲动和对自然的热爱。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旅行是偏执而虚幻的。只有当他回到杭州并且成为一名必须自己谋生的教师时,他才开始意识到很多东西都发生了变化。他得谋生,得设法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好一些,得面临爱情,而爱情的连锁反应是婚姻,最棘手的是如何对付周围的人群。这一切都是新问题,大学时代随心所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是蔡天新博士显然没有很好地意识到这一点,他照样一意孤行,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依然保持着良好的自我感觉。这势必会惹出麻烦,被人议论。这给他带来苦恼。

数学研究在继续,在学校分配给他的那间14平方米的阴暗小屋里,他认真研究着整数特别是自然数的性质,他相继完成了《数的几何》《指数和估计》《相邻素数差》《多项式表素数》《任意数域上理想集中的加性函数》等重要论文,它们发表在国内外一些重要刊物上。他的工作保持着世界上的一流水平,被前数学学会王元院士誉为“很有实力的年轻的数论学家”。他开始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国家教委留学归国人员和浙江省自然科学等多项基金。

如果就这样一直发展下去,蔡天新博士将会成为一位很纯粹的数学家,陈景润、张广厚以及他的导师潘承洞将是他的楷模。但是蔡天新不是这样。他灵魂中的热烈部分在环境的刺激下又燃烧起来了,而数学需要冷静与理智,他的情感需求比常人更加强烈。

他开始迷恋上了跳舞,这可能是对学生时代生活的补偿。虽然他的舞姿不算优美,但他的许多即兴舞蹈,诸如四步舞、拉手舞等倒是令人耳目一新,这也体现了他个性中热衷于创造的一面。他酷爱古典音乐,并因音符的触动而热爱上了现代诗——也许诗歌比数学更贴近他的个性,换种说法,他身上具有更多的诗人气质。他开始发疯般作诗,在诗中赤裸裸地表达他的青春的冲动。他的少年白头重新变黑,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相继出版了诗集《梦幻的彼岸》《梦想活在世上》。

1993年,蔡天新博士作为一名交换学者访问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访问期间,他被聘为该校第一位亚裔客席教授,用英语讲授两门数学课程,师生们对蔡天新博士表现出了相当的尊敬和欢迎。学期结束后,大家尽情挽留他,并替他办好了延长签证的手续,但是他还是于1994年秋天如期回到了中国。在美国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利用假期游历了美国各地,并诗兴大发,完成了一本《美国,天上飞机在飞》的诗歌小册子。以后他相继游历了西班牙、摩纳哥、法国等十个国家。

蔡天新博士每次都能义无反顾地回到中国,在这里,我们不能妄加猜测他的动机。我们大致只能捕捉到他思想的一些蛛丝马迹。和老一辈归国科学家,比如钱学森、华罗庚、童第周等人不一样,蔡天新在国外的真正角色往往是一名旅行者和访问者,而不是居住者或求学者。他在国外漂浮时,根一直留在国内。回到国内是他精神的需要。他回到了这块土地,就像他那快乐而孤独的旅行一样,是他诗人气质的集中体现。更何况,诗歌也有它自己的乡音,诗歌散发着它的出生地的泥土的芳香。对于蔡天新来说,寓居国外得冒着中断写诗的危险,这简直要命。

下面这件颇具意味的事情发生在去年7月,蔡天新代表中国到西班牙出席第19届欧洲数论会议。会议结束后,蔡天新开始游历欧洲。他想前往意大利,但是意大利边界对中国人仍然关闭。于是,蔡天新就躲过警察,偷偷地溜上了从蒙特卡洛去意大利的火车,在意大利北部小城文蒂米利亚待了好一会儿,然后返回蒙特卡洛吃早餐。这次短暂的意大利之行可称得上一次小小的历险,并带有孩童游戏的味道。这种事情只有诗人与流浪汉才做得出。

现在的蔡天新博士是一位年轻教授,居住在杭大西溪河南的寓所里。通常,他都坐在他的书房里,书房很小,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左边的一半关于数学,右边的一半关于诗歌,中间放着一只地球仪。有时候你看蔡天新那张黑黑的脸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仿佛他的左脸写满了阿拉伯数字,右脸写满了汉字。难以想象这两种极端形式的符号能融进他的脑子里,你甚至可以想象汉字与阿拉伯数字在他脑中搏斗的样子。正对书桌的墙上贴着一幅漫画,画的是大嘴大鼻的蔡天新博士,这是他游历巴黎时用一件印有“杭州大学”字样的文化衫作交换,让一位街头艺术家画的,画家本来要价100多法郎。像陈景润那样的数学家不太可能有这种商业才能。

和蔡天新博士面对面坐着,时间久了,会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他说话常常欲言又止,仿佛隐藏着某种玄机。如果你深究下去,他就会动手去翻文字材料,然后告诉你他想讲的都在里面了。于是你仔细看那材料,却很难发现什么。而整个书房却一片寂静。看着那堆满地板的书籍稿笺,再看看眼前这位数学家、诗人,聆听着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你会发觉连时间都凝滞不动了。

1998年7月

【离家】

刚刚工作后的每个星期天,我都回家去。每次,我朝家乡走近,弯过那个山角,看见村庄,也就看见了母亲。母亲站在屋檐下,朝大路上张望,我一出现,父亲就从门里闪出来,站在母亲身后眺望大路上的我。我就这样,在父母目光的庇护下,朝家一步步走近。

我第一次离家去读书的时候,父母还很年轻。十五年后,我大学毕业,父母头发都白了。我被分配在家乡的县城上工作,离家只有二十公里。

“这下好了,离家这么近,能吃到家里的枇杷了。”夏天我从学校回到家里,第一天,父亲就这样对我说。

我还在读书的时候,父母种了八十多棵枇杷树。家乡的土壤非常适合枇杷生长,结出来的枇杷又大又甜。父母知道我喜欢水果,每年初夏枇杷熟时,就托人写信给我,信末总要问一句:回不回家?路这么远,我自然是回不了的。这一点,父亲其实比我还清楚。那时候,我天天想着逃课,想着回家。

星期天我待在家里,陪父母说话。枇杷是大家说不完的话题。冬天里,枇杷花早早地开了。春天一到,枇杷果子一天天大起来,我们也就更加频繁地谈到它,谈它的栽种、嫁接、修剪,谈它的开花、结果、收获……天气好的时候,我跟父亲到枇杷林去。我们天天盼望着果子成熟。

我大学毕业,在离家这么近的县城工作,在父母看来,真是有说不完的好处,能够回家吃枇杷是众多好处中的一个。因此,当半年以后,我提出准备离开这里到北方去的时候,父亲一声不吭,母亲则显得很忧郁。我说:“到北方去,我的境况会更好些,日子也会更有奔头,那边有我的朋友,他们会帮助我……”我只顾自己说着,没注意到父亲脸色变得很阴沉。后来,他站起来走开,我听到了他那滞重的脚步声。我知道我给了他们一个沉重的打击。

然而,我是决定了要走的。我要再次离开家乡。谁都挽留不了我。5月,草长莺飞,整片大地都是绿油油的。我辞去了县城的工作,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把它们运回家。母亲仍然站在屋檐下,眺望着大路上的我,过了一会儿,父亲也走出来,他们在阳光下显得颤颤巍巍的。我拎着大包小包朝他们走近。

母亲哭了。

整整一天,父母亲都没有说话。晚上,大家早早熄灯,睡觉。黑夜非常漫长,我在黑暗中倾听着父母的呼吸,倾听着自己的心跳。许多念头在脑海里飞逝。父母或许是对的,他们也曾年轻过,也曾像我这样背井离乡,然而他们却回来了,在这块土地上生息。

第二天,我们早早起来。父亲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补一只竹篓——父亲年轻时做过几年流浪异乡的篾匠。篾片在父亲的手中飞舞,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一头白发上。父亲说:

“你一定要走,我也不拦你。”

我认真听着。过了老半天,父亲才说出第二句话:

“再过一个星期枇把就熟了,你到那时再走吧。”

“北方的朋友在等我,今天晚上我就得走。”我说。

“今天晚上?”父亲神情黯然,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挥舞着篾条。

下午,我在收拾行装。我准备就背一个包。母亲在楼下叫我。我匆匆下楼。父亲额头冒汗,指着地上满满一篓枇杷,对我说:“你吃吧,年纪轻,可能不怕酸……”

枇杷还没成熟,表面长满细细的绒毛,煞是好看,但是颜色还是青的,只是在尾部才露出一点微黄。我捡了一个,剥开来吃。很酸,我皱紧了眉头,我从未吃过这么酸的东西。

“再过个把星期就好吃多了。”父亲说。

我又捡了一个。这一个比刚才的还酸。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我想我这次走后,不知道哪年哪月能回到家乡。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我无法听从他老人家的告诫,我要远游,而且前途凶险。想起父母辛苦一辈子,还得在孤寂中过完此生,想起父母对我的爱,我的泪水便像泉水一样汩汩流出。我几乎要哭出声来。

“你怎么啦?”母亲关切地问我。

“没什么啊,味道很好,”我继续吃枇杷,看见母亲的眼圈红了,我又补充了一句,“酸了一点。”

1995年8月

【如此欢乐童年】

冬天真是可爱的季节。河水干了,我们在河床上随意奔跑。阳光照射在光秃秃的栗树枝丫上。泥土路上偶尔会停着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鸟。树林里积着厚厚的柔软的松针,我们嬉戏着、追逐着,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冬天里,最难熬的是漫长的夜。黑夜一到,整个村子便陷入寂静。我们无处可去,上床睡觉成了唯一的选择。窗外,寒风舔着屋顶的瓦片,我们躺在被窝里,冻得瑟瑟发抖。床是由几块木板拼成的,草席满是破洞,旧棉被像石头一样坚硬。我睡不着,每天都盼望着天亮。天一亮,一切都会好起来。

公鸡一报晓,爸爸妈妈就早早起来,下楼干活。我缩在被窝里,聆听着楼下石磨的转动声和他们轻轻的说话声。当早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在我脸上时,我睁开眼睛,细细观察这可爱的光亮,然后一骨碌爬起。新的一天就这样不慌不忙地到来了。这有多好。

每次,我总是匆匆吃罢早饭,搬一把小竹椅坐到门外。此刻,太阳像冬天孩子的脸,红彤彤的,悬挂在屋前的树梢上。我从猪舍里抱来一捆稻草,脱掉破军鞋,露出两只冻得通红的光脚丫,然后用稻草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这样就暖和多了。太阳逐渐飞离树梢,升到空中,并且变得炽热起来。阳光穿透身上的粗布单衣,抚摸着我的皮肤,驱除着夜晚滞留在体内的寒意。碰到阴天,我们就在屋子里烤一会儿火。

身体稍微有点暖和,我们就开始活动。我们把椅子搬回屋内。大家聚集在一起,在院子里、打麦场上、田野里奔跑。我们有玩不完的花样,有些是从亲戚那里学来的,有些则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滚板子、拼四角、打不死、跳房子……所有这些,都像衣服、鞋子、棉絮一样给我们带来温暖。它们就是我们用来取暖的火,同时还给我们带来无穷的乐趣。每次,我们总是玩得汗涔涔的,浑身冒着热气。我们玩得最多的是高跷——冬天里,我们穿着妈妈给我们纳的新布鞋,舍不得踩到地上,就骑着高跷走路。高跷要自己动手做。做一副高跷所需要的东西不多:一把柴刀、一把凿子、两根擀面杖粗细的圆木、两块厚木板。最好再来两颗钢珠,安在高跷脚上,这样,高跷踩在石板上就会发出“嘚嘚”的声音。多么悦耳啊。做一副又牢固又好看的高跷不容易,时间要花好几天,搞得不好手上要添几道伤口,还会招来爸爸妈妈的一顿臭骂。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天里,拥有一副高跷等于拥有了一个伙伴,我们踩着它走街串巷,在雪地里赛跑,有时候,我们一整天把它扛在肩上。高跷让我们的冬天过得美满。

白天总是很快就过去。夜幕像往常一样徐徐落下,除了从哪户人家传出的小孩的啼哭声,除了下雪天雪花坠地的温柔的声音,寒冬的夜晚一片沉寂。我们随随便便吃过晚饭,早早提一盏小油灯上楼睡觉。小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停,有时候看它几乎就要熄灭了,我赶紧用手遮着它,让火苗重新蹿起。我缩在被窝里,看着床前的小油灯,久久无法入睡。小油灯散发着温暖的光亮,它们是多么慷慨啊,要是能让它一直点到天亮那该多好,可是没有那么多的灯油。隔壁房间的妈妈用那种疲惫的声音提醒我:小油灯该吹灭了。每次,我总是要等到母亲说第三遍的时候。

然后小油灯就吹灭了。黑夜覆盖上我的脸。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快睡吧,我默默劝说自己,快睡吧。睡着就好了,不久就会天亮。

1996年5月

【十八个梦或碎片】

1999年3月10日 星期三 委屈的母亲

我正在单位十楼的阅览室里看书,妈妈来了,后面跟着爸爸。妈妈穿着一件白色的貂皮大衣,大衣很长,一直遮到膝盖。妈妈一看到我,就开始哭泣,因为我没去长途汽车站接她。“我们等了那么久,你都不来。你肯定把给我们忘了。”妈妈说完,又开始“嘤嘤”地哭泣,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姑娘。出现了这么大的疏忽,我很自责。我的右手从妈妈的后背绕过去,搭在她的肩膀上。可是她越发委屈了,哭声越来越大。整个阅览室的人都开始注意我们。他们的脑袋从报纸后面伸出来,嘴巴张成圆圈,惊讶地看着我们。

1999年3月11日 星期四 安葬自己

我死了。我流着眼泪把自己装进一个像棺材一样大小的盒子里。然后我把这个大盒子夹在腋下,跑到山上安葬。我找了很多地方,可是每当我把棺材放下去的时候,一阵狂风便会突然刮起,把棺材的盖子掀掉,露出我那可怜的,一点都不能动弹的躯体。我悲痛欲绝,只好去寻找另外能够避风的地方。我夹着这具装着自己的棺材在山间跋涉,我很累,几乎要再次死去,可是我想,一定要挺住,一定要找到安葬自己的地方,那里一年四季都很平静,没有风。

1999年6月24日 星期四 手心尤物

我左手的手掌心长了个水泡,米粒那样大小,非常光滑。我用右手的手指轻轻地抚摸它,感觉到它有着翡翠般的诱人的质地。“真是个尤物,”我久久地注视着它,不由得发出了如此的感叹,“我的生活将变得非常丰富,因为我随时都可以观赏这个美丽的宝贝——只要我举起自己的左手!”我不停地抚摸这个宝贝,不停地亲吻它,可是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情景:这个小水泡正在慢慢地变大,它以一种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向四周均匀地扩展。开始我只是有点担心——我还指望它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呢。可是越到后来,我就越害怕:它向外扩展的速度越来越快,从手掌的中央向四周迅速蔓延,开始它像颗米粒,不一会儿,便变得像一颗黄豆那么大,又过了一会儿,它长成了乒乓球,鼓鼓的,晶莹透亮,像成熟的果实一样——它使我恐惧。我手足无措,徒劳地想阻止它对四周皮肤的侵略。可是它是那么有力量,有韧性,摆出的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很快,它长成了一个馒头大小的东西——是的,现在我管它叫“东西”,它是那么难看,像被吹鼓起来的母鸡的胃,透过那层皮,我看见了里面赤裸的肌肉,还有正在流着血液的血管。此刻,我心急如焚,这样下去,水泡将会蔓延到我的全身。我一点办法也没有,眼巴巴地看着这个可怕的“尤物”。这时,我听见了一声清脆的爆裂声:水泡像气球一样炸开了,水泡的碎屑和血水四处飞溅,我的手掌顿时变得血肉模糊。“我该怎么办呀,我的手变成了如此模样!那爆裂的、飞走的可是我身上的皮!我用什么来修补它呢?”我差点要哭出来了。

2000年1月22日 星期日 少年的遗书

刚刚下过一阵雨,我和两个大学时代的朋友(好像是金旭光和陈早挺)去爬山。这座山就在我老家房子的前面,树木茂盛,但是因为刚刚砍过柴,地上光秃秃的,只留下一些被削得尖尖的柴根。我发现地上有很多刚刚破土而出的蘑菇。“快来采啊。”我叫道,“这是真正的野生蘑菇,味道非常鲜美!”朋友也愉快地加入到采蘑菇的行列中。但是他们分不出哪些是可以食用的,哪些是有毒的。于是我就教他们如何分辨。

我们各自散开采蘑菇。我们把所有的衣兜都装满了。

这时,我发现地上散落着许多一元硬币。我像采蘑菇一样把它们一枚枚地捡起来。我捡了许多,全都塞进衣服的口袋里。硬币像蘑菇一样多。在一个树根被挖掉的凹陷处,我发现了一张十元面值的纸币,我把它捡起来,发现它的下面是一张一百元钱的纸币。我把它也捡起来,结果发现下面还有百元大钞,而且不止一张,我数了数,发现至少有七八张。我全部捡起来,放进腰包。但是,我发现地上还有一封信。

这是一封可怕的信,满纸都是绝望的语言——说得更确切些,这是一封绝笔。写信的人是一个少年,他好像有许多的烦恼解不开。这是一封很久以前就写下的信,使我感到奇怪的是,这封信一直在露天的环境下居然保存得这么完好。我不知道这个少年现在怎么样了,如果像他在这封信中所说的那样,那毫无疑问,他早已作古了。所有这些钱都是他扔在这里的,他原来好像想用这些钱办件事。

我是不该拿这些钱的,可是我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他是否真的已经死了。

2000年4月1日 星期六 蚂蟥

我走过一片荒野,碧绿的野草一望无际。大概是在清晨,野草上布满了露水。草不是很长,但是非常茂密。我一路走着,让我发慌的是,我的双手好像变长了,总是要甩到湿漉漉的草上,当我举起双手时,我看见上面叮满了蚂蟥。这真是一种非常恶心的动物!最小的像一颗黑米,最大的像根筷子,密密麻麻地叮满了我的手指。我慌乱地扯掉它们,把它们丢得远远的。它们是那么柔韧,滑腻,长吸盘的一端牢牢地叮在我的肉上,另一端悬在空中快乐地伸缩着。真是恶心啊,我强忍着要呕吐的念头。我摆脱掉它们,忧心忡忡地继续走路。可是我仍然无法让自己的双手不碰到草丛。当我再次举起双手察看的时候,我发现双手又叮满了蚂蟥。我再次满怀着恶心和恐惧,一条条扯掉它们。然后继续赶路,可是双手……那可怕的一幕再次出现了……这样周而复始。

2000年4月24日 星期一 牙床先老

我反复地做着这个梦。每逢星期天的晚上,这个梦便准时地光临。我有许多颗牙齿都松动了。我像一个牙医似的,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其中的一颗,想轻轻地摇动它,可是这颗牙齿却快乐地离开了牙床。我捏着这颗牙齿,心脏因为害怕而剧烈地收缩:这可是我的年轻的牙齿啊,这么说掉就掉了。我急急地把它安回牙床……情况不是很坏,因为它居然在牙床上重新生下了根。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它,不敢摇动它。后来我移开手指,摸了摸其他几颗也已松动的牙齿……我的心立刻又揪紧了,我发现这些牙齿其实早已脱离了牙床,我满怀恐惧,像捡一枚枚小石子似的把它们从口腔里捡出来,连同刚刚安回去的那颗。整个口腔顷刻间空空如也,就像个老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感到疼痛,整副牙床好像是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模型。只是当我想到自己还是那么年轻的时候,心头便升起了一股无法排遣的悲哀。

2000年9月28日 星期四 暮色低垂

我走进一座宽敞的房子里,透过四周的立地玻璃,可以看见屋外的景色,那是一片旷野,茅草在风中摇摆着。时间好像是正午,但是没有太阳,倒好像已经到了黄昏。我的脸紧贴着那低垂的暮色,它缓慢地朝我逼近过来,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久久地和我亲吻。

2000年9月30日 星期六 抽象父亲

我步行到银泰七楼去吃烧烤的时候下起了雨。

小潘已经等在那里,他坐在圆形烧烤台前,用吸管喝一杯可乐。他向我挥挥手。

他给我也要了杯带盖子和吸管的可乐,开口说话了:“有些事情,真是想都想不到……”

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和女友分手的事情。

小潘说:“我爸去世了!”

“啊。”我说不出话来。

小潘说:“我爸还只有48岁。在村里所有人的印象中,他身体好得不能再好,非常壮实,非常能干活,他的气色永远都是那么好,可是谁能想到呢,他就突然去世了,一点预兆都没有。那天夜里,我爸用力抓了我妈一下,把她抓醒了,她还以为他在做梦,就摇他,想把他摇醒,可是他一动不动。我妈把灯打开,看见他的两只眼珠已经凸了出来,血从眼眶中流出来。已经没有呼吸了。我弟弟赶紧打了120,救护车十分钟后就赶到。虽然爸爸已经不行了,妈妈和弟弟还是把他送到了医院,但是医院也回天乏术啊。医生说我爸大脑里有一根血管特别薄,特别容易破裂,可是这是你永远无法事前知道的事情,因为他的身体看起来是那么的好,谁都料不到他会这样。他去世的前一天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国庆节回家。他非常高兴,声音听起来也非常健康。可是谁能想到呢?我妈到现在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看她是要被击垮了。这对她来说是多么残酷,他俩的感情非常好,从来没吵过架。现在突然发生了这样要命的事情。我妈在想,为什么他就这样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呢,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连为他花点钱的机会都不给。他就算要走,也应该躺一段时间,让每个人都有点心理准备,为他尽点力,尽点心,那也比现在这样好一百倍。以前我听过一对夫妻的故事,丈夫是出租车司机,他们的感情也非常深厚,日子过得非常幸福,对以后的生活,他们连丝毫的阴影也没有。可是有一天晚上,丈夫被歹徒杀了,死得那么惨。谁能料到呢?就像我父亲,他和我妈的感情是那么好,这在整个村子都是有名的。他还乐于助人,是个热心肠,有非常好的口碑。以前他做得比较辛苦,近几年家里的境况一天比一天好,尤其是今年,我事业有成,弟弟也大学毕业了,我还给他找了个挺清闲的工作。可是,当你看到一切都已好转,一切都已接近圆满的时候,人生最大的悲剧却发生了,让一切都变得非常虚伪。一个活生生的父亲,就这样不存在了,送葬的时候我想,从此以后,父亲就变成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了,我只能想,而永远都无法真切地感受他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料到这一步啊!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流过眼泪……我今天刚从家里回来,因为单位里有点事,我想过几天再回去,在家里过国庆节,然后把妈妈接到杭州住几天……”

2000年10月14日 星期六 放榜

我得知自己的高考成绩是在自己的村子里。村长在村委办公室里通过高音喇叭向村民宣读孩子们的成绩。听说今年又是一个本村高考丰收的年头。二十多个本村的孩子参加了今年的高考。

我坐在自己的家里,仔细听村长的声音,生怕漏掉一个名字。我心跳得厉害。全家的人,都纹丝不动地坐在屋子里,他们的脸色一定比我还要凝重。

村长的声音是那么洪亮——真不愧是我们这个村庄的领袖。村庄周围的山脉应和着村长,使这个村子余音袅袅。当村长念到我们村子里孩子的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个八度,并且像电视里的男主持人一样故意长时间地设置悬念:“又有一个我们的孩子取得了530分的高分,这个孩子是……”我感觉我的心脏悬在高高的空中,快说出名字,我简直要喊出声来,快说啊,可是村长不紧不慢地,“……这个孩子是某某某!”一听到这个名字,我那高悬在空中的心脏便跌下来……哦,这真是一种煎熬啊,为什么我的名字到现在还没有,是否落榜了?想起这一点,我简直要窒息过去。

不久,红榜便公布完毕,村长像主持人一样向全村的人道了再见。我傻眼了,怎么没有我的名字?这怎么可能?我拔腿就向村委会跑去。一会儿我就跑到了村委,在村委办公室门口和村长撞了个满怀,他手中拿着那份成绩册。“怎么没有我的名字?”我大叫道,从他手中夺过成绩册。我捧着他,紧张地搜索着自己的名字。刚翻到第一页,我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它就写在这一页的中间。“这不是我的名字吗?”我大叫道,“你们瞧,我考了个很高的高分:630分!”我拿着成绩册转身就向家里跑去。“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一边大喊,一边飞快地奔跑,630分,这是多么高的高分啊!我清楚地明白这个分数的意义:有了这个分数,我就可以在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复旦大学之间随便选择了。我会选择哪一所大学呢?哦,这是根本不需要考虑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毫无疑问,我会选择北京大学,它可是我天天梦想的大学啊,以前我读的那所大学有什么用呢?我简直白过了四年,一点东西也没学到。现在,现在我可又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了!谢天谢地!

我兴冲冲地跑进家门,立刻愣住了:父亲铁青着脸站在那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好像完全知道我刚才的心理活动似的,我还没有完全站稳,他就大声吼道:“还读什么北京大学!”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一听到这句话,我便已经完全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你已经读了四年的大学,已经参加工作,已经开始赚钱了,还读什么大学啊!这简直是强盗逻辑,我气愤地想,可是我连争辩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感到无边地绝望正朝我包抄过来。完蛋了。

2000年11月8日 星期三 通往坟墓的吻

我和一位陌生的女孩面对面坐在一辆开往天堂的公交车上。车在黑暗中无声地行驶。她的两个膝盖放在我的两个膝盖之间。她把脑袋凑过来,吻了我一下,说:“我跟你讲一件有趣的事情。”我说:“好啊。”

她说:“昨天,我陪一个客户去宣阳,走到南山路的时候,你猜我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一男一女,在我们前面并排走着,看起来很悲伤的样子,男的女的都流着眼泪。突然,男的一把搂过女的,就在马路上打起Kiss来,边走边打,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们打了一会儿,松开了,继续并排走着,脸上仍然是一副悲伤的模样。走了几步,男的又一把搂过女的,女的呢,也一把搂着男的,又像刚才一样打起Kiss来了,那个姿势啊,旁若无人啊。他们打了一会儿,又分开了,并排走了一会儿,可是,没走几步又……唉,就这样反反复复。你不知道,我陪着去的那个客户,是个男的,面对眼前这阵势,显得……显得,怎么说呢,反正是很窘迫的样子,左顾右盼的,眼睛也不敢看前面,我心里面真是笑都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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