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破陋不堪,只摆了一张床垫,墙壁上都是半脱落状的壁纸,有的地方被前任租客贴上了报纸来遮丑,有的地方坑坑洼洼,沾满了恶心的黄色物体。
李麻子扯过一条塑料板凳,坐在上面点钱,越数到后面他的脸色越难看。
他抬头看见杜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随手就给了一巴掌,问道:“怎么这么少?”
杜烬被打得头一偏,他一天都没吃东西了,顿时眼冒金星头晕眼花。那一巴掌极重,他的半张脸都肿起来,把五官都挤变形了。
可他一声不吭的,又默默站在那儿。这么几天,他都这样,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说话,有时候打得狠了,他就拿一双阴沉沉的眼睛盯着人看。
李麻子看他这样更来火,抄起塑料板凳就往他头上砸。板凳吃了大力,发出“吱呀”一声,像是随时都会分崩离析开始解体。
“你给我哭!”
“给我哭!”
“给老子哭听到没有!”
李麻子一下又一下使劲砸,杜烬一滴眼泪也没有,他觉得这小孩儿不是脑子傻了,就肯定是没有痛觉。这孩子平时就跟个死人一样,他不相信自己连个小孩都搞不定。
桌上还有昨天剩下的啤酒瓶,李麻子拿起来兜头摔到杜烬头上。
“啊!”
啤酒瓶瞬间碎裂成无数碎片,杜烬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拿手捂着头,从指缝里流出很多热血,在寒冷的天气里冒出白烟。
这声惨叫让李麻子舒服了点儿,杜烬给出了一个人预料之中的反应,这会显得他那一套仍然可以在他身上奏效,说明他在他掌控之中,事情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杜烬蜷缩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拖着把杜烬扔进房间里,凶狠地警告他,说道:“要是明天还这么少,你等着死吧!”
杜烬静悄悄躺在地板上,过了半天,他把手从脑袋上拿下来,发现血液干涸后凝固成一小块一小块,是暗红色。
这漆黑幽静的夜里,他原先被他父亲敲破的地方又增添了新伤。
他必须从这儿逃走,李麻子这个人渣心狠手辣,继续留下来他肯定活不了多久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李麻子条件反射地肌肉痉挛了一下。
是上次被警察突然袭击留下的后遗症。
随后他反应过来,警察不可能找来这里,强压下了心里那一丝恐惧。
门外的人继续敲门,问道:“有人在家吗?外卖。”
李麻子说道:“东西放门口就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麻子赶紧走到猫眼那儿看着。
外卖员把餐盒放下就走了,临走时嘴里还嘟嘟囔囔:“这什么破地方,送一单顶我平时送三单,荒郊野岭,死穷鬼下次最好别点……”
李麻子看人走得没影了,这才放心打开门把外卖拿进来。
外卖吃了几口被随手扔到角落,后半夜李麻子喝了不少酒,很快整个人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杜烬听到外面没动静了,悄无声息地从旁边房间里走出来,他本来可以直接跑掉,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地形和周围的情况。
但是他头上的伤疤隐隐作痛,他看着李麻子,想让他也知道被人伤害的滋味。
但是杜烬马上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这些邪恶的想法。
他原先一直以为自己像母亲,努力做个克制,温柔,善良的人。
但是他父亲死了,他父亲的戾气和恶毒反而没有消失,而是从他身上滋生出来,在他身上繁殖下去,不停吸取着生长起来。
杜烬变了。
他自己也无力对抗这种改变。
杜烬拿着块石头鬼使神差地朝着李麻子头上敲下去。
本来他等着这个机会,想要一击敲晕他,没想到他力气不够,一石头下去李麻子不仅没晕,反而清醒过来,迅速地转身就是一个回击。
杜烬被一拳打到在地,李麻子摸摸头,摸出一手的血。他从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到怒火中烧,扑过去掐住杜烬的脖子,把他死死地按进泥地里。
杜烬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徒劳地扑腾着四肢,他脖子上的手硬得像烙铁,青筋从他的脖子上浮现出来,他充血的瞳孔出现了缺氧后的失神。
他就要死了吗?
忽然,从远处传来悠扬的警笛声,李麻子“咻”地一下松开了手,警惕地左右查看,警笛声明显越来越近,尽管暂时没看到什么东西,他却已经像是惊弓之鸟一样。
杜烬从地上爬起来,咳嗽了几声,从嘴里吐出了几丝血沫,他看准空隙,顿时就跑出去不见了踪影。
他的心脏跳得过快,频率有些紊乱,间歇性有些刺痛,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越跑越慢。
他四处看了看,迫于无奈,一头扎进了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
脚下不停,周围枝叶被推挤开而“沙沙”作响,很快就有第二个声音紧随其后。
李麻子显然跟着脚印一路追过来,杜烬脚下一软,他彻底走不动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他在逐渐昏迷的过程中,对于自己最终会死在一片玉米地里表示遗憾。
半昏半睡之间,杜烬突然看到一个人冲进来拿外套裹住自己,然后就完全昏迷过去。
顾云拨开一大堆的玉米杆子,最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杜烬头朝下躺在地上,身上很多可疑的伤口。他朝四周巡视,并没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杜烬?杜烬?你醒醒。”
顾云推了推杜烬,杜烬毫无反应。
他不会死了吧?
顾云伸出两根手指放到杜烬鼻子下面,发现人只是晕过去了。
杜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妈…”
顾云:“……”
顾云今天意外看到了杜烬,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毕竟小乞丐很常见,满大街走走总会碰见一两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脸上蒙着厚厚几层的灰。
不过杜烬额头有块疤,独一无二,他的五官生得很好,即使藏污纳垢也很难掩盖住。
顾云看到杜烬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小孩眼神里充满倔强,再落魄也不像会主动诈骗行乞的人。
跟了一路,果然让他又看到了那个人贩子。
杜烬现在的样子简直惨透了,他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额头上一道裸露在空气里的伤口,能看到表皮组织之下暴露出来的粉红色的肉泡。
一摸额头,烧得烫手。
顾云把人抱起来,他在郊区路口停了一辆电动车,在夜色里顺着七弯八拐的小泥路,照着记忆找过去。
一到路口,发现车没了。
这附近住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大多是小偷流氓以及社会的渣滓,就像一个大型的“垃圾回收处理厂”。
顾云的车停在这里半小时,都够人家偷两回了。
不远处就是104国道,顾云咬咬牙,抱着杜烬往公路上走,如果碰到个愿意载人的,就最好不过了。
公路很长,这是一条废弃的老旧公路,市里进行了新路线开发规划之后,因为地理条件不优越,从临市到海宁市,会从这条路上经过的人很少。
顾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碰到愿意停下来的车子。
车上的人关掉了远光灯,熄火,下车,看着眼前狼狈的两个人,叹了口气道:“上车吧。”
市中心人民医院三楼,特殊看护病房。
杜烬艰难地睁开眼睛,耳朵边有叽叽喳喳嘈杂不休的对话声,他皱皱眉,眼前的一切都很模糊。
片刻后,对焦完毕,映入眼帘的一片白色。
床头边的柜子上还放着一瓶白色的百合花,清清淡淡,透过幽幽的香气。
身体底下是柔软的床垫,右手挂着点滴。
杜烬稍微一动弹,才感受到肌肉疯狂尖叫的疼痛,他的鼻子里还插着助吸器。
他在医院?
他刚放松下来,一偏头就看一群小护士围着顾云,有的给他打针,有的给他拿着棉签蘸了水喂进嘴里,还有的给他换药换点滴,四五个粉红色的护士服花团锦簇围着他,每个都时不时拿小眼神偷看,还小声在那儿交流。
护士A:“真的好帅啊~”
护士B:“要是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护士C:“你想得美吧你。”
护士B:“嘻嘻,想想又没罪。”
护士D:“可惜是个鳏夫,还有个儿子。”
护士B:“儿子我也要,他要是喜欢我,我也不介意。”
这一番话,让其他人笑成一团,顾云正好睡着了,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漆黑的眉睫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温和而孱弱。有人瞥见了杜烬,惊讶地说道:“哎呀,你醒了?等着,我去给你叫医生。”
一帮人又先后赶着出去了。
杜烬:“……”
顾云闭上眼睛不说话的时候,比他张开嘴呱噪说教的时候要可爱很多。
他的睫毛绵而细软,皮肤白皙干净,仔细看,会觉得好像有点婴儿肥。杜烬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下方的创可贴上。
撕掉创可贴,下面是三个小圆点一样的伤口,都已经结了痂,轻轻一碰,表皮的褐色硬块就脱落了。当中有一个在眼尾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印子,可以想见当时受伤戳得太深,留了疤痕。
杜烬想起来了,一个月前那个来李麻子这里买孩子的男人。
他为什么要来救我?
他是个傻子吗?
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他额头上的伤突然开始隐隐作痛,很早以前他对这些不致命的伤害都已经免疫了,但是一个在雪地里呆久了的人,他习惯了寒冷,却在有一天忽然得到一点点温暖。
他并不能感受到快乐,而是得到之前所有累积的双重的痛苦,不知暖,便不畏冷。
他还能走得了吗?
走回那个只有他自己的冬天里去。
然后顾云睁开了眼睛,刚刚他在装睡,要不然一群如狼似虎的小姑娘招呼起来太费劲,聊天恨不得查你一家户口本。
顾云还没来得及感慨,杜烬冷不丁问道:“谁是你儿子?”
顾云眨眨眼,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摔在地上磕的,又指了指自己的眼尾,那里是被杜烬拿餐叉插的,说道:“为了你变成这样,都破相了,你必须得负责。”
杜烬嘴角抽搐,反问道:“负什么责?”
顾云:“要是我找不到老婆,你得照顾我一辈子,负责给我养老送终。”
杜烬:“……”
他觉得顾云一点儿也不用发愁找老婆这个事情。
顾云朝他伸出一只手,继续说道:“你跑不掉的,我可赖上你了,儿子~,叫爸爸。”
杜烬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很秀美干净的手,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五指纤长。他本来应该过着最舒适的生活,十指不沾阳春水才对。现在上面,有很多细小的伤口,不少指甲也开裂了。
杜烬伸出手,握住了它,算是变相地妥协了。
真是晦气!
李麻子觉得自己最近肯定走背字,先是被警察端了老巢,没了赚钱的法子,好不容易找到棵摇钱树暂时拿来应急,等到时候风声没那么紧了,还可以卖了换一笔路费。
没想到大晚上叫人给跑了。
他觉得杜烬一个小孩子肯定走不远,低着头在地上找起脚印。
然后从玉米地回出租房的路上,被一个男人拦住了。
他穿着饿了么外卖员的外套,带着蓝白条纹头盔,大晚上还带了墨镜,摆着个香港电影里的经典姿势靠在那辆贴了黑膜的面包车车门上。
模样很潇洒,也很傻逼。
男人远远就看到了李麻子,主动把墨镜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露出一张很英俊的脸。
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流氓瘪三。
最起码也是个能靠脸吃饭的瘪三。
李麻子狐疑地打量着他,不太清楚在这种特殊的时刻突然出现的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意图。
谢秋把两根手指伸到脑袋上给他敬了个礼,说道:“等你好久了。”
李麻子问道:“你是谁?”
谢秋说道:“我姓谢,名秋,名叫谢秋。”
李麻子看他的眼神立刻变得像看一个神经病,说道:“你他妈到底是谁?没事给老子滚开。”
谢秋笑嘻嘻地说道:“进庙拜神,进屋敬人,你到了我家,居然不认识我这个主人,不行哦不行。”
他的语调很悠闲,样子漫不经心。
分明来者不善。
李麻子现在无比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个神经病,他示威地向前走了两步:“再不走开,打死你信不信?”
谢秋从上衣兜里拿出一样东西,发着森森的寒光,李麻子看清楚了,那竟然是一把手术刀,谢秋的语气认真起来:“分尸手,谢秋,多多指教。”
☆、恶囊
出院后,顾云带着杜烬回到了自己家。
他办完了领养手续,又东奔西走了大半个月,给杜烬找了一间走读的公立小学。
没想到,上学第一天,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居然是给父母洗脚。
客厅里,顾云坐在沙发上把脚捂在怀里宁死不从。
杜烬端着一盆洗脚水在对面看着他。
“你到底洗不洗?”
“不洗。”
“到底洗不洗?”
“不洗!”
“那作业怎么办?”
“…你就说洗过了。”
杜烬拿出手机,翻出微信群里的群发文件,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作业要求:必须图文并茂,感情丰富真实,表达通顺流畅,不得弄虚作假,不得少于200字。
顾云的脚很敏感,十个指甲修剪整齐,白皙干净,从记事以来就没被其他人碰过。杜烬滚烫的手一握上去,下意识就瑟缩着向后退,一退却没有把脚抽出来。顾云视死如归地把□□出去,头埋在沙发的抱枕里,耳朵红透了。
杜烬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水温,才把顾云的脚放进去,然后用手撩起水花从白皙的脚脖子上滑下来,他以前从来没有给人洗过脚,顾云是第一个。
杜烬突然想吃红烧猪蹄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他养父羞愤欲死的样子:晚餐叫顾云做吧。
晚上杜烬睡不着觉,抱着枕头来敲顾云的房门。新睡衣穿在他身上有些过大,因为刚刚从恶梦中惊醒,整个人显得惊魂未定。
恶梦中无数尸山血海铺就的通往山顶的道路,一步踏错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死去的杜砚霖挣扎着想要将他也拉下来,他面目狰狞地说:“你要和我一起下地狱。”
顾云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黑暗中,杜烬悄悄溜进顾云怀里,这个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气味,闻着让人心神平和,和他整日酗酒无度的父亲很不一样,也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人。
杜烬小声说道:“别离开我。”
顾云此时睡得迷迷糊糊,连他说得是什么,说得什么意思都不甚清楚,他的身体和大脑皆疲倦着抗议罢工,下意识地问道:“你说什么?”
杜烬重复了一遍,说道:“别离开我。”
顾云觉得这小孩难得冲他撒娇了,于是他给了杜烬一个晚安吻,声音温柔黏腻地哄着他:“睡吧,宝宝。”
杜烬真的放心地睡着了,睡姿像个婴儿一样蜷缩着手脚,临睡前他死死抓着顾云的袖口。
顾云无意识地抽出了袖口,把手放进去,两个人十指紧扣,在春夜的被窝里,安静地睡着了。
四年后,海宁市重点实验中学三年二班教室。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所有学生在高考即将来临前的魔鬼地狱式训练里,被特赦准许去参加体育运动。
毕竟现在年年喊着要讲究劳逸结合,适当减压。
语数英三科加上科学,在用完音乐美术地理的课数之后,也不好意思再占着体育课的时间。
篮球场上,一帮男学生正挥洒汗水。杜烬在教室里收作业,上一节数学课的测试卷必须做完上交,才可以被允许去体育课活动。
三年二班是校阶段重点班级,里面的学生个个都是从地区优质生源里挑的拔尖的,做卷子废不了多少时间,更何况还给了整整一堂课,基本上是人都做好了。
杜烬作为课代表,收一张放一个人。
此时教室里基本上空空荡荡。
他很少参与这些剧烈的体育活动,他家顾云老先生有云:十几个人抢一个球有什么意思?爸爸明天给你买一个。
到最后只剩下罗嵩,这个万年吊车尾,班里有名的富二代,听说他家里给学校捐了一栋楼,所以每天窝在教室后面睡觉都没人管。
罗嵩反感地翻了个白眼,随手把空白试卷扔给杜烬,拍拍屁股,站起来慢悠悠往操场走。
杜烬是特长生招进来的,凭的是奥数全国金奖和极限心算。否则以他的中考成绩,只能依赖国家十二年义务教育的方针,去哪个犄角旮旯里把学上完。
顾云在当中也送了不少礼,找了不少关系。
二班班主任幸运地在分班的时候抽中了这颗与众不同的烟火,深怕他成为一颗□□,于是有事谈心,没事教育,隔三差五找杜烬去办公室喝茶。
他盯着那张白卷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手把它夹进了作业堆里,毕竟他人微、家穷、言轻,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杜烬把试卷放进教职人员办公室,然后熟门熟路地去了废弃的第三栋教学楼,从备用安全通道上去,到了顶楼打开虚掩着的铁门。
门后是广阔的平台,清凉舒爽的风温柔吹过,杜烬掏出耳机坐到阳台边缘。
全校只有这栋楼顶楼没上锁,经年日久可能护工忘记了它的存在,平时除了夜猫这类校园神兽”,基本不会有意外来客。
杜烬把它当成自己的秘密基地,情况允许的话他就会上来一个人呆着。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远远看到操场学生打球的身影。
罗嵩在球场上完全一改往日死气沉沉的模样,过人,投篮,抢篮板,动作潇洒。
十足青春少女的热血阳光白马王子人设。
中场休息的时候,杜烬的手机突然“叮咚”一声,一条信息弹出来。
发件人:罗嵩。
“老时间,老地方集合。”
不过杜烬睡着了,他有点浅眠,被一阵阴风吹醒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学校已经放学了。
他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有一种恍若经年的感觉。
顾云那辆白色本田二手车,早早停在学校门口等着。
杜烬刚虚脱地坐进副驾驶座位,鼻尖下面突然飘来浓郁的香气,睁开眼睛一看,是一颗苹果。
顾云嘱咐道:“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赶紧吃了,回家做饭估计还要花不少时间。”
顾云前两年靠收租和助学贷款过日子,加上还有个杜烬要吃要喝要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大学毕业后因为专业学的会计,找工作的时候也不要求钱多事少离家近了,只希望不要007、996工作制就行。
工作头两年顾云就得了近视,鼻梁上有被眼镜框压出来的两个小小的痕迹,他的五官近几年愈发趋于柔和,早就没了在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应该有的冲劲和冒险精神。年纪轻轻,连个恋爱都没有时间谈,成日里催款要帐去撕逼,保温杯里泡枸杞。
杜烬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因为他,顾云绝对可以读更好的大学,也不会选目前的专业,可能…也早就有女朋友了吧。
如今一天到晚,不是想着哪里菜市场和超市打折大甩卖,就是想着油价和房租的升跌。
走出小区门口就觉得远,超出市中心的距离就当旅过游了。
根本未老先衰。
顾云在厨房忙活,不小心割破了手,杜烬赶紧跑去书房拿医疗箱,医疗箱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杜烬大声问顾云:“消毒药水在哪儿?”
顾云在厨房冲洗伤口,告诉他:“红色那瓶就是。”
杜烬翻找的手一顿。
顾云见杜烬半天没有动静,自己捏着伤口过来找药水,他轻易地从医疗箱里拿出那瓶红色消毒水,看杜烬脸色不好,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杜烬回过神,冲他摇摇头,接过他手里的消毒水,拧开瓶盖后用棉签蘸着一点点给他消毒。
贴上创可贴,顾云连一口饭都来不及吃,还得赶去公司里加班。
等到顾云走了之后,杜烬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看着逐渐冷掉的饭菜,毫无胃口。
他捡起挂在门口的那件外套,重新出了门。
风华全球娱乐有限公司背靠顾氏集团,近几年业务量增长很快,背后持有人占股百分之六十,基本上是属于大集团的私人娱乐影视公司。
顾云把车停在地下二层,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直升28层财务部。
他进公司四年,今年刚刚调任财务部总监,拥有一间十几平方米的个人办公室。
公司里,财务部和后勤部一样,属于需要低调做人认真做事的地方,庆功宴团建没他们财务部什么事,加班背黑锅一定有他们的份。
顾云到的时候财务部空空荡荡,他伸手打开电灯开关,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下班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做完的工作。
突然,有人打开了他办公室的门,顾云下意识地就认为是负责清洁的员工进来收垃圾,他只管继续看报表,随口说道:“这里的不用收了。”
可惜进来的人并没有出去的意思。
顾云皱皱眉,狐疑地转过身,谢秋的脸映入眼帘。
谢秋名义上是风华的所有者,他面对着公司里一个小小的财务,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充满关怀地问道:“少爷,你父慈子孝的戏码演得开心吗?”
顾云摘掉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他全身心地放松下来,没有了之前那种拘谨严肃的认真,懒洋洋地把二郎腿翘到桌子上,一种放肆而张扬的气质从他眉梢眼角里流露出来。
顾云伸了个懒腰,说道:“谢总,加班记得涨工资。”
他记得杜烬的手机旧了,该换新的了。
☆、豪门夜宴
天底下姓顾的有很多,但是海宁城,只有一个顾家。
就在十年前,人们提起姓顾的,还会第一个想到他。
其显赫如日中天,其势力盘根错节。
但是十年后,这个辉煌几世的家族,因为各种现实因素,转而沉睡深眠进入黑暗的地底世界。
顾明章,顾云的父亲,见证和陪伴这个家族从辉煌走进日暮的推动者,台面上是前任政协委员会主席,娶的是百年黑道龙头家族的独生女。
顾云不太了解他父亲,因为他和他父亲独处时间极少,以至于旁人引证顾明章爱妻怜子,都要拿顾云三岁的时候生病,顾明章辛苦哄他睡觉来做文章。
顾云心目中这个父亲的形象,是通过别人的嘴来拼凑的。
这和他的身体原因脱不开关系。
他的心脏有点问题,心室里的某根血管有一个天生的缺口,平时看不太出差别,但是剧烈运动的时候,血液大量涌入,这个缺口就会被打开。
这很危险,尝试过一次之后,顾云再也没有挑战过它。
缺少运动,使他渡过了一个孱弱的童年时期,他父亲那时春秋鼎盛,每天忙得连家都没时间回。
就是这个时候,别有用心的人开始会在他耳边,说一些他父亲的闲话,有时候是保姆,有时候是司机,更多的时候是他一些讨人厌的亲戚。
不过顾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自己消失,然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家里。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比起他父亲想方设法逼疯了他的母亲,杀了他的舅舅,拼命地抢夺洗白外公的产业这些事情,对顾云而言更糟糕的是他的心脏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愈加脆弱起来。
他的血管璧开始变得越来越薄,迟早有一天,他会需要一颗新的健康的心脏。
国内目前正常渠道的心脏移植需要很长时间等待,顾云不缺钱也不缺关系,可他的血型很特别,一万人里大概会出现十四个同血型的人,再除去其他不匹配的因素,合适的供体简直可遇不可求。
而且最重要的,心脏移植成功,也可能出现排斥反应,每个人体质和生活习惯不同,导致每颗心脏都有保质期。
直到顾云遇上杜烬,他知道,他想要的那颗完美健康的心脏出现了。
他将杜烬带在身边,亲手教导,直到养出一颗最适合他的,强壮的心脏为止。
但是养成之后呢?
谢秋也说不准,十年的陪伴,杜烬在顾云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毕竟宠物不应该有名字,这样死亡,会无端增添残酷和伤感的感情色彩。
杜烬到的时候,罗嵩已经到了。
他穿着件红色条纹的篮球服,两边头发往中间推高了,侧面还被发型师划了个时下流行的“X”字样,嘴里叼着根烟,眉眼锋利而带一点痞气,油条得根本不像个学生。
罗嵩看杜烬身上穿得还是校服,问他:“你该不会穿成这样上吧?”
谁也想不到,学校里的学霸和学渣私底下居然有交集。
杜烬皱了皱眉,他本来模样就颇为书卷气,即使皱眉看起来也不像厌恶,神情淡淡的,反而斯文忧郁。
他没回罗嵩的话,脱掉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篮球服。他十指伸进头发里,把发丝顺着纹理理到脑后。
这样他的五官充分暴露在别人的视野里。路边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来,罗嵩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杜烬。平日里杜烬好像没什么存在感,是个谦逊温和的好学生。
但是现在,原来他的眉角带剑,眼睛既不像书呆子一样散光无神,也不像罗嵩一类人透着精明世故。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里也熠熠生辉,透出一种天之骄子才有的桀骜不驯和目中无人。
罗嵩下意识地觉得这小子太嚣张,但是随即他马上反应过来这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嚣张。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是他无法忽视那种感觉,这小子,很强。
罗嵩嘴上还不肯服软:“喂,小子,我告诉你,我可是破例让你来参加我们的比赛,要是输了,我可…”
杜烬在他说完之前看了他一眼,然后冷淡地说道:“走吧。”
事实证明,罗嵩的感觉是对的,那小子整场带着耳机,打得熟练且手段狠辣,好几次游走在犯规拿红牌的边缘。
简直就是球场上最怕碰见的那种对手,因为他不是品行高洁谦谦自傲的君子。
他知道规则的底线,并且熟练地在底线边缘反复试探,让你感觉他或许很出格却抓不到他的把柄。
说得难听一点,这小子手段有点“不干净”。
但是本来靠他们这队的实力也是赢不了的。
不走寻常路,才能做赢家。
罗嵩对这种乖乖的死读书的好学生向来都有偏见,觉得他们是一无是处的“傻子”,身上缺乏男性的阳刚之气。
在杜烬刚开始传错球的时候,他还以为果然如此。
没想到杜烬后来居上逆风翻盘,越到后面表现越好。
他看杜烬赢了球也没什么特别开心的,默默走到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就想上去搭个话。
没想到对方球队那个两米的大高个突然插进两人中间,和罗嵩说了几句。
两个人谈得不愉快,对方很不客气,说话夹枪带棒三字经连篇,动作推推搡搡起来。
罗嵩嗓子高八度问他:“是不是输不起?”
下一秒,那大个子直接给了罗嵩一拳。
“我擦!”
旁边自己人看不下去了,拿着矿泉水瓶就冲了上去。
打了几场球,大家互相把彼此看成朋友。
在他们的观念里,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打朋友,那跟打他本人有什么区别。
言语冲突直接升级到肢体冲突。
其他人也都上了,顿时一帮半大小伙子打成一团。
杜烬愣了愣,那人挑衅,嘴里不干不净的他原本没往心里去,只想着快点回家。
没想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出其不意挨了揍。
他感觉有什么液体从鼻腔里流出来,伸出手背去擦,抹了一手背的血。
他完全征住了,他手背上一片红。
他想,他的色盲是不是好了?
杜烬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周围的世界还是一片黑白的,低下头,手臂上的红,红得刺目。
他明白了,他只能看得见一种颜色,那就是血的颜色。
罗嵩一边挨揍,一边觉得眼前的场景太诡异了。
杜烬这小子鸡飞狗跳里一脸茫然地立在那儿,他的眼神和注意力好像全部被他的手背吸引了,完全不知道周围正在发生什么。
罗嵩:…有没有搞错,搁现在装什么文艺忧郁青年呢?四对五,兄弟在挨揍看到没有!!
罗嵩恨铁不成钢地喊:“杜烬!”
杜烬回过神,那个揍了他一拳的是个身高一米六七的小个子,球场上身手很灵活,下了球场脑子也不错,挑了杜烬这个看起来软的柿子捏。
不过杜烬捏住了他再次挥过来的拳头,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了他一记断子绝孙脚。
罗嵩此时还在被压倒在地狂殴。
杜烬从背后偷袭,还是一记断子绝孙脚,大个子顿时丧失所有战斗力。
看得周围所有人一阵恶寒,这人也太狠了。
罗嵩趁机从斗殴中心圈里钻了出去,拉着杜烬一块儿跑了。
他在街角停了辆车,是从家里偷开出来的法拉利。
上车,启动,踩油门,一气呵成。
等到看不见人了,罗嵩把车顶降下来,两个人坐在敞篷车里喘气。
罗嵩想到了刚刚球场上发生的事情,好心提醒道:“你下次见到他们得绕着点走,你那一脚,他肯定恨死你了。”
杜烬:“打架不好,那样是最快让你们停止打斗的方法。”
是啊,一方瘫痪,确实是打不起来了。
罗嵩看杜烬一只耳朵还戴着耳机,好奇地问他:“你在听什么呢?”
杜烬递给他一只无线耳机。
耳机里是悠扬婉转空灵飘渺的音乐。
罗嵩皱了皱眉:“娘叽叽的,这什么?”
杜烬告诉他:“是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
顾云睡前喜欢听老式胶片,杜烬常常听见这一首。
罗嵩:…这人搞什么!是男人难道不应该起码听rap的吗?
你看这个碗,它又大又圆。
你看这个面,它又长又宽。
罗嵩突然注意到杜烬右手戴了块腕表,刚刚可能打架中无意间磕破了,表面玻璃碎得厉害。
“你这….”
他本来想提醒一下,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表起码值五六十万。
顿时表情跟得了气管阻塞似的。
杜烬右手晃了晃,问道:“你指这个?”
他随手把表从手上褪了下来,漫不经心的样子,显然完全没把五六十万放在心上:“是假的。”
罗嵩:“假的?”
杜烬:“对啊。”
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出了一个弧度,一点无可奈何的温柔语调:“我家老父亲淘宝上买的。”
这么一说,罗嵩倒也反应过来了,他家老头子也喜欢收藏这些,杜烬手上的款式他确实没见过,他问道:“哪家淘宝店?做得这么好。”
杜烬重新又变回那个冷漠的样子:“不知道。”
罗嵩说道:“看在你今天帮我的份上,我帮你把表拿去修修吧,估计换个零件还能用。”
杜烬把表脱下来递给他。
他没让罗嵩送他到楼下,自己选择走几步。他想着这么晚了,顾云肯定也睡了。
没想到等他进门,发现顾云居然还没回家。
此时,桌上那碗炒饭早就已经凉透了,晶莹的米饭里面混着青豆,胡萝卜,虾仁,海苔和白芝麻。
这是顾云唯一会做的菜,也是他的烹饪哲学。
他觉得只要东西加得够多,就绝对不会营养不良。
但是他没有考虑到,得要能吃得下去,营养才能被消化和吸收。
缺少了这一步,再多的营养都好像秃子买梳子,多此一举。
杜烬完全没有吃饭的心情,他不由自主猜测顾云此时在做些什么,想得多了难免胡思乱想。
他想起之前不止一次看到的那个用布加迪威龙送顾云回来的男人,想起他蹲下来亲自替顾云绑鞋带的样子。
顾云是个有洁癖的人,他对陌生人触碰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会表现出过敏性反应。
但是破天荒的,顾云好像和那个男人很熟捻,他微笑从容地接受了他的帮助。
杜烬那么多年也没见顾云谈恋爱,此时不由得怀疑他养父的性取向。他心烦意乱地找到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
新闻的标准化朗诵女声从里面传出来:论组合家庭对未成年儿童的微妙心理影响,和如何面对处理此类问题,今天我们有请到了著名的青少年心理咨询专家…….
杜烬:“……”
☆、豪门夜宴
对于顾云和他的上司之间有超出一般普通同事上下级之间亲密程度的诸多举动,杜烬一直都是心里有数的。
小的时候,那个男人甚至会来接杜烬放学。
他记得他叫谢秋。
衣冠楚楚谈吐自然,能看得出接受过高等教育,有富裕的家庭背景,浑身不自觉散发着精英份子的光环。
风华娱乐是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公司,每年想来这里工作的实习生都可以从五道口排到黄浦江。
竞争激烈到内幕暗箱操作的传闻层出不穷。
不过顾云的实习期结束地很快也很顺利,正式拿到公司offer的那天他很开心地请杜烬吃了大餐。
毕竟大公司大平台,未来发展和保障都要优质太多。
杜烬有时候怀疑,如果没有谢秋,他会这么顺利得到这份工作吗?
夜到后来很深,杜烬不知不觉睡着了,顾云还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上起来,杜烬看到餐桌上放着做好的早餐,顾云给他发了短信,说自己上班去了。
早餐是老三样:面包,牛奶,煎鸡蛋。
鸡蛋的一面有些微微的焦黑,是顾云一贯的特色。
杜烬随便洗了把脸,坐到餐桌旁拿筷子夹起煎蛋一口咬下去,嘴巴里立刻泛上淡淡的苦味。
他皱了皱眉,煎蛋含在嘴巴里半天,不知道是吐还是咽,最后还是三下五除二囫囵吞了。
杜烬咬着面包踩着布鞋下楼准备去挤公交车,现在正是早班高峰期,他看了看手表皱皱眉,觉得自己今天非迟到不可。
公交站牌离小区大概三百米远,反正都要迟到,杜烬觉得五分钟和半小时没什么差别,他嘴里嚼着面包片,索性磨磨蹭蹭地一步分成三步走。
结果公交车站附近停了一辆眼熟的宝马740,谢秋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打招呼,说道:“上车!你爸爸叫我来接你。”
杜烬:“......”
他看了眼满员超载晃晃悠悠行驶而来的公交,和花枝招展一脸得瑟的谢秋,脚步在不知不觉中朝着公交车迈了半步。
谢秋对叛逆青年的敏感自尊心毫无察觉,他看了看手上的江诗丹顿,急得要下车抓人,喊道:“你快点儿啊小朋友,送完你我还要去诊所上班呢,迟到五分钟,鸡汤两小时你懂否?”
杜烬于是快步一闪,上了谢秋的车。
谢秋这几年追顾云追得越来越勤快,司马昭之心简直路人皆知,杜烬隔三差五时不时就得看见他,他本人也俨然把自己当成杜烬的长辈,一路上絮絮叨叨和尚念经,杜烬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谢秋口水都讲干了也没换回人家一个青眼,恨铁不成钢地问道:“你看什么呢你?”
杜烬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故作高深地说道:“寂寞。”
谢秋:“......”
现在的小孩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他这个心理学博士落后于时代了吗?
接下来一段时间顾云都是早出晚归,两个人很难碰得着面。
杜烬白天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收作业的时候更是行尸走肉,罗嵩都看不下去了:“喂,你不收我的吗?”
杜烬拆穿了他:“知道你没写。”
罗嵩:“……”
罗嵩有点心虚。
怕什么来什么,放了学,杜烬一出校门就看到那辆布加迪威龙,顾云坐在副驾驶座上朝他挥手。
杜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