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头巷尾犄角旮旯里满头乱糟糟洗剪吹发型的面容麻木的洗头妹,到高级会所里奢华名牌的公主少爷,全都日复一日,麻醉于此。
在这里,八点一过,夜生活就要开始了。
路易把门口的铁闸门拉上去,标志着南风会所正式准备营业。洛川作为老板,从二楼楼梯下来,匆匆打量了周围一眼,他的肤色常年惨白,嘴唇薄的近乎无情,整个人又颓又丧。
像个成天浸泡在烟酒桶里,泡坏了的木偶。
他皱皱眉,因为没看到想看见的人,语气尤为不好:“小风呢?”
路易正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地和老顾客调情,顺便告诉他:“他去地下拳赛了。”
那人可真是不要命加专业找死,洛川边想着,边把嘴边含着的烟头给扔了,他朝路易点了下头,使唤道:“你去把他叫回来,老子签他是让他给我下金蛋的,不是让他发展业余爱好的。”
路易想也不想摇摇头,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分外有底气:“不去。”
洛川看着路易一头红发在华贵的琥珀色灯光下流光溢彩,举手投足间能看到堪堪被夹克衫领口遮住的“靖”字刺青。
翘着脚,向外散发着陈年的婊气。
天然的风流浪荡,坦然的不要做人。
洛川:“……”
他招的这都什么人?做的都叫什么事?
行吧,他自己去。
洛川去楼上拿了件外套批在身上,一头扎进刚刚涌现出五光十色的夜晚。
路上渐渐才热闹起来,这座城市不过刚睡醒。
洛川来这里已经足足二十年了。
他转头看了天边的月亮一眼,心里不屑地冷笑:呵,常陵。
杜烬从手上卸下绷带,刚走出暗巷的转角,就遇上了打劫的。
地下拳场的老板和洛川很熟,杜烬刚来常陵的时候身上没有身份证没有钱,经常来这里□□拳。
因为位置太偏僻,很容易碰上这种事。
不过没人敢动□□拳的拳击手,那些流氓小混混的目标主要是运气不好的旅人。
尤其是隔壁风俗街迷路过来的男男女女,他们光鲜,富裕,手无缚鸡之力,性格和身体一样脆弱,最是迷信破财消灾,属于碰运气才有的上等的货色。
高星就属于这一类。
她的毕业论文《流动性人口过剩的蔓延和结构型资产泡沫的形成:理论形成,市场影响和应对策略》才刚刚定了个名字。
余下的内容跟她的思想一样空白。
所以她今天晚上是慕名而来实地考察就地取材,来为自己的论文添砖加瓦的。
杜烬看着和抢劫犯拉拉扯扯的女人,上前一脚把抢劫犯踹走了。
他那一脚踢的刁钻,抢劫的踉踉跄跄被反作用力推出去十来米远,眉骨让地上翻腾的沙砾和碎玻璃划开了一个小口,看起来狼狈实则没受什么伤。
抢劫的认识他,只能自认倒霉。
他也认识抢劫的,无意和他纠缠。
高星赶紧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包,抬头看到杜烬的脸,倒抽一口冷气捂住了胸口。
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帅的男人。
这种场合,这种感觉。
莫非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邂逅?
杜烬本来要走,时间已经九点,他上班已经迟到了,洛川定的规矩,谁迟到就扣基本工资,一分钟五块钱。
能扣到你给他打工还要给他钱为止。
高星看杜烬抬脚就要走,追上去说道:“你帮了我,我得好好谢谢你。”
杜烬心里只想着洛川那个周扒皮,敷衍地说道:“不用谢。”
高星从包里拿出了一小叠现金要交给他:“无论如何要收下,你,你叫什么名字?”
杜烬站定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告诉她如果要谢的话改日多多来店里帮衬即可。
女人翻过名片,看到上面写着风凌路113号南风会馆,顿时嘴角抽搐,面容扭曲,心如刀割。
长这么帅,是个牛郎,她爱情的幼苗还来不及发芽就已经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杜烬认认真真地说道:“欢迎多多光临。”
洛川去地下拳场没抓到人,完美和杜烬前后脚擦肩而过。
于是在店里拿着计算机开始扣杜烬的工资。
不一会儿,杜烬裹挟着一身热气回来了。
后头还跟了个女人。
他去更衣间换好衣服准备开工,高星跟只跟屁虫一样黏在他身后,看着杜烬换好漂亮的复织红纺西装去了前面大厅。
店内的大厅中央用隔离墙分成了两块区域,一半做男客人生意,一半赚女人的钱。
隔离墙装修成金属鸟笼的样子,圆弧状地横跨整个场地。
杜烬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开始看书。
他翘着只脚,悠闲又沉默,对过往的男男女女视而不见。偶尔遇到新客人被他的皮相惊艳想要上前搭讪。
无数客人进店里来消费,就只为了看他读书读一晚上。
去年顾云铺天盖地发寻人启事,奖励金额高达一百万,后来又在道上发了暗花,悬赏也是一百万,只要有真实消息或者找到人就可以拿钱。
如今黑白两道都有人在找他,杜烬躲进这种地方,倒让他的养父一时间毫无头绪。
高星转头和一脸苦大仇深的老板说道:“我要点他,零号。”
洛川称职地充当起护花使者的角色,冷淡又不失礼貌地拒绝道:“不好意思,美丽的小姐,他是非卖品。”
最近所有人都觉得高星不对劲,这个恋爱史和生活常识一样空白的女人,疯狂地迷恋上了一个牛郎。
高星对于任何人侮辱她的白马王子都显得很有排斥心,她愤怒地反驳道:“一个在牛郎店读书的男人,在灯红酒绿的销金窟不被迷惑保持自我的男人,他一定不是个普通的男人!”
众人虽然觉得她猪油蒙心,狗屎上头了,但也只能礼貌克制地说一句:“哦。”
只盼她不要被骗财骗色才好。
杜烬今天戴了一个面具,半张脸都笼罩在炫彩夺目的假钻石之后。
南风公馆时常举办一些主题活动,比如吸血鬼,古装,僵尸和睡衣主题等等,洛川意在用多元化的风格来留住年轻客人的心。
毕竟年轻人的喜欢是很短暂无力的,要做口碑还得努力跟上时代才行。
今晚走的是贵族风,所有牛郎都穿着中世纪洛可可风格的衣服,因为混合了大量羊毛,亚麻,皮革和真丝面料,会馆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极少数人还穿着成套的银色盔甲。
高星看着杜烬,眼睛里都是星星,她故作伤心地问:“帅哥,你真不考虑接我这单生意吗?”
她今晚穿着绿色天鹅绒的礼裙,露出半个高耸雪白的胸脯,特制的束腰和铝合金裙架撑起了一个浑圆的臀部,格外的甜美诱人。
路易刚巧在旁边,听到这番话,说道:“省省吧,他要是接客,哪轮得到你呢?”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都排在你前头。”
杜烬扯出了一个迷雾般的微笑,他总是好像心不在焉,给人一种他本不是此中客的感觉。
杜烬问道:“天天来不要紧吗?”
高星心虚地喝了口玛格丽特,摆摆手:“不要紧。”
其实她的课都快被教授当掉了。
突然,外面一阵骚动,路易听了一会儿,明白了:“洛川跟对面又干起来了。”
对面开了一家gay吧,据说老板是洛川的死对头,两个人斗法斗了十几年,都立志要将对方赶出常陵作为终身目标。
当年还出过对面的基佬掰弯了洛川店里的牛郎,拍拍屁股甩人的事故,洛川于是浩浩荡荡要去砸店。
对面也不甘示弱,扔出一堆洛川店里牛郎男女通吃的证据。
认为对方本就是基,基基复基基。
高星从来没见过打群架,瞬间一颗心蠢蠢欲动。
杜烬嘴角隐隐又要有笑意。
毕竟还是小孩子,她不知道这年头鸭打群架也就图个好看,隔壁那条街,铁T打架才叫真男人。
未免这小姑娘不知轻重出去被人误伤,杜烬想了个留住她的办法,他问道:“我这有个故事,你想听吗?”
高星举起酒杯:“愿闻其详。”
☆、第一滴血
故事要回到他七岁的时候。
幸运的是他父亲已经睡着了,地上胡乱扔着脱下来的鞋子,袜子和裤子。
杜烬站在床头静了一会儿,他父亲打着呼噜,毫无防备。脖颈上的那条动脉在皮脂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杜烬突然转身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把菜刀,反手两刀捅死了他父亲。
他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没什么多余的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本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学习能力就很强,看过一遍的动作就可以学会。
他父亲很快失血过多,在睡梦里静静死去。
杀了人,杜烬反倒能思考了,他的大脑重新活泛起来,很冷静地想:我该怎么办?
杜烬从厨房拿出一桶菜油,把床上尸体和周围窗帘都淋上,然后从他父亲的裤子里找出打火机,一把火点燃了它们。
他自己坐在板凳上,被浓烟熏得呛咳不止。
劣质的纺织物燃烧时散发出呛鼻的刺激性气体,让杜烬渐渐呼吸困难起来,他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躲到角落,把头窝在自己膝盖上。
妈妈,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外公,我好想你啊。
突然,有人拿钥匙打开了门。
杜烬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他还远没有到死的程度。一帮人冲进来,将他抱出了火海。
他父亲的尸体在身后熊熊燃烧,升腾而起的烈焰像白日最璀璨的焰火,纯洁热烈,类似世界上某种最纯粹的力量。
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等到杜烬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他孤独地躺在挤满人的过道的病床上,护士给他拉了个简易的帘子。
哭声,骂声,吵闹声,混淆着某种凄惨哀切的切切杂音。
杜烬能从这些声音当中分辨出来,不远处警察正在和护士问起他的情况。
两个人交头接耳,倒是没人把死人和火灾同一个八岁的男孩儿联系在一起。
他是天然的受害者,不在嫌疑人的行列。
警察没有在这种案子上过多纠结,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这个城市每天都有人死去,像杜烬和他父亲这样的人,死于意外和自杀的概率很高。
贫穷,落后,疾病,恶习,迷茫。
这些都是无法深究的精神疾病。
护士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中年女人,起码有两个孩子的那种。
她富有同情心,却也只是空有同情。
即使絮絮叨叨说了一些,也不外乎两点。
那就是杜烬是幸运的,他没受什么外伤,仅仅只是被火灾的浓烟呛伤了喉咙,大概月余就可以恢复。
但杜烬也是不幸的,他父亲死了,连个操持葬礼的人都没有,像他这样的孩子,最后只能流落到去孤儿院。
杜烬冷漠地听着自己最后的下场,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父亲的名字,那来自于租房合同上男人亲手签下的名字。
他父亲,叫杜砚霖。
杜烬的胸腔忽然滚烫,他艰难而又努力地开始用力呼吸,从眼角流下了热泪。
晚上,孤儿院的人来接他。
杜烬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在这里,他所有令人鄙夷的苦难都变成了令人同情的故事。
但是他不再可怜,因为所有人都很可怜。
院长努力地将所有孩子都推销出去,以免他们在孤儿院呆到太大的年纪,以至于最后只能流落到街头做个混混,一辈子打着零工然后死在某次街头斗殴里。
领养家庭偏爱年龄小的孩子,越小越好。
年龄越大越不容易融入新家庭,往往熬不过磨合期就得被退货。
他告诉杜烬,所有人来这儿,就是为了离开这儿。逞凶斗狠不能让你过得更好,示弱伪善却可以。
他不太在乎这些孩子本来是些什么样的人,他在教他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杜烬被领养的时间,比想象中短很多。
一般像他这样的男孩,很多都会不断流连于一间又一间孤儿院,被不停选择之后重新再次被抛弃,苟延残喘无可奈何地活到十八岁。
既没有知识也没有技术,无所奉献于社会,社会亦对他无所馈赠。
一无所有,无所依靠。
所以杜烬是很幸运的。
院长激动地告诉他,孤儿院很快就要拆了,无论杜烬在新家庭适应得怎么样,都不可能再回来。
他没有选择,如果有选择,他肯定不想再有任何人来做他的父母。
杜烬问道:“如果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院长很奇怪他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看着杜烬,告诉他:“没有人能不喜欢你。”
来接杜烬的是个年老衰弱的男人,拥有满头的白发,他的手却温柔细腻像柔软的绸缎。杜烬没有任何行李,他自己就是唯一一件无法安置的行李。老人把他抱起来,他的脸靠在精致笔挺的西装外套上。
其他孩子看他的眼神又恐惧又羡慕。
那上面没有烟酒味,没有隔夜的某种汗渍和呕吐的味道,有的只是清新细腻的森林的气息。
老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杜烬:“我叫杜烬。”
老人拿布蒙住他的眼睛,再带他上车,然后悄悄低头在他耳边说道:“我叫斯内克。”
杜烬心想:这个人,就是收养他的人吗?
他觉得斯内克有点像他外公。
那仅仅只是某种飘渺虚无的熟悉的感觉,外公的长相杜烬其实已经忘却了,他所迷恋的,大概是那种温柔可靠的气质。
车子开始行驶起来,路程不算短,途中经历了很多地方,杜烬差点睡着了。
等到车子停下,斯内克解下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杜烬这才发现,并不只是他一个孩子。
黑色的车子一辆接着一辆,依次停下,每辆车上都有一个和他相访年纪的小孩。
男孩儿,女孩儿,白人,黑人。
杜烬目瞪口呆,他刚想开口询问,斯内克已经给了他一个警告:“嘘!孩子,在这儿,不要问为什么。”
比起警告,更像威胁。
斯内克并不是收养他们的人,他们真正的养父,是面前这座庄园唯一的主人,顾明章。
如果顾家是一只巨兽,盘伏在海宁,那么顾明章就是驾驭这只巨兽的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正是最风光得意的年纪。
顾明章的指尖轻敲着椅子,看着底下规规矩矩站着的十一个孩子,他的养子。
问道:“有这么多?”
斯内克恭恭敬敬地说道:“还没测试,估计得有一半和少爷匹配不上。”
杜烬这才注意到顾明章身后的男人,他戴着一个可爱的兔子面具,身材清瘦高挑,安安静静地不发一言。
顾明章有些不耐烦底下这些比他儿子都要小很多的孩子聚在一起窸窸窣窣,他对亲生独子的爱和耐心亦很有限,更别提没有血缘的陌生人。
最后,他下了命令:“那就马上测。”
杜烬来之前就被查过血型,他猜测其他十个孩子也是一样。
他们被安排进同一间宿舍,连续24个小时不准饮食,等待着PLA检测。
睡在杜烬上面的是个女孩儿,皮肤白的像雪,一言不发,抱着玩偶躺在床上。
杜烬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儿看了他一眼,转了个身对着墙壁,没再理过他。
杜烬睡不着,他觉得这个地方太诡异了,一个难以亲近的父亲,一个成天戴着兔子面具的哥哥,一群冷漠乖戾的孩子。
像个黑暗的童话故事,大灰狼在哪儿呢?
等到第二天测试做完,果然有一半多的人不合格,当即全部送出了顾家。
所有的衣物被褥都收拾得妥帖,连夜处理掉了。剩下一小半的孩子默默地看着,而杜烬趁着忙乱,自己溜出了房间。
这很危险,因为斯内克告诉过他们规矩,要乖乖呆在房间里,不能到处乱跑。
但是杜烬不听,他已经开始觉得斯内克不像好人了。
顾家很大,中式风格的建筑采用了欧式洛可可式的室内挑高设计,冰冷,空旷,没有感情。房子后面有个花园,杜烬避开人群,经过那里的时候,看到了他哥哥,兔子先生。
兔子先生坐在秋千上,双腿交叠在一起,旁边的路灯灯光刚好笼罩住他。
他在看一本书。
杜烬躲在拐角的圆木后面,他识字不多,只知道那本书的名字,叫《神曲》。
他哥哥显然看到了他,毕竟盆栽型观赏植被体型有限,很难作为掩护型的物体。
兔子先生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杜烬很有些犹豫,毕竟他是偷偷跑出来的。
到最后,他愣愣地看着,没有动。
兔子先生有些疑惑,歪着脑袋,仿佛在问他为什么不过来,杜烬甚至感觉能看到他的耳朵跳了跳。
真可爱。
眼神也很温柔。
他真想看看那张面具下面的脸。
兔子先生开始翻他的口袋,翻完一个接一个,每个都是空的,他焦急地找来找去,头上的耳朵也摇摇晃晃。
☆、第一滴血
终于,让他在内衬口袋里找到一颗糖。
他拿着糖朝杜烬伸出手,想把这个可爱的男孩儿哄过来。
他契而不舍,坚持着坚持下去,让人心动,让人心疼。
杜烬看着那只举着不肯放下去的手,犹犹豫豫地慢慢靠近。
一步,一点,一步,一点。
“谢谢哥哥。”杜烬接过糖还不忘了礼貌。
兔子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兔子先生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他喜欢我,杜烬想。
但是他怎么不说话?
杜烬拨开糖纸,糖果放得太久有点融化,边缘留下液体的糖汁,但仍旧是甜的。
很甜。
在这春风缭绕的夜晚,四周风景浪漫如梵高的星月夜,辗转缠人直到梦中。
杜烬真想看看那张面具下面的脸,他暂时忘却了危险和害怕,忘记了这诡异境地带给他的疑惑,他被这该死的甜蜜的温柔给蛊惑了。
他问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兔子先生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说话。
不远处有脚步声经过,杜烬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临别前,兔子先生拉住他的衣袖,送给他一个礼物,是个泥陶制作的小玩偶。
杜烬把玩偶翻转过来,发现居然是小红帽。
小红帽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原先里面应该是给外婆的补品,但是现在里面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有兔子先生要告诉他的话:
我知道你的秘密。
杜烬回到宿舍的时候,上铺的小女孩儿还在,依旧头朝里面对着墙壁,灯已经息了,杜烬只能尽量轻手轻脚地动作。
他悄悄把那个玩偶放到小女孩儿的枕头边,再慢慢爬到自己床上睡觉。
后来他果然做了梦,梦里也依然是兔子先生,杜烬还是乖乖吃了那颗糖,然后这时候他问:“哥哥,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兔子先生点点头:“当然可以。”
他的声音杜烬很熟悉。
兔子先生慢慢摘下了脸上那张面具,底下是杜烬父亲的脸,他扯出一个狞笑,问道:“你在找我吗?”
“啊!”
杜烬尖叫着从恶梦里醒来,发现窗外仍是黑夜。
而黎明,还有很久。
第二天早上,剩下的孩子要去斯内克管家那里报到。
他们当然不用再做任何检测,而只需要进行一些简单的体检项目。
生活忽然开始真正好转起来,杜烬发现他们被穿上漂亮的衣服,一日三餐全部都是好吃的,被允许四处随意走动,甚至接下来还要开始上课了。
杜烬饱餐一顿,然后闭着耳朵听完了斯内克念经式的谆谆教诲,晚餐后他还和另外一个孩子一起在花园里玩了会儿。
等到回宿舍的时候,他发现又有两个人的东西被收拾掉了。
杜烬手里的苹果掉到地上,他觉得自己太天真了,或许就根本没有什么好日子。
现在,只剩下了三个孩子。
曾经满满当当的房间彻底空荡下来。
半夜,有人在敲窗户。
“咯咯。”
“咯咯。”
“咯咯。”
杜烬睁开眼,看到一张兔子脸。
杜烬:“你找我吗?”
兔子先生点点头。
杜烬只好出去见他,兔子先生委屈地抱着一个垃圾桶,然后拿出被扔进垃圾桶的玩偶,尽管它什么也没说,杜烬还是觉得自己知道他在告诉自己,他很伤心。
那个小女孩儿把玩偶扔了,杜烬并不知情。
他愧疚地告诉他:“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扔掉,不不,我不应该把你送给我的东西再送给别人。”
兔子先生摇摇头,示意他把玩偶翻过来看看。
杜烬把玩偶转过来,并不是小红帽,是一只大灰狼。
杜烬心想:这是要送我一个新的吗?
大灰狼披着小红帽的披风,披风下面也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杜烬点点头。
兔子先生要带他去一个地方,他抓住杜烬的手,那手,像绸缎一样柔软,像雪一样冰冷。
冷得杜烬一激灵,反手握住了他。
兔子先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绕过巡夜的保安和佣人,穿过长长的小径和走廊,就像暗夜下农庄里觅食的兔子和狐狸,在躲避追踪而至的猎犬。最后,杜烬来到了兔子先生的秘密基地。
一个地下室,位于他父亲书房的暗门之后。
这里像是许久都没有人来了,落满了灰,除了类似监狱的隔间,地上还有生锈了的手铐脚镣。
杜烬感觉阴森森的:“这是什么地方?”
兔子先生打开了昏黄的照明灯,用手势告诉他:是我看书的地方。
看书?哪里不能看书?为什么偏偏在这儿看?
兔子先生一笔一画地在某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他的名字,他叫顾云。
杜烬认不出后面那个字念什么,于是他还是叫他兔子先生,或者偶尔叫哥哥。
他觉得他哥哥真是个不错的人,善良,容易亲近。不仅给他送玩具还和他玩。
杜烬把顾云的手放在自己怀里,告诉他:“这样就不冷了。”
顾云惊讶,他手底下的那颗心,正蓬勃健康地跳动,像颗温暖的火球,与他的截然相反。
从那以后,杜烬就常常来秘密基地找兔子先生玩耍。
他们有着某种默契,即使互相不交谈也不会觉得尴尬,在被温暖的光所包围的小小房间里,玩一种自创的无声的游戏。
宿舍里的另外一个人因为某次测试不合格,很快也消失了。
他也终于知道了那个小女孩儿的名字,她叫艾利克斯。
杜烬开始格外期待每次和兔子先生的相聚,因为他觉得孤独。
他太小了,正是需要朋友的年纪。
“你最好别和他玩。”
一句话飘进杜烬耳朵里,杜烬乍然从草地上直起腰,四处环顾,艾利克斯正站在他背后。
杜烬问道:“你说什么?”
艾利克斯告诉他:“我看到了,全都看到了,每天晚上,你都和他出去。”
他的声音杜烬第一次听到,轻柔地,仿佛像是飘过林间的烟,难以琢磨又很吸引人。
他的眼睛里有着自鸣得意的狡黠,他是居高临下的,是洋洋自得,自比一个吹响号角的胜利者。
杜烬当然知道他指的什么,不过眼下有件更令他惊讶的事情:“你居然是男孩子!”
艾利克斯脸都涨红起来,他很恼怒地辩驳:“我一直都是男孩儿!”
杜烬一直以为他是女孩儿,因为他的外表很具有欺骗性,大约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是雌雄莫辨的,是模凌两可的。
造物的神秘还没来得及显露,赋予的便只有与生俱来的美。
艾利克斯好心又提醒杜烬,他实在不忍心看一个老实人傻乎乎地踩进即将摔断脖子的陷阱里去,他说道:“别再和他玩了。”
杜烬:“你说哥哥,为什么?”
没想到艾利克斯脸上浮现出某种嫌恶和恶毒:“因为他有病!”
杜烬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他在质问他,这种诽谤令他愤怒,如果是陌生人,他决不允许有人这么评判他的哥哥。
艾利克斯告诉杜烬,这是他偷听到的,斯内克当时正在和顾家某个家臣说话,偶然提到一些事情,例如他们的哥哥,有些毛病。
具体哪里有问题,斯内克言谈之间又十分避忌。
总之不太健康。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顾家要□□,顾明章溺爱他的独子众所皆知,可以说到了某种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如果不是顾云有什么问题,实在没必要再有一个养子。
杜烬于是心事重重,乃至晚上和顾云碰面也稍显闷闷不乐。
顾云一个人坐着看书,单只手撑着下颚,坐姿悠闲,他的手看起来那样纤细,整个人又是那样孱弱。杜烬趴在他腿上,想起白日里那些流言,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涩的酸的涨的发疼。
顾云似乎也察觉他心态不同往常,他的手指伸入杜烬的发间,轻轻来回抚摸,问道:你不开心?
杜烬的心里很多疑问,最近他的梦魇愈发严重,日日晚上都不能安睡,只有在顾云怀里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他问道:“哥哥,你生来就不会说话吗?”
顾云摇摇头,他只是小时候大病一场,病虽痊愈,却留有后遗症,从那以后顾明章就不太希望看到他。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嫌恶。
顾明章对顾云是冷漠的,疏离的,却又事事有求必应,很少不满足他。
大约除了爱,他对这独子什么也给得。
可这独子也并未顺利长大,他在这荒芜冰冷的土壤里日渐枯萎,温柔安静如同静待死亡。
杜烬想起自己的事情,神色中有些迟钝。
他想溺爱是没有选择的,是不容置疑的爱,随施爱者的意愿而妄意作为。
顾明章倘若真的爱顾云,怎么能任由一个孩子独处于危险的森林?
杜烬告诉顾云:“我会保护你的,哥哥。不管有任何事情,我都会保护你的。”
顾云看着他,似乎被少年人的承诺撩动内心,他原以为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但感情一旦滋生就很难磨灭,或许今天以后,他很难再仅仅只是把他看作一个孩子,一个毫无相干的人。
顾云告诉他:我也会保护你的。
☆、信徒的坟墓
时间过得很快,杜烬一天天长大,一转眼,他已经十二岁。
顾家对于他和艾利克斯是慷慨的,所有能用金钱给予的便从不吝啬。
教育,食物,华服美缎,最好的和最稀有的。
原来生活留在杜烬身上的痕迹越来越浅,直至如今几乎完全消失,包括漂浮动荡饱受折磨的灵魂,仿佛也已经找到了栖息之所。
除了随夜而至的梦魇,杜烬几乎已经忘了过去的一切。
而顾云,他开始越来越少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有时候一天,有时候四五天,成日里都见不到人。
他从顾家的独子变成了顾家的长子,看似没什么变化,实际对他的境遇改变颇多。
很难说,都是转变在好的方面。
一方面,养子的存在感日益增加,顾明章的目光难免落到这两个孩子身上。
他与四年前不同,或许也是老了。
人老了,便也有些贪恋停留和感情。
于是顾明章偶尔会回顾家吃饭,杜烬,艾利克斯和顾云都必须出席。
但是顾云的位置常常是空的,他如今已是少年,似乎比他父亲还更厌恶回家。
在家里,他也肯定戴着面具,没人看过他面具下面的脸。
顾明章对杜烬和艾利克斯愈加满意,对顾云就更加冷漠。
有一次,顾云难得在家,他一坐到餐桌上,顾明章就敲着桌子,声音暴躁且不耐烦道:“把面具摘了!”
当时所有人吓了一跳,空气跟凝滞了一般,只有尴尬和无奈,大家都看着顾云。
不一而足的审视的眼光。
只有杜烬,他担心他。
只见顾云放下了刀叉,他本来都已经预备进餐了,然后优雅地解下了脖子上的餐巾,一言不发离开了自己的位置。
顾明章难以置信,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挑战他的威信,从前或许有,但那些都不是他的儿子,不是在家里。
所有人都觉得顾明章肯定会好好惩罚顾云,奇怪的是他也没有。
他的愤怒来得热烈去得更快,马上他便自我消解了这股情绪,仿佛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杜烬想,这或许也是一种无奈。
做父亲的自然明白儿子的态度,但那是日积月累水滴石穿,无可改变的。
于是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唯有忍气吞声。
直到他们当中有人肯做出改变,或者再也忍受不了为止。
在那之前,生活就会维持一种沉默的,心照不宣的现状。
所有人小心翼翼遵守着某种不可宣之于口的默契。
顾云再也没有在餐桌上出现过。
自从他和顾明章的矛盾从暗处的暗潮汹涌摆到了台面上,所谓的谣言便尘嚣直上。
人人都说顾家的长子彻底失宠是迟早的事情。
顾云不太在乎这点。
他和他父亲将近二十年没有说过话了。
他母亲死了之后,顾明章便失去了好丈夫这个人设枷锁,在私人生活上的作风趋近放荡。
每日应付女明星,小秘书都来不及。
更何况还有五光十色,容华奢靡的富贵圈子。
余下留给家庭的时间,自然少之又少。
顾云还小的时候,常常能在某处撞见顾明章和陌生女人调情。
她们往往体态丰娆,胭脂一样的红,羊脂一样的白,情人的眼,纤柔的指。
像条美女蛇似的缠着顾明章。
顾明章对她们的态度,跟对待园子里的玫瑰差不多,便是得空得趣瞅得一眼,兴致索然就要抛弃。
来来去去,不同的人,相同的下场。
顾明章有时候突发奇想,指使他的某些小女友去和他的独子相处。
大约他的小儿子性格孤僻,成日里不发一言,让人无法不担心。
但凡天底下只要是做父亲的,对待子嗣便是希望看到他强壮,勇猛,积极向上。哪怕对应的是无礼,暴力和索求无度。
顾云明显与他心目中的理想继承人相去甚远。
在他还未对他彻底失望之前,也尝试着做了一些努力,努力着改变顾云的态度。
但是那些女人一来眼界不够,二来阅历太浅,当中有几个就误会了顾明章的意思,转而去勾引顾云了。
顾云至今也还记得女人口红的甜腻腥膻,这无疑是给僵化的父子关系雪上加霜,伤口撒盐。
有时候顾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父亲,他想他父亲也是一样的想法。
他们对彼此而言都不太重要。
顾家在他心里,比肩一座冰冷的坟墓。
及至顾云成年,顾明章并没有把陆海两条航线或者家族公司交给他打理,反而派遣他去泰国处理一些杂事。
这等同于变相的流放。
外界关于顾云的揣测和恶意的评价,也是这个时候开始隐隐约约冒出头来。
像这样的显赫家族,话事的领头人的喜恶尤其重要,所有人都在揣摩,所有人都在观望。
等待着某个机会或者某个间隙,扑上去将势弱的人咬噬待尽。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尽管顾明章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他的想法,但是做的却已足够明显。
他显然不太钟意顾云。
也正是因为他还没有说,便也使得顾云还能活下去,没有被环伺的豺狼野狗撕碎。
或许活得没有那么风光,没有那么体面。
等到顾云从泰国回来,他父亲已经给他领养了好几个弟弟。
最后只剩下两个。
他当然不拿那两个小东西当弟弟看。
他父亲很有些毛病。
有的方面十足的直男主义,认为情人一定要鲜嫩如二月的春芽才可。
所以顾云以为不过是哪里来的两个玩物。
没想到日子长了,顾明章倒真的忍受住了那两个东西的存在,像模像样地也有了点儿做父亲的样子。
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与他骨肉同生。
自然知道自己的父亲皮囊下的德行。
但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父亲磨灭他的尊严和意志,叫他活着如同死了,叫他在家里说不出一句话。
对外又彰显他的宽容和仁厚。
下人们也多少能领悟到他们的主人这种不肯走下神坛作恶的下作心态。
顾云有时候会发现自己的粥里面有沙子,被子是湿的,野猫在深夜会偶尔如同幽灵一般出现。
留下尖啸的恶叫和些许的痕迹。
你很难为这些事去苛责别人,区别只在于是否用心。
还未成年的孩子,不懂得用表达来阐述自己的遭遇,他只能感受到那种无所不在的忽视和恶意。
恰恰,他又很聪明。
顾云被折磨,因而沉默。
因为沉默,而不再优秀。
因为不优秀,折磨便显得理所当然。
谢秋很同情他。
谢秋是顾家某个家臣的儿子,他父亲养的门客之一。
顾云如果犯了错,被独自关在房间里,谢秋会偷偷爬进去陪他玩,给他送饭吃。
单从感情方面来说,谢秋都更称得上像他弟弟。
如果从□□关系来划分,谢秋其实是他男朋友。
顾云不算天生的同性恋,他只是刚好需要谢秋的爱。
真挚,热烈,可靠,无可否定,如同肯定他这个人存在的价值。
唯有这样的爱,才能支撑着顾云生存下去。
同时,他告诉自己,要爱他。
爱情,可以使任何道德悖论和利己行为变得合理和高尚。
谢秋爱顾云,顾云也爱谢秋。
这便是饱受苦难的少年们在编织的美好佳话,而不会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某种交易。
比如□□和权利,更关乎侵占和忠诚。
交易,总是听起来不够美,不够动人。
只有以爱的名义去做的,才值得被时间拿来装饰在人生上。
“咯吱咯吱~”
谢秋第一百零一次拉错了调子,他的手从七岁开始就是拿来杀人的,拉小提琴,实在有点难为他了。
谢秋尴尬地放下琴弓,午后的阳光正好,琴房里顾云的脸被映衬地熠熠生辉,他这种时候十分好看。
谢秋心里顿时就很柔软,他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愧:“对不起。”
顾云叹了一口气,他也放弃了。
他心里觉得他和谢秋灵魂没有任何可通之处,但是他不打算说出来。
他只需要安静地呆着,别人会从他的沉默里读出想要的答案。
这比说些似是而非和无关痛痒的话要好得多。
谢秋讨好地凑近吻了吻顾云的嘴角,顾云顺从地接纳了,既是接受了他的讨好,也是接受了那个吻。
然后他细细地,回吻了谢秋。
宛如贞顺的处子,羞赫更甚于动情。
两个少年在窗边的剪影于是贴在一处,像把他们各自破碎残酷的人生也紧密缝合,成为某种圆满落幕的答案。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声音很轻,却足够吓得两个年轻人赶紧分开。
等到顾云走过去查看,只看到他新来的弟弟的背影。
顾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杜烬。
谢秋有点担心,他们的恋情还属于保密阶段,万一走漏了风声,谁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他问顾云:“要不要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