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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重烟/Augenzeuge 当前章节:14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48

顾云打断了他:“我有更好的办法。”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许他也该去和他的弟弟建立建立感情。

等到杜烬十四岁,某种探究的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到他身上,男孩儿到了这个年纪,四肢生长,五官出落得更加深刻明艳,他可以开始理解和承受人世间更复杂的感情。

比如嫉妒,比如爱慕。

☆、信徒的坟墓

杜烬对此毫不知情,他对人心的敏感和脆弱一无所知,每天跑去地下室找他哥哥,躺在他怀里昏昏入睡。

他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好过,像是恨不得一睡不起。

梦里没有他父亲,没有鲜血,没有尸体。

倒是偶尔有他母亲。

他母亲温柔的肢体抚摸着他,身上是湿热的,像她还活着,杜烬伸出手,想要重新抱一抱她,却发现怀里的□□很快冰冷,消解,干瘪下去,露出底下分明的骸骨。

两只灵动的眼散发出腥恶的臭气,逐渐从腐烂的眼眶里掉出来,带出四散的烂肉和淤血。

杜烬睁开眼,身边只有他哥哥。

呼吸悠远绵长,俨然也是一副熟睡的模样。

呼吸轻轻拍在他脸上。

漆黑的眉睫,淡红的唇。

顾云比杜烬大了整整十岁,又是那样不得宠。

顾明章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头疼。

但是没关系,杜烬想,等他长大了,顾明章就彻底老了。

一旦他的影响力衰退,杜烬会接替他照顾顾云,让他过得比现在自由,和快乐。

斯内克找到杜烬的时候,他正在后花园里玩泥巴。

整个顾家,只有杜烬会做这种事。

艾利克斯为此鄙视他,斯内克显然也不喜欢。

他小幅度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自以为不被人察觉地厌恶着皱了皱眉,然后春风和煦般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少爷,老爷找你。”

他着重强调,是独自找他,要他一个人去。

杜烬懵懂着站起来,他和顾明章目前见面的次数十根手指就能数过来,也不知道这位明面上摆着看的父亲找他做什么。

但这和斯内克无关,解答疑惑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他的工作,只需要他的忠诚和行动。

于是杜烬只好放下他手头上的要紧事,穿过迷宫似的道路和回廊,去找他父亲。

顾明章正在书房看书,鳄鱼皮的鞋底踩在小羊毛毯子上,毯子是纯手工做的,铺满了神秘的符咒花纹,房间里尽是冷淡的檀木香气。

他戴着金色的老花镜,鬓边已经有了几丝银发,一只手随意支棱着撑着下巴,这一幕简直就是老年版的顾云,但是手里举着的恩格尔的《厚黑学》,让他难以和老年人一词产生什么联想。

杜烬站在门口,僵硬地不知所措,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艾利克斯,必定会感情充沛地叫出一声“爸爸”,好像顾明章就是他DNA意义上的老父亲一样,可惜艾利克斯的亲生父亲是个赌鬼,早早欠债被放贷的打死在了街头。

杜烬为此鄙视他。

好一会儿,顾明章才注意到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伸手招呼他过来坐。

坐哪儿?

顾明章旁边没有椅子,唯一可以行驶这个功能的,只有他的两条腿。

杜烬怔怔地,他当然知道不应该坐在他养父的腿上,可他威严权盛的父亲叫他坐过去,他又不敢不去。

于是他就愣住了,两条腿缓慢游移着迈了两步,停在半道上,不前不后,身体里两股力量把他拉扯着拽来拽去。

他知道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傻。

书架背后,就是通往秘密地下室的暗门,杜烬不由得走神,他出来前顾云还在里面。

现在呢?

他会不会因为醒来发现外面有人而瑟瑟发抖,躲在里面不敢出声?

顾明章看得出来杜烬在走神,他的人在这儿,心思和神魂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顾明章不算个有耐心的人,但是他今天心情不错,男人在想做些不正经的事情的时候,往往心情很难很坏,如果很坏,便也不想做了。

再者事情本身不是正经事,也不需要动怒,那样看起来就太正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巨型的棒棒糖,这玩意儿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但是颜色漂亮味道不错,哄孩子很合适。

所以当初就买了很多。

顾云从来不吃。

他在孩童的年纪讨厌所有小孩会喜欢的东西。

顾明章把糖递过去,杜烬隔着不小的距离踮起脚伸长脖子去接了。

顾明章问道:“你几岁了?”

杜烬老老实实回答:“十四岁。”

顾明章把书放下,走到杜烬跟前蹲下来,握住他一只手,仔细上下打量一遍,若有所思地评价道:“你看起来更小些。”

杜烬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顾明章的手温暖却坚硬,手心里有厚厚的茧。他的面目可亲,神情温柔,要不是他对顾云不好,杜烬肯定也会衷心认为他配做一个父亲。

“砰砰!”

敲门声急促响起,显得来客很粗鲁。

可门是开着的,于是两个人稍一转头就能看到一张兔子脸,顾云面具下的眼神冷酷,残忍。

毫不掩饰某种愤怒。

杜烬猜不透他生的哪门子气,不过顾明章顾不上杜烬了,敷衍地挥挥手打发他出去,模样跟刚开始判若两人。

杜烬走后,顾明章看着他这一生唯一的儿子,他全身精血所聚,百年后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作品。

稍微有点惊讶地问道:“你更喜欢他?”

过了几分钟没有得到答复,他又带着某种探究和嘲弄的语气喃喃自语:“真可惜了,我本来更喜欢另一个。”

那年冬天,艾利克斯病死了。

这很突然,庄园里还飘着雪,斯内克已经迫不及待要将他下葬。

杜烬一路跟随着运棺材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颇有些吃力,偶然间回头,望见顾云站在三楼窗口看着他们。

这满地的雪,三两的人,落锁的棺材和孤独的葬礼。

在他眼里,比肩尘世一粒尘埃。

杜烬突然明白,这场死亡就像这场雪,它来得理所当然,离开时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顾明章突然就喜怒无常起来。

尽管他之前就颇有些阴阳怪气,言谈举止间仿佛包藏祸心,但还远达不到丧心病狂的程度。

如今下人们为此苦不堪言,连斯内克这样的老人都开始有些畏惧他。

单单咖啡的浓淡冷热,已经逼得换了将近十来个女佣,其中一个被热咖啡泼了满脸,一个被羞辱地抬不起头。

杜烬见着他,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绕着道走。

恐惧从每个人的心里滋生,化为实质,沿着□□的沉默火山流出来,犹如岩浆熔岩蚀骨见血。

这当然和家族里唯一的家主开始变得疯疯癫癫有脱不开的直接联系。

大概命运就是这么奇妙,顾云为了帮助他父亲和整个顾家,慢慢接受了所有事务。

一个被弃养的儿子摇身一变,已经是整个家族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他忙得像个陀螺似的脚不沾地,或许上午还在墨西哥和埃克森姆谈生意,下午就转而去了泰国寺庙拜访父亲的老友联络感情。

顾家上一辈有很多这样的归隐于田园和宗教的代表人物,换了做主的人,该做的礼节还是得做。

而顾明章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更多时候他只是在靠愤怒发泄情绪。

杜烬因此很难碰见顾云,只能在寂静的夜里失眠。

闭上眼,睡意全无。

斯内克甚至为他请了个心理医生,免于家里的小少爷因为成日里像个游魂而摔下楼梯扭断脖子。

这样不仅一年内要办两场葬礼,死法也未免太过于不体面。

简直惹人嘲弄和发笑,上流社交圈道德感不强,只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他们可以咬着这块八卦一整年。

这样,一直到年底圣诞节,顾家都会是风口浪尖上的讨论对象。

杜烬脸上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坐着听心理医生的问题。

那是个中年无聊的秃顶男人,扔到人潮中依然不起眼,没有什么攻击性,同样也让人生不出亲近之心。

杜烬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梦魇的真实原因,他无意于给自己惹麻烦,也不相信任何人。

他只能脆弱,害羞,内向地支支吾吾,大部分时候一言不发。

医生很敏锐,他的雷达能探测出这个少年有心事,不仅令他羞耻愧疚,更是折磨着他的良心寝食难安。

具体是什么,还是得他自己说出来。

于是他简单开了些助眠的药物,结论是小少爷有综合性创伤应激障碍,广泛型焦虑,边缘性情绪人格。

斯内克听不太懂这些,他也不会对这孩子投入太多心思。

只是按时按点负责让杜烬吃药。

可惜药效不佳,医生念及他尚未成年,不敢下猛药,而杜烬本就是沉疴旧疾,积重难返。

于是不仅不起作用,反而在精神极度愧乏,□□接近奔溃边缘之际,杜烬还得了梦游的毛病。

倒也不严重,杜烬偶尔发作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在后山的墓地里。

那里是顾家的私人墓园,埋葬的都是顾家的先祖。林林立立的墓碑,部分上面缠着青苔和霉菌。

他吓出一生冷汗,赤着脚跑回了房间。

第二天,杜烬装作无事发生。

他不说,斯内克等人就也当作不知道。

不过讳疾忌医,总会惹出麻烦,区别只在于时间问题而已。

“你很快就会死。”

顾明章说道。

“什么?”

杜烬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顾明章的卧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平时斯内克等人看得很严,闲杂人等连这圣地周围三百米都靠近不了。

顾明章显然不是在跟杜烬说话,他神神叨叨地跪坐在地上,面朝窗外,皎洁的月光落在他身上。

杜烬轻手轻脚地偷偷摸摸去开卧室的房门,那扇门把手却从外向右旋转,随着轻悄的微风缓缓自动打开。

杜烬赶紧侧身躲进了门后。

顾云进来了,他清瘦高挑的影子覆盖于杜烬之上,有一瞬间杜烬觉得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但事实证明只是他单方面的臆想。

顾云没有发现他,而是径直走向了顾明章,弯下腰抱住了他:“爸爸?”

这是杜烬第一次听见顾云的声音。

顾明章单膝跪地,很明显神智混乱:“神父,我要告解。”

顾云一愣,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他刚刚从哥伦比亚赶回来,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此刻不得不强打精神问道:“我的孩子,你要告解什么?”

顾明章:“我有罪。”

顾云:“天父会原谅你的,只要你相信他的力量。”

顾明章:“曾经有一个孩子,他本该早已经死了,或者即使不死,也会在贫穷,疾病和痛苦中度过。但是我拯救了他。”

顾云知道他说的是谁,说道:“这不是罪。”

顾明章:“我爱他,照顾他,抚养他。他所要的,只要我有,无不尽予。我不求回报,只求他一样东西,我要他的一颗心,神父,这过分吗?”

顾云有点出神:“心?真心?”

顾明章:“不,我要他一颗心脏。”

顾云:“……”

门后,杜烬躲在阴影里,倾听这场古怪的对话。

顾明章问道:“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顾云叹了口气:“我想他会的。”

说完,顾云从随身携带的简易医疗器械里拿出一根针管,里面冰凉的液体在月光下散发着冷光。

做过基本的消毒之后,顾云把液体打进了他父亲的身体。

然后他从门下的间隙里,看到了一双光裸的脚踝。

露出少许蓝白条纹的睡衣裤管。

顾云问道:“谁在那儿?”

杜烬猛地一震,这个夜晚他不仅听到了他养父收养他的目的,而且还亲眼目睹了他哥哥蓄意谋杀他父亲的过程。

他一下知道了两个秘密。

顾云脸上的表情褪了个干干净净,剩下的尽是冷酷和淡漠,他说道:“马上出来!”

杜烬浑身发抖,他有种预感,自己可能会死于这个平凡无聊的夜晚,就因为一次该死的夜游。

于是他逃跑了,顾云倒是马上认出了他的背影:“杜烬!”

顾云没想到会是他,只好放弃了惊动其他人,自己追了上去。

他年幼的弟弟像只受惊的兔子,毫无目的地奔驰。

顾云在转过回廊的时候被谢秋拦住,他年轻的情人血气方刚,深夜不要命地来找他幽会,刚巧撞上这一出好戏。

于是他带头追了过去。

顾宅被称为悬崖边的艺术,正是因为房子的基座用了整座山的岩石而建,它仿佛与山融为一体,不远处就是一处断崖。

杜烬不知不觉慌不择路跑到了绝境。

顾云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试探性地上前与他交谈。

谢秋在此之前告诉顾云:“这个人不能留了。”

但是顾云没打算杀杜烬。

于是谢秋只能自己动手,他冲上去抱住杜烬的腿,将他从悬崖上扔了下去。

然后强行将追上来的顾云紧箍在自己怀里,确定那小孩儿的尸体已经被江水带走为止。

高星追问:“后来呢?那小孩死了吗?”

杜烬:“没有,他的哥哥到底舍不得他,于是将他救起。然后找人催眠他,让他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直到他再次见到那位曾经的父亲。”

高星被这故事吸引听得聚精会神,可惜杜烬不打算再接续讲下去了。

第二天,洛川还忙着整理风卷残云后的现场,突然他想起很久都没有看到杜烬了,问道:“小风去哪儿了?”

路易脸上都是宿醉后的惨白,说道:“他辞职了。”

洛川嘴里的烟掉了出来,烟灰簌簌好似受了惊吓:“他辞职了我这个当老板的怎么不知道?”

☆、请君入瓮

这次的活动被安排在了晚上,距离市区三十公里。

因为前不久刚刚被政府划分为禁止旅游开发的天然湿地,所以人迹罕至。在这里有着全世界全茂密齐全的三松针叶林,以及独属于亚洲鸟类生态链的栖息地。

“事情都办妥了吗?”

宋家瑞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被山里的冷空气冻得倒退一步,他身上全副武装,穿的是德国军队供应商出口的野战服,手上拿了把最新的N7-11半自动□□,可以子弹连发,虽然射程不够,可是一旦进入射击范围就威力巨大。

在他之后陆陆续续又停了三四辆车,从车上下来八个人,他们全部都已经带上了头盔,其中一个告诉他:“放心吧,人是宋轶找的,他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由于隔着防弹材料,说话的声音不免嗡嗡作响。

所有人开始将子弹上膛,准备足够多的弹匣,还有在腿上装备可能会派上用场的匕首。

他们是一个专业的猎杀组织,成员主要来自高级精英阶层,每个人都有一枚红宝石骷髅戒指作为身份象征。

他们从不主动吸纳新成员,只有天生嗜血的猎人,在复杂多变的社会里被反复锤炼坚定心智,那么到了最后他们很自然会碰上。

因为这种古老又刻板的传统,上百年来,他们的组织从来没有受到过文明社会的追捕。

宋家瑞,算是这个组织在海宁的意外收获,也是因为宋家的便利,他们所有成员都拥有了一片开阔的捕猎场和源源不绝的猎杀对象。

前不久的家族训诫,宋家瑞被禁足很长一段时间,他知道他父亲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公关的死生气,这肯定跟上次顾云在他的别墅里受伤脱不开关系。

因此宋轶也连带着受到冷落,如果不是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且平时宋轶手脚一直很麻利,按惯例来说宋家瑞应该是要让他消失的。

也是为了给顾家一个交代。

可顾家早不是顾明章主事了,顾云又消失了这么些年,除开他父亲和顾明章的交情,年轻同辈里几乎没有和顾云相熟的人,宋家瑞于是鬼迷心窍的,就把宋轶留了下来。

其余人四散着消失在丛林里。

猎物早三个小时已经用直升机传送到丛林的各个角落,他们会尖叫,奔溃,逃跑,怀疑,恐惧,但最终迎接他们的会是死亡。

死亡前因为挣扎消耗的体力会让他们逐渐饥肠辘辘,在极度的不安和痛苦里结束对猎物的折磨,算是给予他们最后的仁慈。

整场狩猎会持续大约三个小时,丛林外围有负责善后的清道夫,他们会杀死侥幸可以逃到丛林外面的猎物。

宋家瑞磨磨蹭蹭地带上头盔,头盔上有热成像仪,方便在丛林满满升起的浓雾里行动。宋轶在后面拿枪跟着他,宋家瑞还不忘问一句:“你确定父亲大人在日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吗?”

宋忆柏一直在禁他的足,如果不是日本分公司发生了一些令人头疼的麻烦,让他不得不带着心腹离开国内去处理,宋家瑞也不敢出来玩这场游戏。

闻言,宋轶点了点头,他的制服不是定制的,因此穿在身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滑稽,就在刚刚,他的头盔差点因为低头的动作而滑落。

宋轶赶紧伸手按住了它,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摆正头盔的位置,可是这样一来,他的枪又被扔到了地上,宋轶只好又弯下腰去捡,一弯腰,头盔又开始滑动。

于是他只好一只手扶着头盔,一只手伸下去捡枪。这样子他的视线被动作阻碍,半蹲着在地上摸索的样子过于滑稽,宋家瑞无情地笑出了声,然后抛下他径直先走了。

宋轶在后面慌张地喊道:“宋少!你等等我!”

宋家瑞反而越走越快,很快就连背影都消失在丛林的沼气里。

他当然是故意甩开宋轶的,宋轶惹他发笑,他就想耍耍他。

他没有兄弟姐妹,宋轶既像是他跟班,又像是他唯一的哥哥。

“砰!”

游戏刚刚开始就已经有人开枪了,宋家瑞下意识地去看手机上的追踪装置,这批猎物每个人身上都安装了定位装置,一旦心跳停止,定位功能就会失去作用。

总数十三个,由远及近,宋家瑞发现离他最近的那颗红点消失了。

他根据地图快速向那里靠近,果然有队伍里的人已经拿下了一血,猎物的尸体躺在不远处的落叶上,他是心脏中弹,一枪毙命。

看起来死前并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在这种恶劣的天气条件下,即使有最先进的科学设备帮助,枪法可以这么精准干脆也是少见。

宋家瑞吹了个口哨,提着枪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把肩搭在人家身上,说道:“厉害呀,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猎杀组织还有个规矩,就是禁止成员互相透露真实的个人信息,甚至包括脸。

不过人总是有好奇心的,对方愣了愣。宋家瑞还以为自己像往常一样碰了壁,刚想开个玩笑掩饰过去,对方突然抽出了匕首朝他的脖颈划下去。

宋家瑞吓得倒退一步,手里的枪顿时走了火。

一连串子弹冒着火星弹射出去,对方被流弹扫中,反作用力把他推出去几米远。宋家瑞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破口大骂道:“你发神经啊?”

他认为这个人肯定是杀人杀红了眼,脑子进水所以无差别攻击了。

对方一时半会儿躺在地上没有动静,宋家瑞知道他没死,他们身上都穿了防弹衣,普通子弹根本打不穿。

他冲上去踹了一脚,说道:“起来!把话给我说清楚!”

为了防止对方听不懂,他还自动切换法语俄语又说了一遍。

倍受刺激的脑前额叶和杏仁体正疯狂促使肾脏分泌肾上腺素,宋家瑞的心跳越跳越快,他发现地上的死人除了心口的一枪,脖子上还被人割了一刀,满地的血被落叶下的泥土吸收,因此没有过分晕染开,像一块暗沉沉的红色色斑。

更要命的是,死人的右手食指上有一枚红宝石戒指,宋家瑞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右手上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现在好好地被手套覆盖,贴在食指的皮肤上。

为什么一个死人会有猎杀组织成员的戒指?

不对,他不是猎物,宋家瑞心想,如果被杀的是猎杀者,那么刚刚那个反水的猎杀者是谁?

电光火石间,地上的人用腿别住了他的脚,一个天旋地转,对方顺势翻身而上调转枪头给了他一下,宋家瑞顿时有点懵,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宋家瑞问道:“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跟他废话,抽出另一把匕首直接刺进了他的颈部。

宋家瑞那一瞬间以为自己死定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颈动脉有没有被刺中,但是只要对方把匕首□□,即使能马上送他去医院,他也会大概率死在去往医院的路上。

宋家瑞死死地抓住了那只手,对方想要拔匕首的动作被刻意制止了。

后面跟着的宋轶总算追了上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就开枪射击,N7-11杀伤力大,但没办法很精准射击,尤其在近距离内要打中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目标中的其中一个。

宋轶的手在抖,连开的好几枪里有三枪都打中了宋家瑞。

宋家瑞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出声,他怀疑自己的肋骨应该是断了。

那个杀手只好放弃了拔刀,转身直接逃跑。宋轶赶紧追了上去,在后面喊道:“站住!”

宋家瑞绝望地在他身后伸出手:“.......”

先救我啊...笨蛋......

杀手在前面很快就不见踪影,宋轶的体能远远不及对方,很快就被甩开了。

他跑得越来越慢,然后停了下来,就在失去方向和目标的时候,周围又响起了枪声,这回明显声音杂乱,不止一个人在开枪。

宋轶追着声音来源跑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一模一样打扮的捕猎者。

两个人都带着头盔,枪口都朝着彼此,都在他出现之后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

这就像个阴谋。

宋轶分不出来谁是谁,一柄枪犹豫不决的左右摇摆。

两个人同时指着对方,喊道:“杀了他!”

又同时气急败坏地斥责彼此,说道:“你给我闭嘴!”

宋轶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他可不想蹚这趟浑水,可是对峙的两人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了他:“不准走!”

宋轶:“......”

三分钟后,其中一个人居然主动慢慢放下了枪,对面的人一察觉到异动,按在扳机上的手指就想往下摁,宋轶连忙将枪口对准了他,另一个人手上没有武器,已经没了致命威胁,他得警告另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那个人显然气急败坏,嘴里不干不净地问候宋轶家族上下三代母系成员,可也只能暂时松开了手指。

放下枪的人接着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说道:“这样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整座山都是我们的人,你跑不掉的。”

对面的另一个人显然不想接受这个甩锅,他冷酷地冷笑了一声,说道:“看样子你心里很清楚,那你还敢来找死?”

☆、请君入瓮

那人继续说道:“不如我们都把头盔摘下来,不就知道谁是自己人了?我想凶手应该不敢摘吧?”

说完,他的手就缓缓按到了头盔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定,没有一丝恐惧和犹豫。

宋轶看看另外一个人,他想了想,同意了这个主意,说道:“你也把头盔摘掉。”

那人站着没动,宋轶把枪举高对准了他,语气严肃地重复道:“摘掉你的头盔!”

不管能不能认出来谁是凶手,记住脸,肯定迟早能查出来。

对方直接就开骂了:“你他妈……”

下半句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个头盔砸到了他脸上,他被迫踉跄了一下,就这一瞬间,对面的人比他想象中的动作还要快,已经冲着宋轶扑了上去,手起刀落,从颈部斜向下方割下去,鲜血立刻喷涌出来。

宋轶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因为大量失血而快速失去了知觉,甚至连眼睑都没来得及合上。

眼前留下的最后一刻的画面,是另一个人被击杀的样子。

喉咙里的血“咕咚咕咚”冒着气泡,散发出热量的白烟,然后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

与此同时海宁顾家正乱成一团。

花园中心的人工湖边上放着不下十台抽水泵,十几个保镖脱了外套,拨开水草和淤泥,在渐渐裸露出来的河床上四处搜寻。

机器运作的噪音,刺耳高亢,堪称扰民。

苏慕妍当了好几年高中老师,每天蓬头垢面素面朝天,养出了一身职业强迫症。

去年刚刚离职,在家里休养一阵子以后,她踩着恨天高穿着超短裙,打算去找旧老板官复原职,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可能加官晋爵。

毕竟在实验中学带了三年小崽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结果管家打官腔,说顾云身体不佳,闭门谢客。

苏慕妍皱皱眉,她的心里察觉出一丝怪异,闭门谢客谢的是客,可她苏慕妍什么时候成了顾家的客人?

出来又看到了谢秋,

她看着湖里狼狈不堪的保镖,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谢秋带着墨镜站在树荫底下,告诉她:“找顾少的东西。”

苏慕妍:“顾少有东西掉进了湖里?”

谢秋点点头:“一只表。”

要是以前,顾云什么时候找过丢了的东西。

医院方面已经开始寻找合适的心脏,不过需要时间,如今很多事情都是谢秋出面打理,苏慕妍看着渐渐落下的太阳,叹了一口气。

杜烬离开之后,顾云大病一场,有时连日高烧烧到四十度,引发了肺炎缠绵病榻。旧疾未愈,又是一连串的并发症,于是人日渐消瘦。他会在梦里大叫着杜烬的名字惊醒,白日里神情恹恹郁郁寡欢,被无休止的失眠,厌食,抑郁,夜惊困扰,活像是末世里想要在残酷的道德折磨的夹缝里,找到一个合理的自我灭绝方法的绝望的人。

在重要的社交场合,顾云也昏倒了不只一次。

他身体的缺陷几乎无可隐瞒,外界对乍然暴露的贵族世家的秘闻议论纷纷,报纸和媒体上相关的报道铺天盖地。

谢秋不得不日夜守着他。

到了晚上,湖里的水被彻底抽干,谢秋终于找到了那只表。

尽管它已经破败不堪,指针和表带都是被湖底的沙石磨损的划痕。

夜晚的钟声敲响十二次,谢秋拿着从湖里找到的手表去找顾云。老管家打开门让他进来,示意顾云在杜烬的房间。

杜烬离开了这么久,他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顾云坐在轮椅里,腿上的《神曲》翻看到一半,昏昏欲睡。

他有时候不知不觉就会睡过去,然后突然醒来,中间可能过去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又或许过去了整整一天。

摧枯拉朽一样的病势,让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以前的他虽然病着,灵魂却是健康的,现在的他,由内到外连着灵魂一起腐烂了。

谢秋进去的时候,房门开合发出的细微声响吓了顾云一跳:“杜烬!”

那一刻他的感情热烈鲜活,完全不像个病人。谢秋默不作声把手表交给他,然后蹲下来为他盖好滑落的毯子。

顾云捏了捏太阳穴:“我睡着了?”

谢秋告诉他:“有可靠消息说曾经看到他出现在常陵,我去把他给你带回来。”

他说的很认真,不像是随便说说的安慰剂。

顾云点点头,还不忘叮嘱:“我要活的。”

谢秋走了以后,顾云去特意找出那张黑胶唱片,留声机的跳针被压下,房间里缓缓流淌起悠扬的乐声。

顾云最喜欢这首《睡美人》。

旁边壁炉里闪烁着微微的火光,窗外开始下雪,周围静谧温暖如春。

顾云于是睡着了,睡意来得很突然,但很浓重,直到他突然被惊醒。

长年累月锻炼出来的危机意识让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儿。

好像雪下得更重了些,有水声和窸窸窣窣的拨动嘈杂的声音。

但你说不清那是不是他饲养的满院子的兔子和矮种马在乱跑。

嘈嘈切切错杂盘,山雨欲来风满楼,顾云扯了扯嘴角,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砰!砰!砰!”

几声枪响揭开了暗夜的序曲。

杜烬放倒了大门的两个保镖,转而大摇大摆走进正门,点射干掉了二楼两个望风的。

再换成一把勃朗特□□,横扫一片。

最后走进房子,躲在阴暗处,把最后三个干掉了。

他这仗打得轻松,如入无人之境,用他□□拳的时候老板称赞他的那句话形容就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顾宅和以前一样,空空荡荡,大半地方都好像住着幽灵,冷到骨子里头去。

地上躺着满地的尸体,死亡,恐惧随着鲜血浸湿地毯。

他冲到保安监控室,将保安绑起来。

然后检查整栋房子,直到确认顾云的位置。

他望着那扇沉重的门,拿□□打烂了它。

门上出现了一排弹孔,月光漏进去,像出鞘的冰冷的刀锋。

顾云看着他这日思夜想的养子,踏着尸山血海而来。悠然自得卸下武器,走到旁边按停了留声机。

他靠近顾云,为了对上他的视线蹲下来,亲吻他的手背,说道:“哥哥,父亲,我的一切,merry Christmas mr.gu。”

顾云下意识地拿书挡住脸,他现在满脸病容,羞愧地无法见人,故作嫌弃地说道:“你把地板都踩脏了。”

杜烬笑了笑,他的五官已经长开了,顾云也暗自羞赫,毕竟装病逼闹脾气的儿子回家可不是什么硬气的手段。

第二批保镖已经在接到紧急警报后赶到了楼下,汽车急刹的引擎声此起彼伏。

杜烬拿出一把AK顶住顾云的腰,十分冷漠地告诉他:“现在给我起来,慢慢走下楼。”

顾云觉得谢秋说得对,不听话的孩子就应该好好惩罚他,不应该于心不忍,看看他的养子在外面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也不知道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他兀自在胡思乱想。

下一秒,杜烬已经朝第一个冲进来的保镖开了一枪,保镖胸口开出一个血洞,仰头睁着双目向后倒去。

杜烬挟天子以令诸侯,挟持顾云下了楼。

顾云走的很慢,杜烬没有耐心扶着他,最后干脆搂住他的腰,带着他走。

顾云凑到他耳边说道:“我要提醒你,现在外面至少有十几个狙击手,未免你忘了,做出一些错误的决定。”

庭院中间,是个巨大的游泳池,杜烬去年夏天还在里面游过泳,现在游泳池里泡着的是英国的斑点兔,他当然相信顾云说的,所谓的□□手甚至只可能多不可能少。

顾云能从他的表情读出他的心思,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骄傲的笑容,告诉他:“要是你能认错,我就原谅你所做的一切,包括我父亲的死。”

杜烬挑眉:“真的?”

顾云话音一转,语气危险诡谲起来:“只要你能让我感受到悔过的诚意。”

杜烬自然而言把这句话的潜台词理解成:想要我原谅你,门儿都没有。

于是他不怀好意地说道:“爸爸,看来下面,我只能把你弄脏了。”

顾云还来不及细想这话的意思,手铐已经锁住了两个人的手,杜烬抬脚踹出去,带的顾云一个趔趄,彻底懵了。

这小王八蛋,是拿他当肉盾挡□□了。

杜烬在前面打架拼命,一会儿要躲开拳脚,一会儿又要注意避开电击棒和甩棍。

完全没有顾及顾云身体吃不吃得消的意思。

倒是所有人都达成共识,暂时放弃了枪械的使用权。毕竟子弹没长眼,顾云身子娇贵,谁要是误伤了,谁也担待不起。

顾云被拉扯着摇摇欲坠,像漂泊在巨浪里的小舟,杜烬连开几枪打空了弹夹,中枪者的血肉飞溅洒了顾云满头满脸。

顾云真有点意外,杜烬这杀人不手软的模样,倒和当年的谢秋有几分相似。

两个人且战且退,扑上来的人却越来越多。

这波打完了,还有第三批第四批,源源不绝地前仆后继。

不知不觉,杜烬已经带着顾云跑到了断崖边。

崖下是翻腾的江水,带着阴厉呼啸的风。

杜烬毫不犹豫抱着顾云跳了下去。

☆、雏妓

顾云醒来的时候,他正在汽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上盖着一件巴宝莉的风衣,但他原来身上的睡衣还是湿的,不仅湿,还湿透了。黏腻地贴合着表皮细胞,寒意毫无阻碍地渗透进肌肉组织。

顾云不受控制地咳嗽了两下,他湿漉漉的额发也还是半干的,窗外还在下雪,他估计现在外面的室温不会超过5摄氏度。

再这么下去,他非得死了不可。

而杜烬,目不转睛地握着方向盘,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车里连空调都没开,顾云冷得牙关打颤瑟瑟发抖,虚弱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但这也不太可能实现,因为两个人的手还是铐在一起。

顾云试着挣动了一下,杜烬冷漠地把手拉回了原位,继续开车。

顾云:“你想冷死我?”

一开口,顾云发现自己可能发烧了。

杜烬假模假样地好心给他科普:“天气预报说现在户外温度2摄氏度,距离下一个补给站还需要驾驶三十分钟,以你的体质只要配合上强大的意志力,熬过去不成问题。”

顾云没说话,杜烬顿了顿,补了一句:“除非你愿意光着,只披我的外套,那样可能暖和一点。”

顾云心想:去你的强大的意志力。

到了长途补给站,杜烬也没食言,他去超市给顾云买了身内裤,毕竟实在找不到成年男性的衣物。

厕所里,顾云的脸色很难看。

杜烬一脸无辜地说道:“我也没办法,要我去抢劫给你劫身衣服吗?”

顾云于是干脆不换衣服了,继续穿着湿衣服上路,他不知道杜烬要绑架他去哪儿,但是他原先坚持认为这孩子不会真拿他怎么样的。

这种奇怪的自信,就跟当初他觉得自己生病了杜烬一定会回来看他一样,既盲目又明确。

不过杜烬如今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犯,绑架犯,他的冷血和对所有都无所谓的样子,让顾云的内心也产生了动摇。

他会对我做什么呢,顾云想,我对他曾经那样好,要把一切都给他,可他到头来给了我什么呢。

就是一头忘恩负义的小白眼儿狼。

杜烬喝着超市买来的罐装啤酒,最廉价的那种,没什么酒味,又酸又苦。

他发现副驾驶没了动静,转头看了一眼,顾云已经睡着了。很难说,他是不是昏迷了。

顾云的嘴唇泛着青色,但看起来弹性很好,充盈着水分,跟涂了特色唇彩一样。

杜烬知道他现在全身的器官都在想尽办法抵御寒冷,大脑肯定首先就会舍弃脂肪,促进食欲,燃烧肌肉。

杜烬看了一会儿,把手里剩下的半罐啤酒从顾云头上浇了下去。

顾云几乎瞬间就醒了,杜烬告诉他:“你在车里等我。”

顾云衣衫褴褛,头发本来快干了,又重新被啤酒淋湿,样子狼狈不堪。他面无表情,看起来仿佛形容呆滞,低着头一言不发。

杜烬把手铐铐在方向盘上,熄了火,拿走钥匙,走到南风会馆的后门。

路易正靠着门框在那儿抽烟,看到杜烬来了,嘴巴张着能塞下一颗鸡蛋。然后他长腿一伸,把人拦住了。

杜烬看他,路易打着哆嗦,说道:“你等着,我去给你叫洛川。”

洛川是小跑着来的,他一眼看到杜烬就破口大骂:“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走,走了还他妈敢来,一个口信都没有人间蒸发。”

杜烬自知理亏,他当初看到顾云病重的新闻,只来得及叫路易帮他请假,杜烬还在想怎么哄洛川这个洛扒皮,洛川已经一锤定音了:“你赶紧走,不然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杜烬看着他,说道:“那我压在你这里的工资......”

“砰”

洛川把门关了。

杜烬于是也闭了嘴。

路易给吓了一跳,扑上去猛拍门板:“老板,你别把我给忘了啊!”

洛川浑身煞气,走路带风,端着张阎王脸穿过拐里弯曲的通道,往前厅走。

前厅是待客做生意的地方,此时并不是做生意的时间段,按理来说应该没人。

可洛川到的时候,一个男人坐在吧台,穿着贴身笔挺的深色条纹西装,肌肉的轮廓若隐若现,舒适地翘着脚,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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