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的怒气都不见了,职业生涯锻炼出来的专业笑容爬了满脸,可惜对方不吃这套,开口拆穿了他的把戏:“洛老板,你做的这事儿可不地道。”
那男人身后三三两两坐着的打手,分布在几乎整个大厅,统一黑西装黑领带黑墨镜,面无表情像一尊尊冷酷的杀神。
此刻这些人都将目光注意到洛川身上。
洛川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有些心虚地问:“谢大老板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听不懂?”
谢秋笑了,他昨天收到消息说顾云被劫,特意带人等在这里,碰巧杜烬刚好今天回来,洛川这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等谁。
分明是故意将人放跑了。
谢秋干脆顺水推舟,说道:“我是说,那来讨工资的是我老板的养子,洛老板不看僧面看佛面,把他工资结了吧。”
洛川面部肌肉都要抽筋了,他知道谢秋肯定知道他是知道谢秋要干什么的,只是不知道杜烬知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紧接着,谢秋拿出手机,动作客气地示意洛川打电话:“洛老板,把人叫回来。”
洛川低头看着那只手机,那是一只黑莓N650,钛合金质感的黑色金属外壳做机身,长7.2英寸,宽3.5英寸。冷硬,结实,膈应人,跟谢秋一个风格。
洛川盯着它看了半天,他都不知道自己看一只手机可以看得这么认真。
半个小时后。杜烬回到车里,塞给顾云一身衣服。
顾云颇为嫌弃地看着那身毛衣牛仔裤,问道:“在哪儿换?”
杜烬:“就在车里换。”
车窗玻璃是透明的,杜烬把车停到路边,人流不多可也不是没人经过,顾云固执地僵持在那里,冷着脸不作为。
杜烬于是看着手表掐时间:“五分钟,你没换好衣服我就扔了。”
他说得吐字清晰语调有力,整句话气定神闲。
杜烬不在乎顾云到底愿不愿意脱,他是真的说得出做得到。
表上的分针和秒针一圈一圈快速转动,直到三圈之后,压抑的情绪开始创造一种沉重的氛围。
顾云被迫地开始脱衣服,他的动作很慢,一点点将睡裤脱了套上牛仔裤,杜烬的眼神不自觉地就飘过去,瞥见他父亲层层真丝包裹下的白皙的皮肉。
绵软细腻如羊脂。
根根肋骨的形状浮现在胸部,然后被毛衣遮住。
这时从不远处的公共厕所里走来一个男人,他原先漫无目的的猥琐目光突然锁定到这辆不起眼的廉价私家车上,诧异地看着一个男人在车里换衣服。
顾云简直无处可躲,被逼着暴露在别人□□的思想里,他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在这种环境里换衣服的记忆。
杜烬显然也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开了一罐啤酒,没有任何表示。
顾云换衣服的时间自然是超过了,杜烬也没有给人脱衣服再扔了的习惯,他掏出手机开始给高星打电话。
顾云低着头,脸压在膝盖上,看起来精神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加上之前一连串□□的折腾,在疲惫之后,神智便开始有些模糊,萎靡不振地消沉下去。
对面电话响了两声,紧接着高星愉悦的声音问道:“谁啊?”
杜烬:“是我。”
高星马上就认出了杜烬,听起来心情更好了:“找我什么事?”
杜烬:“你之前不是说要包养我吗?现在这话还算不算数?”
顾云抬起昏沉沉的眼神看他一眼,简直是在控诉他的堕落,说道:“你哪里还像是我的儿子!”
杜烬和高星谈妥了条件,挂掉电话,一只手抓住了顾云的下颚,告诉他:“我本来也不是啊。”
说完,他警告顾云:“记住,人质没有发言权!”
洛川挂断电话,脸色古怪。
谢秋问道:“怎么说?”
洛川支支吾吾半天,告诉他:“他说工钱不要了,有个老主顾同意包养他。”
谢秋把翘着的脚放下来,马上追问:“哪个主顾?”
洛川:“不知道。”
谢秋:“你不知道?”
洛川紧张起来,他可不想真的得罪这了不得的职业杀手,解释道:“他没告诉我。”
于是再打,对方已经关机了。
谢秋完全没了刚刚胜券在握的气定神闲,他站起来,不安地来回走动,过了会儿,忍不住问洛川:“你们这儿被包养的业务内容包括什么?”
洛川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好歹三十来岁的男人,反问道:“你觉得被包养还能干什么?”
谢秋:“.......”
高星花了每个月三万块钱包了一个牛郎,这事儿她不敢叫家里知道,她母亲是医生,父亲是大学教授,典型的高知精英分子家庭。从小父母对她的教育便奉行吃苦耐劳,勤于克己的原则。
食不过七分饱,饮要留三分渴。
要是看到女儿纵情享乐到这种地步,估计宁愿让她削发为尼,在寺庙里苦修祈福赎罪。
于是她特意找了一处偏僻的房产,用来做金屋藏娇的场所。
房子很多年未曾使用,是她十八岁时远房姑妈赠予的遗产。
☆、雏妓
虽然偏僻,却也不失华丽,内里设施十分齐全。
第二天,牛郎如约上门,却不是一个人,高星看着他身后那个男人,皱了皱眉,她喜欢杜烬,可不代表她好欺负:“这是什么意思?”
杜烬告诉她:“买一送一,捆绑销售,恕不退换。”
那男人叫顾云,一副病态的消瘦,可也是另外一种风情的好看。
高星知道自己的弱点,无非好色,像有毒瘾的瘾君子一样难以自持。
但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也无可厚非。
虽说红粉骷髅,美丽无非皮相,可要能美到动人心魄,就很对高星的胃口。
她躺在那张定做的三米宽的天鹅绒床垫上,左边睡着杜烬,右边睡着顾云。一人一只胳膊给她轻靠着,时不时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高星突然就原谅了杜烬的自作主张。
三万块,包两个绝色美男,还一大一小一老一少,各有风格,一个月。
简直太合算了。
月光从旁边的窗户里洒进来,衬着两个男人的侧脸,如白玉皎洁,熠熠生辉。
她在无比的幸福与兴奋中,快速睡着了。
同时,杜烬和顾云一起睁开了眼睛。
他们隔着中间这个单纯怪异的女人,交流着无声的坚定的恨意。
顾云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绑架他,出卖自由和灵魂,杜烬的所作所为看起来更像是直接的单纯的堕落,而不像是有什么其他的深意,倘若他是为了复仇,为了报复顾云的欺骗,顾云尚能理解他。
但仅仅因为被欺骗,而折堕自己到如此地步,是顾云所不能原谅的。
他拿心与爱教育出来的,只是这样毫无自尊自重的一个孩子?
杜烬笑了,是个很温暖的笑容,在这种环境和境况下显得分外诡异,他说道:“你得知道你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爸爸。”
高星睡醒的时候,身旁已经空了。她恍惚着以为昨日的美好是场梦,怀了失落感在房子里乱跑,结果在餐厅看到了杜烬和顾云两个人头发乱糟糟,一脸眼屎胡茬的在吃早饭。
帅哥美男被凡尘俗世的烟火气熏燎得不再光鲜高洁,油腻腻地邋遢着。
杜烬看见了她,邀请她坐下来一起吃。
高星睡眼惺忪地尝了口煎好的德国香肠,油脂十足,芳香溢口,顿时觉得烟火气也不错,好吃,暖人脾胃。
于是吃完早饭接着吃午饭,中途三个人树袋熊似的抱在一起,看了《V字仇杀队》。
午饭还是杜烬做的,他厨艺出人意料的精湛,做菜的时候充满男性的阳刚之美和高超悦目的技巧。
高星人生二十几年没谈过正经恋爱,乍然被突如其来的春风吹弯了腰,飘飘然吃完那碗饭,就有点想吃他了。
真是圣人所言:暖饱思□□。
不过眼下的场景过于温馨舒适,即使高星有意,也一下子不知如何开口。
十分钟前,她还在和顾云讨论薄伽丘的《异教诸神谱系》,顾云意外的很博学,从古到今中外文学,两个人越聊越开心。
想到这儿,高星颇有点苦恼,一是做鸭的何必这么有文化,二是这么有文化何必做鸭呢。
就如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一样,惺惺相惜同时也难免惺惺作态。
可高星那一点仅剩的道德感和纠结,吃完饭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于是她便决定要让这两个男人,看到她令人恐惧和退避的真面目。
高星说道:“男士们,现在是游戏时间。”
白黎馥郁的香气像一缕幽魂,寻找着人类身体里每一丝缝隙趁虚而入。幽暗的房间里,只有摆成六芒星阵的微弱烛火。
拉丁文式样的符咒和魔法阵图,用了不知名的动物血,散发出独特的刺激嗅觉的气味,带着野兽般疯狂的欲望暗示。
“住手!”
顾云白皙的手腕弯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杜烬看着他养父仍然在挣扎,不肯让他好好把红色的绳子系到身上。
顾云的衣服都被扒光了,此刻他觉得又羞耻又愤怒,他□□的□□彻底成为了一块抹布,将那些绘制好的魔法阵法擦得乱七八糟,红色的血染料简直是活生生的动物腺体。
他觉得他闻起来,跟一只碴没什么分别。
杜烬好言相劝:“我们在赚钱呢,爸爸,有点职业精神。”
顾云在他身体底下微微发抖。
高星在一旁盯着他的酮体,目不转睛。
而杜烬俯下身,嘴里的冰凉贴上了顾云的肚皮,肌肉在冰冷的状态下条件反射地痉挛,杜烬紧紧贴着它,缓缓向上移。直到他看到他养父的眼睛,里面是永恒不变的银河恒星。
杜烬看得着了迷,凑近顾云的耳朵,小声问他:“顾明章这么对待过你吗?”
顾云气得丧智:“你无耻!你卑鄙!你下流!”
杜烬不为谩骂所动,他坚定又认真地,语气缱绻地诉说着残酷的故事:“他成天在他的城堡里□□,而在他身边有一个天然的尤物,我真的很好奇。”
说到这里,杜烬呵呵笑起来,高星也跟着哈哈大笑,嘲笑声频率越来越高,她仿佛陷入了某种情绪的失控和狂乱。
顾云明白了,那蜡烛香腻缠人的气味,功能不仅仅只是催情,很明显混杂了致幻的毒品。
他觉得自己的心里爬满了毒蛇,黑色的鳞甲下流出脓烂的毒液。
顾云打翻了那些蜡烛,两条松软的腿缠上了杜烬的腰,在对方短暂差异的失神瞬间,翻身压住了他。
高星好像一条蛇妖,道行不足,玩心太重,以至于差点在无良卖家手里跌了个大跟头。
顾云看着毫无警惕心,头脑退化,四肢溶解为蛇尾的两个年轻人,水乳交融在一起。
顾云犹如古神话里遭遇众神背叛,与人群隔离的莎乐美,高傲的头颅上,冷漠和鄙视爬满眼眶。
☆、三位一体
等到杜烬完全清醒过来,大概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
他的身体充满了被药物强行激发大量多巴胺的后遗症,那就是巨大的空虚和无力感。
他左边躺着顾云,右边躺着高星,两个人睡得香甜,还都没穿衣服。
杜烬默默重新闭上眼睛装死,他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如果顾云和高星醒过来都哭哭啼啼要自己负责的话,他宁愿一睡不起。
不过杜烬想多了。
两个人醒来之后迅速整齐划一的和他划清界限,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
如果是顾云这样,杜烬尚可以理解,他把他绑到这种地方来,强迫他做一堆他根本不愿意做的事。
因此他厌恶,冷漠,自我隔离都情有可原。
可当高星第一百零一次目光仿佛X射线一样透过杜烬的实体,落在他身后的电视墙之后,杜烬觉得诡异起来。
他想,肯定是哪里出了错。
他反复试图回忆,当时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做了些什么。
可惜他毫无印象。
眼前,顾云和高星正嘻嘻哈哈凑在一起抽水烟,两个人的脚没有骨头似的粘在一起。
杜烬的眼睛看着那两双脚,目睹它们轻轻触碰后又分开,然后循环往复不停运动。他突然明白了,以顾云的环境,从小浸淫耳濡目染,对这些猎奇的刺激感官的手段肯定了如指掌。
对高星而言,这就是知音呐。
杜烬觉得自己被排挤了,尤其高星还在白色浓雾的间隙里,抬起头告诉他:“我想吃三明治,顾云也要。”
吃!吃!吃!
杜烬一刀下去把生菜番茄统统剁烂。
他从心底里恐慌。
因为他虽然对高星没什么意见,反而喜欢这姑娘的率直,简单,没有坏心眼。
可不代表他愿意顾云给他找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人做他继母。
看这两人腻歪的程度,明天就去领证也不令人意外。
耳朵里,高星颇为苦恼地倾诉:“我觉得我好奇怪。”
顾云温柔地告诉对方:“因为追求快乐而感到羞耻,该羞耻的应是羞耻本身。”
说着,他亲了亲高星的额发:“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结果到了晚上,顾云被折腾得流泪,虚弱地呜咽着求饶,他的眼底一层淡淡的红晕,人已经神智不清了。
杜烬同时放开两个人,自己也精疲力尽。
最近这段时间不仅要做饭,打扫,整理卫生,还得尽职尽责给眼前两个人舒筋活络按摩四肢,做个身兼数职的按摩师。
杜烬决定了,他要尽快带顾云离开这里。
万幸的是这场出逃还来不及设想具体步骤,高星就已经先扛不住了。
连日旷课,她大学里的导师直接将状告到了她的教授父亲那儿。
于是她父母停掉了女儿所有的信用卡和资金来源,并且告诉她,如果不能顺利毕业继续读硕读博,那么出去打工这么丢脸的事情也绝不能发生。
高星把她父亲的原话复述给杜烬和顾云听:“还是早点打扮打扮,准备嫁人吧。”
既然如此,她和杜烬的包养合约也必须提前结束了。
杜烬心里松了一口气,表面上他和顾云一起搂住了高星,试图安慰安慰她。
他趁机得意地看了顾云一眼,表示他那些无聊的小心机并没有起作用,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很显然计划都流产了。
顾云眉眼微垂,低眉顺目,没有对此作出反应。
在散伙前一天,高星特意去租了一条船。
这个季节是淡季,港口停着不同等级的游艇,租金都不贵。
高星和租船的人很熟碾,十分钟内搞定了手续。
船很快驶离港口,慢慢滑向神秘的大海深处。
三个人漂泊在世界上另一个独立于人类的生态体系,天上的风,海里的云,飞鸟虫鱼,都井然有序,和谐相处。
高星喝了不少酒,开始讲起他的人生和家庭,谈论她读的那些书。
“我觉得我像我爸爸。”
“因为我和他一样,一点也不爱妈妈。”
“如果不是妈妈,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被酒精麻醉的舌头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大多都是些八卦和坏话。
高星九岁的时候第一次接触性,是从书房的门缝里看到了她的父母。
那天她逃学了,摸准父母在上班的空隙,偷偷翻过学校的矮墙,打算烧掉书包里的各色课本,回家吃冰淇淋睡大觉。
然后等她穿过家里深棕色的木质地板,即将踩着楼梯上楼的时候,书房里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响动。
高星心里紧张起来,她以为家里应该没人,如果是雇佣的临时保姆刚好在家,她逃学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只透出一条小小的门缝。
可能书房里的人还没有发现她?
于是高星猫着腰,胆战心惊地趴在地上,柔嫩纤细的骨骼小心翼翼折成一个弧度,匍匐前进躲到了门后。
她的一只琥珀色瞳孔,穿过门缝向内看去。
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她的爸爸妈妈。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摇晃的书桌,泛着不规则褶皱的真丝裙摆,红色丝绒的缎带下白色丰满的皮肉,和平时里一贯安静整齐的男装领口和外套。
高星说着说着突然哭起来,她的五官皱巴巴的挤出几滴生理盐水,哭声又压抑又尖细。
顾云见状,张开手臂拥抱了她。
杜烬接不上话,他调了很多莫吉托,高星偏挑长岛冰茶。
高星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杜烬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张手帕,递给她。
高星的眼睛微微肿着,鼻头泛红,神情异样的呆滞,看起来颇可怜又可爱。
杜烬于是蹲下来和这个女人双目持平,温柔地用手帕擦去了她脸上残余的泪水。
这太不像他会做的事情,顾云看着他,高星盯着他,杜烬自己在心里也唾骂自己:老子到底在干什么?就让她哭啊!该死!
高星端过旁边吧台上的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杜烬,为他们的离别践行,她问道:“你会想我吗?高材生。”
这句话让杜烬有点恍惚,面前的少女形象似乎和很久之前的某个人重合在一起,杜烬接过酒一饮而尽,告诉她:“我不会忘了你的。”
高星突然温柔地笑起来,她一笑,杜烬就有些站不稳了。
不仅站不稳,眼里还冒出第二个,第三个高星,杜烬甩了甩自己晕晕乎乎的脑袋,问道:“你给我下药了?”
话音刚落,响起重物“碰”砸到地板上的声音。杜烬呼吸开始浅滞起来,浑身的肌肉松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正随时有可能往外漏口水。
典型的肌肉松弛剂的副作用,下在酒里,也不怕搞出人命。
杜烬耳朵里高星话说得“嗡嗡”作响,像隔着万里的云,珍珠的帘和三月的雾一样。
“他不会有事吧?”
顾云施施然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眼神里满是戏虐,说道:“药效只有半个小时。”
杜烬没想到,顾云的奸计最终还是得逞了,也没想到高星色令智昏心智不坚到这种程度,为了心上人杀人放火递刀子也做得出,美人计苦肉计也做得出。
他使劲努力恨恨瞪着顾云,想让他知道自己想要爆揍他一顿的决心。可惜眼眶周围的肌肉群并不给力,毫无动静地僵硬着。
因此并没有如他所愿表达出任何浓烈的感情,他整个人看起来失了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然后顾云和高星两个人一个抬起了他的脚,一个抱住了他的头。
在杜烬的惊慌失措中,慢慢将他移动到了救生艇上。
高星开始动作熟练地解开固定船体的绳索。
顾云蹲下身来,拿出两根手指头捏着杜烬暴露在外的舌头,动作温柔地塞了回去。
他抱着杜烬的脑袋,试图安抚这个小孩躁动的心:“嘘,别害怕。”
杜烬要是能说话,必然啐他一口:呸!你个狐狸精!
顾云说道:“以现在的风向和海水流速,你会在海上漂泊一个小时以后进入公共海域,那里不受任何国家法律制约,是个自由贸易之地,会有很多来往的国际船只。放心吧,你不会死的。”
杜烬知道公共海域是个什么德行,他想自己确实让顾云非常生气,否则他不会玩这种薛定谔概率的游戏。
以他的性格,想要自己死,便会给一颗子弹,想要自己活着,礼物绝不是流放他。
救生橡皮艇慢慢被下放,杜烬在周围海水的震荡里,渐渐失去了意识。
等到他再醒过来的时候,顾云他们的船早已经没了踪影。
橡皮艇的周围一片湛蓝的海水,连飞鸟都不见一只,潮汐还在让他不断远离陆地,伴随而来的是骤然下降的气温。
没有什么贸易船,或许永远也不会有。
杜烬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发现了他干燥缺水的咽喉和抽搐蠕动的胃部。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是顾云确实不玩没把握的游戏。
他是想杀了他。
既然顾云连他都能杀,那么高星怎么办?
☆、暴死者的灵魂
一辆路过的快艇碰见了这条橡皮艇,顺带救下了橡皮艇上的可怜年轻人。
杜烬是被什么液体呛着了。
转头之后才发现,快艇上的人以为他缺水,只好给他喂酒精饮料解渴。
同时,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啄他的鼻尖。
杜烬晕头转向,低血糖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大概过了十分多钟,他终于看清了,在它面前的是一只鹦鹉,正拿脑壳“咚咚咚”地敲着他的鼻骨。
绿豆眼,短腿,长脖子,胖得如同一只家养走地鸡。
喂他喝酒的人,看到他醒了,急忙问道:“你没事吧?”
杜烬皱了皱眉,他认识这个人:“罗嵩?”
鹦鹉还在契而不舍地努力敲打。
杜烬抬起手软绵绵地将它挥开。
鹦鹉惊慌地叫唤起来,稍后张开翅膀,作朝拜低伏状,头顶着地面,半晌,从嘴里吐出一颗小小的种子。
罗嵩看了哈哈大笑,说道:“你别吓它,它可喜欢你了,在向你示爱呢。”
杜烬瞥了那鹦鹉一眼,发现是只公的。
船上还有三三两两的比基尼美女和其他陌生人,估计也是一些出海游玩的富家公子哥。
三个小时以后,杜烬坐在餐桌旁,前面放着一盘火腿三明治,一把简易的餐刀,一杯红葡萄酒。
鹦鹉仍然拼命用小嘴巴亲近他,杜烬用手指把这只性别认知障碍的鹦鹉弹了出去。
罗嵩坐在他对面,喝着红酒吃着巧克力。
杜烬迷茫地问他:“你们现在往哪儿开?”
罗嵩说道:“沿着深水区绕一圈,然后回港口,各回各家,你呢?”
杜烬突然明白过来,他并没有飘到所谓的公共海域。
他接着问道:“今天星期几?”
罗嵩喝了口酒,他本来现在应该和朋友无忧无虑快乐地看着漂亮女孩跳脱衣舞,但是杜烬的到来显然让他不能这么干,女孩儿们丰满白皙的臀肉仍然好好地包裹在白色尼龙布料里。
毕竟在儿时的好朋友,一个病人面前嗑药狂欢尽情享乐显然不符合道德。
他随口说道:“星期一。”
杜烬摇了摇头:“我不喜欢星期一。”
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儿,罗嵩怀疑他可能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有些精神创伤,他是怎么漂在海上的?
在罗嵩打算开口的时候,下一秒,一把餐叉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刚巧扎进他的动脉位置,刺破了一点皮肤。
像是在无声的威胁,死亡可能只是一瞬间的决定。
罗嵩面色不悦,他毫无畏惧地看着眼前的杜烬,这个消失了一年多毫无音讯的朋友,问道:“你想干什么?”
其他人本来在随着音乐饮酒作乐,此时也停下了动作看向犯罪现场。
杜烬冷静地说道:“让你的人把船开回港口。”
罗嵩嗤笑了一声,很是不屑的语气:“我不相信你敢杀我。”
杜烬尽管身体虚弱,但拿餐叉的手稳得像个外科大夫,他反问:“你真的不相信?”
这句话戳到了罗嵩的软肋,他的脸色开始发生了变化。
某种暗流涌动在两人之间不需要宣之于口。
稍后,罗嵩像是想到了什么遗憾的事,一种惋惜的神色浮现在他的脸上,他告诉杜烬:“你现在回去也晚了。”
呼之欲出的真相犹如爆裂的玻璃,四散的碎片扎的人鲜血淋漓,杜烬难以置信地看着罗嵩。
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他曾经的好朋友,而是地狱门口某个泛着狰狞诡谲的邪恶笑容的魔鬼。
游艇调转方向,开始背对着落日的海平面前行。晚间的风,冷的像冰。
等到船靠岸,杜烬要带着罗嵩一道下去。
同行的一群人里,一个男人跌跌撞撞追上出来问道:“罗...少,你,你,我们......”
其实他是想问:需不需要报警?
但又觉得当着绑匪的面问出来有辱智商,他和罗嵩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只是大家同一所大学上课,碰巧玩得来而已。
因此这诡异的气氛,让他拿不准要不要发挥同窗之谊,好歹等人走了报个警或者给他家里打个电话什么的。
罗嵩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要开始另一场游戏罢了。
同行的人都松了口气,对上流人士的奇异娱乐活动也没有发表多余的意见。
高星的别墅就在离港口不远的地方,杜烬为了更快赶路节省时间,挟持着罗嵩走了捷径。
避开蜿蜒曲折的公路,选择穿过一片白桦林。
夜色越来越浓,罗嵩不停地絮絮叨叨。
“你以为你能做些什么?”
“一切都太迟了。”
“我真心不建议你自投罗网,明白吗?”
......
杜烬停下脚步,把罗嵩摔到背后的树干上,双手紧紧撺住了他的领口,衬衫的布料骤然收紧,罗嵩顿时感觉呼吸一滞。
杜烬看着他的脸色由白转红,然后愤怒地朝他大吼:“闭嘴!”
罗嵩从获得的间隙的喘息中,仍然断断续续地坚持自己那一套:“呵呵,你...你最好...赶紧跑....”
杜烬放开了手,他看着罗嵩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跟看一个死人也没什么分别。
他扔掉了手里的餐叉,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等等......”罗嵩拦住了他。
杜烬问道:“你不想走?”
罗嵩从身后摸出了一把□□,枪柄是白象牙和玉石做的,漂亮矜贵地不像一把杀人凶器,倒更像主人宠爱的某种展示物。
罗嵩:“你可以选择你的命运,但选择总要付出代价,如果你非要去,你会需要它的。”
杜烬看着那把枪,又很疑惑地注视着罗嵩,他搞不懂这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罗嵩以前是个很简单的人,简单得心事都挂在脸上。
而现在,他更多是反复无常。
杜烬问道:“为什么帮我?”
罗嵩反问:“那你为什么非要去?”
他想说,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女人,不值得你丢掉性命。
杜烬没有回答他,别墅近在眼前,他头也不回拨开眼前的树枝,渐行渐远。
那是一张很长的餐桌,榆木做的,摆满了银质的餐具,参差不齐的高脚玻璃杯,在黑暗里吸收夜色和月光。
顾云在餐桌这头,看着那头的高星。
两个人的手脚上都缚着皮革带,金属锁扣已经扣死了。
一个男人从侧边闪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红酒。他动作娴熟地用开瓶器打开酒瓶,深红色的酒液随着瓶口的倾斜,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完美的顺滑弧度,落进空置的水晶酒杯里。
顾云行动受限,男人亲自端起酒杯,温柔示意可以饮用。
他一转身,黑夜的面纱无意中从肩头滑落,一张脸露在皎洁月光里,正是谢秋。
顾云神情麻木,像冷漠拒爱的冰美人,高星顿时眼神紧张地示意他好好配合。
两个人自从驾船回来之后,就被眼前这个男人带人制住。
虽然并没有过多的交流,高星还是能从只言片语和某些暧昧时刻中猜到对方的身份。
明显的因爱生恨。
因为得不到,从而嫉妒得发狂。
果然美人都是祸水,不是这里有个干儿子,就是那里有个好哥哥。
高星看了看顾云眉眼标志的模样,觉得自己今晚非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顾云不喝,谢秋也没勉强,从善如流地举着杯子自己喝了。
高星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问道:“这位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俏皮地眨了眨右眼,问道:“想不想看魔术?”
高星皱了皱眉,心中突然预感到大事不妙,她看着顾云,顾云满脸凄风苦雨地避开眉目不看她。
谢秋看着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的眼神交流,从自己怀里抽出一方黑布。
走到顾云身旁,用黑布盖住了他的头。
高星有些诧异,她还以为黑布是留给自己的。
她的语调都在不自觉中有些上扬:“你想对他做什么?”
“别着急。”谢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说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杜烬本来还做好准备要打一场恶战,没想到别墅大门敞开,既没有狙击手,也没有打算暗杀的保镖。
庭院里空空荡荡,飘过几缕幽风,卷起了一片孤零零的落叶。
杜烬熟门熟路沿着小径往别墅内走去,哪里也没有开灯,深深一片漆黑。
等他到了门前,却发现正门被锁了。
于是杜烬绕着外墙,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另一个入口。
他想,或许高星和顾云并没有回来,毕竟他肯定要回来报仇,这对狗男女说不定正是害怕如此,所以干脆携手回到大学里双宿双栖去了。
但是一个乐观的揣测,并不能改变大概率的现实问题的发生。
杜烬心里揣揣不安,他知道顾云勾引高星,肯定不可能是因为爱上了她。
他心事重重便神思散乱,偶然间一抬头,发现玻璃窗后一个人正望着他。
杜烬吓了一跳,屋内也没有开灯,高星睁着眼睛仿佛也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远处。杜烬顺着她的目光之处看过去,只能看到墨色的山峰。
对着高星,他是不需要用枪的,杜烬有些放松下来,甚至加上一个顾云,两个人也不可能在体力上赢过他。
杜烬尝试着喊道:“高星?下来开门!”
“高星?”
杜烬感觉到有些不对劲,高星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叫喊,仍然痴痴地看着某处。
杜烬失去了耐心,他原先的谨慎只是对不可知的危险的避让,而高星,并不让他觉得危险。
他觉得她直率,坦诚,堪称善良。
不属于会使用阴谋诡计致人死亡的一类。
她的诡计更类似于某种恶作剧,恶趣味。点到即止,无伤大雅。
☆、暴死者的灵魂
于是杜烬重新回到大门前,对着门锁来了一枪,将锁扣粗暴地打坏,光明正大登堂入室了。
然后他来到楼上的餐厅,那里面并没有顾云,也没有任何人。
只有高星孤独地坐在椅子上,她的头颅则在半落地的窗沿上放着,脖子上的缺口光滑平整,鲜血前后不一流的满地都是,湿濡了白色的蕾丝礼裙和青紫色的皮肉。
杜烬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失去了呼吸。像是在月球,或如临地狱,巨大的失真感抽空了他周围的氧气。
我一个人活着干什么呢?
他想。
但他还来不及想,整栋已经房子已经被事先埋好的□□炸成了碎片。
“砰!”
冲天的火光里残砖断瓦,高温下飞溅的火花像银色的流星,很快将一切吞噬地一干二净。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驶进顾家的庭院,车头的远光灯分外耀眼,斯内克规规矩矩站在石阶上等着,他的内心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车门打开,谢秋下车,手里抱着一个人。
那人头上还披着块黑布,一只手松松地垂着,显然没有什么自主意识。
斯内克从小看着顾云长大,顾云瞥一眼他就知道顾云在想什么,因此即使没看到真容他也能猜到黑布下的人是谁。
斯内克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要去接,谢秋冷漠地看他一眼,他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踌躇着开口说道:“少爷他......”
谢秋收回目光,抱着顾云径自往屋里走去,说道:“你也配碰他?”
斯内克听了这句奚落,不敢在面上露出些情绪变化,默默跟着谢秋一道进去了。
这些年顾云倚重谢秋,加上两人当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顾家上上下下谁都知道谢秋说话的份量。
斯内克为顾家效忠一辈子,死了也想葬在顾家的墓园里,自然不能得罪这位红人。
他看着谢秋抱着顾云进了房间,突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上前问道:“谢先生,这些照顾人的事情何不让我们来做?”
谢秋只说两个字:“出去。”
斯内克顿时感觉一股凉气从头凉到脚,他心惊胆战地退出房间,小心翼翼带上了房门。
谢秋将黑布从顾云头上拿下里的时候,发现他已经醒了。
他在来的路上被打了一针镇定剂,后遗症使他看起来无法集中精神,眼皮不费劲的耷拉着,谢秋心疼他得遭这些罪,他本不应该承受这些磨难,他本就只用享受这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
自有人双手为他奉上。
谢秋低头吻了吻顾云的额发,顾云也毫无反应。
他将顾云放到床上,让他坐着,蹲下来替他解开解开鞋带,脱掉鞋袜。
临了为他盖好被子,顾云看着他。
谢秋用指腹划过他漆黑浓艳的眉睫,心里都是柔软,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云没有说话,他看起来仍然懵懂,怔怔地出神,但随着话音一落立刻闭上了眼睛。
谢秋心里一些奇特的情感随之也马上关闭了,他变得冷酷起来,莫名有些愤怒。而愤怒的源头,来自于他自身也不能察觉的嫉妒。
他想要发火,但还不是时候,情况也不对,给顾云打的那针镇定剂或许超量了,这也不是他的错。
药物本来就会使人情绪异常,想到这儿,谢秋于是仅仅叹了口气,然后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斯内克告诉顾云,他不能出去。
顾云看了看不远处的大门,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也就没有为难他,自顾自地去了花园的玻璃房坐了一下午。
斯内克揣揣不安,偷偷不远不近跟着,怕他出什么事。
他自认为很了解顾云的性格,从小便是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如果得不到,那么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斯内克担心他一时想不开,走到什么岔路上。
但是顾云也不再是十八岁的冲动少年了,他人到而立之年,父母早亡,无妻无亲,兄弟阋墙,失了权势。
最爱的独子亦死了。
可谓一无所有。
花园里的玫瑰一年四季都在盛放,人工培育的品种和先进的保湿控温技术,能让它们猩红软烂的芬芳无差别释放到死前最后一刻。
顾云横竖无事可做,索性一下午都在发呆,直到傍晚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顾云一抬头,发现谢秋站在他背后,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刚刚离开。顾云认得出来,那是警察厅厅长的车。
而谢秋在这种时候找警察无非也就是两件事,一是压下高星的死亡案件,二是最好给爆炸案一个合理的理由。
如果以顾云的性格,那么编排一个互相残杀又同归于尽的悲剧,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谢秋发现顾云在想什么明显出了神,他拍了拍顾云的肩膀,告诉他:“你等会儿得见个人?”
顾云后知后觉,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在谢秋将他变相软禁之后,他还有见人的必要吗?他还能见谁?
但是表面上顾云没有表现出他的质疑,他看起来只是太累了从而导致的力不从心,他问道:“见谁?”
谢秋摘下了一朵玫瑰花,去轻轻撩拨顾云的脸,他们年轻的时候很喜欢躲在花房里密会,尽管周围都是玻璃,但是却长满了各种植被,是个绝佳的充满浪漫气息的幽闭场所,适合用来做任何不可告人的事情。
谢秋被勾起了一些珍贵的回忆,同样也没察觉到顾云的不耐。
他闹了一会儿,见对方毫无反应,也就放弃了,说道:“是替你预约的心理医生。”
顾云心里猛地一跳,不假思索地就想拒绝,说道:“你知道我不喜欢看心理医生。”
谢秋当然知道,他弯下腰靠近顾云耳边,试图给他一个安抚性质的吻,顾云略微侧头躲开了,谢秋眼色变了变,说道:“别任性了,好吗?”
顾云没有吭声,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被抛弃的残败的玫瑰花上,过了会儿,他主动转身握住了谢秋的手。
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这无疑是某种示弱,对于侵略和领地意识很强的雄性而言,反抗并不会让他们心存怜悯,但示弱可以。
于是谢秋补充道:“只需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张芃芃和谢秋坐在一起。
他是顾家的专用心理治疗师,头一次接受这种十五分钟的治疗任务。
职业培养的观察能力和敏锐的直觉,让他看到虚弱的家族话事人,以及眼前势力蒸蒸日上的年轻副手的时候,及时感受到了巅峰权利地位交替的微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