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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重烟/Augenzeuge 当前章节:147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48

他想,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是谁给自己发工资了。

谢秋看起来仍然是一副温和的,替主人操心的模样,询问道:“医生,他还好吗?”

张芃芃不自觉流出冷汗,汗水从旁人不容易察觉的额头边缘落下来,他说不出顾云到底好还是不好,因为十五分钟里,他并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

而对面,谢秋眼神殷切地看着他,好像他一定能摆事实讲道理说出个一二三四五似的。

张芃芃只能在心里咬文嚼字,试图揣测上意,然后语焉不详地组织逻辑和语言,尽量使其听起来不会不够专业,甚至胡言乱语。他说道:“顾少近来情绪低落,嗜睡,但不太严重,初步断定只是轻微的抑郁反应。”

谢秋顿时忧心忡忡,继续问道:“会不会恶化?你是知道的医生,我们不在乎要花多少钱和精力,只希望少爷能好好的就成。”

谁都知道轻微抑郁症不算什么严重的大事,它甚至都不能算作一种疾病。几乎每个社会上的社畜都罹患过这种病症,毕竟谁还没经历过失业,失恋,失意呢?

绝大部分人不需要任何治疗,凭借着自己的调节和际遇也能走出来。

张芃芃:“这个请放心,轻微抑郁并不是......”

张芃芃话刚开了个口,已经被谢秋再次打断,他很了然于心地说道:“这个我明白,得慢~慢~来。”

“慢慢”两个字的尾音被他刻意拖长,张芃芃于是闭了嘴,他想,他不是很清楚现任的老板到底需不需要他的前金主早日康复。

想到之前拿着枪逼问自己真相的杜烬,

之后来追问杜烬下落的顾云,以及现在心怀鬼胎的谢秋。张芃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或许他已经为这份工作承受得太多了,这个世界欠他一座奥斯卡。

☆、嫉妒者的堕落

到了用晚餐的时候,谢秋神色自然地坐到了顾云对面的主位上。

一张奥克白大理石的长桌旁前前后后摆满了十来张椅子,却只有两个主位,遥遥相对,另一个不知道空置了多少年。

然后在某个平凡的日期,经历过一场血腥的谋杀,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和无可诉说的伤心之后,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那一刻,顾云正对着冻鹅肝和覆盆子蛋糕发呆,手上的银制餐叉无意识地反复搅动,沾满了细碎的粉白色的凝结脂肪粒,斯内克照常端正克己的忙着布置饮食,下人们有条不紊地从专用的小门进进出出,脚跟不沾地,也没发出什么声音,毫无存在感。

谢秋突然有些惆怅,他从前以为自己迟早要做到这个位置上,可顾明章活着的时候他不能,杜烬活着的时候他依然不能。直到现在,这两个人都死了,谢秋得偿所愿,他又发现自己可能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这个位置。

顾云现在没有功夫管他的想法,他的心思全被左手边放着的报纸吸引了,报纸上硕大醒目的头版头条,报道的正是青岚市的海边别墅爆炸案。

目前死者人数为两人,一男一女,爆炸原因不明,死者身份不详,具体死因亦不明。

他有点不相信杜烬就这样死了,他总欺骗自己他可能侥幸还活着。

顾云明白谢秋肯定是故意让自己看到这份报纸。

因此在谢秋离开位置绕过长桌来到他身边,微微俯身握住他右手的时候,顾云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颤抖。

再抬头,眼睛里已经是懵懵懂懂的疑惑,他问道:“怎么是你?”

就像谢秋的突然出现是个惊喜一样。

谢秋的目光从那份报纸移到顾云脸上,逡巡一遍之后又转移到了他拿餐叉的手上。

他装作没有注意到刚刚一瞬间顾云眼里的复杂情绪,然后握住了那只手,指导着它优雅地刮下一块冻鹅肝,递到顾云嘴边,说道:“乖,要好好吃饭。”

顾云被他圈在怀里,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吃掉了那一小块冻鹅肝。

他的眉眼和十年前别无二致,谢秋心里一跳,他想他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紧接着下一秒,时间短的可能还来不及吞咽,顾云低下头呕吐起来。

他无法自控,生理性地反胃。

谢秋愣了愣,等到顾云吐完,他抽了一张餐巾给他,顾云低头着没有说话。

于是谢秋按响了餐铃示意用餐时间结束,斯内克随即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张新餐盘,餐盘上放着红色的小药丸和一杯清水。

顾云迟疑片刻,他看不出来这种药物的具体疗效,刚刚呕吐的胃部仍然还在抽搐,但他也明白即使现在不吃,谢秋也还是有一百种方法会让他最后不得不吃下去。

这就是过于了解一个人的坏处,因为可以根据对彼此的了解而揣测出事物可靠的发展倾向,以至于让人生不出反抗之心,表现得像个乖巧听话的人偶。

仿佛一个真心好意,一个坦然接受。

到了睡觉时间,顾云对卧室里多出来一个人也并不感到惊讶,在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就常常同床共枕。

这种情况直到杜烬出现才陆陆续续终止,很长一段时间顾云的注意力都完全集中在他的独子身上,现在杜烬死了,两个人又重新睡到了一张床上。

顾云心想,谢秋会伤心吗?

他是否对那孩子毫无感情?

杜烬的成长经历里,谢秋是有参与的,以一个低调的沉默的第三者的身份,他没有被赋予一个正式的称呼,一个光明正大的角色,但他起到的作用类似于父亲。

难道这样,不能让他对杜烬产生一点点的感情吗?

暗夜里的光影,房顶边缘的折线,似有若无的轻微噪音,还有浮动的人工纺织物和动物皮革的气息,都开始跳跃,变动,交织在一处。

不知不觉中,谢秋在床上转了个身伸出一只手抱住了他,打破了原先诡异的沉默,他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低沉沙哑里有点疲倦,说道:“对不起。”

顾云明知故问:“对不起什么?”

谢秋纤长坚硬的手指穿过了顾云的手,说道:“我们可以再收养一个。”

他感觉到在谢秋粗糙的皮肤之上有着不明显的茧。

一个一个,平日里隐匿在浅色的皮肤里,顾云无意识地用手指在上面打圈,随后萌生了浓重的困意,说道:“随便你吧。”

一个月后,海宁市青阳区南山公墓。

“愿上帝与他同在,使迷途的旅人在黑暗中得到天国的庇佑,让天父的仁慈......”

神父庄重优雅的宣词,鸽子,百合,眼泪和玫瑰,被警方确认死亡的杜烬在这里举办了简单的葬礼。

出席的人不多,因为死亡原因不明,加上杜烬作为顾家的儿子时间不长,利益圈子里的人对他都不够熟悉,顾云也不想大操大办,于是到了最后这是一场低调朴素的死亡盛宴。

被邀请参加的有杜烬生前的朋友和同学,顾云穿着黑色的西装,看着眼前带着黑色纱帽的女人,问道:“欧小姐,你来这儿做什么?”

来客名单是由顾云亲自过目,他不记得自己有邀请现场当中的某些人。

欧雯来的时候化了个精致的妆容,即使有黑纱也不会掩盖失色,但是葬礼上她表现得颇为伤心,哭得梨花带雨,以致于妆容凋谢,她哽咽着说道:“节哀。”

顾云只好微微弯腰点头示意:“谢谢。”

等到人走开了,顾云皱着眉,不解道:“到底是我儿子死了,还是她儿子死了?”

他和欧雯算不上熟捻,顶多是曾经在长辈的安排下有过一段不作数的订婚而已,在顾云打倒强权翻身做主人之后,自然解除了婚约。

谢秋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顾云当然是不了解人类心中某些思想的,他想了想,说道:“可能爱屋及乌吧。”

顾云不笨,他听出来了,反问道:“你是说,他们是来看我笑话的?”

人群中还有宋家瑞,他的腿上打着白色的石膏,自从上次的事情败露之后,宋家的族长打折了他一条腿。

听说很快被送到了国外,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顾云有点后悔在报纸上发讣告了。

神父大声宣告死者已经安息,于是一旁等待着的人挥着铲子洒下了第一铲土,紧接着就有第二下,第三下......

黑色的棺木被重重黄土掩盖渐渐隐没,前来悼念的人排成队,向墓穴里投下一朵朵白色的玫瑰,期盼它们带着哀思直达地府,去到死者的身边。

顾云知道棺材里什么也没有,哪怕一小块烧焦的骨头,或者是难以高温熔解的人造纺织物。警方只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一具无头女尸而已。

白色的玫瑰随意从他指尖滑落,落入墓穴后复被泥土掩埋。

顾云突然想起来,高星的葬礼也是在今年举行,她父母对年轻人用炸弹殉情的理由显然无法接受,并且认为自己女儿水性扬花,根本不是殉情的料。

他的心脏抽痛起来,顾云眉眼紧闭弯下了腰,看着摇摇欲坠马上就要晕倒。

一只手从身后扶住了他,却不是谢秋,而是罗嵩。

罗嵩看起来被谁给揍了一顿,脸上青青紫紫,有着凹凸不平的浮肿。

他被顾云的体重带着趔趄了一下,顾云赶紧试图稳住身体,然后转头想要向罗嵩道谢,却发现罗嵩并没有想象中的惊慌无措,他神神秘秘地凑到顾云耳边,说道:“他让我告诉你,今天晚上老地方见。”

谁要见他?顾云只能想到一个人,就是杜烬。可他不是死了吗?

顾云还来不及说些什么,罗嵩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动作自然地跟着队伍离开了。

一个绿色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他的西装口袋里冒出来,冲着顾云做出一个独属于禽类动物的滑稽表情。

然后被罗嵩一巴掌拍了下去。

顾云:“......鹦鹉?”

直到上了车,顾云还没回过神来,谢秋在踩下油门之前,说道:“你二叔来了。”

顾云这才回过神:“我二叔?”

谢秋望了眼人群中顾云二叔的体积,有点讶异他居然没有注意到那个人,说道:“我当初就不同意公开杜烬的身份,作为你的儿子,他的葬礼没有低调的可能。”

顾云的二叔叫顾明诚,当年和顾明章夺权失败,在顾云的爷爷奶奶过世之后,被顾明章找了个理由彻底流浪到了国外。具体在地图上的哪里,顾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不是什么山青水美适合艳遇邂逅的富庶之地,顾明章打着留学进修的名号,把他唯一的弟弟送去了一个类似爪哇帝国的地方,任由他在那里自生自灭。

顾云从小到大貌似也只见过这叔叔两三次,一次是他爷爷奶奶的忌日,一次是他的十八岁成人礼,余下的记忆全部残破不堪,模糊不清。

因此当斯内克告诉他,他的叔叔前来拜访的时候,顾云明显一愣。

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在大脑的记忆库里仔细验证自己到底有没有叔叔,得出肯定的结论之后,他放下了手里的花洒。

顾云:“请他到会客室等一等,我马上就过去。”

斯内克:“是。”

谢秋就算禁止顾云见任何人,也不可能不让他见顾家的长辈和他父亲当年的老部下。因为这些人都和顾明章一脉相承的多疑,而且对于利益组织成员的唯一接纳原则便是姻亲和血缘。

这是古老的传统。

顾明诚很多年没有见过他这亲侄子了,刚才葬礼上看他面色苍白,形容消瘦,眼底蓄着满心的哀伤和痛苦,他心里就像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

他大哥不是个好东西,没想到生了个儿子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管家领着他穿过前院的小径,一抬头就能看到顾云提着花洒在二楼阳台浇花,偶尔微风吹过,顾云咳得似病带血,嘴唇干燥起皮。

顾云去会客室之前先换了身衣服,他三十年的人生教养让他不可能穿得像个晨练老大爷一样去见人。

等他见到顾明诚的时候,脸上很自然露出了亲切腼腆的笑容,他记得自己在长辈面前的人设,千篇一律,是优雅有教养的年轻人。

顾明诚急切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顾云面前,热络地拍着他的肩膀,左看右看,说道:“好,好,这样看着就精神多了。”

两个人坐下来闲话家常,顾云现在喝不了酒,于是叫斯内克把谢秋特意珍藏在酒窖里的茶叶拿出来泡了。

他还记得顾明诚好这口。

他自己对茶并不热衷,但是谢秋很痴迷,什么样的茶叶产在哪里,得在什么时候采摘,配合怎样的天气和人,如何保存,启用时必得如何如何才能享受到最美妙的滋味,谢秋都了如指掌。

这一点和顾明章很像,顾明章也爱茶。

顾明诚说了很多,最后话题还是绕到了结婚上,他催促顾云尽快找个好女人。

顾明诚:“孩子还是要自己生的最好。”

是吗?

顾云喝了口茶水,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大孝子,但是这话他没说出口。

顾明诚继续说道:“我们顾家的产业绝不能落到外人手上。”

“啪!”

顾云合上茶盖,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第三滴血

谢秋回来的时候,一身寒霜。如今天气虽然已经不太冷,可夜里总骤然降温,叫人猝不及防。

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喷了古龙水,上床之前不能有烟味酒气和尘世里的泥灰,这是顾云的规矩。

这规矩,可比什么公司制度员工守则执行起来严格多了,谢秋偶尔忘记一次,顾云能从百米外就闻到他晚上的晚餐吃了什么,还有见了什么人。

谁叫谢秋和自己顶头上司睡在一张床上,想偷懒都没有机会。

房间关着灯,薄被下一个浅浅的形状,顾云已经睡着了。

谢秋自己也轻手轻脚地躺下,但是一躺下,两人的背堪堪靠着,谢秋就发现顾云其实没睡着。

他的心跳杂乱无序,在静谧的黑暗里发出震天的响声。

谢秋奇怪,他在紧张什么呢?

下一秒,顾云的手伸了过来,现在换谢秋紧张了。

接着是腿,是温热柔软的半个身体,谢秋知道他现在一转头,迎接他的是漆黑的眉睫,是情人的眼,美人的指。

这一刻,他感觉到原先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某道隔阂消失了。

他在他的身体里流浪,感受到生命的全部意义。

等到谢秋睡熟,夜已经很深。

顾云心里记挂着那个约定,爬起来匆匆批了睡袍,拿着手电筒往记忆中的地下室走去。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那扇书房后的暗门,如今重新走进那片暗室,踩上积了灰的台阶,他才发现,自己从来也没有忘记过这个地方。

谁能猜到,大慈善家顾明章的书房里,会有一间形同监狱的房间呢?

台阶向下,尽头出现了那间形同监狱的地下室。

顾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个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从这里出去的时候,房间里明明还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房子里,多了一点东西。

顾云举着手电筒四处观望,墙上挂了很多画,他走近了看,想要看清楚画上画的是什么。

突然一抹影子划过,顾云吓了一跳。

等到他重新照回那个地方的时候,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

顾云质问道:“谁?谁在那儿?”

那个影子有着一头黑发,发质很硬,就像顾云记忆里的一样,黑发下藏着苍白一段脖颈。

等到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是杜烬。

顾云并不惊讶,他本来就不希望杜烬死。谢秋认为杜烬只是千万人中的一个,但是对顾云而言,千万人里只有一个杜烬。

这世上众生熙熙攘攘,而杜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有一个。

不过杜烬此刻看起来确实像个死人,或者说,是一抹地狱归来的复仇的幽魂,他问道:“爸爸,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顾云笑了笑,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杜烬:“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顾云:“比如?”

杜烬:“比如我是怎么从爆炸里逃跑的?”

顾云:“我不问你你就不说吗?”

杜烬斩钉截铁地说道:“对。”

顾云:“.......”

顾云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养孩子养到最后他能把你气死。

顾云:“既然这样,那你别说了。”

杜烬:“......”

杜烬闭了嘴,他们两个人从某方面来说一脉相承的无聊,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开这种毫无营养的玩笑,互相较劲儿。

顾云看着墙上那些画,一幅一幅,似乎都是画了一个人,他问道:“是你画的?”

杜烬走近了点,说道:“你好好看看,画的是谁?”

顾云依言凑过去,发现画中人竟然是谢秋,神态各异,每一幅都写好了绘画时间,最早从十年前开始,最晚的一幅是几个月前。

他看着看着,笑出声来,转头望着杜烬的眼神里有点难以宣之于口的诡谲心思。

杜烬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问道:“你为什么看我?”

顾云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俄狄浦斯情结吗?”

俄狄浦斯,在命运的安排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从而迎娶了自己的母亲。这一切都始于一个预言,更讽刺的是,他父亲知道这个预言后的选择是变相促使俄狄浦斯弑父□□的主要原因。

杜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俄狄浦斯是经典的恋母情结代名词,可他生命中的母亲早早死了,哪来的倾慕对象?

顾云挪揄道:“我可第一次知道你这么迷恋他。”

杜烬松了一口气,好在顾云的脑洞没有开得太歪,尽管冤枉他迷恋谢秋也够扯淡了。

杜烬:“这些画不是我画的。”

顾云:“那是谁画的?”

这个密室知道的人很少,算上已经死了的,估计一只手也数的过来了。

杜烬走了几步,靠到顾云边上,他的手摸到了顾云的后脑,那里有浓密绵软的细发,从杜烬的指缝中穿过去。

手感太好,杜烬一时流连忘返,摸了几下,在人炸毛之前停了手,告诉他:“是你。”

顾云:“我?”

他想了不想就否定道:“这不可能。”

但回忆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很多片段闪现在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顾明章告诉他:“你得成为我的儿子,就像我希望你成为的那样。”,一会儿又是谢秋的一双眼,里面虚浮着岁月的光,诚实,坚定,向他表明忠心:“我会永远保护你。”

顾云以前从来没有想起过这些,他父亲的模样,谢秋的模样,似乎都和他原先所认为的有些不同,他开始自我怀疑,当一个想法强大到足以影响你的意识,大脑似乎随之产生了相关的记忆,难不成真是他自己画的?

杜烬步步紧逼,顾云被步步逼退,直到背部碰到冰凉的墙土。

杜烬在这里发现顾明章的时候,顺带也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谢秋,谢秋不过是顾云分类出来的另一个人格罢了。

但他的诞生,来历曲折。

一切都是因为顾明章想要一个完美的儿子。

而顾云显然不符合他的标准,当时以他的年纪,再想生一个也来不及了,不知道是出于对妻子的愧疚,还是出于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或许顾明章仅仅是想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能在他丧失理智或者死后可以守住顾家的产业。

于是他丧心病狂地囚禁了他的小儿子,用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催逼他诞生了第二个人格,一个理智,优秀且坚不可摧的继承人。

这个人,就是谢秋。

如此一来,在杜烬心里顾云有时不合常理的举动也都有了解释。

只是顾明章没有想到,无论是他的亲生儿子,还是他一手创造的第二个儿子,最后都选择了背叛他。

他虽然没有死,但他的存在被完全抹去,没有人再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的所在,他化为一个名字,一段遥远的辉煌,一个供人怀念的符号。他的余生都被用来忏悔,可惜他的忏悔已然无用。

顾云瞠目结舌地听完这个故事,看杜烬的眼神已然是觉得他是个疯子。

杜烬看着他,脸上是怜悯的神色,说道:“你也没有心脏病,爸爸,你很健康。”

顾明章将绝症这个念头灌输进顾云的脑子里,是希望他的第一人格自然消亡,这样谢秋会顺理成章取代他。

顾云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脖颈下是青色的血管,血管臌胀,呼出来的气澎湃滚烫,但是他的神色却越来越迷茫。

他的灵魂似乎暂时离开了□□。

顾云回忆起来自己在这间暗室里看到的血,尸块,杀戮,不停的痛苦□□,仿佛地狱烈焰里的囚徒。

他一直以为制造的这一切的人是顾明章,可时光流转,记忆中的故事突然换了一个主角变成了他自己。

是他杀了那些人,是他制造了那些悲剧。

因为刚刚分裂出来的人格太不稳定。

顾云想要否认:“你...你在胡说八.......”

下一个字的音节消失在他的舌头里,顾云脸上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表情。

杜烬顿时心中警惕,想要马上避开。

可惜对方动作比他更快,手肘格挡在他的第三根肋骨之下,一阵剧痛袭来,杜烬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人已经被制住了。

谢秋一只手握着他的脖子,一只脚屈膝撞向人类最柔软的腹部,杜烬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差点被撞裂了,几乎没有还手的可能。

他瞬间瘫软下来,情势急转直下,谢秋手里捏着那条血管,有点不明白杜烬怎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杜烬如今生死拿捏在他手里,本来警察在爆炸现场找不到尸体的时候,谢秋就猜到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收场。

而他查不出来杜烬是如何逃脱了那场爆炸,又是隐藏在了哪里。

敌在暗,他在明,这才是最不利的情况。

如今杜烬天堂有路却不走,地狱无门偏偏闯进来。

能亲手杀死敌人,才是真的心放进肚子里,永远不必担心炸尸了。

杜烬疼得直冒冷汗,他喘着气大喊道:“顾云!你醒醒啊!”

☆、第三滴血

谢秋收紧了力气,杜烬一下子缺氧,嗓子里再也喊不出一句话。

不过谢秋不急着杀死他,他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杜烬咳嗽起来,谢秋想到,整栋楼里安保工作可算天罗地网,即使是后面的断崖也有专人看守,能让人无知无觉潜入,肯定是在顾家有内应。

谢秋只能想到一个人,问道:“是斯内克?”

杜烬嘴里不出声,心里简直要为他鼓掌了。

这反应也未免太快。

他断断续续用气音说道:“你...你不看看...你穿的什么?”

谢秋冷笑:“哼,我穿的什么和你有什么关...”

后半句话谢秋已经说不出口了,他的手腕上一截绿色的天鹅绒面料,这不是他日常穿的那件睡衣。

谢秋想起来,顾云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也是这样的颜色,袖口边缝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缎带。

他想:自己穿错了衣服,顾云醒来肯定要生气了。

杜烬面色涨红,他快憋死了,皮肤上浮现出可怖的紫红色,张芃芃和他说过,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唯一的办法,是拿刀扎醒他。

因为人的自我潜意识会自我保护,如果欺骗也是保护的一种,那么便会下意识排斥过滤掉一切真相。

尤其精神分裂的病人,两种人格是不可能同时出现的,顾云这种被强行催生第二人格,并且两种人格都作为完全独立的个体的案例更是罕见。

为了维护人格的稳定生存,没人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只有当他们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才有可能打破这种双行者平线交替的模式。

换言之,杜烬得想办法叫醒顾云,哪怕要把谢秋杀死。

可如何杀死副人格的同时保护主人格,心理医生也没有给他答案。

他只告诉杜烬,尽量刺激第二人格,让他知道他的存在是不合理的,并非真实,就能最大程度削弱他的力量。

杜烬只恨现场没有镜子,否则一定将它发挥出照妖镜的功能。

他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你...你看墙上...是什么?”

手电筒在刚刚的突然发难中被顾云扔了出去,如今掉在地上摔碎了镜面,找出几片残破的光。

地下室里很暗,谢秋来过这里很多次,对房间的摆设了如指掌。

他对杜烬说道:“别耍花样!”

杜烬拼尽全力喊出来:“我爱你!顾云!”

谢秋怀疑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就是杜烬的脑子出了毛病,他的心突然很乱,一瞬间的心悸,叫他疼的手都不稳。

下一秒,杜烬趁乱松了一口气,暴起一拳打在谢秋脸上,谢秋顿时脸朝下倒在地上。

杜烬还想冲上去揍人,谢秋捂着脸抬起头,脸上又是那种熟悉的迷茫表情,杜烬就停住了,他试探性地问:“顾云?”

顾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杜烬走过去捡起了手电筒,再走到顾云身边蹲下来,顾云这才看到他脸上的伤,简直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不记得杜烬是怎么受伤的。

明明一秒钟之前,杜烬还不是长这个样子。

顾云:“你的脸......”

“没事。”杜烬稍微侧了侧身,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顾云的视线,急性痛觉原先占据了他整个大脑的前额叶,现在正逐渐转变成更磨人的慢性疼痛。

他尽量控制面部表情,不让自己显得太吓人。

顾云怔忪着说道:“你赶紧走吧,再不走,你会被谢秋打死的。”

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自己就是谢秋这个事实,杜烬拉住他的手,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边说道:“要走也要带你一起走。”

顾云心里串联起之前很多的旧事,他反问道:“你不恨我吗?”

如果没有谢秋,那么一直以来追杀杜烬的人就是他自己,杀了杜烬亲人的也是他,杀掉他所爱之人的也是他。

顾云不明白,杜烬难道不应该恨自己吗?

佛说,爱人如逆风执炬,恐有烧手之患。杜烬知道这把火迟早要找到自己身上,区别只在于早晚,或者将他烧得尸骨无存。

他望着顾云,仿佛要望进他心里,看穿他们十年间种种,他爱的是顾云,亲人是顾云,杀他救他都是同一人。

如果这把火总要杀人,那就杀死他自己吧,总不要叫它杀死自己爱的人。

杜烬说道:“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但你要原谅你自己。”

顾云没有看他,问道:“我该怎么办?”

杜烬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他连大学都没读,更遑论这种需要高精尖理论和大量临床经验支持的疑难杂症。他的脸上有冷汗和血,肺部在剧烈地反复扩张,以保证有足够的氧气供给到脑部。

短暂的沉默中,顾云比他先想到了,说道:“你杀了我吧。”

杜烬没反应过来,说话磕磕巴巴地,说道:“什,什么?”

顾云的母亲得的就是偏执性精神分裂,有生之年总是一脑袋的幻听和幻觉,你和她说“早安”,她的大脑能给你理解成“谋杀”,你问她“吃了吗”,图像传递到她的神经中枢会变成正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怖片段。

顾云是见过他母亲一辈子精神紧绷,如丧考妣的样子的。

到了最后,她偷了医院里的电锯,想要锯开自己的脑袋,因为总有个声音在她脑袋里说话。

他不想也变成那样。

杜烬意识到顾云说的是真心话,并非是一时冲动吓吓他而已。

地下室外面突然一阵嘈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云告诉杜烬谢秋加强了顾宅的安保系统,闹到现在肯定保安已经发现了某些异常。

他们找到这里,不过时间问题而已。

说话间,一帮人已经冲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电棍和手电筒,看到杜烬和顾云两个人衣衫不整,眼神犹疑不定。

顾云和杜烬都没有说话。

最后这眼神落到顾云头上,带头的人试探性地问道:“谢.....先生?”

原来他们都知道,顾云在心里冷笑,也对,这场大龙凤如果没有默契的观众配合,戏台上的人怎么可能将这剧目演完呢?

他冷漠地半垂着眼睑,像是连愤怒这种情绪都是平白浪费力气,疲惫地说道:“出去。”

带头的人还是看着杜烬,说道:“这...”

顾云重复道:“出去!”

他的耳边刚刚一阵尖锐的耳鸣,大脑突发性地晕眩,差点就失去感知,顾云觉得这是谢秋要出来前的预兆,因此不敢让这些人继续逗留。

保镖们顿时和来时一样如潮水般纷纷退去。

地下室又安静下来。

顾云知道他不可能从谢秋手里抢过身体的所有控制权,像现在这样保持清醒也已经是勉强了。

他不停地喃喃自语,问自己:“你爱我吗?谢秋。”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杜烬制止了他自虐般的行为,顾云没来急说出口那句:爱我,你就去死吧。

转瞬之间,谢秋又回来了。

于是两个人很快又滚作一团,杜烬重新被掐住脖子,皮肤肿胀,呼吸困难。

谢秋打定主意要他去死,下手毫不留情。杜烬只好用尽办法努力拖延时间,撑到顾云拿回身体主动权的时候。

可是谢秋中途被人打昏了,杜烬于是呛咳着从地上爬起来,斯内克披着一件黑色的天鹅绒金边斗篷,一只手里举着烛台。他已经很老了,皱纹和皮肤组织的线条使他看起来像个邪恶的中世纪巫师。

斯内克从容不迫地将手里的凶器递给杜烬,那是一柄□□,刚刚他就是拿这个打晕了谢秋。

斯内克说道:“你得杀了他。”

杜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一辈子忠于顾家的老人,一条顾明章一手□□出来的狗,如今也要反噬其主了。

斯内克主动向他解释道:“顾家不能落到外人手上。”

杜烬说道:“谢秋就是顾云。”

斯内克:“事实证明他不是,在人格的较量中顾云被剥夺了先天的优势,最后一定会落败,到时候一旦大权落到外人手里,顾家一定万劫不复。”

杜烬不知道谢秋在什么地方露出马脚,暴露了他自己的邪恶野心,以至于斯内克即使要付出杀掉顾云的代价,也要除掉他。

杜烬看着那把枪,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当时那场爆炸,如果没有斯内克,他现在只是一个死人罢了。

斯内克重申道:“你必须杀他。”

他摆出了更有诱惑力的条件,说道:“你是他合法的孩子,一旦顾云死亡,你就能继承他的一切,孩子,你比谢秋好得多,我更中意你。”

杜烬接过那把枪,枪身通体漆黑,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现在轻轻用力,就能了解一个人的姓名。

死亡,对于顾云而言是痛苦还是解脱呢?

不管是什么,都是如今他无法选择下的别人的强行馈赠。杜烬了解他,以顾云的性格,强行施加的他肯定是厌恶的。

于是他调转枪口对准了斯内克,等待着顾云苏醒过来,然后准备带着他离开这个令人扭曲的暗无天日的地方。

临走前,斯内克平静地看着杜烬,告诉他:“你会后悔的。”

杜烬拉着顾云跑到断崖边上,这个季节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两个人鬓发凌乱,顾云知道自己非死不可,否则便是杜烬没有活路了。

跳下去之前顾云告诉他:“抱紧我,答应我,不要放手。”

杜烬依言紧紧抱住他,顾宅里面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跑着追到断崖边上,低头只能看到海里的浪潮卷着暗涌拍上礁石。

过了许久,只有杜烬一个人从水里出来,他没有放手,是顾云放手了。

☆、番外

番茄,肉桂叶,炼乳,花椒。

这些东西能做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番茄汤,顾云是地地道道的海宁人,生来嗜甜,做任何菜都能放糖。

杜烬喝了一口汤,甜腻腻地糟心。

晚餐有糖醋排骨,他夹了一块放进顾云的碗里。

顾云心不在焉地吃着饭,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最新的股票指数,衬衫的袖口被解开,仔细地卷伏在手腕上。

他的手腕很白,血管又细,因此在灯光下像块吸色的白脂玉,杜烬看着那只手动作不停,灵活地运作着。

然后顾云把筷子反过来点了点他的额头,毫无威慑力地告诫他,说道:“专心吃饭。”

杜烬于是不敢看了,说道:“哦~”

说完,又试探性地问道:“你老板今天晚上也来接你吗?”

顾云敷衍地应付了声:“嗯。”

杜烬不敢告诉顾云他脑子刚刚走马灯似的出现了好几个版本的虐恋故事,统一都是带着小孩的年轻寡妇被物质社会的精英公子哥诱惑,最后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总是小寡妇吃亏。

他可不想让别人伤害顾云,不管是打着金钱还是爱情的名义,也不想有人拿着五百万来让他和自己的儿子分手。

杜烬讨厌自己才十五岁,而顾云却是可以随意和人约会的年纪。

他不管去哪里,做什么,和谁见面,几点回家,都没有舆论监督和控制,但杜烬还不行,像他这个年纪,如果和异性回家走了同一条人行道,估计第二天学校就要见家长了。

饭后甜点是草莓蛋糕和草莓布丁奶昔,杜烬的脑子于是也变成了甜糟糟的草莓冰淇淋液体,糖分把他思考用的传输神经堵住了。

或许他只是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年轻的家长半夜出门去见一个陌生男人,何况对面的也并非和他有真正的血缘关系,这总是令人少了几分底气。

杜烬想着想着,抱怨道:“最近怎么总是出去?”

或许这话说的有点冲,顾云本来一头扎进金融函数里的脑袋终于抬起来了,他看了看杜烬哀怨的小脸蛋,伸手摸了一把,安抚道:“少壮不努力,长大当会计,你可得记住我的教训。刚进公司没多久的设畜哪有不加班的?你乖啊。”

杜烬又没灵魂地应了一句:“哦。”

“叭叭!”

汽车的喇叭声隐隐约约从楼底下传过来,顾云知道接他的人来了,嘱咐了杜烬几句就匆匆忙忙拿起东西出了门。

杜烬转头就跑去卧室,趴在窗口看着楼底下那辆布加迪威龙,里面的人早已经打开车门等着了。

顾云上车后,谢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递给他一把□□,枪柄上刻着英文名字的首字母“O、W”。

顾云问道:“人呢?”

谢秋告诉他:“跑到哥伦比亚去了,我们的人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正24小时盯着他。”

顾云弹开弹匣,发现里面还有3枚子弹,他笑了笑,顾家从来不做贩毒的事,但防不住手底下总有人想吃这块肥肉。

谢秋请示道:“这人怎么办?”

顾云合上弹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说道:“杀!”

杜烬看着底下那辆车关门,发动,驶远。前头的车灯破开一片黑暗,一往直前。他转头把自己那些杂七杂八的数学卷子练习册全拿了出来,每本都闭着眼睛乱写,颇有大文豪大天才下笔如有神的架势,哪个不对选哪个,排除一个正确答案,剩下三个错误答案。

写完作业,杜烬满意地洗漱睡觉去了,他打定主意要给他忙着加班的老爸找点其他事情做做。

人生中彻底的离别,他以为还会很远,但现实总是到来的猝不及防。

如今杜烬已经二十五岁,是市里的十大进步青年之一,名字常年都在世界百大青年富豪排行榜上,因为他最近在清洁能源方面的贡献,市政府打算给他颁一个奖。

杜烬参加完颁奖典礼,也不在庆功酒会上多做逗留,十点一到就准备乘车回家。

媒体记者哪会那么简单放过他,一个个蜂拥而至把那辆布加迪威龙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此起彼伏。

“杜先生,我们是新晚报的,想给您做个简单的采访,请问您有时间吗?”

“我们是荔枝娱乐的,请问您和袁影后的绯闻是真的吗?”

“杜先生,请谈谈你对未来世界新能源的看法。”

司机看着前面的路,猛地按了两下喇叭,围堵的人流却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他无奈地转身朝杜烬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于是英明神武的顶头上司只能自己看着办了。

杜烬拉开了关闭的车门,对着趋之若鹜的媒体记者说道:“不好意思,夫人管得严,超过十一点就不能进家门了。”

说完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十点十五分,开快点还来得及,杜烬把助理扔下了,示意各位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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