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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包头的线帽,长得像极了瞿颖。那时候,开往拉萨的

火车还未开通,混在拉萨的女孩子们还都是爷们儿一

样的,一水儿的登山鞋,她却穿着带跟儿的小皮靴,

看起来很神气。

不熟,我们没怎么说话,一起坐在吧台边吸溜吸

溜喝着白开水。蜗牛裹着毯子在吧台里吸溜,我抄着

手趴在吧台上吸溜,她背靠吧台双手捧着大杯子吸

溜。三个人用此起彼伏的吸溜声来打发午夜的时间。

蜗牛酒吧的背景音乐是呻吟一样的绵长吟诵,我记得

是葛莎雀吉的《北奥明法身宫殿》。我们喝水的节奏

和着葛莎雀吉缓慢的吟唱,像在练习一种奇怪的瑜

伽。

第二次遇见她,是在藏医院路口。她给一个英国

作家当临时翻译,满世界采访混在拉萨的人们。她冲

我抿着嘴笑,抬起手做了个喝水的姿势。

我说:“唉,那个谁,留个手机号码给我,回头

一起饭饭。”

她扭头和那个英国作家说:“你看,我还是蛮有

市场的。”那个穿着雪白衬衫的威尔士女人挑剔地打

量了我一眼,矜持地歪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我心说,你丫矜持个蛋啊,我又不是要请你吃

饭,你腰那么粗,和头小牛似的……

我和她说:“快点快点,手机号给我。你的老板

快要拿大蓝眼珠子瞪死我了。”

她跟我说:“抱歉啦,我没有手机,也不用手

机,要不然你把你的手机送给我?”

我舍不得我的手机,那个爱立信大鲨鱼是我唯一

的家用电器,于是很没脸地走开了。

已经是入夜光景了,那段时间治安很差,有人被

打劫。走之前,我把随身带的英吉沙短刀借给了她,

也没怎么多话,只叮嘱了她这个点儿最好别去的那几

条巷子。

天地良心,真没有想泡她的意思,就是想和她这

样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聊聊天、扯扯淡吃吃饭什么的而

已。我那时候是个五讲四美、文明礼貌、又单纯又感

性、还很随和的文艺小青年。

第三次见面是一周以后,她半夜来我的酒吧听

歌。进门就窝进卡垫里,木木呆呆地一个人出神。我

唱了一会儿歌,抬头看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

瓶酒开始喝。她失魂落魄,看也没看我一眼,所以我

也没管她,继续唱我的歌。我唱了一首郑智化的《冬

季怎么过》,唱完了以后瞅瞅她,她缩成一团靠在卡

垫上,低着头,一点儿声音也不出,像睡着了一样。

我走过去戳戳她,发现泪水浸湿了整个膝盖。她

原来在安静地,哗哗地流眼泪。

这是怎么个情况?这首《冬季怎么过》没什么毛

病啊,怎么就把人家给惹哭了?这可如何是好。

冬季怎么过/ 在心里生把火/ 冬季怎么过/ 单身

的被窝

冬季来临的时候/ 我总是想到我/ 明天是否依

然/ 一个人生活

我究竟在害怕什么/ 是不是寂寞/ 想接受它的温

柔/ 又不愿失去自由

冬季是一个迷惑/ 年年困扰我/ 年年我都在迷

惑/ 年年这样过……

我蹲下来,说:“这个季节来混拉萨的,谁没点

儿故事,不管你有多坎坷,也没必要让别人看到你哭

成这个熊样儿哦。”……我觉得我挺会说话的一个人

啊,怎么话一说完就把人家整哭出声儿来了呢?我想

逗逗她让她笑一下,别哭出个高原反应什么的最后死

在我酒

吧,就用话剧腔说:“朱丽叶,在秋天是没人会

帮你擦去冬天眼泪的。”她埋着头说:“嗯嗯

嗯……”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是有一小点儿难

受,慢慢就好了呢……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我回头看看酒吧里,一桌北欧穷老外已经彻底喝

大了,头对头地趴在桌子上淌口水,另一桌是两个老

房子着火的中年背包客,四目相对、浓情蜜意、呢喃

不休地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

我说:“好吧,我挺乐意陪你出去走走的,但你

要把眼泪抹抹,鼻

子擤擤,不然一会儿出去了,别人以为我怎么招

你了似的。”我一边忙活着穿外套一边问她:“说吧,

咱们去哪儿?”我琢磨着公账不能动,但钱包里还有

五十多块,要不然就出次血

带她去宇拓路吃个烤羊蹄儿吧。不是有位哲人说

过这么一句格言么:女人难过的时候,要不然带她逛

逛街买买东西,要不然就喂她吃点食儿。反正看她这

小细胳膊小细腰也吃不了多少……

她泪汪汪抬起头,说:“……去个比拉萨再远一

点儿的地方。”我一下子就乐了。怎么个意思这是?

演偶像剧呢?我说,好啊!我随手在身后的丝

绸大藏区地图上一点,说:“您觉得去这儿怎么

样?”我回头顺着手臂

一看,手指点着的地方是喜马拉雅山的珠穆朗玛

峰。她目光渺茫地看着地图上那一点,然后点点头

说:“走。”那就走呗。

她用力裹紧了衣服,推开门走进了拉萨深秋明亮

的午夜。我把手鼓背了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最

后还是背着出门了。一个半小时后,我开始后悔。

这时,我们已经横穿出了拉萨城,沿着河谷走在

了国道上。拉萨城的灯火早已被抛到了身后,眼前只

有黑漆漆的山和一条被月亮照得发白光的路,河一样

地绵延曲折,没有尽头。

我心想坏了,看来这小姑娘是玩儿真的。我开始

心痛那两桌注定跑单的客人。早知道就该先收钱再上

酒,那桌北欧退伍兵指定是要在酒吧睡到天亮了,保

不齐明天睡醒了以后他们会自己跑到吧台开酒胡喝。

彬子骑车去纳木错了,二彬子找他的小女朋友干坏事

儿去了,Niko 妹妹要到晚上八九点钟才会来浮游

吧……我唯一那瓶为了撑门面才摆出来的瓷瓶派斯顿

金色礼炮威士忌肯定保不住了,还有我自己都没舍得

吃的新疆大葡萄干,都他妈便宜那帮维京海盗了……

不一会儿天就亮了。我实在是累了,赖在路边呼

哧呼哧喘粗气。

开始有一辆辆车路过我们身边,呼呼地卷起一阵

阵汽油味的风。我又冷又饿,掏了半天裤兜,掏出来

一块阿尔卑斯奶糖,立马飞快地偷偷塞进嘴里。一抬

头,她没事人儿一样默默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瞅着她的鞋,我说:“哎哟,厉害啊你,穿个

小靴子还能走这么远。你属藏羚羊的啊你。”

逗她她也不接茬,只是拿鞋尖踢地上的石子,踢

了一会儿,自己跑到路边,伸出一只胳膊开始拦顺风

车。她有个美丽的背影,修长的腿、纤细的脖颈和

腰,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我嚼着糖看着她拦车,

心想厉害啊,看来技术娴熟经验老到,是个搭顺风车

的老手。

没过一会儿,我们搭上了一辆开向后藏方向的中

巴车。司机是藏族人,满车都是藏族人。我挤在一个

老阿尼旁边,老人家一身的羊肉味,和所有藏族老人

一样,不停转着手里那个尺多长经筒。车每次一转

弯,她手里转经筒的坠子就狠狠扇在我腮帮子上,我

给扇急了,又不好和老人家发火,只好每被扇一次就

大声喊一声:“丹玛泽左(呼神护卫佑持的意思)。”

我每喊一次,老人家就笑笑地看我一眼,后来还

伸过一只手来摸摸我的脸,说:“哦,好孩子。”

她这时终于有了一点儿笑容,她往旁边挪了挪,

给我让出点儿躲避流星锤的空间。我紧贴着她坐着,

心想这姑娘怎么这么瘦,隔着衣

服都感觉到骨头硌人。我问她:“你叫什么名

字?”她玩着手指,说别问了,问了我也不说。我

说,好吧。过了一会儿,我又问她:“你小名儿叫什

么?”她说:“我说了,别问了。”她左右望望,然后

把目光放在了车外。我说:“OK ,我不问了……那怎

么称呼您老人家?”她恶狠狠地叹了一口气……旁边

的老阿尼笑笑地摇着转经筒,我觍脸去找阿尼搭讪。

我问:

“阿尼,名热卡(老人家,您怎么称呼)?”老阿

尼示意我等一下再说话,然后很神奇地从怀里摸出一

个吱吱响着的手机,开始接电话。我捅捅她,

说:“你看你看,你连个手机都不趁,连人家老阿尼

都用手机。还是诺基亚的。”按理说,她应该和我解

释一下她不用手机的原因,但她没有。一直到今天,

我都不知道这个神秘的原因。就这样,我在二十啷当

岁时,跟着一个不肯说名字也不肯用手机的女人,一

路颠簸,从拉萨去往珠峰的方向。

法力无边的羊湖

事实上,我们没在车上颠簸多久,到了羊湖,我

们就被抛弃了。

这事说起来该怪我,不是第一次来羊湖,可那天

羊卓雍措湖太美了,之前和之后都没见过那么美的羊

卓雍措。趁着司机停车、大家下车方便的空当儿,我

拽上她就往湖边走。

藏地三大圣湖,纳木错、玛旁雍措和羊卓雍措。

我差点儿把半条命丢在纳木错边,还曾如释重负地把

一个背了多年的重担放在了玛旁雍措旁。纳木错是神

圣的,玛旁雍措是神秘的,至于羊卓雍措,于我而言

是美丽而神奇的。

这是句废话,去过羊湖且双目健全的人,没人会

说羊湖不美。

那天的羊湖雾气缭绕,美得和假的似的,比大明

湖美多了,比喀纳斯湖美多了,比雨西湖美多了。那

不是水,是一整块儿大得要命的玉石啊,幽幽的碧

色,静止的水面,水面静止得让你觉得这哪儿是液体

啊,简直就是固体。一直走到离湖面快五六米的地

方,才能看到微风吹皱的一点儿涟漪,微微颤颤的,

那湖水像是有弹性的。

我和她说:“这湖今天怎么和一大碗猕猴桃果冻

一样?简直可以拿个大勺子挖着吃喽。”

她啧啧感慨着,我也啧啧感慨着。

我们就站在湖边啧啧感慨着,感慨了很久。羊湖

是神湖,我跪在湖边磕了长头,祈祷羊卓雍措达钦姆

大湖主保佑我接下来一路平安,别出车祸,零件完好

地到珠峰。然后,我们踩着石头往回走,这时候发

现,车跑了。

所以说,羊卓雍措真的是个法力无边的神湖,我

只不过祈祷别出车祸,人家羊卓雍措达钦姆大湖主很

负责任地从根儿上解决问题,直接把车给我弄没了。

车上的人应该喊过我们,估计我们走得太远又站

在水边,所以没听到。现在,我就是想让老阿尼的转

经筒扇我,也扇不着了。

我说:“怎么办,我饿了。”

她指指羊卓雍措说:“吃吧,果冻。”

后来,我们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新开

的小饭铺,专门卖鱼的小饭铺。我俩绕着铺子转了一

圈,又开始啧啧称奇。羊湖是神湖,藏民把所有的鱼

都当成龙王的子孙,从来不吃,所以不论里面的高原

裸鲤多么肥美,也没人煮它们。藏地原住民不吃鱼是

个基本常识,这家小鱼馆儿的出现让我们很惊奇。

我咽着口水说:“你看,这棚子连扇玻璃窗都没

有,肯定是怕不吃鱼的信徒来砸。”

烧鱼的味道飘了出来,她也开始咽口水。

我说:“你吃吗?”

她摇摇头说:“你不吃我就不吃。”

我说:“那我……吃不吃?”

她说:“好吧,那咱赶路吧。”

恩公!不吃鱼,咱炒个菜吃也行啊,下个面条吃

也行啊,谁知道前面还有没有饭店了,难道还要绕着

湖跑到南岸桑丁寺去找女活佛化斋不成?

我拽着她进屋坐下,其实算不上屋只是个棚子,

紧挨着就是厨房。我在油腻腻的桌子上给她画了个羊

卓雍措的环湖路线图,给她讲如果我们去桑丁寺找食

儿吃的话,大约会饿死在哪个位置。我说,你看,羊

卓雍措是个蝎子形的湖……

厨师兼服务员过来点单,一口“川普”:“朋友,

你们打算来条几斤的鱼?”

我说:“我们不吃鱼,只来两碗面条吃吃就好。”

服务员掐着腰说:“哦,吃鱼的话,面条5 块钱

一碗。不吃鱼的话面条二十元一碗。”

……你个天杀的!抢钱啊?

我吃完面条后,想把面碗一起带走,她把我拦住

了。付完面钱,我身上只有十块钱了,那个服务员

坏,找了我一张五块的,剩下的都是一毛一毛的。看

起来厚厚一沓很富有的样子,闻起来一股子鱼腥味

儿。她很客气地说:“你身上味儿太大了,走路的时

候离我远那么一点点儿,可以吗?”

我很委屈很委屈地说:“你刚刚才吃了我一碗

面!做人怎么能这么没有节操?”

她很迅速地把四个口袋都翻了一遍,翻出来一块

口香糖,一串钥匙,一本护照证件夹,一个小卡片相

机,还有我那把短英吉沙……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真心佩服她,我说:“且不说你一分钱都没有

就拽着我去珠峰,单说昨天晚上你怎么就敢一分钱都

不带地跑到我酒吧里去喝酒,你就不怕付不起酒钱被

我把相机给砸了?”

我想翻翻她的护照,她打死不让翻。

我又跑到路对面摆了好多Pose 让她给我拍照片

儿,她假装拍了半天,后来发现她,其实只拍了一

张。

后来,羊卓雍措水边的小鱼馆有了窗户,还有了

永固的四面墙壁,专门招待专程来吃高原裸鲤的游

客。再后来,一度有一个传言说羊湖上了观光游艇项

目,还要在湖边设置200 多个遮阳伞、沙滩椅供游客

休息……也不知道最终到底叫停了没有。

我念起羊卓雍措达钦姆大湖主的无边法力,很替

那些人们担心,主要担心他们停在湖边的车。

像个孩子

千辛万苦,走去日喀则。

我们从羊湖开始拦车,边走边拦。汉族司机看到

我们是两个没背行李的徒步者,根本就不停车。快走

死了,才拦到一辆藏族人的车,开了没多久就把我们

撂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岔路边。我们继续走,走得热

气腾腾,大汗淋漓,被风一吹立马冷得想蜕皮。我把

手鼓扛着,甩着手臂走,她缩着肩膀走。

这姑娘有个不好的习惯,喜欢踢东西,她经常一

边踢着路边小石子一边走,像个顽皮孩子。

途中,我们在路旁的藏族村子里借宿过一晚。她

摘下包头的帽子后,女主人很稀罕地摸着她满头的锡

纸烫,很惊喜地说:“哎呀,羊毛一样……”又拍拍我

的手鼓,很开心地说:“哎呀……响的哟。”

大姐,手鼓不响还叫手鼓吗?

她和女主人拉姆睡在一起,我和男主人才让丹喝

了一晚上酒。才让丹喝高了以后,张嘴说的全是藏

语,一边说话一边大巴掌拍我后背。我会的藏语单词

实在有限,只能一个劲儿应和:“欧呀!(是的)

……欧呀!”我心里琢磨,这伙计怎么和我们胶东老

家的大老爷们儿一个德行,喝完酒了就爱拍人。但我

们老家人不拍人后背,只拍大腿。

早知道那是我们一路上住得最舒服的一个夜晚,

我就该讨点儿热水洗洗脸、烫烫脚了。后来的一路

上,我一直很后悔没这么做。

才让丹第二天非要送我们一程。他把我和她挤在

一辆老摩托的后座上,一直送出我们很远。才让丹走

的时候留给我们一小塑料袋油炸的果子。头天晚上喝

酒的时候,才让丹表示很喜欢我的爱立信大鲨鱼手

机。他像小孩子一样翻来覆去地把玩了很久,但什么

也没说。我拎着果子琢磨要不干脆把大鲨鱼送给他得

了……后来还是没舍得。所以果子我没太好意思吃,

都留给她吃了。

吃完果子以后,我们又走了好久,一直没搭上

车。中间有一辆自治区政府的车曾经停下来,给了我

们两瓶矿泉水。我看车上还有空位,就说:“大哥,

捎上我们一段儿吧。”

他说:“我们去日喀则出差……”

我说:“我们就是去日喀则哦。”

他说:“哦,你们再等等吧,后面好像有个车

队。”

我们一直没等到后面的车队。那一路都是这样,

藏族人的车明显比汉族人的车好搭。她说:“咱们不

能怪那个大哥,人家还给了咱们两瓶水呢。”

我当然理解,我指指她的鞋再指指我的裤子。人

家车里那么干净,当然不太乐意让咱们两个灰头土脸

的人上车喽。她的小靴子现在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来

了,鞋头破了一点儿,踢石头踢的。

后来,我们又遇到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装备精

良地都穿着紧身秋裤、都戴着小头盔。我们互相打招

呼。他们是计划去珠峰捡垃圾的志愿者。当他们知道

我们要走路去珠峰的时候,很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说:“牛逼啊哥们儿,连个包都不背,就穿着这一身

儿去珠峰?就这鞋?”

我们俩穿的都是日常棉服,她穿的小靴子,我脚

上也是一双靴子。那时我是个很单纯很感性的小文艺

青年,为了不让骑行者们看出我对他们胯下轱辘的羡

慕之情,我尽量很淡定地和他们说:“徒步一定要穿

1000 块钱的登山鞋吗?去珠峰一定需要专业羽绒服

吗?上天赐予我们两只脚,难道这不就是最好的交通

工具吗?若说装备,音乐就是我最好的装备!——我

们要一路卖唱去珠峰!”

我举起手鼓摆Pose ,心想真惭愧,我走了两天还

一次没敲过呢,哪儿唱过歌儿啊,光琢磨着蹭车找吃

的了……

没想到这番话却深深打动了其中一个骑行者,他

留给我一个电话。后来还在天涯社区发过帖子,描述

他遇到了两个浪漫的宗教极端主义徒步者,把我们夸

得和花儿似的。

几年后,他在杭州萧山机场的安检前拦住我,说

他后来没再怎么玩骑行,再出行都是用纯走的。

当时我问,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他说:“你背着手鼓哦!”

我问:“你后来还去珠峰捡过垃圾没?”

他说:“捡啊!但不再是去珠峰捡,我觉得咱们

这代人啊,不能老做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事

儿……”

我急着过安检上飞机,没等他说完就跑了。

又过了几年,宁波PX 事件的时候,我在网络图

片中看到过他那张愤怒的面孔。

愿他安好。

天快黑的时候,才走到日喀则城边。

那个季节的日喀则比想象中人要多点儿,街上一

辆一辆的全是丰田4500 。听说是因为那几天扎什伦

布寺有个什么活动。我们走到扎什伦布寺前的时候,

已经饿成马了,站在扎什伦布寺前看了一会儿,我和

她讲了讲世界上最高的强巴佛镀金铜像。高22 米,

和一座楼房似的……我们往前走,路过一个个小饭

店,各种香香的味道,连藏餐馆飘出来的味道都那么

香。我心里这叫一个难受啊……我开玩笑说,不行咱

们就找个包子铺儿什么的,你掩护,我去抢个包子给

你吃吃……

她当了真,拦着说:“要不咱看看有什么能卖的

吧。”

好像没什么能卖的……那个爱立信大鲨鱼是我唯

一的家用电器,舍不得呀舍不得。

后来,我不止在一个地方看到这样一幕:一身冲

锋衣的背包客举着一张白纸,写着“求路费”或“求饭

钱”,旁边还放着登山杖和登山大包。其中有些是骗

子,有些是为了好玩儿,应该也有些是真缺钱的吧。

这种事情我从来没干过。真山穷水尽了,把冲锋衣卖

了不行吗?把大包里的零碎儿卖点儿,不行吗?把手

机卖了,不行吗?

我那爱立信大鲨鱼手机当时在日喀则的时候怎么

没卖?

我不是还背着手鼓吗?我不是还有手艺在身上

吗?我不是个已经背着手鼓在川藏滇藏线上一路卖唱

走过好几个来回的流浪歌手么我?

我和她说:“你给我点儿力量,咱们来唱会儿歌

挣点儿饭钱。”

她给我一飞吻。

我们在扎什伦布寺旁边的马路边坐下,帽子摘下

来,摆在前面。我记得很清楚:晚上九点半的时候,

开始卖唱挣饭钱。

我一直很喜欢那些一边摆摊一边行走天涯的孩

子,就像我一直很喜欢我那些一边卖唱一边流浪江湖

的兄弟。他们是有骨气有廉耻、相信自力更生的孩

子。

人可以向往流浪,实践流浪,但流浪是个多么美

好的词汇哦,无需和落魄挂钩,也不应该和乞讨画等

号,它本应跟你自身的能力和魅力合二为一。穷游这

个词儿没错,但穷游的精髓不是一分钱不带白吃白

喝,真正的穷游者皆为能挣多少钱走多远的路,有多

广的人脉行多远的天涯。偶尔厚着脸皮蹭车是可以

的,但每时每刻都琢磨着靠占着陌生人的便宜往前

走,那还不如回家坐电脑前学习痴汉电车、东京热来

得崇高。

我们坐在日喀则街头自力更生地唱着歌,打算买

点儿包子吃。夜色渐深,街上人不多,但每一个路过

的人都带着微笑走到我们面前,微笑着听一会儿,然

后放下一点儿零钱。

藏民永远是乐善好施的,不论经济社会的辐射力

怎么浸渍洗礼,都改变不了藏地文化基因里“布施”这

一传统。这一点,是我对藏文化至今为止始终着迷的

重要原因之一。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一毛一块地给

散票子,但钱再少也是心意,善意的心意。

不一会儿,人品爆发了,帽子里有了大约几十块

钱。饭钱肯定够了,我想看看能不能再多挣包烟钱,

就没停下。

又唱了四五首歌,这时来了几个捡垃圾的小孩

子,背着蛇皮袋子,吵吵闹闹地围着我们。他们听不

懂汉语,但很起劲地和着手鼓打拍子。我给他们唱红

星闪闪、唱花仙子、唱哆啦A 梦,唱我会的所有儿

歌,实在没得唱了,就开始唱崔健和许巍。

其实唱什么都一样,这帮孩子未必就听过我唱的

儿歌,人家未必不把崔健当儿歌听。他们不会说汉

话,应该是一群周边农区来的、没上过学的孩子,叽

叽喳喳的后藏方言,和拉萨口音差别极大。

我一边唱歌一边看着这帮孩子们乐,这边的孩子

们好像有个习惯,就是不抠鼻子。每个人鼻孔眼上都

糊着一块黑黑黄黄的鼻屎牛牛……加上一张黑一道白

一道的花脸,那脸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汗水冲出来

的一条条儿泥沟,清晰可见。衣服就更不用说了,我

酒吧里的拖把也比他们的裤子能干净点儿。我让她帮

忙拍了个照,那帮孩子推来推去的,谁也不肯好好和

我合影。

我唱歌的间隙和她说:“接下来当是义务演出

吧,反正挣的钱也够吃大包子了。”

她身旁坐着一个脏脏的小女孩儿,应该是其中年

龄最小的。那小姑娘估计也就五岁的光景,一直吃着

手指,盯着她锡纸烫的头发。

她摘下帽子,说:“来,你可以摸摸呀……”

我说:“你别整那些没用的,这小丫头根本听不

懂你在说什么。”

没想到小姑娘听懂了,冲着她的方向,犹犹豫豫

地伸出一只脏乎乎的小爪子。她把孩子的手抓住,一

下子摁在自己头发上。

小姑娘“咯”的一声笑了出来,所有的孩子都叽叽

嘎嘎地笑了起来,然后挨个来摸她的头发。这会儿轮

到她笑了,一边笑一边说:“哎哟,别揪别揪……”。

玩了有好一会儿,又唱了几首歌。我累了,热乎

乎的大包子在前方召唤我。我起身拍着屁股上的土,

跟她说:“收工,走喽。”

那群流浪儿中有个年龄稍大的孩子,自始至终手

一直插在口袋里。他盯着我起身的动作,忽然走了过

来……

不论正在看这段文字的人是谁,我都想告诉你,

我打这段文字时双手有多么颤抖,呼吸有多么急促和

粗重。

整整八年过去了,我已从一个单纯莽撞青年变成

了一个圆滑世故的中年人,我早已失去了我的西藏的

拉萨。可八年前的那一幕,一直在灸刺着我,一直在

提醒着我这一辈子该去坚持哪些放弃哪些,该如何走

接下来的路,到死之前该成长为一个怎样的人。

那个孩子掏出了一叠薄薄的毛票,用橡皮筋扎

着,大约有七八张。又黑又脏的手,抽出里面最新的

一张,递到我面前,放在我手里。

他对我说:“吐金纳( 谢谢)。”

每一个孩子都学着他的样子掏口袋,往我们手心

里一毛一毛地放钱。

他们对我们说:“吐金纳(谢谢)。”

他们要捡多少垃圾才能换回这么一点点钱……我

在拉萨见过一群和他们一样的小孩子,在街头跟着游

客走出去好几条街,只为了等一个可乐罐。他们捡起

空罐子,你争我夺地放在嘴边舔上半天。他们要捡几

蛇皮袋垃圾才能换来一毛钱,他们要挣多少个一毛钱

才能挣够一罐可乐……

可他们听我唱完歌后,给了我一毛钱,还对我说

谢谢。

我嗓子发干,眼眶生疼,心口和胃里火烧火燎。

我看看站在我左前方的她,她低着头在掉眼泪,手捂

在嘴上,又在不出声地哭。

贡觉松,若我来世复为人身,护持我,让我远离

心魔,永远是个善良的人。

让我永远是个像孩子一样的人吧。

……

孩子们慢慢变得安静,他们围在她左右,有的蹲

在她脚边抬头看她。我和那群孩子一起,看着她哽咽

到上气不接下气。

我沉默地看着她,孩子们奇怪地看着她。简易路

灯的黄色光晕铺洒下来,我们站在一幅中古的油画

里,画外是海拔四千多米的蓝色日喀则,以及满天神

佛海会诸菩萨。

我们离开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带花的头绳。

是那个小女孩递给她的,应该是从垃圾里捡到的。她

噙着眼泪边走边戴,后来一直戴着,一直一直戴到了

珠峰。从她那天晚上戴上起,我就没见她摘下来过。

……

八年了,那个头花你现在还留着吗?

一口真气过萨迦

一路向西走向萨迦,萨迦再往西是拉孜,然后是

定日。

越往西走,投宿点越少,当时中尼公路正在修

建,能搭的车也少。我们有时沿着路基走,有时绕着

走,满身的灰土,脏得像两条土狗。蹭过工地的帐

篷,晚上一起吃大锅饭,吃完了给道班的人唱歌。都

是些年轻的小伙子,我每唱完一首他们都问:“你还

会不会现在其他的流行歌?”他们用干电池帮我们充

电,已经关机数天的爱立信大鲨鱼一开机,短信箱立

刻就满了。

拉萨的同学们在短信里对我抛店舍业的不辞而别

表示了由衷的感慨和强烈的怀念,他们纷纷用一些生

动的语气助词表达了他们心中激荡着的情愫,并对我

重新回归后的情形做出了美好的畅想,情感之强烈,

措辞之生猛,让我实在难以复述。事实上,我当时立

马选择了拆电池关机。

我说:“你要不要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什么的。”

她说:“不必了,我不用手机。”

事实上,我当时唯一的这台家用电器在离开我之

前,起到的最后一次作用并不是通信。接下来的旅途

中,要不就是有电有插座的地方没万能充,要不就是

有电有插座有万能充的地方没信号,再不然就是什么

都没有。

有一段路,没吃没喝没车没找到地方住,我们并

排坐在石头后面,差点儿冻死在凌晨。我怕她当真睡

着被冻死了,就老找她说话,还一个劲儿讲鬼故事,

还讲了凶恶的“念”神喜欢出没的红色山崖、恐怖

的“赞”神喜欢恐怖的盘羊角。

后来把她给说烦了,狠狠地跺了我一脚。

反正脚都冻木了,我也不觉得太疼。

我们走路慢慢走出了默契,有了一个固定的节奏

和方式。一般是我在前面走,她跟在我右后方,大约

每走一个小时左右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没车的时

候,路上安静得要人命,有车经过的时候老远就可以

听到响动,让人精神一振,等车屁股都望不见的时

候,又是要人命的安静。有时候,我实在闷得慌,非

常想找人扯扯淡、聊聊天、磨磨牙,但很明显她不是

个好的交流对象。我后来想,她真是个难得的话很少

的女人,这点很罕见,值得肯定。

其实她值得肯定的地方还有不少,比如体力和耐

力。在海拔四千多米地方长时间行走绝对不是一件多

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对于一个女人而言。不过说来也

怪,这一路我们走走停停,翻山越岭,她居然一次高

原反应都没出现过。

我腿长一点儿,有时候会把她落下十几米,她就

捡小石子儿丢我,养成习惯了以后,她懒得每次弯腰

捡,就装了一口袋。我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你不

嫌沉啊?你张嘴喊我一声又能怎么的!”

陕北人赶羊时有个羊铲,头羊领着羊群乱跑时,

放羊娃用羊铲铲起一铲土石,准确地甩到乱跑的头羊

前面,挡住它,让它按正确路线前进。陕北民歌《五

哥放羊》里不是唱过么:……怀中又抱着放羊的铲。

藏区放羊的时候也喜欢用石头,但不是铲子,而

是一种叫“鳄多”的甩石鞭。有牛皮做的,有牛毛做

的,可以将鸡蛋大小的石头甩出去一两百米。这种鞭

子神奇得很,不仅能拦羊,还是不错的武器。一百年

前,抗击英军的江孜保卫战中,鳄多曾大显神威,击

碎过一个又一个盎格鲁撒克逊强盗的脑袋瓜子。

我不是羊也不是英国流氓,所以我被石子儿砸中

的时候会很委屈。

她有一回丢石子正好打在我后脑勺正中心,太疼

了,疼得我虎躯一震菊花一紧。我是真被打急了,扭

头噔噔地跑回去抽她,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连蹦带跳

地往旁边的青稞地里跑。我追了两步就不追了,看她

好像弯腰在地上找什么东西。我冲她吼:“你几个意

思啊!还打算捡块砖头扔我啊?!”

她抬起头来,一脸铁青。她也冲我吼:“你追什

么追,追什么追!—我踩着屎粑粑了”

在萨迦附近休息的时候,她袜子大脚趾的地方磨

破了个洞。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也没解决这个难题,后

来我从衣服上想办法拽出来一根线把窟窿扎了个疙

瘩。她走了一会儿嫌脚尖难受,自己又把那个窟窿给

掏开了。弄到新袜子之前,她走路都别别扭扭的,像

崴了脚一样。

那时候有车就搭,搭上藏族司机的车好几次,但

语言不通,只要大方向没错人家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于是时常莫名其妙地投宿在一个离大路很远的地方。

第二天想尽办法重新找回主路一看,我去!怎么又倒

回前天路过的地方了。

我都已经记不太清楚路过村子的具体名字了,那

时营养不良口内溃疡,高原反应眼花记性很差。但热

萨乡的强工村,这个地名儿我一直没忘。

我们在强工村附近闯入了一次聚会。一群人傻乐

傻乐地围着,我傻乐傻乐地敲鼓,有人傻乐傻乐地弹

后藏六弦琴,几个半老不老的藏族老人傻乐傻乐地跳

起了踢踏舞。全部的人里面,只有她不是傻乐傻乐

的,她躲在藏榻后,一直忙着埋头往嘴里塞油炸果子

吃……丢死我的人了,怎么就没噎死她?

我跟老人们学了一会儿踢踏舞,我没藏袍穿,跳

不出那个味儿来。

后来2007 年我看CCTV 的春晚,这才知道那就是

著名的拉孜堆谐舞。我从沙发里站起来,跟着节奏踏

出舞步,一踩一跺,一踩一跺……除夕的夜里,身后

没有人在吃油炸果子,只有一扇开满烟花的落地窗。

天空中的石头龙达

海拔5248 米的嘉措拉山垭口是我一直无法忘却

的地方。

我们到达嘉措拉山垭口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个人

样儿,又瘦又脏,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刷牙洗脸梳头

了,两个人头上顶着两块毡,手都撕不动。

嘉措拉山垭口是中尼公路的最高点。站在垭口处

已经能很清楚地看到喜马拉雅群山了,一大堆雪白的

峰峦横陈在眼前,完全一览无余,让人很有成就感,

高兴得直想笑。翻过这个垭口就是定日县,也就意味

着我们的珠峰之旅进入了倒计时。

有人站在垭口玛尼堆那儿往经幡上绑哈达,大风

把哈达吹成一条直线,特有仪式感,特让人眼馋,这

把我们俩羡慕坏了。

她问我:“咱们去把别人系上去的哈达解下

来……然后咱们再系上去,这样算数吗?……”

我说:“你别说得那么可怜行不行,你让我想想

办法行不行……”

她在拉萨浮游吧里哭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心

酸。一路上,不论她看起来有多么饥寒交迫,我都没

有感觉到心酸。唯独嘉措拉垭口里她这一句可怜巴巴

的话,忽然一下子让我心酸得无以名状。

我说的是实话。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吃剩下的捏好的

糌粑,她像个赶集卖鸡蛋的农民一样站在我面前。起

皮的嘴唇,深陷的两腮,和那个在拉萨的美丽女孩子

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让我如何想办法?我只是个站在嘉措拉垭口大风

里,和你一样灰头土脸的流浪汉,身无分文只有那半

袋子糌粑,我该上哪儿去弄根哈达……

我说:“不一定非要系哈达哦。你见过康巴人过

垭口是怎么敬山神的吗?他们朝天上使劲儿抛洒印满

经文的彩色纸片,一边高声喊着阿拉索索,也就是所

谓的抛龙达。龙达多有气势啊!比哈达更有形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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