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生活状态时,他们的灵魂有了一种默契,这种默契
能够抚慰心灵中的阴霾。
最后要讲的这一两个故事,代表人物叫做“菜
刀”,他曾是我酒吧的义工。
菜刀是一名退伍兵,当年混迹到丽江的时候过来
报名当义工。
我当时说:“你不够牛。”
他说:“好吧,三个月后我回来证明给你看。”
可能每个人对这句话的理解不同,我当时只是想
说:“你需要成为一个最起码把实用主义这几个字可
以暂时抛到脑后的一个人。”他可能理解岔了,但他
做的一件事让我很佩服。他背起吉他去了一个叫罗布
泊的地方,他是中国第一个背着吉他横穿罗布泊的男
人。他进去的时候体重是110 斤,出来的时候只剩92
斤。一个男人,像一个骷髅架子一样立在我小屋门
口,然后问我:“我现在可以进来了吗?”我说:“来
吧,你来当酒吧的义工掌柜吧。”
他就留在了这个小屋,天天往外撵客人。
他觉得你让他不爽了,他往外撵;他觉得跟你聊
天没有价值了,他往外撵。这是跟城市里面的酒吧不
一样的地方,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活得稍微自我一点儿
呢?我们逃到了一个几乎是天涯海角的地方,给自己
造了一个小客厅,为什么不能只招待我们认可的朋友
呢?
大冰的小屋有上千册图书,菜刀在小屋看了很多
的书之后,有一天,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说,“我希望我接下来的人生有一个转折”,然
后他就去了宁蒗的山区,做了一名支教的志愿者,货
真价实的支教志愿者。接下来的两年中,他一直在丽
江和宁蒗两个地方来回奔波,没有收入,他就定期回
到丽江,回到大冰的小屋,然后卖卖自己的碟,卖卖
专辑,我顺便给他发一份工资,他靠这个来支付路费
以及给孩子们买肉。后来学校运营不下去了,他就狠
了狠心,上了一档叫《中国达人秀》的节目,他上去
说:“我要给孩子们来挣点儿买肉吃的钱。”
2012 年下半年,我发现在康巴地区有一所阿木
拉小学,夏天的时候山洪把整个学校给冲毁了。后
来,我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募集到一笔重建学校的善
款,当时需要一个人进山去把钱和这批物资做一个直
接的对接执行。菜刀说,还是我去吧。
他就去了。他之前没有进过藏,并不知道高原反
应的滋味。到了康巴藏区以后,他冒着横死雪原的危
险,进入德格县岳巴乡阿木拉村。他在那里用最快的
速度把学校给修完盖好了,他现在有一个计划,明年
开春的时候,去帮孩子们顺便把宿舍也盖好。
菜刀现在依旧没什么稳定的经济来源,依然卖唱
在街头。但他很享受这种流浪歌手的状态,他觉得这
样会让自己的生活调节得比较简单干净一些。他是个
懂得自我教育、自我成长的年轻人,这点很可贵,他
必将收获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人生,以及幸福感。
那个,我啰唆一句:如果你们碰见他在唱歌的
话,我希望你们能够放一张大票子在他面前的琴盒
里。
关于流浪歌手的故事,我可以讲上几十个:比如
我的那些一路磕着长头,磕到拉萨的流浪歌手兄弟
们;比如那些用一只手鼓改变了整个民谣界配器方式
的流浪歌手们;比如那些此刻把乐器捆在摩托车的后
座上,环球旅行的流浪歌手们;比如那些游走在不同
的社会标签之中,但愿意让自己某些时刻当个非实用
主义者的流浪歌手朋友们……
除了我的流浪歌手朋友们,还有那么多浪子游
侠、过客散人的故事充斥在我的心中。他们的人生和
我的人生交错重叠,是我引以为傲的同类,我很荣幸
在年轻时曾与他们携手比肩,浪荡过天涯。
想说的说得差不多了,做个结案陈词吧,我之前
说了很多过去,最后就唱一唱将来吧:
我希望,年迈时能够住在一个小农场,有马有
狗,养鹰种茶花。
到时候,老朋友相濡以沫住在一起,读书种
地,酿酒喝普洱茶。
我们齐心合力盖房子,每个窗户都是不同颜色
的。
谁的屋顶漏雨,我们就一起去修补它。
我们敲起手鼓咚咚哒,唱起老歌跳舞围着篝火
哦。
如果谁死了,我们就弹起吉他欢送他。
这个世界是不是你想要的,为什么那么纠结于
它?
简单的生活呀,触手可及吗?
不如接下来,咱们一起出发。
[ 伴我行天涯]
我还没变老,但心里已经装满了。
很多东西满得已经溢出了来,很多事情已经记不
太清楚,很多人也已经模糊了长相或姓名。
我还没变老,但心里已经装满了。很多东西满得
已经溢了出来,很多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楚,很多人也
已经模糊了长相或姓名。
围炉夜话, 皆是浪荡路上的游子们。
砖垒的小火塘篝火熊熊,木柴噼噼啪啪轻响着。
酒是鹤庆大麦,下酒菜是淋过香油、切得细细的猪耳
朵。解开衣襟,叼起一根“兰州”,把酒瓶子斜插进炭
灰里,温温的,喝起来才惬意。
盛在塑料袋里的小菜却没处搁,有人随手拽出一
本垫桌角的书,撕下几页铺在火塘沿上。先下筷子的
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围过去一看,其中一张纸上赫
然是我抱着手鼓的照片。
四下兴致勃勃地传阅那本残书,都想在其中找到
自己的玉照。还真有找到的,于是你争我抢,书一不
小心落入火中,大燃特燃起来。残页化做黑蝶,袅袅
曼舞,火光中书皮上的几个柔软的大字开始扭曲变
形。
这是一本描述丽江的书,据说销量很不错,再版
了好几回。
于是大家都笑而不语,这等专门用来忽悠游客、
穷尽矫情之所能的书本该随手焚来才是。
话题就此围绕着在路上途经的地域,开始漫无边
际展开。
混在丽江,漂在拉萨,侠隐在大理,那什么在阳
朔?
有兄弟问我:“你颠颠儿地蹿了那么多地方,阳
朔于你而言是怎样的?”
我没什么发言权,到目前为止,我只专程去过阳
朔四次。两次独行,一次拼车自驾,最后一次是去参
加一位红颜老友的婚礼。
我发现我和阳朔这个地方很不兼容。我租过自行
车,没骑出两里地就被雨水给浇了回来。尝过啤酒
鱼,被满嘴小鱼刺搞得很恼火。漂流过,但同渡的是
个不停给客户打电话的南宁生意人。陪朋友找漂亮美
眉搭讪过,后来发现是个酒托。我去阳朔的那几次要
不然热得闷死人,要不然骤然变天冻死人。卖唱行走
江湖的那几年,也曾在阳朔唱过,在西街的小雨里发
着烧打着喷嚏一边唱一边止不住流清鼻涕。
甚至,这个地方还给过我一次意外的打击……
西街往事
我第一次阳朔之行时,西街已然是大名得享,已
经是传奇的地方了。
有道是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我第
一次阳朔之行纯属阴错阳差。我这么阳春白雪、志趣
高洁的人,本计划去涠洲岛考察一下海鲜烹饪,顺便
搞点儿不要钱的香蕉吃吃,结果在南宁误了班车。
我在车站旁买了碗米粉,蹲在路边等粉凉。百无
聊赖中,身旁驶过一辆挂着阳朔牌子的中巴车,售票
员一个劲儿喊:最后一班车,最后一班车……电光火
石间,我心有戚戚然地忆起了生平错过的那些班车,
脑子一热,端着米粉就上了车。
有道是扬鞭策马寻野花,管他要去哪儿疙瘩。吃
不了涠洲岛的香蕉,那就去尝尝阳朔的啤酒鱼呗。我
爱喝啤酒,但还没吃过啤酒烧的鱼,不觉口内生津期
待无比,乘兴杀将去哉。
后来,我认识了一对儿叫江山、江东的兄弟,他
们都擅长烧菜。弟弟江东送过我一瓶包装罕见的桂林
三花酒,把我喝成了个醉猫。哥哥江山长得像年轻时
的刘德华,在丽江古城开一家叫“角落巷肴”的广西菜
馆,是个隐于市井的怪人。他是我认识的所有开饭店
的人里最有文人气质的,他家店门口长年放着一块小
黑板,上面写着:所谓和谐,就是我们给你们做饭
吃,然后你们为我们解决了温饱,这样,大家就都
不用挨饿了。除了小黑板,白墙上还用秃头毛笔写
了几段话:我没多大出息,顶多有点儿不可能被和
谐的理想主义,我想开一辈子的角落小店,想在老
掉牙后,看老掉牙的你们蹒跚而至,安坐一隅,点
几个小菜,叫一壶酒,将过往的岁月煎炒烹炸,细
嚼慢咽。
江山家的蒜香排骨和啤酒鱼是招牌菜,需要预订
才能吃到。他一直以为我很爱吃他烧的啤酒鱼,每次
给我烧鱼都捡最肥美大只的,可以盛满一整个大铁盘
子。却不知我碍于情面探出的筷子,每次都附带着深
深的心理阴影。
初到阳朔,就收获了一份见面礼—刚下车就是一
场劈头冰雨。我瞅着窗外渗着寒气的雨线,摸摸身上
的单衣,心里直犯嘀咕。从南宁到阳朔不过个把小时
的路程,怎么就从夏末直接一脑袋栽进晚秋了呢?
我把外套脱下来蒙在鼓面,短短几分钟身上就被
淋得冰凉。黑咕隆咚的车站外,三两辆形迹可疑的私
家出租车,司机烟头一明一暗的,也不招揽乘客,就
那么沉默地盯着人看。更沉默的是巍巍的山影,那一
大撮黑漆漆的山,可能是晚上的原因,看上去轮廓怪
异得完全不像山,反倒像人工培打出来的大沙雕,近
在咫尺地横在眼前。
晚上十点多,我摸到了西街入口处。青旅客满,
俺囊中羞涩住不起更贵的客栈,于是孤魂野鬼一样抱
着鼓踱步街心。旅途中少不了窘迫尴尬的时候,按理
说这雨真算不上什么,可我清楚记得那晚真是憋了一
肚子火想骂人。不是因为雨中流落街头,而是因为所
流落的街头让人着实无语。
我之前心理预设得太好了,结果狠狠地失望了。
那时候大家刚刚开始开骂丽江的商业化,不少人拿大
理和阳朔来反证,说相比阳朔,丽江已经堕落。我抱
着规避尘嚣的心态来淋冰雨的,没想到打眼一瞅先看
见满坑满谷的灯箱招牌。可能我去的时候不对,没赶
上阳朔滋润又丰饶的西街风土,眼前的西街简直是丽
江酒吧街的小翻版,一家接一家的店里咕咚咕咚放着
慢摇音乐,隔着玻璃能看见店里跳艳舞的大白腿女
郎……
有那么一会儿,我很替丽江叫屈,蛮后悔跟着一
帮人一起骂丽江的浮华。山外有山,看来在浮华层
面,阳朔比丽江有潜质多了去了,正所谓:当时若不
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
半夜之前,摸进了一家看起来是不插电的小酒
吧。老板在摆弄着木吉他,我扛着手鼓和他套磁。聊
了一会儿吉米·亨德里克斯后,获得了在一个八平方
米的小房间里二十块钱睡到天亮的机会,没有枕
头……那真是印象深刻的一晚,那天晚上真正认识了
什么是蟑螂。它很瘦,很矫健,爬得很迅猛。我想抓
没抓住,原来蟑螂跑起来是那么快。
我睡到下午,鼻塞—潮气太重,哥们儿感冒了。
小酒吧不需要打散工的乐手,我的手鼓也配合不
上人家那动不动就异军突起的即兴Solo 。我讪讪地道
谢出门,玻璃门怎么推也推不开。背后一声断喝:往
里拉!
门外依旧阴雨绵绵湿鞋面,目所及处一片潮乎乎
的浅白烟云,依旧是满目招牌,但多出来不少攒动的
脑袋—横穿马路居然靠挤。一下子,就让我觉得回到
丽江古城七一街喽。
迤逦长街,长叹噫兮。
苍茫茫大地颠过,于斯地竟上无片瓦遮身。罢了
罢了,吃完啤酒鱼直接扯呼算了,我就不信涠洲岛还
会有这么多招牌,这么多跟团的游人。
转身将欲行,顺手抄兜,指尖触及袋底的那一刹
那,虎躯一震菊花一紧,踉跄跄止住脚步。
妈的!钱包哪儿去了!
呜呼哀哉。这正是屋漏又遇连夜雨,咳嗽偏逢大
姨妈……
含泪蓦然回首,撑着油纸伞翩翩在雨巷中来往的
人们啊,你们哪一个是钳我钱包的贼。
我没有中年健妇立马当街跏趺呼天抢地的勇气,
想破口大骂又寻思广西人一准儿听不懂我的山东国
骂……
罢了,罢了。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手鼓不是还在肩膀上
么。存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留得肩头手
鼓在,何愁没有猪头肉。大冰不哭,咱站起来开工干
活挣车票钱。
我不是矫情,那时是真没什么钱。虽然有个主持
人的职业身份,但能带来的不过仅仅是人前相对体面
的生活,人后和其他工薪一族一样,为信用卡债头
痛。体制内的主持人不比签约公司有经纪人的自由
人,当年我在体制内每月只有固定的死工资,这个行
业偏又是加薪最慢的,真不像外人想得那么待遇丰
厚。挣外快的途径也有,但实在是厌恶去唱堂会,一
年里有数的几次商演都是碍于情面实在推脱不掉才去
敷衍一下。几年下来,稍有富余的积蓄也都捐助给各
大航空公司和敬爱的铁道系统了。
说实话,最初背着手鼓满世界溜达,实在是因为
那时家底不厚所迫而致。只不过有些事情你老做老
做,没什么意义别人也给你附加上意义了。后来,不
少人把我不带银行卡背着乐器穷游的行为褒许成一种
浪漫的流浪,我不知道脸红了多少回。我也想买张头
等舱机票舒舒服服飞拉萨、飞三亚、飞乌鲁木齐哦,
但不舍得花那个冤枉钱。我也曾当过房奴,有三年的
时间,几张银行卡里的金额加在一起连个万元户都不
是。加上老想着让工作和旅行互不耽误,所以一度每
年只接一档节目,自在是自在,但除了温饱实在算不
上有钱人,所以我不穷游,我怎么游?
好在心态一直比较恒定。我穷美术生出身,从小
就跟着一帮淡泊明志的穷画师求学,受其影响,成年
后真没把财富看得太重。年轻的时候不太在乎,当下
皈依三宝后就更懒得去刻意求财了,上天厚待我,给
了我一个基本的衣食无忧,已让我很知足了,人生太
短、韶华易逝,未必要再在这上面耗费太多人生。
不见得非要失恋失业、人生受挫的人才会选择吉
卜赛式的流浪生活,如果推动双腿迈向未知旅途的力
量是来自我心,那又与财富何干呢?爱旅行那就去旅
行,大不了有多少钱就走多远的路,有多大本事就靠
本事混多远的天涯。所以,帮店家画壁画、街头敲鼓
卖唱或兜售自己的民谣碟片,一直靠这种方式走了好
多年,去了不少地方,结识了许多过客散人、浪子游
侠。
经年累月下来,攒了不少江湖弟兄。从漠河到台
北,每到一地总有管饭管宿的朋友排队招待,他们管
我叫“丽江的大冰”或者“拉萨的大冰”或者“唱民谣的
那个大冰”,没有一个拿主持人的身份标签来界定
我,彼此之间也没有功利往来,只是单纯的性情相
交。如此这般做朋友,让人怎能不惜缘。
这两年经济上稍有缓和,国内出行的次数渐少,
开始计划梦寐了多年的环球之旅。计划情况允许的话
就正儿八经地走上五年。
我知道我可以分分钟让自己的心态重新调回到当
年的阳光灿烂中,也一定会和以往一样,新交不少散
布天下的同道中人。
但,我永远也无法再敲响当年的那只手鼓了。
伴我行天涯
那是一只来自加德满都的手鼓。
和印尼产的、泰国产的、非洲产的不一样,它质
地没那么好,鼓皮很厚。最初鼓面粗糙得很,历经上
万次的击打磨砺,皮色已然发润。它声音虽然发闷,
却是我最钟爱的一只手鼓。
我先后拥有过十几只不同国别、不同款式的鼓,
它是其中最特殊的一只。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鼓。
那时候,拉萨会玩津贝手鼓的人不多,偶尔有
的,也是尼泊尔产的。一个瘦瘦的男孩子对一个瘦瘦
的小姑娘说:“你去尼泊尔旅行的时候,帮我带一只
手鼓回来吧。”
他是个大家都很喜欢的男孩子。
她是个瘦瘦的、像风马旗一样伶仃在风里的女孩
子。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故事,只记得他们
都是那种沉默寡言,笑起来温暖腼腆的孩子。
这只鼓在加德满都的街头映入女生的眼帘。没怎
么讨价还价,廉价的它就背负在女孩行囊侧畔,一路
耐受着喜马拉雅山麓的坎坷颠沛,一路颠沛过尚在修
建中的中尼公路。
鼓到拉萨的时候,人却不在了,永远留在了拉萨
河畔。
……
那么年轻的一个男孩子,一句话都没留下,就永
远消失在了拉
萨河湍急的漩涡里。所有人都在难受,所有人都
不愿相信他就这么没有了。
据说,他是在河边拍照的时候,多往河滩里走了
两步。
就两步。
两步就走完了一个轮回。
或许他只是个来人世间历劫的天人,菩萨把他收
回去了。
……
他死去一年后的一个中午,我盘腿坐在那个姑娘
小小的饰品店里,分抽着一根白沙烟。我一眼看到了
角落里这只鼓,鼓面上落满灰尘。
轻轻搬到膝旁,轻轻敲响它,因震动而轻轻扬起
的灰尘腾挪在光明中。
那么奇怪的低音,厚重得好像叹息,又像割在手
臂上的钝钝刀锋。
我把它抱到藏医院路灼热的下午阳光里,翻飞手
指,最坚硬的四二拍也化解不了它固有的冷峻,最华
彩的马蹄音抡指也化解不了它固有的坚定。
光明甜茶馆复杂的气味,乞讨的小普木晒皴的面
颊,跏趺问心的安多喇嘛喃喃的藏语百字明咒,轰鸣
的4500 越野车牛一样喘息着行过我身前。
我汗水涔涔乱掉了呼吸,手掌红肿隐隐作痛。它
斜靠在我膝前,像块石头。
姑娘叼着烟头蹲在马路牙子上打哆嗦。她
说:“你背走吧,背走吧,送给你了,赶紧走,赶紧
走吧…… ”
逆着暴虐的阳光走在藏医院路上,我怀中是阴郁
的冰冷。
我背走那只鼓以后,没再和那姑娘怎么接触过,
谁也没躲着谁,谁也没主动联系过谁。
男孩忌日那天,我背着鼓去拉萨河,往水里丢花
祭他。那么湍急的流水,花却滞留在水面,魔术般地
原地打转。
兄弟,我不敢敲响这面鼓,怕惊扰你永久的酣
眠,亦怕扰了众人的沉默。
在岸边石头上,点燃一排烟,低着头,和大家一
起低颂《金刚度忘经》。
兄弟,后来我背着你的鼓流浪到了珠穆朗玛峰,
在日喀则它让我收获了使我内心得以强大八年的一次
感动。
兄弟,后来我背着你的鼓又浪荡了一次川藏线,
敲鼓给康巴姑娘听,敲鼓给支教义工听,敲鼓给格萨
尔王说唱艺人听。我在德格巴帮乡借来唐卡师的笔,
在鼓面上画了七宝花纹,写了一行字:伴我行天涯。
兄弟,我背着你的鼓回到了丽江,坐在布拉格餐
吧门前的阳光里,敲着鼓写了一首歌,叫做《陪我到
可可西里去看海》。
兄弟,后来我背着你的鼓去阿尼玛卿,去锡林郭
勒,去德令哈,去巴音布鲁克……敲给血性的巴盟人
听,敲给撒拉老人听,敲给弹冬不拉的哈萨克听。我
背着你的鼓去了狮城新加坡,坐在克拉码头的桥上唱
哭了一个叫小钻石的不良少女,让她放弃了自杀的念
头……
兄弟,我背着你的鼓体验了各种交通工具,游历
了大半个中国,一直游历到阳朔。
然后,我在西街上遗失了它。
丢鼓的位置在一座石板桥的桥头。
我开工半小时后接了一个电话,手鼓就并排放在
身旁。等我挂了电话,它已不见了。
我把电话回拨回去,迁怒于那个远在连云港的熟
人,再挂了电话以后,我为自己的无理而懊恼无比。
后来过年过节的时候,他给我发过短信,我没脸回
复。
鼓丢了以后,我沿着西街找了几个来回,又找了
县前街,一直找到天黑。我去派出所报案,一个民警
问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长得像盘子吗?”我画图
给他看,另一个中年民警问这只手鼓值多少钱,当他
知道大体的价位后很善意地宽慰我说:“要不你别找
了,再买一个好了。”
我有买,后来买了不止一只,最远的有从西非海
岸漂洋过海而来的整块木头雕的,最贵重的有从突尼
斯订购的骆驼皮鼓,可都没办法替代它。托尼泊尔的
朋友给搞一只一模一样的,她们捎回来一对金属坎布
拉手鼓,告诉我说:“不好意思,你要的那种材质的
手鼓,几年前就没人在加都兜售了。”
第二天离开阳朔前,有新认识的朋友请我吃啤酒
鱼。我被鱼刺扎得嗓子生疼,停了筷子,慢慢梳理满
心的懊恼。
好像是丢失了朋友托管在我这里的一件贵重东
西,我满心内疚,好像失信于人一样。不知道是谁拿
走了这只鼓,或许只是一次恶作剧,只为开玩笑吧,
或许出于种种原因没有找到我还给我。
我不怪你,要怪只怪我自己。
我不止一次和人说,多希望能再敲响它,可再没
找到一只有那样音色的鼓。不少人笑我矫情,唯独我
的兄弟丽江鼓王大松表示理解我,大松送我一只尺寸
相近的托宁手鼓,后来我一直敲那只漂亮的托宁,敲
了好几年,一直敲到2011 年游牧民谣全国巡演结
束。漂亮的托宁声音清脆又通透,有一种涉世未深的
干净,和深沉忧郁的它完全是两极。
希望拥有它的人能够善待它,别蘸水擦洗它,潮
湿的天气莫用吹风机烘干它,鼓皮是会开裂的。它或
许还在阳朔吧,又或许在天涯海角的某一个小酒吧。
不知它后来伴谁行天涯。
我上次去阳朔时又坐在了那天唱歌的桥头,没再
背鼓而是背了一只Hang drum 。
我的兄弟老张坐在旁边弹吉他,成捆啤酒和我们
的碟片摆在面前,一个叫大狮子的深圳帅哥帮我们收
银子。那天晚上热闹到爆棚,几十个人围在我们身旁
合唱。
我们唱: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一家,第一个他是
混丽江的人呢,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二家,第二个他是
混拉萨的人呢,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三家,第三个他是
混阳朔的人呢,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四家,第四个他是
个老流浪歌手哦,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五家,第五个他是
个小客栈老板哦,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六家,第六个他是
个破酒吧掌柜哦,妈妈我不嫁给他。
妈妈要我出嫁,把我许给第七家,第七个他多
么的有安全感啊,但是他不爱我呀。
(哎)第七个有车有房有信用卡!但是他不爱
我呀!
……
第二天就要出嫁的可笑同学在一旁笑,笑得脸都
要烂了,她的老公法师在一旁唱得比谁都要起劲。
法师在阳朔开懒人窝客栈已多年,他已经不记得
我了。我曾推开他家客栈的门,问:“请问你们见过
一只很丑的手鼓没有,上面有一行字。”
当年的法师对我说:“兄弟,别着急,喝杯水先
歇一歇。”
他递给我一杯水,我喝完后什么也没说,就匆匆
跑去下一家了。
如今的法师应该早就忘记了这一幕,他在合唱的
间隙递给我一瓶啤酒,问我:“大冰,第一次来阳朔
吧,觉得阳朔怎么样?”
阳朔挺好哦,这个小城是我往昔人生某一段的终
结者,就好像欠着一笔债一样,它提醒我需要还。只
是,我还干净了吗?
弹吉他的老张当晚酩酊大醉,拽着我讲他即将辞
去的工作,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即将面临的命运转
折。我心不在焉听他说着,一边听旁边“小马的天
空”里的鼓声。现在的阳朔和丽江一样,已经有很多
人开始玩手鼓了,整条街上鼓声此起彼伏。我在想,
如果每一只手鼓背后都有一段深邃的故事,这座热闹
的小城是否能承载得了呢?
第二天,可笑同学和法师同学婚礼。他们人缘
好,全国各地飞过来观礼的朋友近两百人。我主持完
仪式后,指挥大家把法师扔进游泳池里。他刚爬上
来,又被丢进去。水花溅得池边的人们满身都是湿
的,大家高兴得哈哈大笑,法师在水里一起一浮,白
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发达的胸大肌,两点全露,他
捂着胸口也高兴得哈哈大笑。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法师,当年的一杯水今天用一游泳池水来报,够
不够?
……
弹吉他的老张回到重庆后辞去了设计师的工作,
在江北开了一家叫“末冬末秋”的艺术酒吧。开业的时
候,我去重庆找他玩儿,他未能免俗,在酒吧里也放
了两只手鼓。老张又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抱着吉
他唱一些三俗的歌。
我搬起其中一只手鼓,坐在舞台边上舞起双手。
灯红酒绿的重庆夜晚,酒吧里满满当当全是人,人们
并不怎么听歌,都在开开心心地喝酒聊天,划拳扯
淡。
人群里有一束目光久久地看着我,我抬头,那张
似曾相识的面孔立马转去了别处。稍后,又转回头
来,冲我微笑了一下。
我早就不使用登山背包了,早就习惯了拖着拉杆
箱跑来跑去。我还没变老,但心里已经装满了,很多
东西满得已经溢出来了,很多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楚
了,很多人也已经模糊了长相或姓名。
有些债以为已经了结了,看来还没还干净。
我就不上前和你打招呼了。抱歉,你为他买的那
只鼓,被我遗失在了阳朔。……
相续
我还会再去阳朔。
同样是知名旅行目的地,阳朔没有腾冲香醇,没
有平遥古拙,没有兴城质朴,没有敦煌肃杀,没有双
廊清高,没有沙溪清幽,没有元阳别致,没有兴义原
始,没有荔波秀丽,没有喀纳斯壮丽,没有涠洲岛亲
切,没有鼓浪屿矫情,没有台儿庄雕饰,没有丽江浮
华,没有凤凰艳俗。剔却屏绕的山景,它甚至没有北
京后海银锭桥畔来得耐人寻味。它哪儿都不如,但哪
儿的特点它都兼容一点儿。
五味杂陈的阳朔,或许这也是某些人中意它的原
因吧。
酒喝干,又斟满。
人生本无定数,回首已是天涯,五味杂陈的劣
酒,总好过温吞水一杯吧。
[ 流浪歌手的情人]
苦难后的大军,他获得的是一杯清澈的水,以及
一棵叫做幸福的植物。
愿你亦作如是观。
大军是我的兄弟,年龄比我大,一口漂亮的络腮
短髯。他喜欢压低帽檐,呼呼哈哈地闷笑,腼腆地把
自己藏在胡子里。
他的胡子比一般人的头发都要来得黑亮硬挺,我
拔过一根,用来剔指甲缝,居然剔得很干净。
大军是仫佬族人,因为他的缘故,我一直坚信那
个民族的男子都是帅气到可怕的胡须男。后来,我在
广西参加过一次依饭节,发现我之前的认知不仅没错
且有不足。
大军留胡子的时候长得像梁家辉,某些角度简直
一模一样。无论眼神或者举止,一种不经意间的十足
明星范儿。口音也像,规避不了的广西口音像足了拧
着舌头讲普通话的香港艺人。《寒战》上映的时候,
我坐在巨大的荧幕前嘿嘿笑个不停,一看见梁家辉出
镜就乐,我和旁边的人唠叨,“真像哦,太像了,简
直一模一样。”旁边的小明冷不丁地抬起一根手指指
着屏幕问我:“他穿西服也这么有范儿吗?”
……我的兄弟大军,年近四十的男人,他从未穿
过西服,他一辈子穿过的衣服加起来再翻倍都抵不上
梁家辉的那一身西服的季末折后价。屏幕上梁家辉的
条纹套装是有插花眼的,袖口的纽扣是可以开合的,
是配得上3.0以上排量的豪车出席任何一场香槟酒会
都不露怯的,每一平方尺的单价是一定超过房价的。
而我的兄弟,他最贵的衣服是一件皮夹克,颜色
诡异,材质可疑,做工粗犷,针脚奇异,由于经年缺
乏保养,硬得像盔甲。他经常脱下来把它立在地上,
是的,是立在地上,稳稳地扎撒着两只粗壮的袖管,
阴郁得像个无头的甲士。
有次下冰雨,他拿来当雨衣,雨停后脖梗子上一
圈棕色。我说:“我擦,皮衣还有掉色的。” 他指着那
件皮衣说:“是啊,不经历风雨都不知道你是这种本
色。”
那件皮衣犀牛一样地坨在我们面前,霸气地,腾
腾地蒸着热气。
我觉得他的本色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穿着的
那条牛仔裤。他一直穿了六七年,两只膝盖处从里往
外磨出了两个洞。前两年他自己动手把它改成了七分
短裤,每当边缘磨损成小草裙的时候,他就把它改得
短一点儿,再短一点儿,直到隐约露出平角底裤的边
儿。他一年四季穿着,冬天也不例外。
我的兄弟大军很穷,万幸,他也从未奢望把西装
革履所折射的生活,作为这场人生旅程的行进目标。
他自有他的本色,自有他的随遇而安。
我的兄弟大军是个流浪歌手,真名叫安军。我和
他认识在七八年前的丽江。
那个叫做丽江的丽江
那时候我在丽江的身份也是流浪歌手,每天在四
方街的青鸟酒吧和小石桥的布拉格门前卖唱,搭档是
后来的丽江鼓王大松。那时候全丽江只有三四只手
鼓,大松有一只,我有一只,两个人叮叮咚咚地敲
着,一边唱些奇奇怪怪的歌,旁边摆上啤酒,每天从
下午开开心心玩到黄昏。
有时候,有人会背着冬不拉加入,比如野孩子乐
队的张佺,有时候穿着婚纱的人会蹲在我们面前取
景,后来还带着新生的宝宝回丽江看我们。
灼热的阳光、啤酒和音乐……那时街头卖唱是件
有趣的事情。
我和大松蹭住在菜刀客栈里,同吃同住,卖唱的
收入有富余的时候就拿来请人吃饭。那时结交了太多
形迹可疑的过客:在手腕上画手表的抑郁症青年、从
不穿鞋的老教授、有自杀倾向的上海小白领、极端的
环保主义者、当了一辈子国安的刀疤男、修茅山术的
北欧女子、轻车简行的知名CEO……
来了又来,来了又走,各种川流不息。有一次,
一个陕西口音的过客微笑地打着饱嗝说:“一饭之恩
只能来世相报了,我正在被通缉……”
大军就是那个时期认识的,是大松从街上捡来
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用炒菜铲子挖坑种三角梅,他
背着吉他和手鼓侧身过铁门,满脸满眉毛的微笑,趋
步过来用力地和我握手,回头问大松:“那个,你们
今晚真的吃腊排骨?唔,腊排骨的味道还是很好吃
的。”然后,他很诚恳地看着我说:“我很会蒸米饭。
”
他不仅会蒸米饭,还很会吃米饭,他把吃饭叫
做“干饭”,干掉的干—必须咬牙切齿地发音才能契合
他说这个词时候的神韵。
多年过后,我认真总结我认识的各色吃货们:有
的奇能吃辣、有的嗜食生食、有的蹭了半辈子的饭,
还有的简直是山寨版的蔡澜。而在饭量上,大军是其
中当之无愧的冠军。他吃米饭是不用碗的,一般是用
汤盆,冒尖的一小盆,菜铺在上面。他有把专用的勺
子,用了很多年,小花铲那么大,我有一回试了一
下,根本塞不进嘴里去。
他对朋友表达感情最极致的措辞就是:“我那里
还有菜,我热一热,再炒一锅饭。”然后,他咂咂
嘴,仿佛已经捧起了碗,整颗脑袋都已经笼罩在了饭
香中。
我没见过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有他那么享受的,他
甚至是眯起眼睛陶醉其中。
我自小长在鲁地,筵礼家教甚严,养成的习惯是
箸不过颌、碗不离桌,大军不一样,他太原生态了,
永远是把碗擎到脸上,45 度倾斜着那只小盆,与他
对坐看不见他的嘴。而且他有个很神奇的本事,会翻
着手腕儿在饭桌上挨个盘子练擒拿,他可以一筷子夹
走小半盘菜,这简直是神技,反正我怎么练都练不
会。
很多信徒在正餐前会默语诵祷,南无诸天真神,
他也有这种仪式化的习惯,每次吃饭前都会虔诚地
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讨生活。”
他顿顿都说,哪怕是宵夜的时候。但这句话我一
直没当回事。
刚相识的时候,我发现只要他吃饱饭以后,歌都
唱得无比动听。他一般用一首《红河谷》开场,有时
候是《浪子心声》,然后开始唱原创:
姑娘和小伙子相依偎倚/ 你们的旅途快不快乐
如果他是真心喜欢你/ 那你要好好把他来把握
我多么希望和你们一样/ 带着爱人四处去流浪
假如她是真心喜欢我/ 那我要好好把她来把
握……
有了大军的加入,卖唱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