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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九十年代末期就停发了,而那个老妇人因为从未离

开,所以被视为游行未结束,并不违法。月月每次去

看她,都买一杯2.5 美元的咖啡送她,比自己平时喝

的1.2 美元的足足贵了一倍。老妇人没什么钱来回

请,每次都摁着她脑袋,硬给她编一头小辫子。她晃

着满头的小辫子,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走回自己清

冷的家。一开门,两只摇头晃脑的蟑螂排着队爬了出

去。

月月是习惯了一个人游荡的孩子。

她在水牛城的广场上用自己一天的口粮喂过鸽

子,鸽子在她鞋尖上拉粑粑,里面居然有玉米粒儿。

她专程去看结冰时的尼加拉瓜瀑布,为的是和惠斯勒

雪山顶的日出比对哪一个更美丽,然后一个人在瀑布

旁吹灭自己小小的生日蛋糕。蜡油滴答在手背上,烫

得心里麻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她有过各种打工的经历,稍有余钱就去进行各种

旅行,一只二手行囊塞满了全部家当。

在班夫闹鬼的百年古堡,她发现床头柜抽屉中的

《圣经》是翻开的,她看到一句话,记了小半辈

子:“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 为身体忧虑穿什

么。生命不胜于饮食吗?身体不胜于衣裳吗?”

她念着这句话给自己缝补外套,却忘记了拔针。

一个路人在街头拦住她,温柔地帮她掐断线头。

她说:“可惜,他年龄大得足以当我祖父了。”

……

如果有人爱读小故事,月月历经的故事是可以写

成系列丛书的,别人羡慕不已的经年旅行,于她而言

貌似是再自然不过的日常生活,她从不会刻意去渲染

标榜,已然进入到另外一种境界中了。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驱使她这样去生活的力量,

来自何方。

我认识月月的时候,她已经安居在北京不再飘

荡。我问她:“你这种在外面走野了的人,怎么就能

狠下心回来了呢?”

她向来有话直说,可那天却嘻嘻哈哈地打了半天

太极。

后来我又问过一次。她骂我矫情,依旧没有清晰

地回答我。

我第三次问的时候,她沉默了。

隔天,她在微信上用一段文字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的父母从分居到离婚,用了整整二十年,你知

道二十年是一个什么概念吗?

他们的价值观无法契合,虽然相爱却相互折磨,

同时折磨着无能为力的我。而我自己最初的情感经历

亦是如此,挫折之深,粉碎了我对家庭生活的所有向

往。这一切迫使我背井离乡去独自生长,绕着地球去

浪荡,直到我习惯了这种浪荡。

三年前,我的母亲在韩国找到了我,在仁川机场

至市区的大巴上,她看着窗外告诉我,四天前他们离

婚的消息。她说,一切都过去了,你也长大了,女

儿,回家吧。

回国后半年,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结

婚生宝宝了。

我不排斥母亲的想法,只是在想,如果我有了一

个小孩子,该给他怎样的生活呢?……我怎么会舍得

再让他独自在外那么久,独自一个人去成长。

我还没有靠谱的结婚对象,就开始忧虑孩子会重

蹈自己的覆辙。这是不是有点可笑?更可笑的是,居

然被一个刚认识几分钟的人拽去试穿了婚纱,生平第

一次穿婚纱就这么浪费掉了。所以,大冰你打算怎么

弥补我?

我回复她:月月,我郑重地向你承诺,无论你哪

天举行婚礼,我都会穿上礼服站到你身旁。

一个女人欲扬先抑的成长

2012 年11 月11 日,光棍节。我履行了我的承

诺,我租了一身礼服来到了她的婚礼现场。

我以婚礼司仪的身份站到了月月身旁。

谁都没想到她会结婚结得这么突然,但她笃定地

告诉我:“没错,是真爱。”

新郎很帅,那种干干净净的帅。他是音乐世家出

身的高端理工宅男,是我见过长得最像韩国明星的工

程师,据说追他的女人排队排到护城河扑通扑通往下

掉。我自认为穿上礼服后气质高雅,风度十足,可站

在他旁边立马被衬成了山寨货。

他对她疼爱无比,逮着空儿就眉开眼笑地牵着她

的手,笑得又帅又憨。他一直牵着她的手,婚礼仪式

过程中也不例外,把舞台下一堆又一堆的已婚女人羡

慕得死去活来。

他们俩是在一次偶然的聚会上结缘的。

理工男默默移走月月面前的酒杯,给她递来一杯

冒着热气的开水,腾腾的热气一下子渲滋了她的双

眼……一屋子人,只有他在意了她正在感冒发烧。

许多年,她是独自生活、独自成长的女汉子,永

远是自己在照料自己。朋友们相处时,也永远是她来

扮演姐姐的角色去照料旁人。人人都把她当个爷们儿

看,没人会在意她正在感冒发烧。

在腾腾的水汽中,对的人从天而降。

她端起杯子,慢慢地,整杯饮下。理工男再次走

过来,拿走杯子,默默加满。

十几年的漂泊塑造了月月独特的气质,理工男隔

着她的壳看到了她的瓤,他由外及里、由里及外地爱

上了她的全部,爱她有嚼头的楚楚动人,也爱她饱经

世事后的懂事大方。他瞬间做出了决定,发心动愿想

去怜惜她。

理工男后来给她唱歌:“如果我是双曲线,你就

是那渐近线,如果我是反比例函数,你就是那坐标

轴……”

理工男对她说:“我们之前的人生,没有什么交

叉点,可是,请允许我从此以后,永远和你身处在同

一个平面。”

帅气的男人把情话说得结结巴巴,月月笑而不

语,在手掌上写字给他看。

掌心中只有三个字:娶我吧。

他用两杯开水,换了她一颗心。

婚礼仪式上,我问一对新人:“你们彼此确定对

方就是真爱吗?”

理工男憨憨地看着她,低声说:“就是你哦。”

隔着厚厚的粉底,月月脸红红的……她没说话,

只是无限温柔地看着他,像一个稚嫩的小女孩看着她

从不敢奢望的礼物。

我想我会一直记得他们俩那时的模样,好似两个

自小青梅竹马的孩子。

婚礼结束两个月后,月月忽然半夜给我发来长长

一段微信:

在我认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十六年后,我终于

开始怀旧,并为此流泪。

过去,我一度认为自己的成长是一段漂流木流浪

海上的过程,就算终于被冲上海岸,也是筋疲力尽,

没有热情和希望的。我也曾一度认为那些年的漂泊是

可有可无的,可以随时淡忘……今晚回头看,猛然

间,方品味到它的珍贵和回甘。

今时今日,我对着电脑听着音乐淘着宝,偶尔侧

过头,看着两米之外床上熟睡的人。我时而微笑,时

而流泪,这种爱深厚平静、弥足珍贵,这种从未体验

过的幸福感让人疯狂。

回头看看往昔,真心庆幸那些停停走走的流浪,

现在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我为自己终于获得的这份

成熟而无比欣慰。

以前我说,如果我有了一个小孩子,我怎么会舍

得再让他独自一个人去游荡。

当下我在想,如果我有了一个小孩子,我反倒祝

愿他能得到的,是这种欲扬先抑的成长。

好一个“欲扬先抑的成长”。

谁的人生都不可能一马平川,与其前途未卜时黯

然神伤,不如把这条路认知成一场欲扬先抑的成长。

幸福或许是一颗一直揣在你口袋里的糖,可那奇妙的

甜,只能被舔过种种滋味后的味蕾品尝。

一个女人在她而立之年后,方才获得了她的糖。

每个人的糖都是不同的,它有时是婚姻爱情,有

时是目标希望……

有时是生活方式、价值取向,或者信仰。你猜,

哪一颗是能甜到你的糖?我们的人生轨迹,无外乎螺

旋状矢量前行,兜兜转转,起起伏伏,

画出一段又一段的抛物线。

有许多人教我们如何去“正确”地经营这条抛物

线,教我们如何去“正确”地获得那颗糖。可谁敢说自

己能预测到未知的人生,这个世界又哪儿来那么多正

确答案,大多数人的正确答案就一定是属于你的正确

答案吗?那些约定成俗的正确路线,适宜你真正的成

长吗?

我只想赠“欲扬先抑”四个字给你,希望迤逦抛物

线中的你饱经

焦虑,饱经迷茫,饱经欲扬先抑的成长。祝愿成

长在抛物线某一段的你,尝到属于自己的糖。就像月

月那样。

[越狱者]

如果一个人还算年轻,当他面对生活时,只会盲

从只想“成功”,那于灵魂而言,他的人生是绚丽

的,还是贫瘠的?

世界末日过后的第二天。

我坐在济南盒子酒吧的台阶上吃玉米,眼前不时

飘过零星的黑色小片片儿,附近应该有人在烧纸祭奠

亡灵。落在鞋面上,我就接着它,落在玉米上,我就

吃掉它。

武哥出来问:“你喝不喝151 ?”

我说:“给我加四块儿冰。”

这时路平给我打来电话,挂了电话以后我没和武

哥打招呼,自己踩着积雪回家去了。漆黑漆黑的济南

冬夜,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都没有,厚重沉闷就像那

些滚水冲不开的晦涩青春。一大片接一大片的漆黑,

敦实地压在肩头和脚面上……终于远远有一点灵明不

昧的街灯,于是我边哼歌边走过去。我哼的是一首叫

《老路小路》的歌。我喜欢改了它的副歌来唱:

老路唱起的那首歌/ 为何让我泪眼模糊/ 为何那

些落花流水留也留不住/ 为何那些滚烫的温度总相

忘于江湖/ 为何总有些遗憾留在酒杯最深处……

路平刚才电话里跟我说:“什么时候回丽江?累

了就别撑着了,你回来我管你饭,怎么活不是

活……”

我能说我很感动吗兄弟?我是个时而厚脸皮时而

薄脸皮的孩子,三个小时前,我差一点儿就撑不住

了,差一点儿因为各种接踵而来的失败打击而连滚带

爬地跌进了人生最低谷。

我能说,你的一个电话把我从崩溃边缘拽回来三

寸吗?

我能说……

能说我也不说。我是含蓄的中国人,只会借酒遮

面地说,只敢付诸笔端,赖在纸上说。

每个人都一样,从年少时的苍白、年轻时的迷

茫、青年时的莽撞自负,到日渐成熟后接踵而来的百

样纠结。

不较真儿的人自有他们小市民的安乐,较真儿的

人若不想崩溃,就只有调整呼吸去解开那些结。

慢慢地,慢慢地解,痛并快乐着,每解开一个,

就豁然开朗三分。

我一边哼歌,一边琢磨着既然大家走过的路那么

相同,把老路的来时路写完了,就应该可以解开自己

许多结了吧。

这篇文章是一面镜子,里面影影绰绰的,不仅仅

是你我的身影。

树上的男人

只要想到路平这个名字,我脑中那幅画面下意识

就会出现。

画面上,路平穿着土黄色风衣行色匆匆,墨镜遮

目,咬肌发达。右手提着一只硕大的旅行箱,左肩背

着乡谣吉他。背后是漫天黄叶,三两片落在箱上,三

两片掠过吉他。

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一副旅人的装扮,事实上

他也确实如此,甚至来得更过分。

路平的半生,当过三次逃兵:第一次叛逃在西

安,他那时是个穿白衬衫的公务员;第二次叛逃在北

京,当时他是个方崭露头角的摇滚歌手,满头脏辫;

第三次叛逃的时候,他在丽江。

反正无论怎么叛逃,他于这个世界永远是旅居。

路平和我一样,是个资深的丽江混混。而在幸福

感三个字面前,他却比我这样的嘴子,走得彻底且深

远。

我喜欢卡尔维诺描述的自了汉,他说:“要把地

面上的人看清楚,就要和地面保持距离。”

我读这话的时候,在心里想象一个金发碧眼的中

年男人,他可能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但自己在心里种

了一棵树。这个老外手足并用,爬在上面和大部分同

类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抽着大雪茄,看着周遭的过

客,晃荡着腿,骑在自我设定的叛逆里,屁颠儿屁颠

儿地乐在其中。

我说的那棵树不叫生活智慧,也不结什么果子。

我说的那个人也不是路平的超我。

路平在我眼里是只长臂猿。

他有意无意地去规避母体的地心引力,把自己从

一个母体甩到另一个母体:西安、北京、丽江……我

也不知道他的下一站是在哪儿。

他和我们大多数人不同,对于倡导盲从的世界,

他并不惯性盲从。他更习惯让自己晃荡在其中,攥着

单程票,也哭也笑,也扮演余则成。大凡这类不苟同

于母体的人士,大多注定要经历动荡不安的人生。

此类人士,高而言之,是那些倾心于真理的人

们,动荡中他们以济世情怀为桨迤逦前行,却貌似浪

费一生;低而述之,有浸身自我人生体验的浪子,在

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中修身齐家、知行合一地蹉跎时

光,却也是貌似浪费一生。

去他的高而言之低而叙之。

这两类动荡不安有次第高下之分吗?我觉得一类

是菩萨道,一类是阿罗汉果,都是修行。个中有修为

者,都不太在意周遭小市民们的咂嘴呲牙,都我行我

素依心寻径……

白开水不益于生活

2009 年除夕前一天的下午,丽江的云低得快贴

着头皮,路平骑着小绵羊摩托载我去忠义市场买菜。

在路上,他忽然发表了一大段感慨,大体意思

是:直到现在,只要一想到朝九晚五的皮鞋白衬衫内

扎腰,窗明瓦亮的办公室……他依旧是一个头两个

大。

他很絮叨地啰唆着,口气像一个劫后余生的海难

幸存者。

丽江的阳光钻过云彩,针灸着大地。说这话的时

候,我坐在他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脖子上的汗毛一

根根慢慢竖起。届时,离他的第一次叛逃已经很多年

过去了。

我写完这篇文章后曾发给他看,他打来电

话:“你能不能换个格式……”

我说:“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

他说:“嗯,写得挺好的……你换个格式发过

来,我就看。”

“老路啊,你和微软有仇啊! ”

“你当我有怪癖好了。”

老路还有些怪癖,比如爱扎辫子,爱梗脖子,不

爱喝白开水。

他最讨厌喝开水,十冬腊月也是咕嘟咕嘟地灌凉

茶。

我说,老路你内火旺哦,喝杯开水清清火吧。他

拧着眉头看我,我端着开水杯吹白气……他看我的眼

神好像我端的是尿。

路平和开水颇有渊源。他在一间油水颇丰的办公

室坐到整整30 岁,从科员坐到副科,差一点儿坐到

正科。他打开水、给人倒开水、每天不停喝开水,然

后把开水变成热乎乎的尿。

变成尿的开水在洗手间里抖一抖就没了,体内一

阵空虚。就像办公室里白开水一样的日子。再雾气腾

腾、入口小灼热的日子,进入食道以后也变成了温吞

水,把舌苔冲刷得没滋没味。

养生专家说少喝点儿可乐啤酒红茶咖啡,白开水

才是最好的饮料。就像父辈说别做梦了孩子,稳定的

生活压倒一切哦。可白开水一样寡淡的日子啊,人味

儿都被冲刷得痕迹模糊,血都快被冲淡了。

“去你妈的白开水吧!”老路这么想,然后白开水

成了他的宿世冤亲债主。

我坐在小摩托车的后座上冲一群路边的小孩儿做

鬼脸。其中一个玩爆竹的小孩儿作势要丢过来,老路

手把一歪,俺俩结结实实地被拍在了马路上。

丽江的马路不脏,阳光把柏油路晒得暖暖和和

的。我屁股下面舒服得像是有弹性的硬沙发,人一下

子就懒得爬起来了。

“喂,老路,不愁温饱的体面生活难道不好

吗?”我那时自诩诗人,我骈着问他,“人生的大方向

锁定了巡航线路,不用担心前路未卜。副驾驶上永远

有教练,也不用操心三岔路口的抉择。前后左右的安

全气囊,还有无数辆前车开道、无数辆车同行。50

迈的速度,只管坐等啤酒肚坟起就好……这生活不好

吗?”

“我知道掌握游戏规则的孩子有肉吃。”他肘子撑

地,半躺着说,

“可我害怕那个结界。所有一切繁缛的规章,简

直就是专门为了和人作对而生的……

我们坐在地上,晒着太阳开始磨牙。

“……你不寒而栗地坐在市侩冷漠的中年人中

间,完全不是同类。那种氛围,好像是一间病房。那

些微笑的脸,像是一群从扑克牌里钻出来的生灵。”

“然后呢?”

“爷不伺候了。”

“辞职报告怎么写的?”

“没写,那天上了两个小时的班后出了会儿神,

然后关了电脑,撅断了碳素笔,一张张地剪断了门禁

卡、饭卡以及工资卡。”我在心中想象了一下那幅画

面,路平踩着办公室众人的目光,慢慢开门,慢慢关

门,只剩桌位上一杯白开水袅袅地升起热气。路平却

说:“才不是,那天没打水,怎么会有袅袅的热气。

门也没关,背后有一声清楚的‘切……’,也不知道是

哪张微笑的扑克牌发出的。”“老路老路,我也上了那

么多年的班,怎么我没你那么强烈的药物反应。”他

递给我一支“兰州”:“或许对那间病房的依赖感,对

你来说比较重要。”同一片深犁过的田地,同样的生

态环境,总会有些恣意的绿色野火烧不尽。于那块体

制而言,路平是株病瘢点点的蒿子。于路平自身而

言,那是次改变他一生的发芽。

“好吧老路,大过年的咱们少扯淡了吧,你有打

火机吗?”

路平锅着腰,伸直双腿坐在地上各种翻衣兜,半

天没翻出来。一只鞭炮忽然被丢到我们身畔,那群孩

子挑衅地笑着,忙着在点一长串大头鞭。老路停止翻

兜,指着他们说:“拿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打又打不

得……快跑!”

我一哆嗦,那群孩子不怀好意地笑着,用竹竿挑

着鞭炮,开始慢慢走近我们。一个个龇着牙,兴奋得

脸发红。我和老路尽量从容不迫地爬上车,小摩托一

屁股青烟钻出包围圈。炸肉炸鱼的焦煳香弥漫在丽江

稠稠的下午时光,暖风包裹在身上,是一床暖和的厚

棉被。

在当公务员之前,路平当过兵。他当过班长,拿

过集团军作训科目比武前三甲。他平时走路时脖子是

笔挺的,一直到现在都可以很轻易地把被子叠成豆腐

块儿。

按理说,对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生活,他应该

早已习惯。在这理所当然的框架模式中,他哪儿来的

那么大的逆反心?对现世存在的超越感,于他而言原

点的推动力又是什么?

……我知道路平或许没那么深邃,或许他不上班

只是想换种生活方式而已,多少人都有同样的想法或

者类似的举动,这方面的故事乏善可陈不算新鲜。

可这些都是因何而生的呢?这种叛逃的初心,源

于哪儿?

三十岁前,我好动嘴,却惰于动脑和动脚,总是

说的比做的漂亮,上下嘴皮一碰就以为是在思考。

2009 年春节下午,我坐在飞驰的摩托车上,隐约觉

得老路的那一骨节人生和我的人生有点儿雷同,可暖

风熏熏,吹得人懒得去深入琢磨缘由。

2011 年春末,我结缘禅宗临济宗做了在家弟

子。在受戒的前夜,我又想起了2009 年的那个摩托

车上的瞬间。

当时住在大和尚的院子,和师兄弟们晒着月亮喝

普洱茶,我向诸君提及那个疑问,四川的宋师兄

说:“路平么……厌离心生而已。”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娑婆罹难,大家都是厌离

心,生了又灭灭了又生。”

可我们这些血还是烫的年轻人,谁给我们造了这

么重的厌离心?

路平忽然间的决绝导致了事实上的众叛亲离,他

完全没有退路了。作为体制的逆子,他几乎被人里里

外外地反面教材了一把。

路平微笑了一个星期,苦笑了一个星期,然后跑

去南大街狠狠地吃了一大碗羊肉泡,然后买了张绿皮

车票去了北京。

走的时候,他右手一只空箱子,左肩一把木吉他

—吉他不说话,不会讥讽他,他也只剩这把吉他了。

他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的音乐梦想而辞职的,所以那把

吉他于他而言也没什么特殊象征意义。

事实上他离开西安的时候,两手空空。

阳光晒不到的世界

在北京站下车后,路平站在广场展开双臂伸懒

腰。沙尘暴前的北京天空优雅地飘扬着透明塑料袋。

他想:崭新的生活来了。

这时,有个声音硬硬地戳过来:“唉,你,身份

证拿出来看一下。”

博大的北京,通过一位警察叔叔向他发出了第一

声问候。和其他人一样,他在强大的威仪前,乖乖掏

出了身份证。

路平飘荡北京的生活,始于此。

把钱包证件每天压在枕头下睡觉,方便面里泡双

汇火腿肠,插队挤区间公交车,在臭气熏天的公共卫

生间里洗澡……所有该经历的,他都经历了。但像跨

专业修学分,勤勤勉勉,却未必见得不补考。

和很大一群北漂一样,路平也住地下室,那是阳

光晒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左边隔壁地下室住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或许是受

不了生存的残酷,每天半夜会哀哀地哭,女鬼一样。

路平去砸门,里面就消停一会儿,过半个小时,又哀

哀声起。那个男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路过的小

走廊里会飘着淡淡的“马应龙”膏药的味道……或许他

一直在上火。

右边地下室住着两个上访的老人。一个每天倔强

地蹲在床头用鞋子抽小人,另一个见路平路过,硬塞

给他一份手写的材料。卷边的绿格纸,厚厚一打,圆

珠笔写的字密密麻麻,一不注意就抹得一手腥蓝。两

个老人住了两个月,然后走了两个月,再回来的时候

只剩一个人,一身缟素。

有天晚上,路平的房门被大力踹开,几秒钟内,

拎着砍刀的人站满了屋子。一个正方形的男人歪着脑

袋瞅瞅路平说:“操你大爷的……不是他。”

一群人呼隆隆地来,又呼隆隆地走了。

出门的时候,方脑袋又回头对路平说:“你也给

我小心点儿……”

小心点儿?小心什么?

路平坐下以后才开始有点儿小哆嗦,他继续泡他

的方便面。床单上有个45 码的大鞋印,也不知道是

什么时候踩上去的。那个男人的T 恤上印着林肯公园

的大logo 。

如果他是个喜欢听林肯公园的社会大哥该多好玩

儿。

路平和我聊起一个住地下室的女人。

她在忽闪忽闪的灯泡下拦住他,丰满的胸部几乎

贴着他,湿漉漉的香味像只小手,从耳后挠着他。女

人搓着手,手心里都是汗,欲言又止地和路平面对面

站着。

她说她想回一趟老家,但没钱了,实在是没钱

了。

她说:“你来我屋,200 元就行。”

他低头侧身挤过去,潮湿的地下室通道,满墙的

青霉。

她在背后弱弱地轻喊:“那你有多少?”

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有种委屈的嘶哑。他回了一

下头,犹豫了一下,似乎被那个声音撩起了一丝生理

反应,她乳沟间的阴影里藏着红线吊着的小小护身

符……路平到底还是走开了。

有一次,路平和我聊起这个女人,说:“听说她

的梦想是当个出人头地的演员。”

我问,胸大吗?漂亮吗?

他没直接回答,说:“后来在一个网络视频里见

过她……是个南方姑娘。”

赵雷当年和我一起在拉萨开过酒吧。很巧,他有

首民谣就叫《南方姑娘》:

北方的村庄/ 住着一个南方的姑娘/ 她总是喜欢

穿着带花的裙子站在路旁/ 她的话不多/ 但笑起来是

那么平静优雅/ 她柔弱的眼神里装的是什么/ 是思念

的忧伤/ 南方的小镇/ 阴雨的冬天没有北方冷/ 她不

需要臃肿的棉衣去遮盖她似水的面容/ 她在来去的

街头留下影子芳香才会暮然的心痛/ 眨眼的时间芳

香已飘散影子已不见/ 昨日的雨曾淋漓过她瘦弱的

肩膀/ 夜空的北斗也没有让她找到黑夜的方向/ 阳光

里她在院子中央晾晒着衣裳/ 在四季的风中她散着

头发安慰着时光……

这是赵雷最出名的一首歌,唱哭过太多人。赵雷

写这首歌的时候,住在北京南城的一个大杂院里,物

质上和路平一样窘迫。那里也有个怀揣梦想的南方姑

娘,听赵雷说她很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赵雷这首歌,都让我想起

路平遇到的那个南方姑娘。

那个南方姑娘在路平第一天搬进地下室的时候给

过他一只水果,香气四溢,但叫不上名字,听说是她

家乡的特产。

她说:“你猜猜该怎么吃……”

慕残人士

6 个月的地下室生活后,路平得了脚气,手上也

开始脱皮。他的床太低,被湿气贯穿了身体。

音乐就在这一片潮湿之中,自然地产生了。

路平开始一首接一首写歌,他会弹吉他也识谱,

满墙都用图钉钉满了他写的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

之间有那么多的话想唱出来。他几乎一天一首地写,

高产的时候连词带曲一天三首。写好了就随手钉上

墙,地下室潮湿,几天的工夫字迹就晕染出毛刺,纸

张也被水汽吸附得死牢,像用糨糊贴在上面一样。

当路平把四面墙糊得满满当当后,他开始尝试以

音乐为生。

一开始是卖歌,后来给人兼棚,帮忙编曲。他陆

陆续续加入了一些乐队,自己也组建过一些乐队,大

体经历和其他那些混迹北京的地下音乐人们没什么太

大区别。西安盛产好歌手,就像山东淄博盛产乐手一

样。地下、半地下的音乐人们有着一套自己的江湖规

则,彼此之间习惯了帮扶。所以路平基本饿不死,但

也吃不饱。

有时候,他跟着乐队跑酒吧演出。舞台上制造出

来的最大响动声,也敌不过台下的一片骰子声。他偶

尔开个小专场演出,来的人一边听一边玩手机,短消

息的滴滴声飞镖一样扎进吉他的和弦里。

乐队不出名,没什么人尊重他们。有一次,他在

台上唱一首写母亲的歌,台下两人旁若无人在热吻。

男的将手伸进女的上衣里捏得起劲,旁边有人在起

哄:“挤出奶来没有,找个杯子接着……”

他停了吉他,怒形于色,骂道:“贼你妈!要不

要听歌!”

话音刚落就飞上来一个酒瓶子。

老板扔的。

瓶子擦着头皮碎在墙上,溅湿了路平一背,全是

混着玻璃渣子的啤酒。

这个世界怎么会是这样的?

他愣在台上,感受着湿漉漉的后腰,打死也想不

通。

老板之前也是搞乐队的,不怎么拖欠工钱,一直

对路平他们挺客气。

路平说:“他那天要敢砸在我琴上,我就和他拼

命。”

那家酒吧的老板后来做得很大。现在开的酒吧,

算是京城乐队演出酒吧中数得着的大场子。我有一次

碰巧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火锅,我倒了两口杯“牛

栏山”白酒摆在他面前。我说:“我有个结义兄弟叫路

平……”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端起杯子,一仰头

干掉一杯,一仰头又是一杯。

那天涮的是锡林郭勒的好羊肉,我吃了两筷子,

就没了胃口。

他们乐队最穷的时候一天吃一顿饭。五个人吃一

小锅挂面,打一枚鸡蛋进去,捞起来全是沫沫儿—鸡

蛋是臭的。没人想浪费,就那么吃了,盐都没有。

吃完了接着排练。盛鸡蛋的U 型纸壳糊满了天花

板,死闷的小屋里棉被挂在窗户上隔音,八月底也不

敢掀开,不能扰民,尤其不能扰了隔壁大婶子。

北京城的中年妇女比一般的饶舌歌手厉害多了,

你扰了她睡午觉,她能不带脏字地把你寒碜进旱厕坑

儿里去。你稍微和她顶嘴两句,她立马敢电话招来戴

大檐帽儿的查你的暂住证,反正你又不是她儿子,把

你发配通县去筛沙子,你妈心痛,她又不肝儿颤。

她不肝儿颤,有人肝儿颤。那些热爱摇滚乐的姑

娘们,或者说,热爱摇滚乐手的姑娘们,或者说,热

爱和摇滚乐以及摇滚乐手们滚床单的姑娘们。善良的

傻姑娘们喜欢装糙,眉飞色舞地抽着万宝路,一脸寂

寥地飞着叶子,张嘴就是一连串的乐队名字。她们表

现出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和人舌吻,她们说真爱是

个屁,从头到脚的满不在乎。

她们有时候喜欢落魄的摇滚乐手,或者“落魄”二

字本身。

有一年雪山音乐节的时候,我和路平遇到过一群

彪悍的“北京女摇青”。

路平问我:“你怎么看她们?”

我随口说:“她们未必是真的叛逆,就像她们未

必是真的热爱摇滚乐。或许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喜欢的

是什么,只是想要个标签。”

路平说:“嗯,是的,很多时候她们只是些孤独

的孩子。”

我又说:“她们或许有成为大野洋子的兴趣,却

输在没有那个基因。”

路平接话:“另一种意义上的慕残人士。这些姑

娘的存在,有时候就像那锅面条里打的鸡蛋,让人充

满期待的出现,却在起锅时变成沫沫儿。”

哈哈,老路,岂止是姑娘,你那些和北漂有关的

日子,大部分不都是沫沫儿吗?

舍得舍得

路平的乐队合了又散,散了又合。有人退回老家

了,有人改行卖楼去了,有人跑去给电视台当现场乐

手了。日子开始变得越来越长,压根儿看不到未来。

锅盖一样敦实而沉重的北京,转眼又是一个沙尘暴肆

虐的季节。

事实上,在三个沙尘暴后,路平的生活才有了一

点儿绿意。

他吃得上饭了,甚至不用住地下室了,每个月的

收入几乎和公务员时持平。名气也慢慢有一点儿了,

开始和知名一点儿的乐手们称兄道弟。演出多起来

了,演出时偶尔会有粉丝坐着火车从外地跑来捧场,

当然,依旧是那些热爱摇滚乐手的善良的傻姑娘。

不管怎么讲,他貌似是在走上坡路了,而且越走

越快。

这是北京城神奇的地方之一,对很多人来说,未

必会真的成功,但也未必会一直坐滑梯。抛物线随时

出现着,任意的一个小上扬就可以让你自己主动扣紧

安全带,主动泯杀退意,重新归并到轨道中,一圈一

圈地循环在北京这个巨大的奇幻的摩天轮或过山车

里。

哈,北京是个大Game ,北漂们是上瘾的玩家。

北京城的游戏规则本身,就是最大的成瘾品。“老路

老路,你上过瘾吗?”让你绑紧安全带又最终解开安

全带的那个小峰值,是什么东西?”路平:“唱片公司

的签约合同书。”“真有唱片公司打算签你?那不就是

所谓的混出头了吗?你没签?为什么没签?”路平捧

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问我:“你看过《北京乐与路》

吗?”“嗯……可是老路,你又不是那个在签约前夜被

车撞死的。”

……

签约唱片公司的前夜,路平买了一斤鸭脖子,坐

在路边自斟自饮。触手可及的美好前程摆在他面前,

像搁在橱窗里一样,和他只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他啃

着鸭脖子,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着。打量来打量去,

打量完了以后,他伸手从包里掏出那一纸合同,揉了

揉,用来擦了手。

然后,他把那团油乎乎的未来丢进了交道口南大

街路东、大兴胡同口上的那个垃圾桶里了。那份美好

的前程,就被那么用来当了手纸。像当初公务员身份

一样,路平让历史轻易地重演了一次。“老路,你是

悟到了什么吗?”路平说:“不是悟到,是夯实了一些

想法,我要的只是一段经历而

已,我并没有想去追求那样的生活……”

“老路,我没太听明白,你指的是什么样的生

活?”

“貌似成功的生活。”

“ 那什么是成功?”

“在当下,这个词是最速效的洗脑工具,是最广

谱的精神鸦片,可以是好车子、大房子、高年薪这么

简单,也可以解读为体面的受人尊敬的生活。

“你敢说你不是个实用主义者吗?你能否认最深

入人心的标准不是金钱、权利、名望吗?你真心认可

这种标杆吗?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还算年轻,当他

面对生活时,只会盲从想追求‘成功’,那于灵魂而

言,他的人生是绚丽的,还是贫瘠的?”

……

“老路,你一下子把我说难受了。”

我们浪费了多少青春才触摸到那些最浅显的道

理:人生经历是可以自我创造的,生活方式是可以自

我选择的。

我们大把的光阴被暗蚀消磨,几乎再没有脑容量

去真正思辨自己的人生步履。

又或者,我们往往要扮演完一个个规定的角色,

才能依仗着生了又灭、灭了又生的厌离心,去博得一

个醍醐灌顶的机会。可届时往往人过而立行将不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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