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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蓝幽幽的炉火吞吞吐吐,她就那么盯着出神,一

出神出一个下午,手里捏着一本书,却并不读。丽江

的阳光隔着窗棂晒在她脸上、身上,她穿着紫围裙,

短发齐耳,像个民国少女。

路平和她相处的头一个月,她煲了二十多种配方

不同的汤,迅速地让路平喝胖了。路平很惊讶汤养人

的程度,同时欲罢不能。

菲菲不出神煲汤的时候会很勤快,穿着拖鞋吧嗒

吧嗒地走来走去,热衷于杯杯盏盏、洗洗涮涮,却从

来不让路平进厨房。“妈妈说不要让男人干厨房的活

儿。”她对老路这么说,于是老路只负责喝汤,生生

喝成了个品汤的行家。

男人总有些虚荣心,那时路平经常领着不同的朋

友回家喝汤,他不是很懂炫耀的技巧,只在喝汤的时

候咕嘟咕嘟发出各种声音,来的人越多,声音就越

大。

路平整整喝了一年的汤,从冬天到冬天,然后再

没喝到菲菲的汤。

菲菲头一天晚上默默地收拾好了行囊,然后在第

二天早上和路平道珍重:她要开车去西藏。

我问过路平,你们当时在吵架或冷战吗?他说,

没有,没有吵架,没有分歧,甚至没有一点儿征兆,

她说走就走了,头都不回地走了。

菲菲就像是一个潜伏许久的特工,带着满腔秘密

去执行一项惊天的任务。冬季走滇藏线是种玩命的举

动,菲菲想玩命,没人知道是为什么,路平也不知

道。路平没劝动,就没死拦着她,他不是一个善于说

服别人的人。

为此,他终生都在后悔。

菲菲自驾游到雨崩的时候,被暴雪阻路,人和车

迅速地被圈禁在天地乾坤一片混沌的白色中。她没什

么自救经验,也不懂得烧备用轮胎取暖,感冒引发的

肺水肿让她开始咯血,整整三天四夜才被解救。她一

到暖和的地方,就休克了,额头都摔出了血。抢救的

时候发现,重症感冒加高烧已经直接诱发了她严重的

心脏病。

医生用她的手机打回丽江,路平只穿了一件衬衫

冲去接她。一路上,每隔十几分钟就打一个电话问情

况,值班大夫耐心被耗尽后,关了手机。他打不通,

以为白床单已经盖在了菲菲脸上,差点儿崩溃在大具

桥头。

回到丽江后,路平开始给她煲汤。路平心急,灶

火开大了,煲出来的汤她并不爱喝。她侧躺在床头出

神,神情和在厨房时候一样。汤摆在床头,一会儿就

飘起了白白的油花。

路平应该是那时学会了做饭,他吃了三十多年的

面条,一辈子西安男人的胃,粥粉肠饭本不爱吃。为

了她,他专门去买了菜谱,研究做细火慢工的广式

菜,刀切了手,弹吉他的时候裹着纱布,上面一点

红。

整整三个月,血色才重回到她面上。但元气伤得

厉害,偶尔会吐血,殷红的一小口团在木地板上,像

块儿南红玛瑙。

她开始和路平吵架,吵得很凶。

她让路平很痛苦,他总弄不清吵架的原因,总不

明白自己哪里错了。他试着沉默相对,但觉得委屈无

比。她好像是为了吵架而吵架,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我见过一次他们的争吵,两个人面对面蹲着,菲

菲猛地站了起来,摇晃了两下,晕了过去,顾虑到她

的心脏病,没人敢去动她,任由她躺在冰凉青石板路

上,朝天仰着煞白煞白的嘴唇。我忙着打120 ,一回

头,路平一脸死一样的阴郁。

菲菲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多,每一次都好像活不过

来的模样,脚踝和膝盖永远是淤青的。她好像不是很

在乎自己下一次晕倒是否能醒过来,开始每天晚上换

着酒吧去喝酒。整瓶的澜沧江矮炮,她一仰脖就倒了

进去。一开始还会有人劝,但很快也没人劝了。

一开始,我说,菲菲我不能卖你酒喝,出了人命

我负不起责任。

她就当真找来纸笔写下生死文书:我今天在大冰

的酒吧喝酒喝死了和任何人没任何关系……她一边写

一边还问要不要按个手印。她不笑,我分不清她是在

开玩笑还是在较劲儿,只好让她喝。

路平没什么对付她的招数,只好在她经常出没的

很多地方都放了速效救心丸。我也因为这件事情,才

对如何照料心脏病患者有了些基本的认识,那都是路

平告诉我的。

她开始喝酒,就不怎么和路平吵架了,甚至也不

怎么讲话了。

路平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或许在某个层

面羁绊了她的脚步。于是,他不再拦着她,他说你想

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记得回来就好。

她不说话,盯着他出神,忽然两大颗眼泪渗了出

来,吧嗒吧嗒地滴在路平手上,滚烫的眼泪烫伤了两

个人寒冷清冽的年华。她最后给他煲了一次汤,忘了

放盐,然后去了新加坡。

接下来的故事,几乎等同于电视剧。老路是个悲

情的男主角,到剧终都没翻身。

菲菲走后,起初路平给她打电话她还会接,但她

从不会主动打给路平。偶尔通话的时候也是淡淡的,

路平问她过得好吗,她说:“还好还好。”

菲菲到新加坡后重新找到了一份工作。在试用期

结束后的一天,她毫无征兆晕倒在了茶水间。新加坡

医院的检查结果是:她最多还有一年的生命。

这一切,路平当时都不知情。一个星期后,等他

辗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联系不上她本人了。

她的同事说,菲菲的父母亲接她回了美国,着手准备

心脏移植手术。

他给她发邮件,MSN 留言,一直没人回复。他

跑去给自己的手机充了足够两年用的话费,24 小时

开机等着。有时候,他在街头卖唱时手机电池报警,

他吉他也不带地满世界跑去找插座,随身带着充电

器。

终于,有天早晨她打来电话,说了一声“路平”就

不再说话,只

是用指尖在听筒上轻轻敲着,敲三下停一下,敲

三下停一下。他喊:“菲菲你要记得回来,就算是死

了也要记得回来找我!”她不讲话,小兽一样,一口

一口粗重地呼吸,指尖在听筒上继续

轻轻地敲着,敲三下停一下,敲三下停一下。路

平后来说,菲菲的敲击是在说:我爱你。他坚信这是

她对他的表白……可我猜她是想对路平说:忘了我。

那个电话是菲菲在进行心脏移植手术的前一天打

的。我想她延续生命的信心或许已经衰竭到寂灭边

缘。她是想向爱过的人告别吧,最后一次听听他的声

音,喊一喊他的名字。

她或许内疚过自己给路平留下的拓痕,希望他磨

去痕迹,忘记她

的存在吧。至于路平能否做到,那又是另外一回

事了。那个电话之后,菲菲就杳无音讯了,路平当她

死了。他在古城走夜路不再打手电,半夜抽着烟,独

自去灵异事件辈出

的北门坡散步,总希望她能来找他。那时候,北

门坡老有人遇见打着红伞的游魂,但据说不是女人,

是个白须老头。

时间过去了很久,当路平预存话费慢慢花完,他

又要每月存钱的时候,电话又打来了。那时候,低调

酒吧已经有了新的女主人。

这是个阴郁而奇特的电话。

一个中年女人先在电话里说:“你好路平,我是

菲菲的妈妈……”

然后,电话被抢了过去,菲菲的声音隔着万重山

水响起在他耳边:“喂,你叫路平是吗?他们说你是

我的前男友。”

一切事物荒诞得好像跌进了八点档的台剧:菲菲

经历了接连数次的深切治疗,重新有了一颗能长期跳

动的心脏。但长期大剂量药物治疗,以及手术中的某

种原因,大脑机能部分受损,丧失了一大段人生记

忆,包括路平。

没错,传说中的失忆。

我顾虑过读者对这段故事真实性的质疑。但作为

整个故事的旁证者,我只想用一声“我操”来慨叹世事

的无常。冥冥中仿佛果真有一只手,戏谑地把人生捏

成各种光怪陆离的模样。

奇异的丽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过客,说死就

死的兄弟,说出家就出家的老友,说失忆就失忆的菲

菲……见惯了周遭的跌宕,路平和菲菲的故事我真心

不觉得多么离奇了。关于她的遭遇,知情者不止我一

个,健在丽江古城的混混里不少人都知晓。有人说也

好,她一直在逃,现在算逃彻底了,就此罢了吧。也

有人说,如果这事儿发生在我身上,我一定要去再见

一次菲菲,重新开始。

我觉得前者都有颗胆怯又冷漠的心,后者都是嘴

子。

在那个电话中,菲菲的妈妈努力想让路平接受这

一现实。路平轻易就信了,几乎没有一丝疑惑,他很

礼貌地问可否单独和菲菲聊一会儿。

他和她聊了不到五分钟,就挂了电话,两个人礼

貌互道再见。

说完再见,出现了几秒钟的沉默。路平的心猛地

跳得飞快,他屏住呼吸,试着在听筒上轻轻地敲,一

二三,一二三……

那边却已经是忙音。

路平写了首歌叫《我的心被遗弃了》,如果你有

机会听,会体味到一种沉重的锤击,像把锤子一样砸

在后背上,各种闷痛。

对你的思念/ 就像风筝断了线/ 画了一颗大大的

独自站在雪里面/ 你到底爱不爱我/ 你快点告诉

不要让我承受这死去活来的折磨/ 我的心被遗

弃了/ 遗弃在大雪中

很冷的天冻瞎了我/ 我的心被遗弃了/ 遗弃在大

雨中……

路平早年玩摇滚的时候玩得很重,改玩民谣以

后,很难再从他的歌里听到摇滚的影子,唯独这首歌

例外。民谣是轻轻的淡淡的诉说,尤其是我们共同隶

属的游牧民谣,大家都不愿意在词曲上走极端。但当

他嘶吼这首歌的时候,我和其他兄弟们从不会皱起眉

头。

我想我是懂他的。每当他唱起这首歌的时候,我

会停下敲鼓,安静看着他的侧面。看着那些咬肌、那

些青筋、那些粗劣的歌词从他嘴里掉下来。有一种难

过,难得难以诉说,这首歌是他唯一的泄洪堤口。

在这个故事中,路平不是狱卒,但菲菲一定是逃

狱者。她叛逃的东西,叫宿命。

菲菲如履薄冰的生命置身在一只巨大沙漏中,沙

子不急不缓地从上往下流着,沙沙作响,永远在提醒

着她的时日无多。对于这种钝刀割肉的感觉,她恐惧

也不服气。她偶尔也曾屈服盲从,听着沙子响声默默

出神,默默煲着汤。偶尔,她会决绝叛逃,搅起沙尘

飞扬迷伤周遭众人的目光。

若你是她,你又当如何面对?

菲菲最终叛逃成功,奇迹般地重获了一颗稳健跳

动的心。她也奇迹般地屏蔽掉了关于那个旧世界的诸

多剧情桥段。重生的菲菲,活泼地跳跃在没有逻辑性

的记忆碎片上,现在的她煲汤时还会出神吗?应该不

会了吧。这应该算是某种次第的解脱了吧,真是有趣

的娑婆大梦,有趣的因缘具足。

至于路平,我从未安慰过他,只在一次微醺后拍

着手鼓即兴对他唱过一首歌:

老路老路我的兄弟/ 你这个只会唱歌的傻瓜/ 自

始至终的角色/ 只是只黯淡的空酒瓶子/ 你没做错什

么/ 但这个世界有只翻转沙漏的魔爪/ 对于前世面色

苍白的她/ 你也隶属于那恐怖沙漏的一部分啊/ 对于

今生面色红润的她/ 你不过是个背影模糊的路人甲

啊/ 老路老路啊/ 我指着你的鼻子说这番话/ 谁让你

是个理应没心没肺的浪子/ 谁让你选择在月光下的

青石板上晾晒寒冷的年华/ 谁让远方不够远信心不

够大/ 谁让这个独角戏需要个背影模糊的路人

甲……

后来,路平结婚生子修成正果,但从不喝汤,他

像不喝白开水一样抵触喝汤。

大冰的小屋曾经卖过一年的广东汤,号称可以暖

手暖心。很多人慕名来喝,甚至从傍晚就蹲在炭火旁

等。他却从不染指,给他盛一碗他也不喝,只是摆在

面前笑着看。

有时候,他会说:“姜放这么多,这哪儿是汤

啊……”

是的老路,这不是汤。不过一碗似曾相识的回忆

而已。

不喝拉倒,哦,兄弟,你不喝我也不喝,咱都不

喝啦。走马江湖的过客,驻足丽江的浪子,那些铭心

的苦涩或回甘,谁他妈愿意再度端起,再度真心咽

下。

谁没点儿难过的往昔,谁没有几段锥心的回忆。

貌似恣意生长的我们,实则精进在一条寻觅幸福

的路上,在找到句号之前,不停地经历着顿号逗号惊

叹号省略号……

百转千回,轰轰烈烈,走马灯一样的各色故事,

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的往昔。

可这,我的兄弟,不都过去了么,这不是都会过

去的么。

如果所有这一切的故事全都没有遗憾的话,那这

一场青春还有什么意思呢?

[ 西藏往事]

浪荡天涯的孩子中,

有人通过释放天性去博得成长的推力,

有人靠历经生死去了悟成长的弥足珍贵。

我始终认为在某个层面上而言,

个体人性的丰满和完善,即为成长。

民勤在春秋时是秦和西戎的辖地,东邻腾格里沙

漠,北连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西接祁连山脉。我没

去过那个地方,那是我兄弟成子的故乡。

我有两个过命的西北兄弟,一个是兰州胖子大

松,一个是民勤散人成子。

成子和我一起在海拔5120 米的那根拉垭口旁经

历过生死,他是我弥足珍贵的江湖兄弟。

成子六岁时生父罹患胃癌过世,欠下一屁股债。

十一岁时母亲再嫁,继父的前妻亦是患病离世,膝下

尚有三女一子。继父虽对成子极为关爱,但四个异姓

弟妹并不接纳他和母亲。成子早早就忘了如何去争宠

撒娇,学着如母亲一样忍辱负重。

他和大松一样,都是个早早就没有了童年的孩

子,也和大松一样,不甘心一直活在儿时的抑郁中,

一旦成年,立马热衷折腾,自觉或不自觉地投身于热

闹的人生之中,来弥补童年的缺憾。

他在学校领导过罢课,在铸造工厂组织过罢工,

在公司谋划过集体跳槽,在拉萨大昭寺广场上组建过

一个神奇的“拉漂”组织。

成子曾经是我的队长—拉萨大昭寺晒阳阳生产队

的创始人。

浪荡天涯的孩子中,有人通过释放天性去博得成

长的推力,有人靠历经生死去了悟成长的弥足珍贵。

天性终究逸不出人性的框架,对生死的感悟亦如此。

我始终认为在某个层面上而言,个体人性的丰满和完

善,即为成长。这份认知,是以成子为代表的第三

代“拉漂们”给予我的。

成子癫狂叛逆的前半生几乎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他刚刚启程的后半生几乎将是一个传奇。

他的成长履历貌似异端个例,实则是一场关乎人

性本我的修行。

那时拉萨

成子是2003 年6 月18 日进藏的。

当时他被公司派往西藏开拓市场,算是变相充军

发配。从兰州坐火车到青海格尔木,再换乘汽车前往

拉萨。一行7 人被高原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唯有成

子和司机表示对高原反应毫无压力。司机长年往返已

经完全适应,初次进藏的成子则不明原因地安然无

恙。

翻过唐古拉山口抵达海拔4700 米的那曲。成子

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幕似曾相识的景色,他疑惑,并且

觉得好笑。司机打趣道,那你应该去一次拉姆拉措,

在冰湖上看看自己的前世今生,说不定前世你是藏北

高原上一只羚羊。

对于这种打趣,当时成子说:“切!”

十年后旧话重提,成子说:“嗯……”

在拉萨安顿后,成子迅速处于一种放养状态:母

公司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没人管他这个充军的小卒

子,任由他自生自灭。返程的路费也没着落了,无所

事事的成子靠晒太阳聊以度日。他一点儿也不着急,

迅速扎根在了大昭寺门前的墙垣下。

那时,飘荡拉萨的神人很多,大都是常驻拉萨的

全国各地的神人。神人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酷爱

晒太阳—和后来络绎不绝的背包客不同,那时候晒太

阳的人没几个背单反穿冲锋衣,甚至戴墨镜的都很

少。

那时拉萨远没有现在热门,买布达拉宫门票不用

早起排长队,东措青旅刚起步,赫赫有名的平措康桑

还没开张,资深的吉日青旅里半夜还有大老鼠啃鞋

子,仙足岛还不到三家客栈,宇拓路午夜十块钱的烤

羊蹄可以吃饱吃撑,翻过色拉乌兹就可以逃票去看色

拉寺的喇嘛啪啪拍着巴掌辩经。

我们晒太阳的那面墙还没人管它叫“艳遇墙”。

那时晒太阳的“拉漂”是群好玩儿的人,分为几个

不同的小圈子。每个小圈子类似于一个大家族,大家

带着不同的往昔依偎在拉萨的阳光下,同吃同住,相

互扶持守望,过着半共产主义的生活。名字在这里被

简化成了最简单的符号,大家彼此之间只称呼外号,

没人在乎你曾经的社会标签,除非你刻意倾诉,不然

也没人刻意关心你的过往。

起初,不同圈子的人彼此是不太热衷交际的,基

本是各玩各的,见了面只是笑笑打个招呼,然后各晒

各的太阳,各发各的呆。

十年前的大昭寺门前是个让人忍不住去发呆的地

方,那时的阳光是可以用来直接呼吸的。受想行识、

眼耳口鼻舌身意全部被重启置于绚烂的阳光下,诵经

声喃喃不绝,此起彼伏磕长头的人们近在咫尺,煨桑

的烟亦近在咫尺,看到的,嗅到的,听到的……不自

觉地就让人沉默沉静深思。

我爱那时的大昭寺,没那么多所谓的背包客,没

那么多咔嚓咔嚓的单反,没那么多猎奇的表情。有的

是散落在广场不同角落的呼吸缓慢的一粒粒灵魂。我

们靠着墙,相互依偎着,斜歪着躺着。有时也把自己

摆成一个大字,永远滚烫的大理石地面,烙饼一样烙

着我的大腿、我的后背、我的后脑勺,我苍白匮乏的

青春年月。

那时大昭寺旁偶尔还会走来一只放生羊。它坠着

红布条儿,慢条斯理地随着人们转经,偶尔路过我们

的身旁,偶尔彼此淡定地侧目凝视一会儿。听说八角

街历史上放生羊的数量一度不少,但我只赶上了尾

声,只见过两回。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同一只羊,阳光

把羊毛刷洗出透明的边缘,那只羊简直是笼罩着光

环。它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一会儿,看得我毛骨悚

然。那羊不怕人,也不叫,比狗还通人性。

那次以后大昭寺旁的放生羊绝迹,有个上一代

的“拉漂”大姐和我说:“拉萨的一个时代快结束了。”

这句话到2007 年火车开通时我才觉得自己明白

了。但到2008 年3 月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真心明白了。

现在是2013 年了,我发现我其实早就彻底明白

了。十年前,最后那只放生羊盯着我往死里看的时

候,我其实就已经明白了。……

陌生人请给我一支“兰州”

成子天生一副爱折腾的脾性,他出现在大昭寺门

前后,像条泥鳅一样三两下就拱开了原有的局面。他

很迅速地把四五拨不同流派的人搅和在了一起。成子

喜欢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和人讲话,一种介于亲和力和

讨人厌之间的语气。

我记得他搭讪的第一句话:“你有火机没?”

我说,我没有。

他又问:“那你有烟没?”

我说,我没有。

他哈哈笑着拍我肩膀说:“太好了!那我请你抽

一根‘兰州’。”

他掏出一根皱皱巴巴的烟,直接塞进了我嘴里。

很多年后,我听宋冬野唱歌,他唱:鼓楼的夜

晚时间匆匆,陌生的人,请给我一支兰州……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拉萨那个季节晚上九点才天黑,成子当年请我抽

烟的时候是阳光明媚的晚八点,我们坐在大昭寺广场

温热的地砖上,彼此是彼此的陌生人。

一根烟抽完后,我们依旧是陌生人,带点儿莫名

温度的陌生人。

除了拉萨,我再没在这个世界上别的角落,以这

种方式遇到过这样的陌生人。

成子慢慢变成了那个时期晒太阳的人里的交际

花,那扇墙慢慢变成了一个半固定的沙龙,沉默的人

们以他为轴心,开始彼此开口聊天。聊天人数逐渐增

长,由起初几个小圈子拓展到部分厮混拉萨的穷老

外,乃至部分操着半生不熟普通话的安多喇嘛。后

来,慢慢演变成了大家每天轮流从幸福甜茶馆打一暖

瓶八磅甜茶,大家边喝边聊。再后来,几个女生固定

每天从雪域餐厅带两块酸奶蛋糕来,大家边喝茶边用

脏兮兮的大拇指轮流抠着吃,一边各种断断续续地聊

天。

那时闲聊的内容基本涵盖在四个主题下:一是如

何省钱逃票,比如如何从八角街的巷子里翻墙进大昭

寺,如何蹭墨脱兵站的饭,成子专门找了个本子记录

大家的各种心得,那个手抄本一度风行在拉萨的穷

鬼“拉漂”中,还被人摘抄精华发到了当时声名鹊起的

磨坊户外论坛上,为我国的旅游票房事业狠狠地做出

了负贡献。

二是彼此交流一些当时还算生僻的线路知识,聊

一些想去还没去的地方,比如阿富汗和撒哈拉,比如

当时还没太多人知道的泰北小镇PAI ,比如成子一直

想去盖房子的色达五明佛学院,比如我的布宜诺斯艾

利斯之梦,比如如何去转鬼湖,如何走双湖,比如如

何重走当年大卫·尼尔的进藏路,以及陈渠珍的羌塘

路。

当时大家想去的地方后来陆续都去了,有不少人

实现了当年的梦想,定居在了彼处,每年给我邮寄来

五花八门的明信片。只剩下我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之

梦,迄今未完成。

三是彼此把有限的藏文化知识互相灌输传授,像

萨迦教派曾经的辉煌,波密王的传说,阿底峡尊者的

生平,等等。人群中深藏不露的大有人在,好几个人

不仅会讲拉萨话,还会康巴藏语和安多藏语,几种不

同藏语之间的语音差别几乎雷同山东话和广东话之间

的差别。我也是在那时候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藏语对

话,一直到今天都没忘记。

四是聊吃的,包括吃过的好吃的和接下来的饭

辙。

那么浮躁的时代,大昭寺门前的闲聊算是一个难

得的补习班。

那时候大家都穷,不论在内地有过怎样的经济基

础,扎根拉萨后都变成了穷光蛋。没办法,那么大的

藏地那么好玩儿的高原,谁不想痛痛快快地用脚丫子

度量上几遍,谁不想多爬几座雪山多转几个神湖。人

人都有个环球旅行的梦,几年走下来盘缠再省也是个

小小的天文数字。那时候“穷游”的概念还没被烂炒成

现在这么矫情,揣着足够包车的银子一路蹭车的事

儿,大家还都不太乐意抹下脸来干,藏地路险多舛,

上了车命就交给司机了,有钱干吗不给人家点儿?所

谓能省则省,要省只能从日常开销中省。为了省银

子,一天只吃一顿饭的朋友,我见过不止一个。后

来“穷游”成了时尚,免费蹭车成了谈资,沙发客成了

行为艺术。每当我遇到这些年轻的后来者时,总忍不

住和他们讲讲当年那些也打工也行走的拉漂,讲讲生

活方式和“生活表演方式”的区别。

当年的大昭寺前,成子是话题的枢纽人物,他总

能把含着口水的话题落实在实践层面。他有个很神奇

的本事,人再多也能搞到蹭饭的地方。有时候,一天

还不止一顿。

成子是个热心肠的人,也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

他每次都喊上一大帮人去所谓的蹭饭,是为了不伤到

某几个真正穷光蛋朋友的自尊。很多次他所谓的蹭

饭,我知道最后都是他自己偷偷结的账。

有一次我说:“成子是个好人。”

成子反问我:“咱们谁不是好人?”

在他当时的世界观里,还是坚信微笑是一定可以

换来微笑的。

话说,我们谁最初的世界观不是如此呢?

大昭寺晒阳阳生产队

虽然是个好人,但成子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2003 年冬天,成子生日,大伙儿照例聚集在大

昭寺门口晒太阳喝甜茶聊大天儿。他扛来一个巨大的

塑料桶,自告奋勇去打青稞啤酒—那时候我们是唯一

敢在大昭寺门前饮酒的团体,也算是唯一获得寺院僧

侣和藏民默许的团体。成子走之前说打完酒后,大家

把酒为盟,成立一个晒太阳的专门社团组织,说得大

家无比期待,当然,主要是期待新鲜出锅的青稞啤

酒。

我们等了好久好久,墙垣下的弟兄们已晒得外焦

里嫩,仍不见酒来过口,急忙组团去寻找。找遍了八

角街,寻遍了冲赛康,才在尼泊尔餐厅旁的小酒作坊

里发现成子,他早已“阵亡”。

不到下午五点,他已被灌得如同一摊烂泥,不省

人事。旁边一堆酒酣胸袒尚开张的康巴汉子弹着弦子

围着他的“尸首”载歌载舞。

他错就错在一进门就说自己今天过生日,求求老

板娘打个折。

老板娘眉开眼笑地说:“哎呀,我老公今天也过

生日,求求你连喝带拿,千万别给钱。”

一弹指敬天一弹指敬地,三口一杯,一杯接一

杯,于是他便没能站着走出酒馆。

喝醉的人沉得像只狗熊,我们七八个,男男女女

连拎带拖才把他再度弄回大昭寺广场,后面还跟着一

串又唱又跳的酒气熏天的康巴汉子。怎么弄他都赖着

不醒,实在没办法了,大家搞来了一塑料袋冰块,一

块一块地塞进他裤子里。真管用,立马就出声儿了,

张嘴就喊妈妈,闭着眼睛喊,生动至极。

成子睁开眼就开始演戏,他哀伤欲绝地抓着别人

的手痈:“乡亲们都撤了吗?”

打了个酒嗝,又问:“粮食……都藏起来了吗?”

大家说:“放心,安心地去吧,组织不会忘记你

的。”一边继续往他裤子里塞冰块。

成子说:“你们对我太好了……嗷!巴扎嘿!”

旁边的康巴汉子拍着巴掌,和我们一起

喊:“嘿!巴扎嘿!”

郑钧的《回到拉萨》已经很久没听人唱过了,我

想起那首歌的副歌:雪山,青草,美丽的喇嘛庙,

没完没了地唱,我们没完没了地跳。该怎么描述那

时的欢乐氛围,一句歌词已经是全部。

当天晚上,成子纠集了所有晒太阳的人,在70

年代酒吧组建了后来名噪一时的“大昭寺晒阳阳生产

队”。

王小波曾说:“生活就是一个被缓慢锤骟的过

程。”

成子在成立仪式上跳到桌子上说:“做猪也要做

野猪。”

他发起了一个专门以晒太阳为主要目的的组织,

领着一群“野猪”坐在生活那柄大锤起落之间的夹缝

中。彼时,一定没有人去考虑这个组织所象征的意

义,大家孩子气兴致勃勃地过家家酒而已。玩笑一样

的组织,后来规模最壮大的时候,队员一度逼近200

人。除了宁夏,队员涵盖全中国所有省份,包括港澳

台地区,个中还有不少来自北欧或南非的洋奇葩。几

乎将那时混迹拉萨的第三代“拉漂们”一网打尽。

生产队成立的第二天,内部开始流行一种歪理邪

说:晒两小时太阳等于吃一个鸡蛋。

我怀疑是成子自己为了论证晒太阳行为的合理性

而杜撰的组织纲领,但当时大家几乎都信了。于是,

每天各路队员们聚集于大昭寺门口比赛吃“鸡蛋”—我

短暂有过的高原红也是那个歪理邪说的产物,暗红的

两团顶在脸蛋上,显得健康得要命,谁看了谁都说我

淳朴。

比赛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四五点,众人如同高

原操场迁徙的牛羊,转场去吃藏面。随后,打上几壶

青稞酒或者酥油茶,继而迁徙回到阳光下的围墙边。

十年后,那面围墙被导游和背包客们改名为“艳

遇墙”,墙下晒太阳的后来者们不再琢磨着比赛吃“鸡

蛋”,他们压低帽檐、戴着墨镜、捧着单反,复习着

拗口的路线地名,心里惦记着那些单身女游客们胸前

的那对儿大“鸡蛋”。

下午六点,太阳慷慨的光芒被山岳收纳走一半,

天还亮着但不再灼热。生产队的成员们也随即开始一

天的工作,有人回去开店做生意,有人摆摊讨生活,

有人拿出琴,带上鼓,沿街卖唱。

我那时候在拉萨的身份是流浪歌手,天天傍晚晒

完太阳后站在藏医院路口卖唱挣银子,搭档是彬子,

后来有了二宝、成子、赵雷。

彬子是北京人,当时和我正着手装修我们的小酒

吧浮游吧,装修缺钱,卖唱解决。彬子和我的故事,

贯穿着“浮游吧”这三个字的始终,从丽江到拉萨,从

拉萨到阿富汗……最初卖唱的时候,龙达觉撒的老板

小二哥戴着牛仔帽,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跑来掺和一

下敲敲鼓什么的,我和彬子都特喜欢他家的招牌:龙

达觉撒。龙达是过雪山垭口时漫天挥洒出去的彩色经

文纸片,觉撒是随风飘荡的样子。

这么多年回头看看,我们几个飘荡藏地的孩子,

或喜或悲,各有各的龙达觉撒。

后来声名鹊起的民谣歌手赵雷是在当年生产队中

晚期来拉萨的,一来了就高反,一晒太阳就好了。有

人说治疗高反最好的方法是卧床休息,照我看,不如

在大昭寺门前晒太阳吃“鸡蛋”。

那时天天有一帮藏族大嫂子,小普木捧着脸来听

他唱歌,他那时候在拉萨已经很红了。

彬子、我、赵雷一起为生产队整了个队歌,粗俗

顽皮,适宜合唱,叫做《没皮没脸》:

我们全是一群没皮没脸的孩子/ 我们从小就他

妈的那么放肆

我们全是一群浪迹天涯的孩子/ 我们从小就他

妈的那么放肆

别人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干涉了你丫会倒霉的/

你丫会倒霉的……

寒气渐盛的夜色中,我们边走边唱,一直走进月

光照不进的巷子里,漆黑漆黑的小巷子,晦涩得好像

过往的青春。我们大声唱歌给自己壮胆,回声却屡屡

让人汗毛起,再阴暗的小巷子也有走到头的时候。月

光在巷子口候着我们,不论脚步加快或者放慢,它就

那么不离不弃地候在那里。可成子和我却每每赶在最

前面跑出巷子,好像万一走慢了的话,就会被一只无

形的手拽住衣襟。

那时候怎么敢慢下来呢,深沉的暮色里,一条接

一条的小巷子,有着忽明忽暗的前路。

看不见的文身

大昭寺晒阳阳生产队唯一永久驻守拉萨的人是三

哥。

三哥玩了十年户外,打死都改不了新疆口音。他

生性彪悍硬汉一枚,有一家小小的文身工作室,开在

藏医院路靠近宇拓路的巷子口。很长的一段时期,藏

族小古惑仔们都流行去他的店里文身,很多初次入

藏、热血沸腾的骑行侠、背包客们也热衷去他那里文

点儿六字真言、万字符什么的,但基本上没有不后悔

的。他文身有个特点,哪儿明显他给人文哪儿,搞得

一帮回到城市里需要上班打卡的人大夏天不敢捋衬衫

袖子。我后来在合肥遇到过一个受害者,那位仁兄红

着眼圈儿攥着啤酒瓶和我说:“真的,哥,我好几年

没穿过短袖圆领衫了……”

文着文着,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干脆改名叫做三

文鱼,一条搁浅在拉萨河谷的会文身的鱼。

三文鱼的入门师父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国际名家,

后来他自己又四方拜师,包括国内首屈一指的济南烈

火堂的老傅在内,他攒了一个排的师父。在大昭寺晒

太阳的日子里,他不止一次勾引我文身,说我命硬,

背上皮肤又好,非让我在背上文一尊满背全彩马头明

王。我说我不文身,如果非要文,那就文上一个不想

淡忘的名字。他断然拒绝,说你小子将来一定会后悔

的。我来了劲,和他争论了半天。他恼了,踢翻了盛

甜茶的暖瓶,扬长而去。转过天来,见到我的第一句

话就是:“我偏不文!”

我说:“好了恩公,我不让你文就是喽。”

他又说:“你如果不喜欢文明王,我给你文个阿

修罗好了……”

我后来接触过的文身师傅里,有一些轻易地就给

人文名字,半点儿没有三文鱼的坚持和执拗。我每次

都忍不住和他们聊起三文鱼,有人默然,有人哂笑,

有人不置可否。

在重庆,有一个年轻的文身师问:“你看过他身

上的文身没?”

我没看过,一直到今天也不知道在三文鱼的后背

上,文的是明王还是阿修罗,或者,是一个名字。

三文鱼后来也收了很多徒弟,他现在只给老外文

身,价码要得高高儿的,依旧是老毛病不改,哪儿都

敢文,包括小鸡鸡。我上次回拉萨的时候把一只阿拉

伯手鼓留给了他,他把鼓腔上的金属漆刮掉,说要在

上面写满八大咒十小咒。

三文鱼皈依了一位上师,文身店挣的钱他每年拿

出一大部分供养上师。最后一次离开拉萨时,他开车

送我去机场,中途买了肉夹馍给我吃。他把车停在贡

嘎机场外,车里放的是大宝法王的唱诵。三文鱼问

我:“大冰,什么时候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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