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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在这复杂世界里
作者:韩寒/一个工作室 主编
内容简介:
每个人的人生都经历各种变故,各种亲情、爱情、友情剪不断,理还乱。但在这个复杂世界里,有你,有你们就够了。 22位人气作者为我们讲述生命中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
微博人气博主【咸贵人】为你讲述男女间那纯粹美好的暗恋故事,青春里没有谁辜负谁,不让你孤单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温柔;
跨界男神【大冰】跟你聊聊别样的父子情,关于生命的延续,关于父爱与自由;
【一个】app新兴人气作者【方慧】两个发人深省的故事让我们反思互联网信息碎片化时代,人们自我存在感的缺失;
银河系少先队大队长【张晓晗】依旧温情治愈,那些年我错过的男孩只能找到小小的角落卡在你的生命里;
知名作者【八月长安】与学生时代来了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曾经的岁月,告别那些暗恋过的男生,也告别那个不成熟但却显得难能可贵的自己
名谣歌手【赵雷】粗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献给自己的妈妈,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始终在你身边;
著名音乐人【马頔】生命中那朵花儿,不知在何处静静绽放,献给曾经一起的“哑巴”姑娘;
【陶立夏】曾经的异乡求学经历,如皮格马利翁一般坚持追求着心中的美好;
南极洲最伟大的作家【陈谌】脑洞大开,窗外的那只猫其实是就是你心里的一个洞,我们都是孤独的人类;
媒体人【苏更生】最好朋友的婚礼上,感叹时间流逝,很多东西失去,曾经那么要好,最终也是分道扬镳;
……
另外收录韩寒新作《他人只是自己眼中的故事》,作家、赛车手、导演多重身份,韩寒难得一见的反思之作。
目 录
他人只是自己眼中的故事
两个哑巴
微博自杀记
手机里的男朋友
不再让你孤单
薄荷
赵小姐与人民币
小妹
头版编辑的故事
消失
热心人顽症
你去了英国
第三次赌博
走马灯
妈妈
一路上有你
别怕有我
属于别离的四个词语
北京食记
我最好朋友的婚礼
皮格马利翁
你喜欢的一切, 最后都会变成一座碑
卡在你的生命里
窗外有猫吗
漫长的道别
他人只是自己眼中的故事
文 / 韩寒 作家 赛车手 导演 @韩寒
2006、2007年的时候,感觉自己其实已经跟青春告别了。还挺奇怪的,我说不清楚在哪个具体的节点,因为什么事情,但那时候觉得自己各方面的心态已经不像少年或青春期那样冲动了。
之前那些年,你们只是看到我在表象上的火了,我写了一些杂文,愤世嫉俗,批判社会,事实上也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事情。2007、2008年的时候,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我,但很多人只是希望我能够为他们说话,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以后,导致我没有办法去写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生活里就充斥着那些杂文,然后发现会有重复,而我是一个特别讨厌重复的人。那些杂文会传播得很广,但那又怎样呢?当然,也可以很骄傲地说,社会变得越来越好,我也有一份功劳。但事实上,真的是这样吗?对于这个世界的创造,对于很多事情的收获,就只是坐在家里写一些杂文,写个一两千字,当所谓的“键盘侠”。那个时候虽然大家看我非常正义凛然的样子,但归根结底,还是“键盘侠”的一种,稍显高等一点罢了。结果就是有大把特别好的青春时光我没有更好地去创造价值,只是沉浸在无尽的此类事务中。渐渐渐渐地,我觉得它对于我来说,并非那么重要了。
我一直在乱入,所以我乱入得挺习惯的。但我知道一点,在乱入的领域里,他人会对你有更高的要求。我不会在一个陌生的、没有做好准备的地方,而且也不了解很多东西的同时,去肆意拼杀,觉得这是一种潇洒。这么多年的车手生涯告诉我,再强的车手,如果不去勘路,不做准备,没有路书,一样不会赢得比赛。我并不是那么在意所谓的战胜自己,因为战胜自己实在太宽泛了。战胜自己有时候是一种安慰,这件事你明明干得不好,失败了,但是你说你至少挑战了自己,战胜了自己。但“战胜自己”是一个无法衡量的词。赛车比赛就是要战胜对手,你战胜自己没用,你跑了最后一名,你说你战胜了自己,你克服了自己的什么什么,一点用都没有。你就是要为车队赢得比赛,为自己赢得比赛。
拍电影本身就是我一直以来要做的一件事。在这样一个时机,这样一个时间,和这样一些我觉得很优秀的人一起合作,可能是最好的结果。电影不能像写小说,我可以随时开写一个没有提纲的小说,而且是一个不会很差的小说。但电影不能这么玩。不是随便劝我说,哎,拍部片吧,能赚很多钱,能怎么怎么样,然后我一拍大腿说,成,就这样。真的不是这样。没有积累,没有兴趣、爱好,没有一种冲动、跃跃欲试以及对这种跃跃欲试做出的准备,你不可能把事情做好。技能是一种准备,知识是一种准备,人生经历也是一种准备。我把所有的错,都放在前面犯掉了,我觉得,现在来拍这部影片是非常好的时机,无论是从心态上还是准备上。很多事情你不适应,然后强行去做了,又弄了一堆外在的东西,使其看上去高大上,但结果却不行。我们犯了很多类似的错误以后,再也不会这样犯错了。
我不顾市场的一种表述,恰恰赢得了一部分受众的喜欢,它可以让我更加不顾市场地去表达。我的小说其实算是一种非常非常不商业的写法,它没有那种人物的戏剧冲突,没有狗血的剧情。别看我平时说话会“你×”“我×”,但到现在为止,我小说里面的主人公都很少会牵手。其实它真的不是商业社会里的商品,电影也是这样。我不需要去迎合那些观众,我是来拍电影的,不是来拍马屁的。我既不是来拍发行方、投资方马屁,也不是来拍观众马屁。当然,这也不代表观众不喜欢什么,我非得来什么,死活跟他们对着干,或者特别曲高和寡。我希望,所有事情都在自己的审美中,在自己的决判控制之下,不受他人所绑架,不受他人左右。
好玩对我来说还是比较重要的一个环节。我不在乎这些是否能给我带来赞美,带来名誉。回首我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我依然觉得有些浪费了我的才能及时间;但是对其他很多人和事来说,我做得足够好了。我现在有时候回过头看我以前那些杂文,还是会觉得当时写得真的挺好的,当然有些是写得很烂。对现在的我来说,我会把时间放在一些我认为更有意义的事情上。以前的那些杂文在另外一个时空里是到了一个高度,而且我不觉得这个高度可以轻易被其他人超越。但这个高度我不想再继续攀升了,因为我有更喜欢的事情。当你向一万个人证明一件事情的时候,最终你发现你只得到了一个明白的人,那就足够了。对于整个世界来说,它不管你怎样——冤枉、清白、委屈、成功、失败……
他人只是自己眼中的故事而已,为了满足自己心中的情感抒发,别人所有的事情都是故事。
这个国家最东边的一个弯道 / 韩寒
两个哑巴
文 / 马頔 音乐人 @马頔-麻油叶
“我期望语无伦次地过活,或者完全没有语言,这让我不再没完没了地诉说我爱着的姑娘,和让我憎恨的生活。”
几天前我在台湾,骑着电动车行驶在异常清静的靠海公路上,人烟稀少,草木都显得彬彬有礼,云很低,好像唾手可得,可以大声唱歌,或者躺在沙滩上对着天空怪叫,一路上没人可交谈,乐得其所。
这让我想起一个姑娘,我们是小学最后一年的同班同学,虽然只有三个月。我只听过一次她的声音,但我们从没停止过“交谈”,直到现在。
她是插班生,老师的提前交代,让所有人都对即将来到的新同学充满了揣测。但不包括我,原因要从一年前的那场变故开始说起。故事太长,只说结果——就是我不再喜欢说话,变成了一个孤僻怪异的孩子,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任何人和事都失去了好奇,倒也不是一句话都不说,在我妈的皮带下总还是有例外的。
因为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工厂,大家的父母基本都在那里上班,很早就有人开始讨论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到底是谁家的孩子。有人说她是因为蹲班才转学到我们小学;有人说她父母死了,是姑姑养大的;还有人说她是个哑巴。也就是最后一个传言,让我开始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直到我第一次见到她,谈不上漂亮,但有一双不一样的眼睛,可能是因为大我们一岁的关系,身材相比班上的女孩都要成熟一些。老师说,这位新同学因为一些原因不能说话,所以同学们要帮老师好好照顾她,不许欺负她。确实,从她来的那天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对周遭更是置若罔闻。渐渐地,她的称呼从本名变成了哑巴,或者怪兽,受到了所有人的排挤,和我一样。尽管如此她还是默不作声,连生气都没有过。我喜欢她的眼神,那种感觉就像在肆意玩弄着好奇者的心。
我们的座位离得很近,让我有足够的条件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其实她除了不曾说话,任何行为都和正常人无异,但在那个年纪,所有人都喜欢凌驾于他人之上,很可惜我和她都属于被高高在上者踩在脚下的那种。我开始试图接近她,传纸条成了最便捷的方式。起初她从不理睬,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了她在看一本书,便问她书的名字,她居然回了我——
“是《海底两万里》。”
“如果你看完可以借我吗?”我抓住机会继续和她攀谈着。
“好,如果你能两天看完的话。”她回。
这是我们第一次“交谈”,依旧冷漠。因为课业,我对书本完全没有兴趣,为了能继续和她说上话,还是硬着头皮看了起来。现在想想还是很感谢她,如果不是她,我完全不知道课本上学来的文字,还有这种能让我如此着迷的排列,让我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
自此,我经常找她借书看。慢慢地,她的回复也不再刻板,话也多了起来,我们从凡尔纳聊到大仲马、巴尔扎克,和让我们脸红心跳似懂非懂的杜拉斯,最后聊到了未知的爱情和幼稚的未来。我为我们的早熟感到骄傲,越来越觉得她独一无二,放学路上也开始有了我们并肩的身影,但我从没问过她为什么不会说话。
有次周末,我们坐车到很远的图书馆去借书,看着林立的高楼,我突然想到一句话,就写了下来给她:世界的欲望是无限大的。她看了之后对我笑了一下,虽然漫不经心,我却受到了极大的鼓舞。那以后,每天我都会想一句类似的话写给她。我承认那时候自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我们经常争论一些超越年龄的话题。也就是那段日子,我开始懵懂地审视起这个最熟悉又最陌生的世界。
我们还一起听音乐,为了能一起买一盘磁带,每天放学不坐公交车,省下钱走很远的路回家。她原本就不会说话,而我的话也跟着越来越少,只对她是一个例外。
因为亲近,更让班上的同学有了空子,说我们恋爱了,两个哑巴在一起了,嘲笑和谩骂接踵而至,欺负我们的行为也愈演愈烈,课本被扔到楼下变成了常事,偷偷买来的磁带也被扯出了磁条。我们从不理睬,把每一本课本的空白页都撕下来折成飞机扔回教室,把被扯坏的磁带聚在一起点燃,把周遭同学当傻瓜一样看待。最后还是惊动了老师,找来了我妈和她姑姑详谈了我们早恋的问题,这更让我窃喜。很多年以后我问自己:我们之间是否存在过爱情?虽然无解,但至少,我有这样期望过。
直到冬天来临。
我们的教室在顶层,老式教学楼的暖气设施很落后,需要一个放水的地方才能正常运行,恰好出水口就在我们的教室,她就坐在旁边。那天是班主任的课,课堂上很安静,暖气试运行,突然嗤出了热气,稀松平常的现象,却引发她一声惊恐的叫喊。所有人都为之一愣,看着原本坐在那儿的她一下逃到了很远的地方,蜷缩在角落里捂住了耳朵。那是所有人第一次听见她从嘴里发出声音,包括我。在鸦雀无声的三秒以后,全班开始哄堂大笑,有人带头说道:“哑巴说话了,哑巴让暖气吓疯啦,哈哈哈哈!”看着在一边颤抖的身影,我脑子一热,冲上去揪住那个男孩就是一拳,随后就被周围的男生一拥而上摁在了地上。就在我们扭打的时候,一个女孩突然说:“老师,哑巴哭了!”
她哭了,哭得默不作声,以嘲讽的方式,一种光天化日之下的无声恸哭。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像挨了一个响亮的嘴巴,有人低头不语,有人试图安慰却无从下嘴,有人索性继续言不由衷。只有我笑了,在整间教室里的错愕中,我笑出来了,像一个胜利者,看上去像个傻瓜。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当天还没有放学,她姑姑就把她接回了家,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因为她又转学了。
不久后有次听大人们聊起她姑姑的事,才知道她父母在她四年级的时候,煤气中毒去世了。那天放学她在学校等了很久没人来接,自己走回家,独自一人面对着父母的尸体,伴着煤气灶上的嗤嗤作响。我也理解了为什么那天她会那么惊慌。幸好进屋的时候没有关门,邻居闻到了味道,等赶来的时候她也晕倒在了父母的尸体旁。抢救过来之后,不知是被父母去世吓到,还是因为煤气中毒的关系,她不再说话了。尽管医生说她并没有丧失语言能力,是心理问题,但一直没有进展。爷爷奶奶觉得她是个女孩,不能传宗接代,想把她送去孤儿院,姑姑不肯,和家里断绝了关系,独自抚养她。而在那个年代,没人想要娶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况且还是个小哑巴,就这样姑姑带着她一直没有嫁人。那天来接她的时候,我见到了她姑姑,是个漂亮的女人。
我一直在等她的信,曾经给她写过家里的地址,为了在寒假的时候也能继续“交谈”,但不确定她是否还留着。两年多以后我才收到了她的信,信里是这样写的:
“很久不见,是否安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但我一直没忘了你。
“也许你后来听说了一些我的事,虽然那都不重要了,我们各自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但我还是会记挂你。和你说个秘密吧,其实我不是哑巴,一开始是因为不敢说话,但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真的不再需要说话了,因为这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扪心自问,和自己说话就够了。也不再需要朋友,因为我发现所有问题都来源于内心,书和音乐就是我的朋友。直到那年遇见你,开始让我想要倾诉,虽然你拙劣得像个笨蛋,也可能是因为我很久没和别人交谈过了,唯独你是不同的吧。对于姑姑也从没这种感觉,因为我不知道要以何种语言面对她,来诉说我的感恩和愧疚——我承认这是懦弱。
“我也写给你一句话吧:为什么那么多人着急放弃沉默?可能是因为他们从没真的沉默过。
“谢谢你。现在我很好,希望你也是。勿念。”
后来我又把信反复读了很多遍,没给她回信,因为信上没有地址,那以后她也没再给我写过信。我把信烧了,当作是诀别。现在,我还在坚持每天写一句话,姑且当作我们继续“交谈”的方式吧。
很多年后的今天,我还依稀记得曾经有一天我们一起放学回家,路过那家盗版磁带店,店家正在放《那些花儿》,我们站在那儿听了很久,夕阳斜照在她的脸上,很漂亮,她一直闭着眼睛微笑。
我有一种感觉,那时候她一定在跟着哼唱。
独 / 顾均
双 / 顾均
羽毛 / 陈磊盟
微博自杀记
文 / 方慧 90后作者 编剧 @方慧
每个早上我都和自己打赌,男友会回复我的微博。我的眼睛还没睁开,期待就开始苏醒,越来越灼人,我浑身肿胀,再也躺不住,便一跃而起,扑到电脑边。
但每次微博页面就像一潭死水,纹丝不动。没有黄色的标签弹出来,告诉我:“您有×条未读消息,请点击此处查看。”
我去检查网络,网线插头拔掉,再插上,再刷新网页,还是纹丝不动。我去刷牙洗脸,我去吃早餐,乘地铁上班,挤在人群里摇摇晃晃地拿手机登微博,首页还是纹丝不动。一天都过去了,没有黄色的标签弹出来,告诉我:“您有×条未读消息,请点击此处查看。”这是有问题的,不对的。
因为我知道我的男朋友,非常非常爱我。分手后我们互相取消关注对方的ID,但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打开我的微博页面,读我当天发的内容。他不作声,不过是碍于面子。他总会作声的。就像去年冬天,我发烧吊水,把手上贴着的针头拍下来,发到微博上,晚上陆陆续续收到一些回复,有同事的,有大学同学的,那倒数第二条,就是他的。他说:“好些了吗?”那时我才知道,他是看我微博的,他露馅了。
我每天发一条到两条微博,我发自拍,晒美食,赞叹好天气。有时候,和室友吃东西,我会突然定住不动:这盘菜真有卖相,我今天发型也很萌,给我拍张照片吧。室友就放下筷子勺子,掏出手机给我拍照。我又觉得我侧脸比较好看,你到桌子左边拍我吧,左边斜上角,差不多四十五度。等会,我先吃东西,你在我不经意的时候拍,这样比较自然。室友总是说:“哦,好的。这样行吗?”
我觉得不好,就会让室友重新帮我拍一张。室友顶多皱一下眉,但这一点点的不好意思和一张满意的照片比起来,算什么呢,对吧?
我挑出最好的一张,在QQ上发给擅长PS的妹妹。妹,你表现的时候到了,帮我P一下。P得好看就行了,脸小一点,眼睛大一点,色调柔美一点,弄成lomo的风格。“哦,好的。”
几个小时后,我的妹妹在QQ上把照片发给我,附上大功告成后要死要活的呻吟。但我不满意,就毫不客气地继续提出修改建议:“脸不够小,眼珠子不够自然,能再弄黑点吗?这件衣服能不能变成我生日那天买的,最好看的那件?”
“神啊,我只会修图,不会变魔术。”我的妹妹说完就下线了。
但有什么关系呢?有一点点麻烦别人,一点点不自在,和能够在微博上发一张完美的照片比起来,算什么。这样的照片我保存了几十张,以备后用。我把它们放在一个专用的文件夹里,一天一两张,慢慢地发。我通常是轻描淡写地输入“今天没怎么化妆,昨晚也没睡好,黑眼圈好重,真烦”,反正是诸如此类的话,然后从文件夹里挑出一张无敌美照贴上去,剩下的时间坐收评论。我知道,我的男朋友会看到的,他会一次次惊讶地发现我比从前更加光彩照人。想必他会脱口而出:“嗲!”
但是他碍于面子,从不作声。
我问我的室友,一个人怎么可以爱面子到这种程度。我的室友瘪瘪嘴,做了个很美剧的耸肩动作,大概是说:I don't know。
我的妹妹,熟读各路励志心灵鸡汤读物的姑娘,高声朗诵道:“遇到你以前,我不知道我的懦弱。遇到你以前,我不知道我的畏缩。遇到你以前……一切都在遇到你的那一刻天翻地覆。从此,我是一个胆小鬼,不过因为,遇到了你,爱上了……啊啊!”不等她说完我的枕头就砸了过去:“妹,鸡皮疙瘩满地!”
但我心里喜滋滋的。
我的男朋友,只是比较含蓄。
他最近的一条微博写道:TNND梅雨,潮湿,心情烦躁。没人比我更明白,他是在用比较含蓄的方式表达,他忍受冷战和思念的折磨,忍得满心疲惫,嘴上却要说因为梅雨而烦躁。
他总会作声的,不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罢了。
一天,下班后,我靠着门问我的室友:“我们认识很久了吧?”室友抬起糊着白花花面膜的脸:“又要帮你做啥?如果是拍照就等会。”我有些难为情,笑笑:“不是拍照了,我下个月拿奖金,请你吃大餐。”“哇哦!”室友很高兴。
我伸出一截指头帮她把面膜上的气泡挤掉,“那么现在你帮我发个微博是没问题的咯?”“切——”室友抽出一张纸巾揩揩手,“说吧,发什么?”
当天晚上,室友在微博上@我,“今天送你花的男人是谁啊?”下附一张我从文件夹中精挑细选过后传给她的图,图中的我笑靥如花风情万种。
这条微博不到十分钟就被转发了三十次,我的同事,我的大学同学,我的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博友,纷纷八卦起来。“什么情况?”“有人追了?”“查查她星座是不是最近有桃花运。”“出事啦!”
这些人当中,就有被我的男朋友关注的人。他们转发过去,这条微博就会出现在他的主页里,我数了一下,一共会出现三次。焦灼吧,小子,我是有很多人追的,滚烫的、新鲜出炉的焦灼!我几乎要跳起来了。但第二天当我醒来,新的苦恼冒出来了。
微博评论里出现了N句“无图无真相”,他们仿佛被设置好程序的“机械手”、“时光机”,自动复制粘贴,异口同声,铺天盖地。我的同事和同学都疯了,不止他们,更多不认识的ID也参与进来,那些形色各异的四方头像,像一张张盲目大张的口,形状一致地嚷着要看我收到花的照片,好像这跟他们有半毛钱关系。
没办法,下班后我去买花。
因为我知道,虽然我的男朋友没有说话,但他一定在安慰着自己:无图无真相,所以不用焦灼,嗯,不用焦灼。
买完花,我打电话给我的妹妹。亲爱的妹,我们的感情一直那么好,那么好。你小学的时候暑假作业在开学前一天才开始写,写不完,我就不睡觉通宵帮你写,写得双手都生了冻疮。你初中的时候收到的情书被爸妈看到,你尴尬得想一头撞死,我挺身而出,“这些都是我的!我的!”不顾在这个谎言中情书开头称呼等严重bug。你高中的时候……
半个小时后,我的妹妹瘦小的身躯扛着巨重的单反相机在寒风中各种扭摆蹲跳,一个小时内给我拍了几百张捧花的照片,正面的侧面的看镜头的不看镜头的走路的站立的静的动的,应有尽有。翻着相机里的照片,我泪眼蒙眬。妹,你对我真好,你放心,姐姐幸福了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我的妹妹叹了口气:你开心就好。
本是感人肺腑的一天,空气中到处都是皆大欢喜的气息,鸟兽奔走相告:他就要作声啦,他就要作声啦!
不料“我猜中了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局”。
在我花两个半小时挑选好一张照片,传给妹妹,等待妹妹PS的过程中,又手贱地去刷了几次男朋友的微博。我想,小子,马上就有好戏了,再等几分钟,你就哭吧!在我大概第十次刷新时,男友页面陡然冒出一条新的内容。他说:“吃得好饱!嘻嘻~”附的图是一大桌子菜。我的心沉下来,轰地一下开始耳鸣。
我有这个反应不是因为他发了个作死的娘炮的“嘻嘻”,而是他在这句话后面@了一个ID,叫什么果,反正一看就是女的。
我稳住呼吸,气沉丹田,深呼吸三次,才去点那个什么果。这个过程简直是电视里那种与民同乐节目智勇大冲关的最后一关,一路风刀雨箭,等我一一接受这个什么果真的是个女的,还晒了大量和我男朋友的亲密照后,已经千疮百孔、奄奄一息。
我的妹妹在QQ上抖我一下:“P得差不多了。待会我要怎么发微博?就说偷拍你的好吧?”“不用了。”我出奇地冷静,也没有哭闹。呆坐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挤出了几滴眼泪。又觉得冰凉凉的,擦掉了。
我一个星期没有再发微博。
微博恢复平静,重新变回一潭死水,成天纹丝不动。没有黄色的标签弹出来,告诉我:“您有×条未读消息,请点击此处查看。”
我上班下班,鲜少说话,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其实也风平浪静。我的室友担忧地看着我说,你要尽早走出来。我说,我以前很傻逼吧?室友说,也还好。
我的妹妹给我拎来水果、酸奶、各种坚果,还有几瓶屈臣氏打折出售的维生素片。她把它们丢到床上,然后去隔壁和我的室友窃窃私语。
我真的挺好的。我对她们说。
后来,为了证明我挺好的,我又开始发微博,照样晒自拍,晒美食,赞叹好天气。不过不再期盼我的前男友作声而已。
事情转变,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傍晚。那天下了点小雨,空气凉飕飕的,我下班后晃进附近的全家便利店,挑了几串关东煮,歪在柜台边排队结账。这时一对男女中学生打闹着走过,女生碰到了我的手肘,关东煮纸杯里的汤华丽丽地洒了出来,湿了我的袖口。
不是很烫,湿的范围也不大,我不好生气,何况人家一再道歉,我便甩甩手说,啊没事没事,哈。但当我走出全家,走进凉津津的小雨中,却觉得很冷。我把衣领往上拽拽,把袖子往前拉拉,这时才发觉我的左手腕非常不舒服。冷却的咖喱汤汁又黏又腻,洇透衣服,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皮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蜡烛油一样的淡黄色凝固体。我从包里摸纸巾,摸到“心心相印”袋子,一捏已是空的了。我开始不爽,掏出手机,发了条微博:“真想死!”
回家的路上,我吃掉了那份关东煮,买了份《上海壹周》,在地铁里摇摇晃晃地看。也许人不多,位子多,也许看到了个把帅哥,总之我哼起了歌,心情不坏。
到家时,我脱掉鞋子,揉着脚,顺手打开电脑,登微博,然后,出事情了。我的前男友,评论了我的微博。他说:“怎么了?”
我使劲揉眼睛,又一次次地点击这个ID,进去看他以往的微博,一直翻到五页以后,才敢确定是他。
该怎么回复,要不要回复并转发?我想,想得抓头,想得跺脚。冷静,我告诉自己,我等这个时刻等了那么久,一定要冷静,以静制动。要想个最周全、最不留遗憾的回复。我泡澡,揉出巨多的泡沫,慢慢消磨。我泡得十指指肚发白发胀,又爬起来看电视,吃我妹给我买的水果和核桃。我动来动去,就是要忍住不去碰电脑,手机也关着。我的前男朋友评论了我的微博,而我没有理他。我享受这个状态,能享受多久是多久。
深夜,当我打开电脑,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那条微博被转发疯了。
黄色标签弹出来:“您有155条未读消息,请点击此处查看。”点开了,又有新的弹出来,而标签中的数字也在不断地增加,一次次刷新着历史。我又开始耳鸣,等搞清楚状况,已经有三百多条评论了。
原来是我的亲朋好友,因为上次的事被我妹广而告之,纷纷以为我处于失恋的痛苦之中,今日想不开,寻死来着。
前来相劝的人越来越多。
“亲爱的,别想不开啊!”
“心情郁闷是正常的,别钻牛角尖。”
“大好年华,别因为一个男人毁了自己啊。”也有知情的人揪住我前男友的ID,“就是这个男的,把这么好的姑娘搞得神神叨叨这么久!”
“你还不去安慰人家姑娘!”
“劈腿帝。”
而我的妹妹,竟然连续给我发了二十条私信,急躁地责问:“你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啊?”
几个女同事也很焦急的样子,她们@我的室友:“你去看下她啊,拜托。手机也关机。”但我的室友和她男朋友在宾馆里。“我想办法联系吧。”我的室友说,“先别急。”
原来我是个自杀的人啊。我去看了看我下午发的微博,确实很像一个失恋自杀的人呢。我想,感觉还不错啊,这么多人关注我了。你看好多加V的人,那个那个,是我妹的偶像呢,还有这个,演过那啥《青春无敌》。他们都转发了我的微博,成为了我的粉丝。
我哼起了歌。
但过了一会儿,我开始坐不住了,因为不断地有人在问:“现在如何了?”“有谁知道她现在在哪啊?”“人肉一下她的地址!”
我想起来,我没有想要自杀。我想回答他们,你们想多了,我从没想过要自杀,我一点事也没有。但我打完就删掉了。没事你干吗发那样的微博?没事你怎么“真想死”,还加个感叹号?你坑爹呢!
我想,其实是有事的,我下午是心情不好的,是不高兴的。可是,为什么不高兴?我只记得咖喱油粘在手上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但我不能这么回复别人,不能告诉他们,下午那时候,我只是左手腕不舒服。
如果我那样告诉他们,人群就会一哄而散,我会被骂骗子。更重要的是,我这辈子可能再也享受不到这狂欢式的热闹,几百几千条的评论和转发。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手一抖,新的一条微博就发出去了。“这个世界,再见。”
剩下的一切都如预料的一样,却又是惊喜连连。能知道的大多数名人都参与进来了,男友给我发了两条私信,问我人在哪里。“立刻告诉我!”他在第二条私信里说。我想,你小子以前去哪了?你那什么果呢,恶心不恶心,还嘻嘻,娘不娘?我跷起了二郎腿,喝醉酒般晕晕乎乎,就像做梦,眨眼的工夫粉丝就多了上千个,包括微博女王姚成、微博王子蔡抗永,还有些什么虾兵蟹将作业簿不加V。为了效果逼真,我翻箱倒柜找出了以前学美术用的颜料,把红色的涂在左手腕上,拍下来发到微博里,可不就像割过的腕!这是属于你的盛世狂欢哪,我对自己说,爽吧你。
接下来评论栏里就像在举行一个追悼会,所有人都在拼命从我以前的微博中挖掘真善美。“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怎么可以就这么没了!”“善良的孩子,希望你没事。”甚至我某年某月发的一个85℃的小面包照片,也被用来歌颂我的朴素单纯。而我的老板,一个注册了微博从来都不会用的菜鸟,也笨拙地连发好几条来追忆我的好:“做事非常认真严谨,为人乐观可爱,我们所有的同事都爱她。”
正当我感动得泪眼婆娑时,门被啪啪啪地敲打。
我无暇他顾。新的消息浮上来,我的大学室友回忆我在校期间多么关爱姐妹,大冬天的挨个为大家打开水(虽然我记得的是大家轮流为所有人打开水啊)。一条微博一百四十个字不够用,她还开了个博客日志,专门细数这些往事,然后再把链接发到微博里来。我的高中同学、初中同学,也纷纷效仿。
门外有人在说:“错没错,是这家?”“就是这家。”“不开啊,她那个室友啥时候到?”后面就只听到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了,是前来营救的人。
真感人,看来也不是只有看热闹的人,还有真正关心我生命安危的人啊。我眼眶发红,真想和他们一一拥抱。我再也坐不住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门把手,但当我伸手的刹那,我看清楚我手腕上的“血痕”,已经脱落了一部分,假得刺眼。
我开始想起,我根本没有自杀。我只是手上淋了咖喱汤,非常非常地不舒服。
微博评论里铺天盖地的“救到没啊??”“现场的人给个消息吧。”“急死个人了~~”
门外出现大力撞击的声音,接着是一伙人“一二三,嘿嚯”的叫喊,我已经听到我妹的哭声了。
门锁在晃动,也许下一秒就被撞开了。他们会看到安然无恙的我,站在这里,桌子上放着画图用的红色颜料。
我觉得非常恐怖。
微博继续热闹着,所有人都疯了,全世界都像认识了我很久很久,清楚我一发一毫,给我列优点清单。我成为一个宇宙无敌好人,而且有着只应天上有的绝世美貌。
可是门下一秒就会被撞开,他们会看到我,看到我站在这里,可耻地安然无恙着。宇宙无敌好人碎了一地,绝世美貌是个笑话。一个骗子站在这里。
冷静,我告诉自己,这种时候一定要冷静。
我抱着头靠到墙边,然后我看到了水果刀。
Mud / 陈磊盟
手机里的男朋友
文 / 方慧 90后作者 编剧 @方慧
1
每天晚上,我都要在阳台上和男朋友腻歪那么一会儿。
我给他展示我新买的睡裙,黑色丝质,手感柔软,我让他摸一摸,“是不是很舒服?”我给他闻我的香水,淡淡的百果味,以椰子的甜香收尾。“这是我最喜欢的味道,”我问,“你闻到了吗?”
我的男朋友,平时是个挺温和的人,到了这个时间,却变得粗暴起来。他没有耐心听我说完,就直接扯开我的睡裙,亲吻我的脖子,伸手往我的身体里探。“受不了了,”他说,“我可以要吗?”
对此,我既反感,又喜欢,所以一边挣脱,一边又享受其中,在这种复杂交织的情绪里,我们汗津津地纠缠在一起。有时候,手机发出没电的警报声,一次,两次。“再咬你一下嘴唇就挂了啊。”“我咬到你舌头了。”于是,我们又咬了一会儿嘴唇,又咬了一会儿舌头,终于耗到手机彻底黑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阳台栏杆边立着一株巨大的滴水观音,是房东留下来的,人蹲在旁边,焦黄的叶子垂在头顶,这里就是信号最好的地方。我每天都要在这片叶子下面,和男朋友打长长的电话,发很多很多微信,在手机里面完成很多事情。这会儿,人被丢进猝不及防的沉默里,身上并没有什么睡裙和香水,成群的蚊子绕着头顶飞旋,腿也已经麻了,半天站不起来,心里却感到如释重负的充实:这一天终于没什么指望了。
我平时的生活,就是在公司把一叠读者调查表分别夹进一堆新书里,再把这些书套上塑料膜,下班以后回到租来的房间里睡觉。说起来,男朋友就是我全部的指望。早上到公司以后,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点开微信里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头像——他在夕阳下逆着光的剪影,开着聊天窗口开始工作,就能随时听到男朋友钝钝的、感冒一样的声音从耳机里弹出来,就能切换到一个昏昏欲睡、舒服得多的世界。而我也随时随地,张口就对他说话:“跟你说啊,我遇到好玩的事情了。”“跟你说啊,我遇到诡异的事情了。”那些“跟你说啊”的事情,也不过是我的同事出了什么丑,办公室里闯进来一只猫,下雨了。更多的时候,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嗯”、“哎”,或者懒洋洋地打哈欠给对方听。
不就像是在身边一样吗?
坐在我对面的女同事,有一次旁听了一下午我们一来一往的对话,很不理解。“这样的恋爱谈得有劲吗?”她说,“我是打死也不会异地恋的。”她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就很美的女孩,并且指甲尖是要每天打磨上油的,只可惜交的男朋友大多人品有问题,所以她总是前脚秀恩爱后脚哭兮兮地失恋,指甲把对方的手臂抓得稀巴烂。
“有劲啊。”所以我想,“总归要比你那些男朋友好无数倍。”
我的男朋友,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人。
我们一年前在共同朋友的聚会上匆匆见过一次,他腼腆地坐在角落里喝东西,很少主动说话,有人和他说话,他才礼貌真诚地回应起来。那个样子一直记在我脑子里。之后我们在微信群里互加了对方,在网上的聊天中迅速成为恋人。
他善良,习惯换位思考。早上醒来一摸手机,肯定满屏幕都是微信提醒,打开来都是他手打的甜言蜜语,大段大段的。他知道这样我会开心,所以一点也不吝啬这样的坚持。任何时候我生气,他都会花很多很多耐心把我哄好,永远不会说狠话。
他慢吞吞的,有点木讷,跟任何人都吵不起架来。有时候,我觉得他是土的,穿一件高中生才穿的纯黑运动装上下班,并且微信朋友圈经常转一些前几年流行的笑话。关于这一点,想到我在盘点他的弱点而他毫不知情,还像往常一样跟我说话,就觉得他格外无辜,因而心软和愧疚起来,从腹部涌上一阵刺痛的热流,直抵心脏。于是这些又都不算问题了,反而成为我想要更加爱他的动力之一。
这样看来,他简直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男朋友,有着必要的优点和必要的缺点,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问题,也就仅仅是见不了面了吧。
何况,就连这一个问题,也很快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2
“下个月月底出差,要在你的城市转机,”他激动地告诉我,“我们大概有半天的时间在一起!”
接着,我们花了整整一个礼拜计划那半天要干什么,每一天都像两个打了鸡血的傻逼,在分享吃喝玩乐攻略和突发奇想中开始和结束一天。到头来我们发现,那半天的每一分钟都被安排满了,根本就不现实啊。
但其实我的心里是踏实的,不慌不乱,因为我很早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有一阵子,我妈来我租的房子里,替我打扫卫生。她打电话到我公司里来问我:“女儿,你的家里怎么到处是垃圾,我替你打包好扔掉了啊?”我一阵警惕,“什么东西?”“就是很多健身房的什么卡啊,游泳馆的签到牌啊,还有什么烘焙会员,你又不去这些地方……”“放下来!”我马上打断她,“不要扔,一个也别扔!”
她当然不知道,那是我费了很多心思收集回来的。
我不运动,但是在和男朋友的交往模式里,我是爱运动,精力无限的。我接他的电话前,不是刚游完泳回来,就是刚打完网球回来,一身臭汗,我还让他闻闻。所以,每隔几天我就陪同事去健身房走一圈,捡回几张废弃的课程签到卡,把它们丢弃在我家里的各个角落。
除此以外,我从报刊亭里买回来成捆成捆过期的商业报、英文时事报,把它们捣鼓成七零八落、看透了的样子。这个并不在我们的交往模式里,但是我觉得它们能让我看起来神秘一些。
如果可行的话,我甚至考虑学一点浅显的小语种,等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用别的语言给朋友打电话,漫不经心地聊几句。有一阵子,我每天都在琢磨这个事,上班的时候,我跟着网站视频念几句法语,因为代入的是生气的情绪,又太入戏,所有同事都在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自然,我也没有停止过购置一些得体的新衣服,一些又可爱又有质感的配饰、内衣、睡衣、袜子,甚至发带和指甲油。其实,只要稍加留意,从头到脚,都有可以花心思的地方,而越是细节上花的心思,越是容易反映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尽管之前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见面,但总有一天会见面,这是肯定的。就像一手打造起一个完美的布娃娃,我在一点一点地拼凑起一个理想的自己,等待时机成熟,就把她推上舞台。我只希望,等到他来检阅我的时候,会发现我的世界是丰富的,有很多的内容。
而不是只有他。
也有过那么一两次,我们闹分手,决定再也不用见面了。
提出分手的必定是我,原因没有别的,他的手机突然坏掉,或是不小心睡过去一整天,要么,干脆只是忘了开手机,仅仅这样,我们就彻底失去了联系。对于异地恋的人来说,失去联系就是人口失踪,就是世界末日,就是一切可以想到的最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