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他们坐在阳台上,喝了一瓶红酒,看了一次日出一次日落。
第七天,她告诉汪欢实,她已经不想死了,就算庞城离开了她,她的人生也还是要继续。
还是隔着阳台,汪欢实吻了她,他身后是已经整理好的两只行李箱。
他说:“这世界上再浓烈的情感也不该逾越作为人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她站在阳台上抽第三支烟,隔壁阳台的汪欢实就那么忽然地消失了,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她终于完成了她幻想中的走马灯,回顾的只有爱情。但她想,这不会是她临终的那个。
她终于放下了支撑在阳台上的双臂,虽然她还是不知道怎么释怀:假如,当年庞城不是暑假租了她隔壁的房子,就不会因为帮她捡晾在阳台上掉下去的鞋认识她;假如,那年庞城买了那幅画没有买冰激凌给她,或许就没有那个吻。
假如,那次闹分手她换了号码不再换回来,庞城或许就已经离开北京回了老家工作……假如没有过去,他们不会有七天前因为一件小事争执,她不会愤而离开没告诉庞城自己要出差,庞城不会因为担心她没带钥匙又赌气不肯打电话而执意为她留着门……假如这一切,有任何一件事改变了轨迹,今天,应该就不会是庞城的“头七”。
可庞城已经走了,一个一米八五的人,只带走一只行李箱、一只登机箱。她哭着想,如果不是迷迷糊糊中他以为是她回家,也不至于如此措手不及……她真是他的扫把星啊,她却还是必须苟活于这世上。
她手上还拿着庞城的信:
“下次吵架,你不要离家出走了好吗?你说,如果我向你求婚,我们应该像交换戒指一样交换人生的一个秘密。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秘密。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奶奶迷信,让我认过一个狗爹,给我取过一个好养活的孬名。别人的孬名顶多叫狗剩、拴柱,我比较倒霉,还得随狗爹姓汪,叫欢实……我想向你求婚,我的秘密说完了,你的呢?”
是啊,她的秘密是什么呢?或许是,她会把这个故事假装成别人的故事那样讲出来。
或许是。
过去的老房 / 尘封CF
妈妈
文 / 赵雷 民谣歌手 @赵雷Z
在这个世界有这样一个女人,我叫她妈妈。
对镜贴花黄的年纪我没见过,留给我的岁月却是最美的。
儿时,我住在她为我建造的童话王国里,一砖一瓦都可以肆无忌惮地风声水起。长大后,我想把整个世界带给她,觉得她会一直在我身边。
妈妈,真庆幸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连心肉!
1
1992年,我六岁,北京的夏天那时不是闷热的,树荫下总有凉爽的风。知了声声叫着,追着我跑。我妈四十岁,正式步入中年,每天忙碌着穿过我家院子里的一棵大柿子树到厨房,给我和我爸准备一日三餐。
六岁,开始长心眼,有了自主意识,觉得都叫妈妈没什么特点,不能特殊到一叫我妈,大家都知道她是我妈,于是不叫“妈妈”,直接叫名——敏子。我爸上来就骂:这孩子,没大没小,哪有不叫妈叫名的。
我妈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就随了我。我整天“敏子敏子”地叫着,我妈也不嫌烦,每次都应我,弄得我爸更生气。
敏子三十四岁才有的我,说不惯着,也是护得要命,就连吃个苹果,也要给我留最大的。
我最爱敏子给我挠痒痒,粗糙的手在我后背轻轻地划上来划下去,每每这时候,我多动的四肢很快就会安静下来,也会很快进入梦里,但是挠痒痒不能停,一停我准醒。敏子说:雷雷,让妈歇会儿,挠几下行了。
我混蛋地回答:不行,我要挠痒痒。
那时我决定了,挠痒痒是个长期工程,长大了定要找个会挠痒痒的媳妇儿!
2
上小学后,家里设计奖惩制度,每天帮助敏子做一件事,我可以得到两块大白兔奶糖。
“你吃过大白兔奶糖吗?”每次得到糖时,我都迫不及待地含一块在嘴里,然后快溢出口水地问小马哥。小马哥听馋了,直接从我手里抢走另一块。于是,我的奶糖美味之旅戛然而止。
馋解不了,怎么办呢?急中生智,我想到骗敏子的好办法。找来差不多大小的石头,上课时间手不闲着,小小声地都给磨圆了,把敏子藏在衣柜第三层左手边最角落的大白兔奶糖换出几块,糖纸好好地包上小石头,物归原处。
每次,我不多换,就四块,稳、准、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还每天帮敏子做事,两块奖励和四块调虎离山,美美地享用了五天。第六天开始,石子糖来了,没有香浓的牛奶味道,没有软软地化在口中,我的奖励,变成永久牌石子糖。敏子问我:糖是不是吃烦了?看你现在也不急着吃了,以后妈不买了。
我的眼泪和血吞:我没吃烦!
这叫什么?这叫自找苦吃。
石子糖教育我:骗人害己,我要有耐心每天得到两块奖励的货真价实的大白兔奶糖。
3
因为入学早,自幼多动,上课不听讲,招猫逗狗,睡懒觉。老师总是把我请到讲台旁,以提高粉笔头的命中率。敏子因此成了学校的常客。
那会儿,敏子总是骑着一辆绿色的小三轮车来学校受审。车兜边的铁皮破得就像我踢足球时摔破的膝盖,不忍直视。可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骑这么一辆破烂不堪的三轮车来接我,我躲都躲不开。
老远处就听见她在叫我:雷雷,雷雷。
我净装看不见。
可是我们班和我一起排队放学的女生们可来了劲,纷纷跑过去告状,有的说:阿姨,阿姨,管管你们家小雷雷,他总揪我小辫儿。还有的说:阿姨,他把我桌洞里的方便面全给吃了。
敏子哭笑不得地回复每一位告状的小朋友:回去我给你们揍他。
敏子当然舍不得揍我,于是买来女孩喜欢的小礼物替我道歉。但在这之后,即便不是老师召见,敏子来学校接我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雷雷雷雷”的声音成为环绕立体声。我干脆一路奔跑,躲开敏子,一头扎进刺猬河,先游上几圈,来个痛快。
饭点回家,看见我狼吞虎咽,敏子早就忘记要骂人了。
敏子很少发火,尤其是对我。
直到那次真的生气:我偷了邻居家小卖部里的一包口香糖,被她知道后,她拿着扫把一边追一边喊,我只能选择男厕所当最后阵地,没想到敏子一路追进男厕所把我拽了出来,口香糖变成了口香疼。敏子啊,我再也不敢了。
好小猫 / 顾湘
4
愣头青的青春期,我骄傲地拥有了两枚避孕套——不记得是谁给的了。那时避孕套的意义在一群中学生眼里不是简单的安全措施,而是神秘的力量,含糊且带着诱惑。没有人真正用过,就是揣包里牛气!
男生围在一起斜眼笑着逗弄喜欢的女生,越喜欢越逗得狠,通常以逗哭结尾,谁也没有喜结良缘。
那时的书包各种小兜,二强把避孕套放在最外面的小兜里,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妈基本不翻最外面。
二货,夹在书里才最安全!结果,敏子考我英文单词,两个避孕套欢快地掉了出来。
“这东西是吉祥物,我们班同学都有。”我脸红狡辩。
敏子说:你还没到年纪,千万别害人害己。
两个套为我带来的结果是每次我离开家时,敏子都要唠叨很久关于我不能和女孩子乱来的问题。这也让我在性方面有了更加传统的意识。
5
淘气的男孩,一路心疼爱护追赶的母亲,一年四季,雪雨阴晴,二十个春秋,我长大了。
肩膀开始宽阔,我的世界被理想和雄心充盈。暂时,忘记了琐碎的生活,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家。给自己插上一对有力的翅膀,准备尽情飞翔。
借来的七百元,让我一路从北京飞往天堂——西藏。那时,刚开通的青藏线在闪光,声声召唤我。也就是那时,敏子的背越来越弯,她不知道儿子已经飞走,她还每天等着电话,每次一样问:吃饭了吗?钱够花吗?
我在西藏街头的公用电话亭打趣:早吃饱了,在西藏呢,一块来吧?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我有点心慌,敏子慢悠悠地说: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月以后,我开始想念家里永远都有的满满的大茶杯里的凉茶;开始想念敏子为我特意去学的宫爆鸡丁;开始想念连排的三间大北屋和敏子嘹亮的歌声。而我,继续一路行走着,在大昭寺晒太阳,在大雪漫天的旷野撒野,咧着嗓子歌唱。
一分钱掰开两半花的敏子让父亲给我打了一万块巨款。已经成人的儿子,她怕饿到了。
敏子,我想家了!
信马由缰的拉萨生活是场必经的旅途,路上的光景人事,一年又两个月后的除夕前,我慢慢地讲给敏子听。
衣服都洗干净后平平整整叠好,透着太阳晒过香喷喷的味道。炖的小块牛肉和宫爆鸡丁配着白米饭热气腾腾地上桌了。
我回家了!
6
2007年的整个春天,我在录歌,敏子在做饭。录好了小样先让敏子听,敏子认真地指指点点,评价都是好听。我也给敏子录了几首:《春天在哪里》、《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真是既青春又有难度。
逢人来我家她就让我给放。先放她的后放我的,邻居异口同声:“你儿子就是遗传你的好嗓音啊!”把敏子乐的。她这点小心思,耍得太可爱。
我在家的日子,乐队的朋友经常借口来家找我,向敏子蹭几个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因此,敏子在家最常待的房间——厨房,每天饭香缭绕:不大不小的牛肉馅包子、炉火纯青的宫爆鸡丁、粗细适中的手擀面、一面三个褶的水饺……家像极了一间餐厅,有蒸锅上升腾的温度和和蔼的笑容,有周到细致的服务,有吆喝着“起锅了”的妈妈,敏子!
松散的骨头和胖起来的身体在三个月后又开始蠢蠢欲动。我准备动身去云南,这次敏子没问:什么时候回来?
儿子长翅膀了,敏子很清楚,儿子需要一片世界去看看,去感受。时间没到,他不会回来的。她悄悄塞钱给我,又怕我饿着。
等我再次回到北京,在敏子的眼里我瘦了,在我的眼里敏子老了。她的背真的弯了下去,变形的脊椎和变缓的步伐是张岁月说明书!
敏子问:还走吗?
突然意识到,我急着长大的岁月,成了催敏子老的时间。
我决定,留在北京。
时间是场永远赢不了的游戏。前一秒,你还在嫌弃它的漫长;后一秒,像风吹过的沙城,了无痕迹!
从我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起,这个女人就在我身边。
不管我怎样发脾气,这个女人照样给我做一日三餐。
我的每首歌她都认真听过,随口就能哼出熟悉的旋律。
曾经的我以为她不会离开,等我攒够钱买一辆舒服的小轿车,带着她去欣赏她年轻时没机会看的风景。
可终究,没了时间!
这个女人就是我妈——敏子!
沿途 / Fitlea
一路上有你
文 / 大冰 作家 民谣歌手 主持人 @大冰
一般来说,孩子就是孩子,爸爸就是爸爸。
爸爸陪着孩子长大。
稍等,你真以为你爸爸是爸爸啊,或许他也是个孩子。
他和你一样,也需要长大。
或许你这条小生命的存在,意义非常重大:你给了他一个机会,帮他长大。
这篇文章讲了一对父子间的琐事,挺好玩儿的。
70后的父亲,90后的儿子,他们陪伴着对方一起长大。
我没指望靠这篇文章让你醍醐灌顶,或激发你的孺慕之心。
你就当是睡前故事看着玩儿吧,看看个中是否也有你爸爸的影子,或者你自己将来的影子。
1
圣谚90后,国民校草,长得酷似言承旭,但比言承旭结实,有八块腹肌,帅得一逼。这孩子成绩很好,性格极好,温文尔雅暖男一枚,喜欢笑,笑起来天都放晴了。
总之,传说中的好孩子。
我去台北小住,他爸爸阿宏请我吃牛肉面,他带着小女朋友来蹭饭,一见面就张开双臂拥抱我,笑嘻嘻地说:大冰数熟……
熟什么熟?我是块儿牛肉还是根关东煮?
我说:哎哎哎别乱喊,我虽然和你老爸兄弟相称,但貌似也没那么老吧,叔叔二字打死不敢当。你敢再喊我“叔叔”,我立马喊你声“哥”。
他看看他老爸,又看看我,哗地一下笑了。
他说:大冰数熟好搞笑哦。
还喊!
我不理他,转头和他小女朋友打招呼:嫂……子!
小女朋友吓得直摆手,一边往圣谚背后躲,一边说:啊啊啊,你不要吓我啦,大叔。
我说:每一个大叔都有一颗想当欧巴的心。
圣谚笑得更开心了:大冰数熟好好丸啊。
还喊!
阿宏说圣谚晚熟,十七岁时才交女朋友,我大不以为然。他奶奶的,叔叔我二十二岁前连啵儿都没打过呢。一句话出口,他们三个人像看红毛猩猩一样,盯着我傻笑。
我想把面碗泼过去。
阿宏冲我竖大拇指,夸我给爹妈省心,又拍拍我的肩表示安慰,然后指着圣谚说:这小子初恋时差点儿和我翻脸。
圣谚从小就好运动,篮球、棒球、保龄球,只要能扔的都喜欢,因此从幼儿园开始,不管什么项目比赛,老师首选就是他。
因为太热爱体育,所以错过了同龄人应有的叛逆期,他注意力全在运动场上,除了踢球就是打球,各种球他都玩儿命地喜欢,就是不去注意女生们胸前的那对球。
他白白浪费了慕少艾的年纪,翘课、抽烟、交女朋友他都没试过,这在时下的台湾实在是个罕见的个例,同学觉得他只会打球太老土,他自己混混沌沌的,几乎不自知。
阿宏旁敲侧击过两次,很开心地发现宝贝儿子没遗传到自己的早恋基因。
阿宏十四岁破处,二十一岁结婚,二十二岁有了圣谚,深受早恋之苦,饱经围城沧桑。
圣谚的混沌状态一直持续到高中二年级他参加学校热舞社后——阿宏鼓励他去参加的。
圣谚能单手倒立,还能只靠手腕的力量横在立杆上当人体鲤鱼旗,他的开度、力度、柔韧度都异于常人,跳起街舞来帅得一逼,故而迅速吸引了无数女生的目光。
他一倒立,台下的小女生尖声尖气地喊:哇……腹肌耶!
他一个后空翻,台下的小女生立马发疯地喊:受不了了啦……陈圣谚我爱你!
挤在台下看街舞的女生,比蹲在篮球场旁看打球的女生热情多了,也主动多了,动不动就尖叫,叫得人毛孔舒张,浑身舒泰。
他只是晚熟又不是真的傻,恍然大悟后猛然开窍,从此移情别恋爱上了跳舞,再难的舞蹈动作也信手拈来,腾挪转移,街舞跳得和耍杂技一样。
话说,大部分文艺青年的艺术人生貌似都有类似的原动力。
只不过当年是吉他,当下是Locking而已。
时代不同了……文艺青年会街舞,谁也拦不住。
饮食男女是天定的法则,早到晚到都是自然规律。阿宏以为圣谚对舞蹈的热情和体育无二,却并未洞悉二者初衷之大不同。阿宏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圣谚已风驰电掣般地长大了。
十七岁的某一天,圣谚很严肃地站到阿宏面前,问他能否抽点时间,因为有人想见见他。
阿宏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问来者是谁,怎么那么大牌都不预约的?
圣谚回答:我女朋友。
阿宏当时的反应是完蛋了……
僵了三分钟后,阿宏说:好吧,明天一起喝茶。
圣谚说不用,人就在楼下。当时一道凉气就从阿宏的尾骨蹿到后脑勺,他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那赶快叫她上来啊!
圣谚慢悠悠地走下楼,阿宏冲进洗手间,洗脸,深呼吸,对着镜子调整僵硬的表情。
圣谚和他所谓的女朋友进屋了,阿宏一脸的面无表情,装得貌似黑社会的兄弟。圣谚主动先介绍:爸爸,这是我女朋友。
阿宏从心窝窝里拱出一句话,舌头没拦住,牙齿和嘴唇都没拦住,他硬邦邦地问:你们……上床了没?
当时圣谚低头温柔地说:靠……老爸,能不能别闹?
阿宏还没回话,女孩倒是搭腔了:叔叔放心,我们都未满十八岁,我们知道未成年发生性行为是不对的啦,请相信我们的交往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
阿宏不语,直接起身离开。
没一会儿回座,同时拿了饮料给女孩。圣谚说怎么没我的,阿宏回答:你有见过爸爸给儿子拿饮料的吗?
圣谚不服气,指着他的所谓女朋友问:拿给她的时候顺便帮我拿一瓶又会怎么样嘛。
阿宏大义凛然地回了一句:不一样!
火药味儿一下子充斥了小客厅,圣谚梗着脖子问:有什么不一样?
舌头没拦住,牙齿没拦住,嘴皮一启,阿宏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你是儿子,她是马子。
……结果安静了约十分钟。
当晚,圣谚质问阿宏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问上没上床的事。
阿宏很不客气地反问他,为何不去追学姐而非要追个小学妹。
圣谚纳闷,问为什么。阿宏教育他说:学姐至少满十八岁,真上了床了对方若有问题你才十八,我可以告她诱拐性侵未成年少年,至少我不用负责任,你也有了性经验……
圣谚叹了口气,很包容地看着阿宏,看得阿宏心里发毛。
阿宏辩解说:……哪个爸爸不自私?
圣谚拍拍阿宏的肩膀,说:没关系,我懂的……
阿宏悲欣交集地琢磨: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爸爸?
圣谚说懂,是真的懂了。一直到圣谚二十岁之前,阿宏都很肯定他绝对是处男,证据来自于房间的垃圾桶。
有一个时期,他没事就去扒拉扒拉圣谚房间的垃圾桶,去量化计算纸巾团的个数,然后推理判断。
偶尔有几次被圣谚逮到,他腆着老脸给自己找台阶下,圣谚不说什么,只是充满理解地叹口气,仿佛逮到一个偷玉米的熊孩子。
2
圣谚就读台湾大同大学,主修机械专业,大二。
阿宏说,圣谚开窍晚,学业蛮吃力,小学上了四年才第一次拿到奖状。他高兴坏了,举着奖状从学校一路跑回家,一直举到阿宏鼻子底下来。
那是张当年台北县县长颁发的奖状,阿宏用两根指头夹过来,轻轻地瞟了一眼,他说:奇怪咧,上面写的又不是我的名字,你举给我看干吗?
圣谚咧着嘴笑,说:是奖状耶,是我第一次得到奖状耶,很厉害耶!
阿宏也笑,拍拍圣谚的脑袋,说:那要恭喜你喽,但我觉得吧,你自己知道自己很厉害就可以了,完全没必要向别人证明你自己有多厉害。
阿宏手腕一翻,奖状轻飘飘地飞到了地上,飞出去一米远。
圣谚生气、跺脚:这是县长奖给我的哦……不等他说完,阿宏笑嘻嘻地打断(一般父亲都有这特权),他对圣谚说:他奖你,是肯定你的课业表现,你又不是做了什么好人好事或是干了什么大事。县长就给你一个人奖状啊?全世界就你一个小学生啊?
阿宏对圣谚的教育很特别,从小到大,他从没说过“你看别人家的孩子……”之类的话。他的理论很简单:你又不是看着别人活,你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圣谚无话,此后再没提过奖状之事,阿宏也不知圣谚之后还有没有得过奖状。他心里琢磨:估计这小子肯定想着若再拿奖状给他,也只是被扔到地上,干脆就收起来算了。
每个父亲其实都会背地里去儿子的房间翻抽屉,阿宏也不例外。
果真没错……还是陆续有奖状入抽屉,阿宏一张张地翻看着,仔细端详,连细纹都不放过,甚至偷偷拿出两张来现给自己的朋友看,一帮大老爷们端着啤酒围着奖状,对印刷质量品头论足一番。
朋友说:阿宏,你儿子真厉害,我儿子上学到现在一张奖状也没给我拿回来。
阿宏脸都要笑烂了,完全忘了自己教育圣谚的那些至理名言。
他还曾经偷偷给校方打过两次电话,严肃地指导了人家的工作,要求老师下次发奖状时,把他儿子的名字写得漂亮点儿。
这事校方没公开过,但有段时间阿宏总觉得儿子下课回家都比过去晚。
问了方知,老师莫名其妙地要圣谚协助打扫公共空间,其他同学都是轮流打扫,老师说圣谚扫得干净,安排他天天打扫。
此后,不论奖状上的字写得多难看,阿宏再也不给校方打电话指导工作了。
3
在育子方面,阿宏鬼马得很。
每个出远门的父亲都会给孩子带点儿小礼物,阿宏也不例外,他孩子气重,当爸爸当得很奇葩,从不明着送圣谚礼物,只借。
阿宏在香港的免税店买过一辆限量版四驱车模型,然后郑重地借给了圣谚。
阿宏跟圣谚约法三章:车子坚决不能带到学校去玩,因为同学一定不可能有,如果同学羡慕,回家跟父母吵着要,那会害同学挨骂甚至挨打的。
圣谚郑重地答应了条件,改天就把小车带到了学校——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果不其然,阿宏的判断没有错。
圣谚把车带到学校后,有同学放学后跟妈妈闹,吵着非得要买一样的车子。那位妈妈跑来一看,哎哟,这车见都没见过,经不起孩子的打滚哭闹,那位妈妈当街抽了那孩子的屁股。
和大陆一样,这种事立马由老师通告了家长。
阿宏从没接过孩子下课,隔天下午却出现在校门口,圣谚和同学一出来,阿宏便把他叫了过来,要圣谚把车子拿出来送给那挨揍的小孩。
碰巧对方家长刚刚到来也不清楚什么状况,只看着一位牛高马大的年轻汉子摁着俩孩子的肩膀在说话,于是紧张地呵斥:你你你要干什么!
阿宏说明用意,同学家长客气地说不能要这玩具,阿宏转而要求同学打圣谚两下屁股,否则车子必须送。他一脸诚恳地求人家揍圣谚的屁股,把围观的人都看傻了。
折腾了十几分钟,同学被家长带走了,围观的人也离去了,就剩阿宏和儿子两人伫立在校门口。
阿宏叹了口气,对圣谚说:你连累人家挨了打,现在人家不肯还回来,那只有我来代劳了。
他很关切地问:你的屁股经不经打?
回到家里,阿宏打开电视机,又点了根香烟,圣谚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担心屁股开花,一边很不自在地到处走动,接着很乖地写作业,接着很乖地吃晚饭,接着很乖地洗完澡……奇怪?圣谚纳闷:怎么还不打我屁股?难道要等到睡着了再打吗?
钝刀子割肉的感觉太难受,他试探性地凑到阿宏身边。
阿宏不看他,只看电视。
圣谚沉不住气了,自己脱下裤子把屁股撅向阿宏。
他怯怯地说:你能不能打得轻一点儿……
阿宏把他拽起来,提上他的裤子,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说:
你很单纯地觉得车子好玩,把它带去学校给人看,但别人不见得会很单纯地去欣赏,同年龄的孩子一定会有比较心——你有,凭什么他们没有?小孩如此大人也是如此,然后心理就不平衡了,这种不平衡往往会直接导致贪婪。贪婪就是一味去羡慕别人有的,一味只想去拥有,然后不讲规矩和道理地只想占有,懂吗?你虽然没有直接做错什么,但间接促使别人有了贪婪心,乃至给大家都制造了不必要的麻烦和困扰……咱们商量一下,以后就别再犯同样的错了,好吗?
阿宏站起来,自己褪下裤子亮出半个屁股。
他说:你连累别人挨打,理应接受惩罚,但我不舍得打你。另外,车是我借给你的,我也有责任,那就由我来接受惩罚吧。
阿宏啪啪地拍,真打,硕大的黑屁股上瞬间一大片红巴掌印。
圣谚哭了起来,鼻涕过了河。
他哭了一会儿后,从书包里拿出小车子,一边抽泣,一边很坦诚地跟阿宏说:第一次玩这车子时就刮花了车顶,因为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没说。
他说:爸爸你原谅我吧,我把你借给我的东西弄坏了,我没能履行承诺。
他说:爸爸你屁股痛不痛?我给你拿冰袋来敷一敷好不好?
阿宏起身,抽屉里取出一片创可贴,他问:车子哪里被刮伤了?
圣谚一指,阿宏迅速地将创可贴摁在车顶上,然后跟圣谚说:没事了,过两天伤就好了。
圣谚拖着鼻涕泡,又哭又笑满脸放泡。
他说:爸爸,你当我是个小孩子吗……
阿宏一边揉屁股,一边正色说:当男人,就应该说话算数,敢作敢当,知耻而后勇。你这么勇敢地承认错误,值得敬佩,我必须奖励你!这辆车奖给你了!
那辆小车圣谚玩了十三年,每过一段时间,就在车顶换上一条新的创可贴。
4
圣谚和阿宏只差二十二岁,他上小学时,阿宏还不满三十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颇能玩儿到一块儿去。既然玩儿,难免红脸吵架,圣谚比较让着阿宏,没办法,他老,且是爸爸。
唯独一次,圣谚和阿宏翻脸了,为的是一只爬行动物。
阿宏有一天在茶几中间安了个抽屉式玻璃缸,带回了小石子和沙子并洗了无数遍,然后在阳台晒了好几天,之后把它们铺在了玻璃缸抽屉里。
圣谚兴奋极了,以为要养霹雳无敌真豪情的变色蜥蜴——结果阿宏带回一只小乌龟。
小乌龟是阿宏花了四千元新台币买的,家里人都骂他败家,唯独圣谚悄悄给他使眼色打手势以资鼓励。
旁人都懒得搭理小龟,唯独父子两个人玩得兴致勃勃的。
阿宏跟圣谚说:哎哟,厉害了,这是星龟呢,你看到它背壳上的黄色辐射状纹理没有?星星一样,漂亮极了,平时咱们要记得给它洗澡澡哦……
圣谚问怎么洗,阿宏说:当然是拿牙刷来洗喽……
圣谚谨慎地问:用谁的牙刷?
阿宏和他“石头剪子布”,阿宏惨输。
小龟不知招谁惹谁了,自此一身黑人牙膏味。
阿宏压根儿不懂照顾乌龟的正确方法,他兴致高的时候智商低,各种不靠谱的奇思妙想。圣谚信服他,跟在他屁股后面萧规曹随,各种助纣为虐。
当时夏天,天气闷热,圣谚和阿宏每天结伴洗澡时都不忘带着小龟。
父子俩把浴缸放满凉水当游泳池。水凉,圣谚打喷嚏,继而感冒发烧,打针吃药,传染给了妹妹,又传染给了全家人,最终阿宏挨了爷爷奶奶的痛骂。
阿宏坐在圣谚床头尴尬地笑,圣谚蛮大度,他大义凛然地说:不要管我,你去照顾小龟龟吧。
阿宏端来脸盆,满满的凉水,小龟放到里面泡着,父子俩看着小龟在水里划来划去可爱极了。阿宏问圣谚:看着龟龟划得这么起劲,是不是感觉自己也精神百倍了?
圣谚频频点头,点着点着,一个喷嚏打出半米远。
父子两人看着水中的小乌龟,心中豪情万丈。
他俩不知道小龟是陆龟,正在水中奋力挣扎。
过了一会儿,小龟翻肚皮了,还冒泡泡。
父子俩大眼对小眼,阿宏捞出小龟,水淋淋地塞进圣谚手里,自己夺门而出。没多久阿宏高举着一只小瓶子回来了,他拿了根细小的管子,从小瓶子里吸了点儿液体喂龟龟服用,原来那瓶是宠物龟的药水。
小龟不张嘴,把阿宏给急死了,用牙签撬开小龟的嘴,让圣谚把药灌进去。
圣谚手一抖,半瓶子药都灌了进去,阿宏喊:完了完了完了,肯定被药死了。
当日,小龟含恨辞世,说不清它是被淹死的还是被药死的。
圣谚狠狠大哭了一场,阿宏陪着他抹眼泪,两个人都是真哭,圣谚哭出一身汗来,感冒好了。
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父子俩没互动,阿宏避开与圣谚的眼神交流,因为只要眼神一对上,圣谚的眼眶就泛起泪水,盯着他,眼睛越瞪越大。
阿宏逡巡了很久,找不到机会承认错误。
入秋后的一天,圣谚下课回家,要进洗手间,发现阿宏已经躺在了里面。
阿宏躺在浴缸里泡着凉水,一边咂嘴一边打哆嗦。
圣谚说:老爸,秋天了哎,你很壮喔,泡冷水澡,感冒很好玩吗?
阿宏回答了一句:我在为小龟龟的死而自责。
圣谚不语,尿完了就转身出去。
阿宏在凉水里泡到半死,冻得打哆嗦。
等了半天,圣谚没再进来,他自觉没趣,哆哆嗦嗦地爬出来裹上浴巾。
阿宏讪讪地拉开洗手间的门,赫然发现圣谚立在门前,怀中鼓鼓囊囊地抱着一床棉被。
圣谚用力举起被子裹住阿宏。
他个子太小,只裹住了阿宏的腰。
5
妹妹叫韵如。
韵如出生时,圣谚刚满三岁,妈妈的大肚子不见了,家里多了一位只会睡觉和咿咿呀呀的小朋友,他好奇极了,除了好奇还是好奇。
不管圣谚在吃什么,总是会往那小嘴上蘸一下,韵如还小,不会吃,只会望着他笑。
圣谚爱极了妹妹,只要见到她紧闭双眼,他一定见人就用手指放在嘴唇上用力地“嘘”,生怕吵醒熟睡中的小女孩。
妹妹是圣谚的听众,圣谚总是会跟她说一些阿宏听不懂的言语。阿宏好奇怪,他俩还能对话?他躲在一旁偷听,听了半天也不明所以,只看见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地一问一答。
阿宏总是对圣谚说:别不小心碰坏了韵如,因为不好修。
圣谚把这句话听到心里,天天排除走道的障碍,生怕磕到她,和妹妹玩耍时总习惯把棉被拖出来摊在地上——圣谚那时也还小,只会拖被子,不会铺被子。
从小到大,他都会把好东西留给韵如吃,好吃的、好喝的,有一次还留感冒药给她吃,因为糖衣是甜的。
圣谚上幼儿园时,妹妹每天中午十二点都会爬到门口等他,因为圣谚到家总会第一时间从书包里拿出小饼干得意地赠予妹妹——那是幼儿园发的。
饼干在口袋里已压成屑屑,他搂着妹妹的脖子,往妹妹嘴里倒一口,往自己嘴里倒一口,两个人吃得开心极了,满脸渣渣。
圣谚长大后亦是如此善待妹妹。
有一回,大概半夜一点,圣谚睡眼惺忪地从房间出来,拿着摩托车头盔。阿宏好奇地问圣谚去哪儿,他回答妹妹饿了睡不着。阿宏笑着说:你做梦啊?韵如不是从来不吃消夜的吗?她应该早睡觉了。
圣谚拿起手机给阿宏看信息,上面写着“哥哥我饿得睡不着,今天下课点跟同学去吃了些东西,所以晚餐时间不饿没吃,现在好饿喔”,时间显示五分钟之前。
圣谚出门帮妹妹买消夜去了。很多时候,他对妹妹不是单纯的兄妹情谊,而是表现得像半个父亲一样。
没错,半个父亲,这是有缘故的。
源自一次恐怖的事件。
韵如在初中时发生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她被父亲阿宏打得三天起不了床。
当时她进入叛逆期,结识了一个大她五岁的不良少年,事态刚发端,即被阿宏察觉。
阿宏找到那个不良少年谈判,一同找来的还有那个不良少年的父亲。
他大动干戈,带了二十多个人去庙里,个个文身,全都带家伙。见面后第一句话是冲着那个父亲说的:你教出个不良少年,算不上是个尽职的父亲。
又对那个吓得直哆嗦的不良少年说:你二十岁,我女儿才十五岁,你和她交朋友的目的是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骚扰我女儿的话,我动的不仅是你,还有你爸爸。
阿宏没动手,对方父子却吓坏了,频频鞠躬赌咒加道歉,发誓不再骚扰妹妹。
当天回到家,阿宏动手了。
他抡起皮带猛抽韵如的屁股与大腿,阿宏用的是皮带头,抽得妹妹韵如几乎三天下不了床。阿宏边抽边喊:妹妹你长记性了吗?长记性了吗?
他边抽,边嘶吼着流泪哭号。
长记性了吗?长记性了吗?
圣谚从震惊中蹦出来,冲过来死死护住妹妹,纯铜皮带头落在圣谚的背上,钻心地痛。
圣谚把妹妹的脑袋搂在怀里,死死地护住,两个孩子都吓傻了,忘了求饶。
阿宏满脸泪痕,他收手道:好、好、好,知道保护妹妹……好好保护她!我和你妈妈陪不了你一辈子,你给我记住,这辈子你只有你妹妹这一个亲人,要保护就保护到底!
从小到大,阿宏鬼马,却是慈父,只打过这一次孩子。
这次从未有过的经历改变了圣谚对责任的认知,铭心刻骨。接下来的时光里,他像半个父亲一样操心着妹妹的成长。
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一家人再没提及过这次恐怖的事件。
阿宏没解释什么,也没去安抚两个孩子,他自责了很久。
打妹妹的深层次缘由他无法开口。
很多事情他无法对当时还年幼的儿子女儿说明。
6
该怎么解释?没办法解释。难道要告诉孩子们,他们的父亲其实一度是个混蛋吗?
阿宏曾经历过一个糟糕的青春期,混蛋得要命。
他所秉承的教育理念,其实是以己为鉴。
阿宏把自己青春时的影子投射到圣谚身上,一切都反过来。他把自己曾做过的错事反过来影响圣谚,期待映照出一个不走弯路的圣谚。
阿宏小时候家境不好,除却和一户邻居大伯家交好,常被其他邻居调侃数落,各种瞧不起。
爷爷奶奶年轻时就吃全斋,一辈子特别善良,阿宏是家中第一位男丁,所以不论做错什么,爷爷奶奶总是以原谅来替代责骂,对人对己都秉持忍耐。
这样的家庭易受欺负,阿宏从小没少受欺负。邻居大伯教他要有志气,寒门出才俊,他不以为然,从小的志向就是要混社会做坏人。
他厌学,架打得凶,从小到大混兄弟,坏得无可救药。
阿宏书包里的课本永远是新的,铅笔盒里没笔,全是香烟。
同学们最担心的事就是中午吃盒饭时阿宏的巡视,他总是拿鸡蛋跟同学换鸡腿,硬换,不换就抢,土匪一个。
初中二年级时,阿宏做了一件当时轰动全校的事,阿宏被学校的训导主任、班级导师、警察扭送回家。
路途中阿宏身上只裹着一床被单,其他啥也没有,进家后爷爷奶奶都傻了!
原来阿宏有一个多月没去上课,理由是生病,导师也不知道病得有多严重,于是来家访,爷爷奶奶这才知道这小子旷课一个月了。老师在班上从一位同学那里得知阿宏的行踪,貌似躲在一个女学姐家。
因为涉及进入民宅,于是委请警察陪同,警察破门而入时,阿宏与一女孩在屋内正忙着,一丝不挂……阿宏被裹上被单,游街回家。
家人已威慑不了他,邻居大伯出马训诫。他裹着被单冷笑,就一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十四岁,胆大包天,坏透了。
他还偷钱。
大姐年长阿宏四岁,在学校是班长也是总务股长,代管班费。姐姐书包里总有一个小钱包,放得特别明显,她刻意放的,为了方便阿宏偷,阿宏偷走的班费,她自己想办法弥补。
姐姐用心良苦,希望阿宏只偷自己的,别偷到外面去。
阿宏不成器,越偷瘾越大,直到有一天奶奶发现钱少了,是阿宏偷的。
姐姐斥责阿宏,泪珠整串滚落,十几岁的女孩子,伤透了心。
阿宏转过学,原因特别扯,考试成绩太差老师拿藤条打,他从老师的手上抢走藤条,满学校追着老师抽,抽得老师边跑边哭。
事儿闹大了,没有学校愿意让他就读,邻居大伯动用人脉出手相助,勉强接收他的学校让他签合约,第一条内容就是不准打老师。
他不想在学校混了,觉得没意思,扭身混到了街面上,抽烟、泡妞、混兄弟,随身带扁钻,磨得锃光雪亮,什么架都敢打,他手黑得很,扁钻专插人屁股。
街上遇到邻居大伯,他叼着烟打招呼,大伯扭过脸去,不想和他说话。
勉强上到高中,他跑去承包舞厅,为了挣钱和泡妞。
舞厅一天收入四五千新台币,这是个不小的数目,却不够挥霍。他那时手下已经有了一帮小弟,开销大,人人都吸食大麻。
地下舞厅的环境鱼龙混杂,阿宏接触的人五湖四海,磨出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
他不甘心只挣小钱,开始贩枪。
一把左轮手枪进价十万新台币,倒手就能再挣上十万,上家老大需要交人充数,他被警察钓鱼,锒铛入狱。
出了这样一个逆子,家人绝望了。家人不明白,吃斋念佛怎么换来这么个结果?阿宏阿宏,我们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到底欠了你什么?你是来讨债的吗?
家贫,砸锅卖铁也救不了他。
任他去吧,只当是没生过这个孩子。
贩枪是重罪,势必重判,阿宏的人生毁了,这几成定局。
但没承想,几天后阿宏被捞出来了。
邻居大伯当时是“国大代表”,有些能力,他念在从小看着阿宏长大,于心不忍,故而自掏腰包上下打点,花了近百万捞出阿宏来。
阿宏被直接送进兵营里避风头,他岁数到了,该服兵役了。
家里没人去探望他,这个混世魔王既然命数未绝,就让他自生自灭吧。大伯也不接他的电话,还有什么好说的?众人皆已仁至义尽了。
那笔钱他没机会还,他当兵的第二年,邻居大伯死了。
邻居大伯临终前专门召回阿宏:钱不要还了……我要死了,以后没人再帮你了……别再犯错了,乖一点吧。
邻居大伯挥挥手:你走吧。
他不想再看到这个让人失望的孩子了。
一瞬间,阿宏懂事了,他跪到床前,痛哭流涕,悔恨翻天覆地席卷而来。
磕头如捣蒜,他泣声嘶吼: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泪流满面地问:晚了吗?晚不晚?我现在知道错了晚不晚……
他从小坏到大,临近成年时才知错了。
不停地磕头,不停地问,问自己、问旁人,无人应声,没人回答他。
有人把门打开,示意他离开。
7
叛逆的青春好似一本必须完成的暑假作业,做完了方能升入下一学期。每一个叛逆的孩子都一样——不论需要浪费多么漫长的时间用来彷徨,终归可以遇到几个瞬间用来成长。
浪子回头,阿宏决心不再走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