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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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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摸摸头》作者:大冰

【简介】

真实的故事自有万钧之力,本书讲述了12个真实的故事。

或许会让你看到那些你永远无法去体会的生活,见识那些可能你永远都无法结交的人。

目录

乖,摸摸头

我有一碗酒,可以慰风尘

对不起

普通朋友

不许哭

唱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听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椰子姑娘漂流记

风马少年

小因果

我的师弟不是人

后记

◎不要那么孤独,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过着你想要的生活

◎酒,古人又名狂药。有时民谣也是一剂狂药,良药苦口,狂药辣心。这个世界病得不轻,失眠的人们听歌去吧,在温吞水一样的日子里咂一口狂药,或许唤醒的不仅仅是麻木的味蕾

◎该喝醉的时候一定不能少喝,该唱歌的时候一定不要干坐。也许无趣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我们没有坚持那些有趣的活法而已

◎我总觉得,对年轻人而言,没有比认认真真地去“犯错”更酷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情义这东西,一见如故容易,难的是来日方长。真正的朋友,分别十年,见了面就像昨天刚刚分手似的

◎有种可以对抗命运的力量,叫作善意

◎善良是一种天赋,善意是一种选择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传奇,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人们将心意化作了行动而已。你想不想用普通人的方式活成一个传奇?

◎到死之前,我们都是需要发育的孩子,从未长大,也从未停止生长,就算改变不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别想将我们改变

◎我在路上走着,遇到了你,大家点头微笑,结伴一程

缘深缘浅,缘聚缘散,该分手时分手,该重逢时重逢

惜缘即可,不必攀缘

同路人而已

能不远不近地彼此陪伴着,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无量天尊,哈利路亚,阿弥陀佛么么哒。我心安处即为家

◎我自江湖来,但书江湖事。那是另一方江湖,另一类文化族群,另一种社会,或者另一角中国。于已经习惯了单一幸福感获取途径的人们而言,那是另一群人的另一种幸福感。希望这本书于你而言是一次寻找自我的孤独旅程,亦是一场发现同类的奇妙过程

◎没有什么过不去,只是再也回不去

哭什么哭

乖,摸摸头

◎在某个层面上而言,个体人性的丰满和完善,即为成长

◎再远的路慢慢走过去就是,心绪是慢悠悠的,脚下也就用不着匆忙赶路

◎我们的人生轨迹,无外乎螺旋状抛物线式矢量前行。总有人热衷教我们如何“正确”经营这条抛物线,可这世界哪儿来那么多标准答案?那些约定俗成的正确路线、那些大多数人的正确答案一定就适用于你吗?去他妈的“平淡是真”吧,愿迤逦抛物线中的你饱经焦虑、迷茫、碰壁,饱经欲扬先抑的成长

◎心随念走,身随缘游,不能靠心情活着,而是靠心态活着

不为“成功”而活

像我这样的个体户主持人虽然到处游荡四下接活儿,却并非每到一处每接一档节目都会收获真正的朋友,更多的只是同行同事同僚,节目结束就各走各路了。大冰是我在山东卫视担任《歌声传奇》节目主持人一年半时间里的搭档,也是我做这个节目最重要的收获之一:一个朋友。

之所以觉得他是个朋友,是因为台前幕后和他的交谈。

读书,就是和作者交谈。我相信看完书的朋友,会和我当初一样,在和大冰对话、听他讲完那些故事之后,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

很多人向往并羡慕大冰在书中描绘的生活,但是有多少人敢于这样去生活呢?尤其在人人都梦想发大财出大名而且要“多快好省”的当下,似乎只有马云、李开复、张朝阳、李宇春和郭敬明才是人生的标准模板,其他人生方式都是屌丝的,都活得“该死”。

所以,大冰的这本书,其实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一段青春记录,而且是一种有形无声的抗议,对这个物质到无耻、贪婪到无聊的当下的抗议——难道只有一种成功活着的方式?难道书中这样的生活不能存在、不能快乐?

难道我们不能不为“成功”而活?

不管我们自己会选择怎样的生活,我们都会为认识大冰本人及其书中记叙的这些朋友,知道他们别样的人生,而感觉世界的神奇美妙和人生的丰富多彩。

哪怕我们自己甘心安居金丝笼中,但是当我们看到那些自由的鸟儿在阳光下尽情起舞冲向蓝天时,也要为它们羽翼的光辉而欢呼。

主持人黄健翔

踏歌而行

大冰的人生是一场流浪式的人生体验。

他是一个有着奇特魅力的人,众多朋友中,没有人比他的身份跨度更大,没有人比他浪荡江湖时经历的那些奇人逸事更多。我这几年也认识了一些他故事中的朋友,没错,他所经历的那些人和事都是活生生的。

大冰讲起话来,连珠炮式的,江湖气的措辞,主持人的口才,流利又跳跃,但你总能从他的诉说中感受到热爱生活的心。他是个忠实的生活家,爱阅读,爱书写,爱美术,爱美女,爱行走,也爱音乐:手坏了弹不了琴就打着手鼓唱,街头唱,途中唱,自己唱,搭伙唱,天涯海角地唱。

有一年秋天,在拉萨,我和他坐在街头卖唱,他面朝着满街的陌生人唱着:谁说月亮上不曾有青草,谁说可可西里没有海,谁说太平洋底燃不起篝火,谁说世界尽头没人听我唱歌?

在丽江,我们坐在“大冰的小屋”里喝酒,从午夜喝到凌晨,都醉倒了,就他还端坐着。

在我看来,大冰好像有着使不完的劲儿。大家凑在一起时,吉他在朋友们手中传来传去,他好像永远都搂着个手鼓,微微低着头微微闭着眼睛,手指飞舞。众人你方唱罢我登场,他的鼓声贯穿始终,不停息。

民谣歌手万晓利

侠之小者的江湖

翻开大冰的书,随手捉住的尽是诸如“恩公”“少侠”“踢场子”之类的词语。这些词个个江湖指数爆表,每每读到,都能让人从丹田冒出一股热气,然后乐意抄起家伙跟着他去行侠仗义。

没错,大冰在他的书中构建了一个自己的江湖,在那里众生平等,善恶分明,肝胆相照,童叟无欺,可奇怪的是,这些本是基本的价值观却在现代社会中渐渐遗失,我们追名逐利,我们胆小怕事,我们见到摔倒的人连扶一把都得先想一下。

这可能就是大冰的书人人爱读的原因吧。

人们总是羡慕别人有一些自己没有的东西,原来这世界有另一种人,他们的生活模式与朝九晚五格格不入,却也个个活得有血有肉,有模有样。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人,他们既可以朝九晚五,又可以浪荡天涯,比如大冰。

金庸先生在书中写,为国为民乃侠之大者,依我看,大冰可能更愿意做个侠之小者,不求顶天立地,只求播撒正义。

你看他每晚在丽江“大冰的小屋”中给来往客官讲着一个个好听好玩的故事,再把故事就酒,把酒气化成歌,然后在自己的江湖中自得其乐。

背包客小鹏

正文

乖,摸摸头

有些话,年轻的时候羞于启齿,等到张得开嘴时,已是人近中年,且远隔万重山水。

……

每一年的大年初一,我都会收到一条同样的短信。在成堆的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的短信中,有杂草敏短短的四字短信:哥,好好的。

很多个大年初一,我收到那条四字短信后,都想回复一条长长的短信……可最终都只回复四个字了事:乖,摸摸头。

你身边是否有这么几个人?

不是路人,不是亲人,也不是恋人、情人、爱人。

是友人,却又不仅仅是友人,更像是家人。

—这一世自己为自己选择的家人。

(一)

我有一个神奇的本领,再整洁的房间不出三天一定乱成麻辣香锅。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就是乱,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原来的位置:手表冷藏在冰箱里,遥控器能跑到马桶旁边去,衣服堆成几条战壕,沙发上积满了外套,扒上半天才能坐人。我自己不能收拾,越收拾越乱,往往收拾到一半就烦了,恨不得拿个铲子一股脑儿铲到窗外去。

最烦的就是出门之前找东西,东翻西翻、越忙越乱,一不小心撞翻了箱子,成摞的稿纸雪崩一地,碳素墨水瓶吧唧一声扣在木地板上,墨水跋山涉水朝墙角那堆白衬衫蜿蜒而去……

我提着裤子站在一片狼藉中,捡起一根烟来,却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

委屈死我了……这种老单身汉的小委屈几乎可以和小姑娘们的大姨妈痛相提并论。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特别地怀念杂草敏,想得鼻子直发酸。

杂草敏是我妹妹,异父异母的亲妹妹,短发,资深平胸少女,眉清目秀的,很帅气—外表上看起来性取向严重不明朗的那种帅。

她有一个神奇的本领,不论多乱的房间,半个小时之内准能饬得像样板间,所有的物件都尘归尘土归土金表归当铺,连袜子都叠成一个个小方包,白的一队,黑的一队,整整齐齐地趴在抽屉里码成军团。

十年前,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电视台上班,她喊我哥,我算她半个师傅,她定期义务来帮我做家务,一边干活儿一边骂我。

她有我家的备用钥匙,很多个星期天的早晨我是被她骂醒的,她一边用雨伞尖戳我后脊梁,一边骂:把穿过的衣服挂起来会累死你吗?!回回都堆成一座山,西服都皱成粑粑了好不好!

过一会儿又跳回来吼:小伙子,你缺心眼儿吗?你少根筋吗?你丢垃圾的时候是不是把垃圾桶一起丢了?!

小伙子?小伙子是你叫的?我把拖鞋冲她丢过去,她回赠我一鸡毛掸子。

我把她当小孩儿,她嘴上喊我哥,心里估计一直当我是个老小孩儿。

杂草敏是一只南方姑娘,个子小小的,干活儿时手脚麻利身手不凡,戴着大口罩踩着小拖鞋嗖嗖地跑来跑去,像宫崎骏动画片里的千寻一样。

那时候《千与千寻》还没上市,市面上大热的是《流星花园》,大S扮演的杉菜感动了整整一代80后无知少女,杉菜在剧中说:杉菜是一种杂草,是生命力顽强的杂草。

杂草敏看到后颇为感动,跑来和我商量:哥,人家叫杉菜,我起个名字叫荠菜怎么样?荠菜也算是杂草的一种。

我说:不好不好,这个名字听起来像馄饨馅儿一样,一点儿都不洋气,不如叫马齿苋,消炎利尿还能治糖尿病。

她认真考虑了一下,后来改了QQ签名,自称“杂草敏”,一叫就是十年。

(二)

第一次见到杂草敏时,她还不到20岁。

那时候我主持一档叫《阳光快车道》的节目,里面有个板块叫“阳光女孩”,她是其中某一期的嘉宾。

她那时候中师毕业,在南方一个省委幼儿园当老师,本来应该按部就班混上十几年,混成个省委后勤机关部门小领导什么的,怪就怪我的一句话,断送了她的大好前程。

我那时候年轻,嘴欠,台上采访她时不按台本出牌,我说:

职业是职业,事业是事业,没必要把职业升迁和事业成就混为一谈,也没必要把一份工作当唯一的轴心,别把工作和生活硬搞成对立面,兼顾温饱没有错,可一辈子被一份工作拴死,那也太无趣了,吧啦吧啦吧啦……

我随口胡咧咧,她却醍醐灌顶,风驰电掣般地回去料理了后事,拎着一个超大号旅行箱跑回山东。

她说她梦想的事业并非在幼儿园里从妙龄少女熬成绝经大妈,而是要当一名电视主播。

她说:万分感谢你一语点醒梦中人哈,你帮人帮到底吧。

我说:我×,你是不是以为当个主持人就像在庄稼地里拔个萝卜那么简单,赶紧给我回幼儿园看孩子去。

她说:回不去了,已经辞职了。

见过孩子气的,没见过这么孩子气的,我信因果报应,自己造的嘴孽当然要自己扛,于是喊来了几个同行朋友手把手地教了一个星期,然后安排她参加台里的招聘。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反正咱仁至义尽了就行,她自己考不考得上看自己的造化。……没想到居然考上了,名次还挺靠前。

杂草敏一开始是在少儿组实习,窝在机房里剪片子,后来当少儿节目的主持人,尖着嗓子哄孩子玩。她本身就是个孩子,又是幼师出身,嗲声嗲气的,哄起孩子来很有耐心。

她毕竟是新人,有时候主持节目老NG,连续七八条都过不了,导演不耐烦,告状告到我这里来,于是我老骂她。

一骂她,她就嬉皮笑脸地眯着眼,用方言说:哥,不是有你罩着我吗?罩什么罩!哥什么哥!

她南方姑娘,“哥”被她喊成“锅”,听得人火大。

我沉着脸压低声音说:你别他妈跟我撒娇,连A罩杯都不到的人是没资格撒娇的,你再这么NG下去,哪儿来的给我滚回哪儿去。

她咬牙切齿地大声发誓:哥,你别对我失望,我一定努力工作,努力发育。一屋子的同事盯着我俩看,跟看耍猴儿似的……

我左手卡着她的脖梗子,右手捂住她的嘴,把她从我办公室里推了出去。

后来,她上进了不少,经常拿着新录的节目带子跑来让我指点,还事事儿地捧着个小本子做记录。我那时候实在是太年轻,好为人师,很享受有人来虚心求教的感觉,难免挥斥方遒唾沫星子乱飞,有时候聊得刹不住车,生活、感情、理想各个层面都长篇大论,着实过了一把人生导师的瘾。

她也傻,说什么她都听着,还硬要把我当男闺密,什么鸡毛蒜皮的猫事狗事都来问我拿意见。我大好男儿哪里听得了那么多婆婆妈妈,有时候听着听着听烦了,直接卡着她的脖梗子把她推到门外去。不过,时间久了,关系毕竟是密切了许多,她再“锅”“锅”地喊我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烦人了。

电视台是人精扎堆的地方,她傻乎乎的,太容易受欺负,有时也难免为她出出头。

有一回,她像个小孩儿一样躲在我背后露出半个脑袋,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别人说:就是他,他欺负我。

我一边黑着脸骂人一边心里觉得好笑,想起小时候,表弟经常拖着鼻涕和我说同样的话:就是他,他欺负我,哥哥你快帮我揍他。

那时候,杂草敏工资少,她自己也不客气,一没钱了就跑到我的办公室里来,让我带她吃肉去,我看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背井离乡来跳火坑,难免生出点儿恻隐之心,于是每逢撸串儿、啃羊蝎子的时候都会带上她。

她也不客气,扎啤咕嘟咕嘟地往下灌,烤大腰子一吃就是三个起,吃得我直犯怵。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妮子,大腰子这个东西吧,你吃再多也木有用啊,有劲儿你使不上哇……

她愣了一下,没听懂,然后傻头傻脑地龇着牙冲我乐。

我那时候短暂追过一个蛮漂亮的森林系女生,有时候带着她们俩一起撸串儿,那个女生碰翻了辣酱瓶子,我掏出手绢来一根一根帮她擦手指头,那姑娘赏我一个大kiss。她爱抹口红,印在我腮帮子上清清楚楚一抹红。

这可把杂草敏羡慕坏了,嚷着也要找人谈恋爱印唇印,嚷了半年也没动静。我把我认识的条件不错的男生介绍给她,个个都喜欢她,她个个都不喜欢。有一回,她来帮我收拾家务的时候,我问她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男生,她歪着头不说话,一边叠衣服一边不耐烦说:不要你管。

我说:哎哟,好心当成驴肝肺啊,这是。

我伸手去拍她脑袋,往左边拍,她的头就顺势歪向左边,往右边拍就歪向右边。

(三)

那些年,我在拉萨开酒吧,每回一录完节目就从济南往西藏跑。

我有我的规矩,只要是回拉萨,那就只带单程的路费,从济南飞到成都或丽江,然后或徒步或搭车,一路卖唱或卖画往前走,苦是苦了点儿,但蛮有意思的,反正在这个世界挣来的银子,少爷懒得拿到那个世界去花,少点儿就少点儿。

出行的时间短则半个月,长则三个月,有时候出行的线路太漫长,就把杂草敏喊过来,把家里的钥匙、现金、银行卡什么的托管给她。

山东的孩子大多有个习惯,参加工作以后不论挣钱多少,每个月都会定期给父母打点儿钱表表孝心,她知道我所有的银行卡密码,除了汇钱,她还负责帮我交水电物业费,还帮我充话费。

一并交接给她的,还有我的狗儿子大白菜。

她自称白菜的姑姑,白菜超级爱跟她,跟着我只有狗粮,跟着姑姑有肉吃有珍珠奶茶喝,还能定期洗澡。

白菜是苏格兰牧羊犬,小男生狗,双鱼座,性格至贱无敌,天天觍着脸跟她挤在一张床上,搂着睡觉觉,天天屌丝的逆袭。

第一次和杂草敏做交接的时候,惹出了好大的麻烦,那是我第一次把她惹哭。

我约她在经七路玉泉森信门前的机场大巴站见面,一样一样地托付家产。

那回我是要去爬安多藏区的一座雪山,冰镐、冰爪、快挂八字扣丁零当啷挂了一背包。

杂草敏一边心不在焉地盘点着,一边不停地瞅我的背包。

她忽然问:哥,你不带钱不带卡,饿了怎么买东西吃?

我说:卖唱能挣盘缠,别担心,饿不着。

她的嘴一下子噘起来了,那个时候她对自助旅行完全没概念,把雪山攀登、徒步穿越什么的想象成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以为我要天天啃草根、煮皮带。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雪山上会不会冻死人?你穿秋裤了没?

呵!秋裤?

我着急上车,心不在焉地说:穿了也没用,一般都是雪崩直接把人给埋了,或者从冰壁上直接大头朝下栽下来干净利索地摔成饼饼……

说着说着我发现她的表情不对了。

她忽然用手背捂住眼,嘴瘪了一下,猛地抽了一口气,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眼泪哗哗地从指头缝里往外淌。

我惊着了,我说:我×!杂草敏你哭什么?

她齉着鼻子说:哥,你别死。

我又好气又好笑,逗她说:我要是死了,你替我给白菜养老送终。

她哭得直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吼:我不!

我哄她,伸手去敲她头。越敲她哭得越厉害,还气得跺脚,搞得和生离死别似的。她那个时候已经是20岁的大姑娘了,可哭起来完全是个孩子。

后来生离死别的次数多了,她慢慢地习以为常,哭倒是不哭了,但添了另外一个熊毛病——经常冲着我坐的大巴车摇手道别,笑着冲我喊:哥,别死啊,要活着回来哈。

司机和乘客都抿着嘴笑,我缩着脖子,使劲把自己往大巴车座椅缝里塞。他奶奶的,搞得好像我是个横店抗日志士,要拎着菜刀去暗杀关东军司令似的。

(四)

唉,哪个男人年轻时没莽撞过?那时候几乎没什么惜命的意识,什么山都敢爬,什么路都敢蹚。夜路走多了难免撞鬼,后来到底还是出了几次事,断过两回肋骨残过几根手指,但好歹命贱,藏地的赞神和念神懒得收我。

左手拇指残在滇藏线上。

当时遇到山上滚石头,疾跑找掩体时一脚踩空,骨碌碌滚下山崖,幸亏小鸡鸡卡在石头缝里,才没滚进金沙江。

浑身摔得瘀青,但人无大碍,就是左手被石头豁开几寸长的口子,手筋被豁断了。

我打着绷带回济南,下了飞机直接跑去千佛山医院挂号。

大夫是我的观众,格外照顾我,他仔细检查了半天后,问我:大冰,你平时开车吗?

我说:您几个意思?

他很悲悯地看着我说:有车的话就卖了吧,你以后都开不成车了。

他唰唰唰地写病历,歪着头说:快下班了,你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来办一下住院手续,明天会诊,最迟后天开刀。

自己作出来的业自己扛,怎么能让爹妈跟着操心,我犹豫了一会儿,拨了杂草敏的电话。

这孩子抱着一床棉被,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冲到医院,一见面就骂人,当着医生的面杵我脑袋,又抱着棉被跑前跑后地办各种手续。

我讪讪地问:恩公,医院又不是没被子,你抱床棉被来干吗?

她懒得搭理我,一眼接一眼地白我。

到了住院部的骨科病房后,她把我摁在床上,强硬无比地下命令:你!给我好好睡觉休息!

医院的被子本来就不薄,她却非要把那床大棉被硬加在上面,然后各种掖被角。

掖完被角,双手抱肩,一屁股坐在床边,各种运气。

隔壁床的病人都吓得不敢讲话。

我自知理亏,被裹成了个大蚕蛹,热出一身白毛汗来也不敢乱动。

她就这么干坐了半个晚上,半夜的时候歪在我脚边轻轻打起了呼噜。她在睡梦中小声嘟囔:哥,别死……

我坐起来,偷偷叼一根烟,静静地看着她。

清凉的来苏水味道里,这个小朋友在我脚边打着呼噜,毛茸茸的睡衣,白色的扣子,小草的图案,一株一株的小草。

会诊的时候,她又狠狠地哭了一鼻子。

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有两套:

A方案是在拇指和手腕上各切开一个口子,把已经缩到上臂的手筋和拇指上残留的筋扽到一起,在体内用进口物料缝合固定。

B方案是把筋扽到一起后,用金属丝穿过手指,在体外固定,据说还要上个螺丝。

治疗效果相同,B方案遭罪点儿,但比A方案省差不多一半的钱。

我想了想,说,那就B方案好了。

没办法,钱不够。

那一年有个兄弟借钱应急,我平常没什么大的开销,江湖救急本是应当,就把流动资金全借给了他。现在连工资卡的余额算在内,账户上只剩两三万块钱,刚好够B方案的开支。B方案就B方案,老爷们家家的皮糙肉厚,遭点儿小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夫说:确定B方案是吧?

我说:嗯哪。

杂草敏忽然插话道:A!

借钱的事她不是不清楚,银行卡什么的都在她那里保管,她不会不知道账户余额。

我说:B!

她大声说:A!

我说:一边去,你别闹。

她立马急了,眼泪汪汪地冲我喊:你才别闹!治病的钱能省吗?!

她一哭就爱拿手背捂眼睛,当着一屋子医生护士的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觉得太尴尬了,摔门要走。

医生拦住我打圆场:好了好了,你妹妹这是心疼你呢……

当着一屋子外人的面,我又脸红又尴尬,想去劝她别哭,又抹不下脸来,又气她又气自己,到底还是摔门走了。

一整个下午,杂草敏都没露面。

到了晚上,我饿得要命,跑到护士值班房蹭漂亮小护士的桃酥吃,正吃得高兴呢,杂草敏端着保温盒回来了。

她眼睛是肿的,脸貌似也哭胖了。

她把保温盒的盖子掀开,怯生生地擎到我面前说:哥哥,你别生气了,我给你下了面条。

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冒着热气,西红柿切得碎碎的,蛋花也碎碎的。

我蹲在走廊里,稀里呼噜吃面条,真的好吃,又香又烫,烫得我眼泪噼里啪啦往碗里掉。

从那一天起,只要吃面,我只吃西红柿鸡蛋面。

再没有吃到过那么好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吃完了面,认真地舔碗,杂草敏蹲在我旁边,小小声说:哥,我以后不凶你了,你也别凶我了,好不好?

我说:嗯嗯嗯,谁再凶你谁是狗。

我腾出一只手来,敲敲她的头,然后使劲把她的短头发揉乱。

她乖乖地伸着脑袋让我揉,眯着眼笑。

她小小声说:我看那个小护士蛮漂亮的。

我小声说:是呢是呢。

她小声说:那我帮你去要她的电话号码好不好?

我说:这个这个……

小护士从门里伸出脑袋来,也小小声地说:他刚才就要走了,连我QQ号都要了……还他妈吃了我半斤桃酥。

最后到底还是执行了A方案。

她知道我死要面子,不肯去讨债,也不肯找朋友借,更不愿向家里开口。

缺的钱她帮我垫了,她工作没几年,没什么钱,那个季度她没买新衣服。

手术后,感染化脓加上术后粘连,足足住了几个月的医院。

杂草敏那时候天天来陪床,工作再忙也跑过来送饭,缺勤加旷工,奖金基本给扣没了,但我一天三顿的饭从来没耽误过。

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难得当回大爷,人家住院都住瘦,我是噌噌地长肉,脸迅速圆了。

整个病房的人都爱她,我骗他们说这是我亲妹妹,有个小腿骨折的小老太太硬要认她当儿媳妇,很认真地跟我数道他们家有多少处房子、多少个铺面。

杂草敏和那帮小护士玩成了姐妹淘,你送我个口红我回赠个粉饼,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电视剧。

人家爱屋及乌,有两个小护士经常在饭点噔噔噔地跑过来,摸摸我脑袋,然后往我嘴里硬塞一个油焖大鸡腿。

她们跟着她一起喊我“哥”,但老摸我脑袋把我当小孩儿,搞得我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要电话号码。

生病也不能耽误工作,台里催我回去录节目,整条胳膊打着石膏上台主持终归不妥,杂草敏给我搞来一条彩色布套子,套在石膏上时尚得一塌糊涂,像花臂文身一样漂亮。

录节目的间隙,她神经兮兮地擎着透明胶跑过来往布套子上摁。

我说你干吗?

她龇着牙笑,说:上面沾的全是白菜的狗毛,镜头一推特写特明显,我给你粘粘哈……

我揪着她耳朵让她老实交代这条布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干活。

……

我他妈胳膊上套着杂草敏的彩色长筒袜主持了一个季度的节目你信不信?

(五)

整整半年才最终痊愈。

拆石膏的时候是腊月。那年的农历新年和藏历新年正好重叠,我归心似箭,第一时间买票回拉萨。

杂草敏帮我收拾行囊,她偷偷把一条新秋裤塞进包里,我没和她拗,假装没看见。

依旧是她牵着白菜送我,依旧是将家产托付给她,依旧是在机场大巴站分别。我隔着车窗冲她招手,很紧张地看着她,怕她再喊什么“哥,别死啊,要活着回来哈”。

她没喊。

西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儿。

她蹲下身来,抱着白菜的脑袋一起歪着头看着我。

那年开始流行举起两根手指比在脸旁,她伸手在脸旁,笑着冲我比了一个“V”。要多二有多二……

那年的大年初一,杂草敏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哥,好好的。

我坐在藏北高原的星光下,捏着手机看了半天。

而后每一年的大年初一,我都会收到一条同样的短信。

在成堆的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的短信中,有杂草敏短短的四字短信:哥,好好的。

四个字的短信,我存进手机卡里,每年一条,存了很多年。

……

后来,杂草敏离开了济南,蒲公英一样漂去了北京又漂回了南方。再后来,她漂到澳大利亚的布里斯班,在当地的华语电台当过主持人。热恋又失恋,订婚又解除婚约,开始自己创业,做文化交流也做话剧,天南地北、兜兜转转、辛苦打拼。

不论身处何方,每年一条的短信,她从未间断。

很多个大年初一,我收到那条四字短信后,都想回复一条长长的短信……可最终都只回复四个字了事:

乖,摸摸头。

敏敏,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喊我哥,喊了十一年。

可一直以来我都明白,那些年不是我在罩着你,而是你在心疼我。

有些话,年轻的时候羞于启齿,等到张得开嘴时,已是人近中年,且远隔万重山水。

我好像从未对你说过“谢谢”,原谅我的死要面子吧,那时候我也还是个孩子……其实我现在依旧是个孩子,或许一辈子都会是个颠三倒四不着调不靠谱儿的孩子。喂喂喂喂喂,谢谢你……

我路过了许多的城市和村庄,吃过许多漂亮女孩子煮的面,每一个姑娘都比你胸大、比你腿长,可没有一个能煮出你那样的面来,又烫又香的西红柿鸡蛋面,烫得人眼泪噼里啪啦往碗里掉。

真想再吃一次哦。

今宵除夕,再过几个小时就能收到你的新年短信了,此时我在云南丽江,有酒有琴有满屋子的江湖老友。你呢?杂草一样的你,现在摇曳在何方?

好好的哦。

乖,摸摸头。

大冰

除夕夜于丽江

我有一碗酒,可以慰风尘

我写这篇文章并未征得老兵的同意,我也做好了被他扔下河的准备。

无他,在这个不懂得反思的时代,有些故事应该被后人知晓。

不奢望铭记,知晓即可。

有庙堂正史,亦应有民间修史,何为史?末学浅见,五个字:真实的故事。

是对是错,是正是反,百年后世人自有分晓,但无论如何,请别让它湮没,那些鲜活和真实的细节,有权利被人知晓。

写就写了。

我等着老兵来把我扔下河。

我有一碗酒,可以慰风尘。

我还有一个比烈酒还烈的故事。

今天盛满,端给你喝。

(一)

老兵打架,爱用灭火器。

油锤灌顶的招式他是不使的,灭火器十几斤重,几类李元霸的大锤,砸到肩膀上必须是粉碎性骨折,砸到脑袋上指定出人命。

老兵不是马加爵,他不抡,只喷。

臭鼬厉害吧,没干粉灭火器厉害,拇指轻轻一扣压,砰的一声,白龙张牙舞爪地奔腾而出,对手立马被扑成了一个雪人,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

老兵喷完一下后,倒退两步扎好马步,等着对方咳嗽,对方只要一咳嗽,立马又是一通喷,对着脸喷,粉尘瞬间堰塞住舌头,呛得人满地打滚儿。

挨喷的人连呕带吐,连告饶的工夫都没有,白色的口水拖得有半尺长,咯吱咯吱地牙碜。

老兵一边喷一边斩钉截铁地喊:让你再借酒装疯,爆你的菊!

干粉弥漫了半条街,烽烟滚滚,他威风凛凛立在其中,中国版的“终结者”。我站在一旁暗暗称奇,爆菊居然爆到脸上来了。

老兵是开火塘卖烧烤的,专注消夜整十年,专做酒鬼生意。

店名“老兵烧烤”,一度被《孤独星球》杂志列为环球旅行之中国云南丽江站最值得体验的十个地点之一。

他们家的炭烤鸡翅、锡纸培根白菜名气很大,但大不过他们家的青梅酒、玛卡酒和樱桃酒。半人多高的大酒瓮有十几个,最香莫过酒气,封盖一开,酒气顶得人一跟头一跟头的,顶得人舌头发酸、口内生津。

管你是不是好酒,都忍不住想来点儿尝尝。

他们家没酒杯,一水儿的大号军用搪瓷缸子,二两酒倒进去不过是个缸子底儿,根本不好意思端起来和人碰杯,于是大部分客人站着进来,打着醉拳出去,小部分客人空着肚子进来,空着肚子回去。

没办法,夜风一吹,酒意作祟,一手撑墙一手攥拳,腰自觉地一弯,嘴自觉地瞄准脚下的水沟,喉咙里像有只小手自己在拧开关,满肚子的烧烤连汤带水地倾泻而出,不倒空了不算完。

酒是话媒人。

每晚来消费的客人大多已在酒吧喝过一两场,大多大着舌头而来,坐到火塘里被热烘烘的炭火一烤,酒意上头上脸,再木讷的人也难免话多。

烧烤店的午夜浮世绘有意思得很,四处嗡嗡一片,有人逼账,有人借钱,有人打酒官司,卡着对方的脖颈子灌酒,有人秀真诚,攥紧别人的手掏心窝子,有人觍着脸聊姑娘,仗着酒意觉得自己英俊非凡,有人不停地拍马屁,对方随便说一句冷笑话也哈哈大笑,夸张地龇出十二颗门牙,颗颗都泛着谄媚的光。

话多了,是非自然也多。

夜店、酒鬼、炭火熊熊,难免起摩擦。争端日日有,由面子问题引发的占三成,一言不合丢酒瓶子是小事,闹得凶的直接肉搏混战,酒精上脑,下手没轻重,常有人被揍晕在桌子底下。

人真奇怪,在自己的城市谨小慎微,来到古城后各种天性解放,喝大了个个觉得自己是武林高手,人越多越爱抖威风。想想也可怜,几十岁的人了,抖的哪里是威风,找存在感而已。

很多架哪里是为了自己打的,大多是打给别人看的。

寻常推推搡搡的小架,老兵是不理会的,你吵你的,他忙他的。

他操着大铁铲子伺候炭火,间或端起温在炭火旁的白酒遥敬一下相熟的客人,只当那些起小摩擦的人是群在过家家吵架架的小孩子。

一般的中度摩擦,他也不怎么理会,自有老板娘拉措出马。

拉措是泸沽湖畔长大的摩梭女子,模样比杨二车娜姆漂亮,性格比杨二车娜姆还要锋锐,嗓门又高又亮,力气也大,一个人可以拎着两个煤气罐健步如飞。拉措像个楔子,硬生生地往拳来腿往的人堆里扎,她两臂一振,白鹤亮翅,两旁的大老爷们一踉跄。拉措的手指头敢指到人的鼻子上,她劈头盖脸地骂:你们都是多大的人啦!吃饭就好好吃,打什么架!你妈妈教你吃饭的时候打架吗?!她挑着细长的丹凤眼挨个儿人地瞪着看,成人之间的斗殴被她一句话骂成了小朋友间的胡打乱闹。

拉措一发威,酒鬼变乌龟,没几个人敢再造次,大都讪讪地转身坐下,偶尔有两个抹不开面子的人刹不住车,嘴里骂骂咧咧,音量却并不敢放大。

金波、狂药、般若汤,古人称酒为狂药是有道理的,醉酒的人大多易狂。

伦理道德是群体中建筑起来的,环境条件不同,尺度和底线不同。人性是需要约束的,而酒是解开这种约束的钥匙之一。

午夜的烧烤店酒气四溢,“钥匙”晃荡在每一只酒杯里,故而道德尺度的弹性尤为明显。

一把钥匙开一层锁,一杯酒火上浇油增三分狂意。

有一些人狂得蛮天真,醺醺然间,把自己的社会属性和重要性无限放大,总以为自己的能量可以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穿越大半个中国辐射到滇西北,故而不畏惧和旁人的摩擦升级。他们大着舌头,各种好勇斗狠,各种六亲不认,开了碴口的啤酒瓶子乱挥瞎舞,谁拦都不好使。

这种时候,就轮到老兵出场了。

电线杆子上的“老军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火塘烧烤店里的老兵专治各种不服、各种混不吝1。

他噘着嘴踱过去,钳子一样的大手专擒人手腕,擒住了就往门外扔,不管挣扎得多厉害,手腕一被锁,皆难逃老兵的毒手。也没见老兵身手有多敏捷,但对方的拳头就是落不到他身上,他腰微微一晃,不论是掏心拳还是撩阴脚全都擦身而过。

部分被扔出门的人大马趴摔在青石板上,贴得和烙饼一样,哎哟哎哟哼唧半天,才一节一节地撑起身体,旁边早蹲下了拿着计算器的烧烤店小弟,笑眯眯地说:结了账再走吧,赖账不好。

又说:您还有东西没吃完,要不要打包?浪费食物不好……

还有一部分人士越挫越勇,爬起来又往门里冲……然后再度拥抱大地,屁股上清清楚楚烙着一个鞋印。

怎么说也是一百五六十斤的人,怎么就被这么个瘦巴巴的小老头儿给打了个颜面扫地呢?更丢人的是,人家一拳都没出,这也不算打架啊。

他们都蛮委屈,揉着屁股,噙着泪花蹒跚离去。

能享受干粉灭火器待遇的人士是极少数,老兵只对一类人使此狠招。

这类人有个共性,嘴欠,从地上爬起来后大多喜欢堵着门放狠话,南腔北调,九省乡谈: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认识那个谁谁谁吗?!工商、税务、消防、公安……总有一样能拿得住你吧!妈的,明天就封了你的店!

再不然就是打电话叫人,张嘴就是:给我带多少多少人过来,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还真治不了,不管多么气势汹汹,统统折戟于老兵的干粉灭火器之下。

一堆涕泪横流的雪人连滚带爬地逃,临走还不忘撂狠话:老兵你给我等着……我弄死你!

老兵火塘和大冰的小屋打对门,我有时蹲在门口看看,真心悲悯那些雪人,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插话。

我说:你还真弄不死他……

我还真不是个爱挑事的人,妈妈从小教育我要实话实说,我说的是实话,真的,就你们这点儿道行还真弄不死他。

AK47都没弄死他,美式M79式40毫米榴弹发射器都没弄死他。

苏制14.5毫米高射机枪都没弄死他。

地雷和诡雷都没弄死他。

他的一只耳朵、一块头盖骨都留在了中南半岛的热带丛林里。

老兵曾是侦察营营长,历经枪林弹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20世纪80年代初的国境线上,他是战斗英雄。

(二)

我和老兵是忘年交,他的岁数当我舅舅都富余,但若干年来大家兄弟相称。

他平时喊我“大冰兄弟”,高兴起来了,喊我“小浑蛋”“小不死的”。礼尚往来,我喝醉了酒后,一口一个“老不死的”喊他。

这是有典故的,我大难不死好几回,他死里逃生无数次,我残了几根手指断过几根骨头,他废了一只耳朵还伤了脑袋,大家都是身残志坚的不死小强,一个小不死,一个老不死。

全丽江都尊称他一声老兵哥,估计也只有我敢这么大逆不道地喊他了,同样,全丽江能让我喝成醉猫的,也只有他老兵一人。

我傲娇,虽开酒吧,却最烦酒局中的称兄道弟,也懒得听醉酒的人吹牛B说车轱辘话,不论在座的有多少大人先生,杯子端得也不勤,极少喝醉。

不是不爱喝,但分与谁醉。

酒是狂药,也是忘忧物,若要酣畅,只当与老友共饮,比如老兵。

很多个打烊后的午夜,街面由喧嚣回复宁静时,他推开大冰小屋的木门,伸进脑袋来自言自语:真奇怪……有烤牛肉,有烤鱿鱼,有酥油馒头,还有樱桃酒,怎么这个小浑蛋还不赶紧滚过来,非要麻烦我来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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