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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你觉得呢?好不好看?

他下意识地说:太大了,这是张双人床。

整整一天她都在参考他的意见,他不认可的她坚决pass(否定),唯独这一次她没有吭声。

他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于是补上一句:你如果喜欢公主床,把留在我那儿的那张取走就好,那张床小一点儿。

椰子姑娘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着。

半晌,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满脸潮红地慢慢抬起脸,恶狠狠地说:

……要的就是双人床,偏买!

忽然间,十三年前的那个小姑娘重现在他眼前,比萨饼的香味,叮叮当当的硬币声,铺天盖地的阳光铺天盖地而来。

他一下子睁不开眼,咚咚咚的心跳声中,只听见自己在回答说:你说了算。

他慢慢地走过来,短短的几步路好似有十三年那么漫长,他坐下,趴到她旁边。松软的床单遮住了她的脸,他伸手拨下来一点儿,她没躲,两个人脸对着脸。她手攥着床单,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彼此的呼吸声也清晰可辨。

他说:喂,这张床分我一半。

(十一)

2014年的某一天,大冰同学的手机叮叮乱响。椰子姑娘发来四条微信,分别是一个定位地址、一个日期、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地址是:北纬13°30′、东经144°45′。太平洋上的关岛。

日期是:10月1日。

那句话是这么写的:路费自理,食宿自理,请穿正装,你是司仪,婚礼结束后不许把我老公扔进水里。

真好,都老公长老公短的了,她到底没把自己砸在手里。

娘家人大冰同学按捺住心中的欣喜,点开那张图片的大图,本以为是张电子请柬,没想到是座矗立在悬崖边的白色小教堂。

大冰同学心想,这就是他俩拜天地的地方吧,真漂亮,白色的教堂,黑色的椰子树,青色的悬崖,大果冻一样颤颤巍巍的太平洋……漂亮得和画儿一样。

当时他就决定了:椰子姑娘的老公不跳次海对得起谁啊!

光把人扔进海里还无法完全表达这份深深的祝福。

大冰同学决定动笔,把她和他少年到中年的十三年长跑写成书,作为新婚贺礼。

或许当你翻开这本书,读到这篇文字的时候,西太平洋温润的风正吹过如雪的沙滩、彩色的珊瑚礁,吹过死火山上的菖蒲,吹过这本《乖,摸摸头》的扉页……吹在椰子姑娘的面纱上。

白色婚纱裙角飞扬。

她或许正微笑着回答:Yes, I do!(是的,我愿意!)

(十二)

人人都希望在平凡的人生里捕获惊喜和壮丽,为此,人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着多项选择,且马不停蹄。

可许多人臆想中的惊天动地,大都不过是烟花一样仓促收场的自我感动而已,想得到一份传奇,没那么容易。

事情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

或许是因为很多人只收集,不栽种;或许是因为他们还没学会去平衡好索取与付出之间的关系;或许是因为很多人最在意的,其实只有自己。

于是失落、自嘲、消极、抱怨命运不公、恨人有恨己无。

可他们并不愿意检讨自己,甚至不肯承认大多数慌慌张张的多项选择,不过是狗熊掰玉米。

他们归罪于选择的多样性,把多项选择踩在脚底,把单一模式的生存样态奉为正朔,然后亦步亦趋。

脚走偏了,反而去骂鞋,再换八百双鞋又能怎样?

我不相信他们不会再度失望,也不喜欢去旁观他们掏出自我感动去给旁人演戏。

我是个游荡江湖的孩子,虽谈不上阅人无数,却也见闻了不知多少故事,个中不乏复杂的感人肺腑,也不乏震撼心灵的惊天动地。

说实话,椰子姑娘的故事在其中并不算太特殊。

我却很喜欢椰子姑娘这个单调又普通的爱情故事,并乐意付诸万言去记叙,原因很简单: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传奇。

十三年的长跑后,当下他们遇到的对方,都是最好的自己。

她和他懂得彼此等待、彼此栽种、彼此付出,她和他爱的都不仅仅是自己。越是美好的东西,越需要安静的力量去守护。

他们用普通的方式守护了一场普通的爱情,守来守去,守成了一段小小的传奇。

其实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传奇,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人们将心意化作了行动而已。不论驻守还是漂流,不论是多项选择还是单项选择。

心若诚一点儿,自然会成为传奇。

风马少年

……于是我们站在垭口最高处唱《海阔天空》。

手鼓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吉他只剩下两根琴弦,一辆一辆车开过我们面前,每一扇车窗都摇了下来,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路过我们。

有人冲我们敬个不标准的军礼,有人冲我们严肃地点点头,有人冲我们抱拳或合十,有人喊:再见了兄弟。

嗯,再见了,陌生人。

不论在风雨如晦中呛声大喊有多么难,不论在苦逼的日子里放声高歌有多么难,不论在纷繁的世界里维系清醒有多么难。

闪念之间你会发现,总有些东西,并不曾变淡。

南中国的雷雨天有怒卷的压城云、低飞的鸟和小虫,有隐隐的轰隆声呜呜咽咽……还有一片肃穆里的电光一闪。

那闪电几乎是一棵倒着生长的树,发光发亮的枝丫刚刚舒展,立马结出一枚爆炸的果实,炸响从半空中跌落窗前,炸得人一个激灵,杯中一圈涟漪。

这种一个激灵的感觉不仅仅局限于雷雨天。

有时漫步在这条南方小镇陌生的街道,路旁小店里偶尔一曲轻轻慢慢的老歌亦可如闪电般直击膻中炸得人一个激灵。

有时候一个闪念几乎就是一道闪电。

一闪念间的闪电贯穿身心,瞬间热血涌上心头,往昔的日子风云汇聚到眼前……

那么那么亮的闪电,映照得八万四千种往昔,皆羽翼毕现,皆清晰而新鲜。

炸到我的那道闪电是Beyond的一首老歌。

彼时,我拖着拉杆箱路过那家小理发店门前,一句熟悉的歌词伸出双手抓紧我的衣襟,我的脚步被生生地拽停。

南方小镇的午后,海风湿咸,小鸭小狗懒懒地踱步在街边,我伫立着,沉默地听歌。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歌声是沙,迷了眼睛,不知不觉已映出一些影影绰绰的小小往事。

我当真数起手指头来:时至今日,已近十年。

90后的孩子们很难体味70后80初的“Beyond情结”,在整整一代老男孩的心里,黄家驹岂止是一个人名那么简单,“海阔天空”这四个字岂止是一首老歌那么简单!

那时我还年轻,混迹在未通火车的拉萨,白天在街头当流浪歌手,晚上窝在小巷子里开小酒吧。虽然年轻,但也知道交友不能结交不三不四的人,所以我的朋友都很二。

个中最二的是成子和二宝。

有一天,我和成子还有二宝在拉萨街头卖唱,秋雨绵绵、行人稀疏,听众并不多。我们唱起这首《海阔天空》取暖,边唱边往水洼里跳,彼此往对方裤腿上溅水。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却并不觉得冷,那时候手边有啤酒,怀中有吉他,身旁有兄弟,心里住着一个少年,随随便便一首老歌就能把彼此给唱得暖暖和和。但哪一首歌可以像《海阔天空》一样,三两句出口,一下子就能唱进骨头缝隙里?

暮色渐隆时分,有一辆越野车牛一样冲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我们面前,狠狠地溅了我们一身的水。一个叫冈日森格的小伙子摇下车窗大声喊:诗人们,纳木错去不去?他笑笑地用大拇指点点我们,又点点自己的车,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去啊去啊,免费请我们蹭车谁不去啊?不去不就二×了吗。

冈日森格龇着雪白的牙说:我只给你们10秒钟上车的时间……

二宝是个蒙古族胖子,成子是条西北大汉,我是山东人里的L号,但是10秒钟之内,很神奇的三个人、两把吉他、一只手鼓全部塞进了越野车后座。

上车后开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那天穿的都是单衣单裤,后来想,难得遇见免费搭车去纳木错这么划算的机会,如果让人家专门再开车送我们回去穿衣服的话太不科学,反正我们三个人的脂肪含量都不算少,不如就凑合凑合得了。我们在车上张牙舞爪地大声唱歌: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后来我想,如果唱歌的那会儿能先知先觉的话,应该会把“寒夜里看雪飘过”改成“寒夜里被雪埋过”。

开到半夜,车过当雄,开始临近海拔将近五千米的纳木错,那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咸水湖。盘山路刚刚开了半个小时,忽然铺天盖地下起了大雪。雪大得恐怖,雨刷根本就不管用了,漫山遍野都是大雪,车灯不论是调成近光还是远光都不管用,大雪夜开车是件找死的事,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后,只好停车。雪大得离谱,车一停,不一会儿就埋到了车身的一半,甚至把窗子也埋掉了一点儿。

二宝很惊喜地问我:我们是被埋到雪堆当中了吗?

我很惊喜地回答:那整个车岂不是一个大雪人儿了?

成子在一旁也插话说:咕……咕……

成子不是用嘴发出这个声音的。

他发出这个声音的时候,我跟二宝才意识到,我们仨还没有吃晚饭。真奇怪,一路上一点儿也不饿,成子的肚子一叫我们就开始饿了。

我们问冈日森格要吃的,他掏摸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半个苹果,上面还有一排咖啡色的牙印,啃苹果的人明显牙齿不齐。我们面面相觑,笑得喘不上气来。

现在想想,那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几个瞬间之一。

我们轮流啃苹果,孩子一样指责对方下嘴太狠了。

我们叼着苹果,把车窗摇开,把雪拨开,一个接一个爬出车窗,半陷在暄软的雪地里打滚,孩子一样往对方脖领子里塞雪块儿。

我们把汽车的后尾灯的积雪拨弄开一点儿,灯光射出来一小片扇面,蝴蝶大小的雪片纷飞在光晕里,密密麻麻、纷迭而至,每一片都像是有生命的。

我们把冈日森格从车窗里死拖出来,一起在光圈里跳舞:跳霹雳舞、跳秧歌,弹起吉他边唱边跳。

我们唱:……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未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吉他冻得像冰块一样凉,琴弦热胀冷缩,随便一弹就断掉一根,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PIAPIA声。

每断掉一根弦,我们就集体来一次欢呼雀跃,一雀跃,雪就灌进靴子里一些。我们唱: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一个晚上,我们唱了十几遍《海阔天空》。

琴弦全部断掉以后,我们爬回车上。有道是福双至、天作美:越野车的暖气坏了。我们冲着黑漆漆的窗外喊:老天爷老天爷,差不多就行了哈,关照关照哈!

我们把衣襟敞开,基情四射地紧紧抱在一块儿取暖,边打哆嗦边一起哼歌,唱歌的间隙大家聊天,聊了最爱吃的东西、最难忘的女人,聊了很多热乎乎的话题……如此这般,在海拔五千多米挨了整整一宿,居然没冻死。

藏地的雪到了每天下午的时候会化掉很多,太阳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车的位置停得太棒了,离我们车轮60厘米的地方,就是万丈悬崖。

冈日森格一头的黑线……

雪夜的那根拉垭口太黑,冈日森格停车时,还差60厘米就把我们送往另外一个世界。

二宝、我、成子一脸的傻笑……

二宝、我、成子,只差半个脚印就把我们仨送往另外一个世界。

头天晚上,我们弹琴、唱歌那么蹦那么跳,最后一个脚印,有一半都已经是在悬崖外边了,居然就没滚下去,居然一个都没死……这不科学。

大家讪笑着重新坐回车里,一颗小心脏扑腾扑腾的。

冈日森格启动了车子,慢慢地开往高处的那根拉垭口,开到雪山垭口处时他猛地一踩刹车,扭头给了我们一张苦瓜脸。

继续前行纳木错是没有希望了,昨夜的雪着实太大,那根拉垭口往前积雪成灾,几十辆下山的车堵在了窄窄的垭口路上,垭口的雪地早被碾轧出了冰面,再强劲的四驱车也没办法一口气冲上小小的斜坡。堵住的车绵延成一串大大小小的虫子,人们站在车旁边焐着耳朵跺着脚,有些心急的车死劲儿往前拱,越拱越堵,挤道刮擦的车主互相推搡着要干架,干冷的空气里断断续续的骂娘声。

总而言之,纳木错我们是进不去了。

冈日森格说:完了完了,白跑一趟啊,兄弟们。

我附和着他,叹着气,一边弯下腰去想脱下脚上那双冰冷潮湿的靴子,一晚上没脱鞋,脚肿得厉害,靴子怎么也脱不下来。

我正低头和靴子搏斗着呢,成子忽然伸手敲敲我的头,又指了指堵车的垭口,他笑笑地问我:大冰,我们去当回好人吧。

我们下了车,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下垭口,挨个儿车动员人。

十几分钟的时间攒起来几十个男人,大家晃着膀子拥向第一辆被困住的车,齐心合力地铲雪推车。一辆、两辆、三辆……每推上一辆车,大家就集体欢呼一声,乱七八糟喊什么的都有,有人喊我擦!有人喊牛B!有人像康巴藏人一样高喊:亚拉索索……

戾气迅速地消解了,人人都变成了热心肠。被解救的车开过垭口后并不着急离开,一个接一个的车主拉紧手刹重新跑回来帮忙铲雪推车。

最后一辆车被推上来时,已是半下午的光景。每个人都累成了马,所有人都皱着鼻子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浑身的汗都从脖子附近渗了出来,身上倒不觉得太热,脸反而烧得厉害。俯身捞起一把冰凉凉的雪扣在脸上,这才好受了一点儿。成子的脸也烧得难受,于是学我,也捧起雪往脸上敷。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两个人的脸是被晒伤了所以才发烧发热,由于盲目敷雪导致了热胀冷缩,后来回到拉萨后,我们很完整地揭下来两张人脸皮。

藏地的水分非常少,气候干燥,那张脸皮慢慢地缩水,缩成了铜钱那么大的一小块儿,硬硬的和脚后跟上的皮一样。

我和成子往脸上敷雪的工夫,二宝把吉他和手鼓拎了过来,他说:咱们给大家唱首歌吧。

我说:你他妈不累啊,干吗非要给大家唱歌啊?

他指指周遭素不相识的面孔说:原因很简单,刚才咱们大家当了几个小时的袍泽弟兄。

于是我们站在垭口最高处唱《海阔天空》。

手鼓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吉他只剩下两根琴弦,一辆一辆车开过我们面前,每一扇车窗都摇了下来,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路过我们。有人冲我们敬个不标准的军礼,有人冲我们严肃地点点头,有人冲我们抱拳或合十,有人喊:再见了兄弟。嗯,再见了,陌生人。

所有的车都离开了,只剩我们几个人安静地站在垭口上,最后一句副歌的尾音飘在空荡荡的雪地上。

我们沿着悬崖,慢慢地走向自己的车。

二宝走在我前面,我问他:胖子,昨天晚上好悬啊,你后怕吗?

他没回头,只是大声说:大冰,如果昨夜我们结伴摔死了,我是不会后悔的,你呢?

有些东西哽在了我的喉头,我费力地咽下一口吐沫。

成子在一旁插话说:咕……咕……

成子不是用嘴发出这个声音的……

……

很多年过去了。

去纳木错的路不再那么难走。

冈日森格早已杳无音信,成子隐居滇西北。人们唱的《海阔天空》也由Beyond变成信乐团。拉漂的时代结束了,不知不觉,当年的二×少年们已慢慢告别了风马藏地,悄悄步入钢筋水泥的中年。

二宝早已离开藏地回归他的内蒙古草原,他只联系过我两次。一次是在2007年年初,他打电话告诉我他换台时看见一个傻×长得和我简直一模一样,那个傻×穿着西服打着领带在主持节目,旁边的女搭档有对海咪咪。

接电话时,我坐在北京录像棚的地下化妆间,柳岩在旁边梳头,我扫了一眼我不该看的地方。

一次是拨错了号码,寒暄了两句,匆匆挂断了。他是醉着的,齉着鼻子喊我的名字。我只当他是拨错了号码,默默挂断。

尔后再无音信。

我偶尔会很怀念他,却已记不太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是个穿着M65、扎着马尾巴的胖子,爱写诗、爱啃羊蹄、会摔跤。他嗓音沙哑低回,好像大提琴,听他唱歌,鼻子会酸,眼里会进沙。

他叫二宝,是个胖子。

情义这东西,携手同行一程容易,难的是来日方长。

缘来则聚,缘尽则散,我不遗憾。

Beyond三子后来分别上过我的节目,我有幸在不到三米的距离内听他们分别演唱过《海阔天空》。每一次我都费力地抑制住汹涌的情绪,谈笑风生地把节目顺畅录下来。

他们唱的是峥嵘的往昔,我听到的是漫天纷飞的大雪。

后来和Beyond三子中的叶世荣相交甚好,他喊我小兄弟,我喊他老大哥。2011年冬天,他邀我帮他主持婚礼,担任司仪。

婚礼的当天宾朋满座,满场的明星,却不见其他二子的身影。婚礼开场前,我帮他整理领口,忍不住悄悄地问他:人都到齐了吗?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笑着,轻轻地叹息了一小下。

2013年的某一天,我伫立在南方小镇的街头,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肚腩,一手拖着拉杆箱。

小店里传来的歌声带我再度回到多年前的纳木错雪夜:

“一刹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

我想起二宝的那句话:大冰,如果昨夜我们结伴摔死了,我是不会后悔的,你呢?

……

我站在南方小镇午后的海风里,闪念间回想起多年前留在藏地的那个雪夜,止不住浮起一个潮湿的微笑。

我学着世荣哥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笑着,轻轻地叹息了一小下。

二宝二宝,成子成子,我所有年少时、年轻时的江湖兄弟……闪念间重温那段癫狂的时光,我红了眼眶,鼻子发酸。

从昨天到今天,我又何曾后悔过?

是哦,你我皆凡人,哪儿来的那么多永远,比肩之后往往是擦肩。

该来的、该去的总会如约发生,就像闪电消失后,是倾城之雨洗涤天地人间。就像烟蒂一样燃烧着的一年又一年,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急促促地把你催进中年。

但是我永远年轻的兄弟们,不论在风雨如晦中呛声大喊有多么难,不论在苦逼的日子里放声高歌有多么难,不论在纷繁的世界里维系清醒有多么难。

闪念之间你会发现,总有些东西,并不曾变淡。

我少年时的伙伴、青年时的兄弟、中年时的故人。

到死之前,我们都是需要发育的孩子,从未长大,也从未停止生长,就算改变不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别想将我们改变。

岁月带来皱纹、白发和肚腩。

但或许带不走你我心里的那个风马少年。

小因果

大人们不舍得叫醒他们,他们脸贴着脸,睡得太香了,美好得像一幅画。

那个九岁的男孩不会知道,二十四年后,身旁的这只小姑娘会成为他的妻子,陪他浪迹天涯。

因果。

因果最大。

因、缘、果。

因缘果报,因机缘果。

因无缘,则不果,机不投,因不果。

因,主因;缘,助缘;机,通积;果,结果。

因果相随,机缘自然,时机不到,因缘不生……如此使然。

世间之因果、出世间之因果、迷界之因果、悟界之因果……莫不如此。

看懂了没?

给看懂了的同学两个大嘴巴子,啪啪……

别装!如果真看懂了、参透了、想明白了因果的话,为何你还有那么多的烦恼执着!果断给你再来个过肩摔,扑通……

给没懂的同学默默点赞。

乖,我也不懂啊哈。

真心懂了因果的话,不是早立地成佛去了吗,还在这里嘚吧嘚吧说什么说?

知识这东西,若只是嘴上说说,而不能转化为见识和胆识,那其实蛋用没有。因果相续这东西也是一样儿一样儿的。

是不是有点儿糊涂了。

那我让你再更糊涂一点儿吧。

施主,施主请留步,施主别撕书……看你天赋异禀气度非凡,咱们结个善缘吧。阿弥陀佛么么哒。

你往下看。

(一)

我做过许多不靠谱的职业,比如羊汤馆掌柜。

筒子骨大锅里熬汤,切成坨的鲜羊肉和羊杂一起丢进去咕嘟咕嘟地煮。煮羊肉捞起来沥干切片,在滚开水里一汆,和着乳白的汤头稀里哗啦倒入大碗中,撒点儿葱花,加点儿香菜,爱加海椒面儿加海椒面儿,爱加花椒加花椒,孜然味精椒盐面儿一小勺一小勺地撒进去,然后你就搅吧,三搅两搅搅出浓香四溢,搅得口水滴滴答答,赶紧赶紧,酥软掉渣的烧饼赶紧拿过来先堵住嘴。

世人只道羊汤膻,不知全是多巴胺,我坚信一碗好的羊汤刺激出来的肾上腺素,应该和滚床单时是一样一样的,吃完后的那一身通透的大汗,也应该和那个什么是一样一样的才对。

我北方人,打小爱喝羊肉汤,奈何鲁地羊汤重汤不重肉,小脸盆一样的碗里勺子扫荡半天才能捞起来几小片羊肉,汤倒是管够,只要肉不吃完,汤可以一直加。这是什么逻辑!凭什么不多加点儿肉?恨得人牙根痒……此恨绵绵30年,终于一朝扬眉吐气,自己开羊肉汤馆了,羊肉终于可以想加多少加多少了。

故而开羊汤馆的那段时间,我天天抱着一只大海碗,半碗汤,半碗肉。

这么奢侈的珍馐自己一个人吃多没劲儿,要吃就坐到门槛上面朝着大街吃,边吃边吧唧嘴,再一边欣赏路人们骇然的表情,哼哼,羡慕吧,没见过吧,馋死你们羡慕死你们。

店里的厨师和服务员劝不动我,于是每次我一往门槛上坐,他们立马在屋里把口罩戴上,据说是怕丢不起这个人,这我就奇怪了,这有什么丢人的啊?

他们都是90后,大家有代沟,他们和我沟通了两遭发现无果,就给成子打小报告上眼药。

成子也是羊汤馆的掌柜,且是大股东,他在电话里说:这还了得!然后急三火四地跑过来,一见面就指着我的鼻子冲我喊。

他喊:你往旁边挪挪!

成子也搞了一模一样的一只大碗,我俩并排蹲在门槛上喝羊汤,边吃边冲路人吧唧嘴,吃着吃着吃美了,彼此点头一笑,豪气面对万重浪。

我山东人,成子西北人,一个长得像光头强,另一个像大耳朵图图,一个生在黄河头,一个长在黄河尾,从小习惯了蹲着吃饭,从小骨子里就浸透着羊汤。我扭头说:……再给我们拿两个大烧饼。

服务员快哭了,不肯给我们拿大烧饼。

她嫌我和成子太丢人,而且嫌我和成子的腚大,把街门堵上了一半,影响客人进门。她蛮委屈地说:冰叔,这是咱自己家的店好不好?

我俩一起抬头瞪她:多新鲜,这如果是别人家的店,我们哥俩儿还不坐门槛呢。她阴沉着脸盯着我们看,半晌,露出一丝天蝎座的微笑,她说:如果你们再不起来,我就给豆儿打电话。

豆儿是老板娘,成子的娘子。

成子当机立断对我说:大冰你先吃,我有点事儿先走了哈。

他端着碗跑了,一手还掐着半个烧饼。

做人不能没原则,虽然我也很紧张,但也端着碗跟成子一起跑的话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我扭头冲着屋里喊:……你打呀,你打呀,你打呀!

服务员小妹很温柔地说:冰叔,我已经打了。边说边冲我眨眼。

我虎躯一震,菊花一紧……事已至此,已然逼上梁山,那就更不能走了!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一片阴影覆盖了我的碗,一个身高一米五五的人影挡住了丽江中午十二点的阳光,横在了我的面前。

豆儿来了。

(二)

因为成子的缘故,我对豆儿一直很好奇。

关于成子的故事不展开讲了,他是一个传奇,我在我第一本书《他们最幸福》里码了三万字也没写明白他过去十年的经历。

成子是我多年的江湖兄弟,我们曾结伴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雪域高原如意高地。他少年时组织过罢课,青年时组织过罢工,混迹藏地时组建过赫赫有名的大昭寺晒阳阳生产队,他爱户外旅行,差点儿被狼吃了,也差点儿被雪崩埋了,还差点儿和我一起从海拔5190米的那根拉垭口滚落悬崖。他曾在中建材做过销售主管,创下过三亿七千万的业绩,也曾在短短一个月内散尽家产……总之,30岁之前的成子逍遥又嚣张,没人比他更加肆意妄为天性解放。

30岁之后的生活也没人比他更颠覆。

成子30岁后急转弯,他把过往的种种抛之脑后,追随一个云游僧人,四处挂单,缘化四方。

僧人禅净双修,是位禅茶一味的大方家,万缘放下,独爱一杯茶,故而终年遍访名茶,游历天涯。

成子以俗家侍者弟子的身份追随他,他由茶入禅,随缘点化,举杯间三言两语化人戾气,调教得成子心生莲花……师徒二人踏遍名山,遍饮名泉,访茶农,寻野僧,如是数年。

一日,二人入川,巴蜀绵绵夜雨中,僧人躬身向成子打了个问讯,开口说了个偈子……偈子念罢,比丘襟袖飘飘,转身不告而别。

成子甩甩湿漉漉的头发,半乾坤袋的茶还在肩上。

僧人没教他读经,没给他讲法开示,只教他喝茶,喝光了嚣张跋扈的痞子成,喝踏实了一个宁静致远的茶人成子。

成子继续旅程,由川地入黔,自黔行至盛产普洱的彩云之南。

僧人曾带着他遍访过云南诸大茶山,带他认识过不少相熟的茶僧茶农。他一路借宿在山寨或寺庙,渐把他乡作故乡,淡了最后一点重返青海老家的念头,兜兜转转,最终驻足在丽江古城。

成子给小客栈当管家,也帮人打理打理小酒吧,还在丽江古城百岁桥的公共厕所附近开了一间小小茶社,他此时隐隐是爱茶人中的大家了。

他没做什么花哨唬人的招牌,只刨了一块松木板,上书二字:茶者。

小茶社窝在巷子深处,游人罕至,生意清淡,但足够糊口,重要的是方便人自由自在静心喝茶。成子从与师父相熟的茶农处进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卖卖滇红、卖卖普洱,经常卖出去的没有他自己喝掉的多。

世俗的人们被成功学洗脑洗得厉害,大都认为他活得消极,我却不乐意这样去理解他,我曾在一条微博里感慨地说:

浪荡天涯的孩子中,有人通过释放天性去博得成长的推力,有人靠历经生死去了悟成长的弥足珍贵。

天性终究逸不出人性的框架,对生死的感悟亦如此。我始终认为在某个层面上而言,个体人性的丰满和完善,即为成长。

这份认知,是以成子为代表的第三代拉漂们给予我的。成子癫狂叛逆的前半生几乎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刚刚起程的后半生几乎是一个传奇。

我觉得成子的成长履历貌似是异端个例,实则是一场关乎人性本我的修行,像个孩子一样在一套独特的价值体系里长大,而且活得有滋有味的。

OK,那问题来了。

这样的一个男人,什么样的女人居然能把他给收服了?

在我的印象里,成子扎在丽江时,豆儿就已经跟在他身旁了,但好像没人知道太多她过去的故事,也没人知道她和成子是何时何地、如何摩擦出的火花。

我对他和豆儿的故事好奇得要命,但当下的成子惜字如金,讨厌得要命,旁敲侧击半天,他只憨笑着装傻说“喝茶喝茶”,逼问得狠了,他就搪塞我说:有机会你还是自己去问问豆儿吧。

鬼才敢主动问她呢!她气场那么独特……

我有点儿怕豆儿,半条街的人都有点儿怕她。

她较真儿,嘴上不饶人,专治各种不服。我目睹她较真儿过两次,每次都较得人心服口服的。

第一次是在“丽江之歌”开业的第二个月。

丽江之歌是我曾经开过的一家酒吧,奇人扎堆,厨师会打手鼓,扫地的小妹会唱爵士,主唱歌手是个支教的老师,吧台收银员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散文作家,吧台总管就是豆儿,一开始没人知道她之前的工作是干吗的。

她待人很和气,但凡事微笑着讲死理,吧台的人员事务被她管理得井井有条,活泼严肃紧张,像个高考冲刺班。

我在开丽江之歌前,已经开赔了数家酒吧,战绩覆盖中国西南,无他,太爱免单,从二十啷当岁到三十大几,我的成熟度远远落后于同龄人,十几年如一日活在孩子气的日子里,开酒吧图好玩儿,遇到可心的朋友时常免单,漂亮妹子来了当然不能收酒钱,相熟的朋友来了也当然不能收酒钱,朋友的朋友来了请人家喝上两瓶本是天经地义,这在我看来蛮自然的,却严重违背商业规律。

其实每到月底核账时,还是挺难过的,但一到了营业时间,依旧是该怎的还怎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豆儿的加盟。

她最初是来负责酒吧的财务,算起账来简直是在批改作业,账本到了她手里简直就是作业本,各种批注,还有红叉叉。

我觉得蛮有趣的,开会时专门提出表扬,夸她有创意。

她笑眯眯的,不谦虚也不客气,语气平淡地说:咱们酒吧上个星期亏了5000元。我咳嗽,王顾左右而言他。

她不受干扰,继续说:咱们酒吧这个星期亏了5700元。

我说:那个什么……没什么事儿就散会吧。

她笑眯眯地说:我核算了一下,如果没有新资金注入的话,咱们酒吧还能支撑五个星期。不过大家不要怕,我算了一下,如果到了第五个星期女生都去卖一次血,男生都去捐一次精的话,我们还能再多支撑五个星期。

她说老板你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跷起二郎腿,盯着我说:你既然把大家聚拢到一起组建这个大家庭,就该认真对待,随性归随性,但有必要事事都这么吊儿郎当吗?到最后酒吧给你随性没了,你对得起自己吗?你对得起这帮跟着你的兄弟吗?什么时候该随性、什么时候该认真,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再说话!

一堆人悲悯地瞅着我,好像我刚刚赌钱赌输了被人扒光了衣服似的。

我说我错了……

她个天杀的,不依不饶地继续问:你错在哪儿了?

她嘴角含笑,眉毛却是微微立起来的,眉宇间煞气一闪而过。

我了,我说:好了好了,我哪儿都错了好不好,从明天开始只打折不免单了好不好……豆儿,你之前到底是干吗的?

她笑眯眯地说:教导主任。

我踉跄跄三步才站稳身形。从此以后,再漂亮的姑娘来了也只打折不免单。

那个,这家酒吧后来还是倒闭了。

第二次损人是在“茶者”。

茶者就是成子的那间小茶社,他天天窝在里面听佛经、喝普洱,自得其乐,做生意倒在其次,主要是为了那一口茶。成子是散人,时常一壶茶喝开心了牵着船长就出去遛弯儿,也不管店里是否还有客人,门都不锁。豆儿迁就他,从不扰了他这份雅兴,他只要一闪出门,她就默默顶上,铜壶煮三江,招待十六方,打理得像模像样。

说来也怪,茶者每天生意最好的时候,反而就是她代班的那两个小时。

成子的茶艺是跟着游方僧人学的,豆儿的茶艺是从成子身上学的,她聪慧,青出于蓝,一壶紫鹃十八泡也不改其回甘,而且颇会引经据典,常常是客人八道茶没喝完,就已经被她装了一肚皮茶知识。

我不懂茶,天真味能喝成圣妙香,但我爱喝茶,时不时去找成子喝茶,大家兄弟十年,反正又不用给钱,他泡什么我喝什么。

成子偏内向,话不多,公道杯一倾,只一个字:喝。我爱他的干脆利落,每回都陪他一起沉默地喝茶,顺便再把桌子上的茶点统统吃完。

成子不在就找豆儿泡茶,她兰花指翘得蛮好看,一起一落间蜜色茶汤配着雪白的手指,煞是惊艳。

光看手,大家闺秀,可一旦惹着她了,立马堵得人心肌梗死。

惹她的不是我,是一帮江西客官。

那时候十八大还没开,那群人貌似是公费旅游,在六大古茶山采购起来眼都不带眨的。照例,买完茶先不忙着交钱,店家招待客人先品茶。

头道茶无话,开片儿的小杯子排成一排自取自饮,关公巡城时,事儿来了。

坐中一人“哎哎哎”地喊了三声,一手指着居中一人,一边对豆儿说:别乱倒,先给我们领导倒……

其他人一连声地说:对对对,先给领导倒。被称作领导的那人不说话,嘴角一抹矜持的微笑。这一幕看得我有点儿傻眼,我悄悄问:敢问这位是?

立马有人接话茬儿说:这是我们院长。

我赶忙说:哎哟,失敬失敬。然后接着喝我的茶。

茶人有茶礼,不管在座嘉客是什么身份背景,一概顺时针绕着圈倒茶,公平公道,不分高低贵贱,这本是基本的礼节。奈何国人有些规矩比礼大,小小一张茶桌上也非要讲究个尊卑,也罢,开门做生意,客人最大,拂了人家院长的面子毕竟不好。

话说,也不知道是医院法院设计院敬老院还是美容院……

我瞥一眼豆儿,她不动声色,继续泡茶。

第二道茶泡好,将倒未倒时,豆儿忽然一抬眼,环览四座,朗声背书:

茶,表敬意、洗风尘、示情爱、叙友情、重俭朴、弃虚华,性洁不可污,为饮涤尘烦……诸位请教教我,这杯茶,该怎么倒?

旁边一群人听傻了。

豆儿那天穿了一身小棉袄,还戴着套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咬文嚼字的人。

卧虎藏龙啊!一刹那,我真真儿觉得她不是坐在茶案后,而是坐在讲台后,底下一大堆集体犯了错误的学生……这种感觉太有气场了。

没人敢再说话,那位院长的脸色绿中泛蓝,豆儿只当看不见,她擎着公道杯等了片刻,微笑着顺时针绕圈倒茶,倒完了还客客气气地问人家:要不要吃块儿茶点?

我忍了半天才没当着那帮人的面问豆儿,之前除了当过教导主任是不是还教过语文。

有此两遭前车之鉴,故而,当豆儿背着手站在我面前笑眯眯的时候,我缩在门槛上很紧张。

豆儿说:吃着呢?

我说:嗯啊……

她说:我们家成子呢?跑了?

我不敢接茬儿,于是装死狗,把脸埋进碗里假装稀里呼噜。

她笑眯眯地说:听说您老人家天天坐在门槛上喝羊肉汤,已经喝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了是吧?差不多就行了,赶紧起来吧少爷。

服务员躲在屋里偷偷乐呢,现在起来多没面子,我决定把死狗装到底,碗快空了,但稀里呼噜的声可打死也不能停。

豆儿说:成子和你……她伸出两根手指比画:你俩就是俩孩子。说完了还叹口气。她起身进屋搬来一个马扎子,抱着肩坐到我对面,来来往往的路人瞅瞅她,再瞅瞅我怀里的大碗。

豆儿笑眯眯地说:那你就别起来了,我陪你坐会儿,咱们聊聊天。

坏了,豆儿较真儿了,看这意思是要打持久战。这种感觉好熟悉,小时候在老师办公室被罚站的感觉立马穿越三十年的光阴,扑通一声砸在面前。经验告诉我除了死扛,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反正又不至于叫家长……

我梗着脖子说:那就聊呗……聊什么?

豆儿抱着肩膀说:你想聊点什么?

我精神一振,多好的机会!我说:豆儿豆儿,你和成子是怎么认识的?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的呢?

豆儿的目光骤然变得绵长,她扬起眉毛,轻轻地说:

我们是洗澡的时候认识的,他给我洗的澡。

我一口羊汤喷出来。

豆儿啊!你赶紧说!

(三)

我出生在广元,直到大学之前从未离开过四川,大学时的专业是师范类。

故事要从大三那年说起,2008年。

“5·12”地震时,我在宿舍看书,地震的一瞬间,我手一抖,书掉到地上,我坐起来愣愣地看着舍友,她们也坐起来看着我。

这时,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隔壁寝室的同学在喊:地震了,快跑!

我们寝室在六楼,我邻铺的那个女孩脸都白了,腿是软的,大家把她拖下来,架着她先冲出去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先把穿的衣服拿着、包包拿着,还拿了几个苹果和两瓶水,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楼房还是晃着的。

我那时候想的是,跑下去还要很长时间,而且楼梯之间最容易塌下来,还不如把吃的喝的准备好,就算楼房真的塌了,六楼是最高层,也应该是最好得救的,这些吃的应该能坚持好几天。

摇晃的间隙我下的楼,同学们瞬间都没影了,楼道里一个人没有,楼板吱吱嘎嘎地响着,墙皮噼里啪啦往下掉,我边哭边跑,还拿着收音机,是我上大学时,爷爷送给我的礼物。

前一秒跑出楼门,后一秒楼就歪了。

楼门前的空地上,哭成一片,有只穿内衣的,有裹着浴巾的,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跑来跑去,反正什么样子的都有,所有人都是边哭边发抖……

关于“5·12”的回忆不想多说了……很多事情不能回忆,太难过。

我想说的是,那天从六楼上哭着往下跑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一个意识夯实在我接下来的人生里:生命真的就是一下子的事情,我要抓紧时间好好活着。

我们这一届没有毕业典礼。

虽然早就考到了教师证,但毕业后的一整年,我没找固定工作,只辗转了几所学校代代课什么的。

好尴尬的年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长大了,我不想这么快就把自己拴死了,我想好好活,想为自己做点儿事情,却又不清楚该如何去做,想来想去,最终决定去支教。

那时不知为什么,就想去一个最远最艰苦的地方支教。

由于家里人反对,我没能报上国家支教的名额,只好在网上找到一个以私人名义组织的支教组织,计划去青海玉树支教一个月。怕家里人担心,我只说想去青海、西藏、新疆旅游一圈。

妈妈离开得早,爷爷把我带大,我从小没出过远门,他不放心我,于是翻了半宿的通讯录,给了我好几个紧急联系人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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