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世上哪儿有什么一见钟情,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你终于遇到了那个你一直想要的人而已。人海茫茫,遇之是幸,不遇是命。其实每个人都会遇到想要的人,可惜大多数人在遇到对方时,己身却并未做好准备,故而,往往遗憾地擦肩。
万幸,兜兜和大树的故事没有这样的遗憾。
二人迅速见面,迅速地老房子着火,火苗不大,焰心却炙热。
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外貌协会成员,岁月已经教会了他们如何去包容和尊重,也教会了他们如何隔着皮囊去爱一个人的心灵,他们遇到的都是最好的自己。
这份感情好比煲汤,他们细火慢炖,一炖就是三年。
三年里虽然聚少离多,感情却与日俱增。
他爱她的知性和善良,她爱他的睿智淳厚,他们没吵过架,异地恋的后遗症在他们身上几乎不见踪影,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奇迹。
很多情侣在年少时相恋,在摩擦和碰撞中彼此成长,他们不停地调整相处的模式,不停地适应对方的价值观,去悉心呵护一份感情,却总难免因为林林总总的琐碎矛盾而夭折。
也有些情侣就像兜兜和大树一样,心智成熟时方遇见,他们知道感情不是一味地迁就,也不是一味地依赖。岁月虽将容颜打折,却赋予他们积淀,他们明白自己爱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也懂得如何去对待这份爱。
兜兜和大树没有在最好的年纪相恋,他们在最适合的年纪彼此遇见。
兜兜那时蓄着一米的长发,背影如烟云,她写诗、画画、爱旅行,出版过自己的长篇小说,鹤立鸡群在世俗的生活中。和后来被段子手们冷嘲热讽的文艺女青年们不同,兜兜的文艺是一种脱凡的诗意和轻灵,腹有诗书气自华,她举手投足自有调性,和刻意表演出来的文艺范儿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她如古书里的那些女子一般,身上的人间烟火气不浓。
上天怎会让这样剔透的女人常驻人间。
你是否曾隐约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有种癫狂的力量瞬间便可颠覆一切,主宰这种力量的不知是哪些促狭而伟大的神明。
古往今来无数的例证在揭示着这些神明有多么的善妒,他们见不得十全十美,也容不下完满的人生,他们在建筑和摧毁之间不停地挥动魔杖,前一秒还岁月静好,下一秒便海啸山崩。
有人把这种力量叫作命运。
2008年11月18日,兜兜被确诊为癌症晚期。
疾病来得毫无征兆,发现得太晚,已是不治之症,从这一天起,她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兜兜没崩溃,独自静坐了一夜后,她坦然接受了这一现实。
她拨通了大树的电话,如实告知病情,她说:树,医生告诉我康复的几率已经为零,我认真考虑了一下……我们分手吧。
兜兜的态度很坚决,事已至此,她认命,但不想拖累别人,不想将大树的幸福毁在自己的手里。
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她说:树,你已经不年轻了,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抱歉,不能陪着你了,谢谢你这辈子给过我爱情。
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讲完这一切,电话那头的大树已是泣不成声。
兜兜说,大树不哭。
兜兜说,我们面对现实好吗?长痛不如短痛……
说着说着,她自己反而掉出眼泪来,她狠心挂断电话,设置了黑名单。
与此同时的广州街头,路人惊讶地看着一个热泪纵横的中年男人,他孩子一样呜咽着,一遍又一遍拨打着电话。
11月的岭南潮湿温暖,路人匆匆,无人知晓刚刚有一场雪崩发生在这个男人面前。
六个小时候后,大树飞抵西安。
眼前茫茫一片,恍惚,恍惚的楼宇,恍惚的人影晃动。
末秋初冬的天气,他只穿着一件短袖衫却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快点儿,再快点儿,快点儿去到她的身边。
大树敲门时,眼泪再次止不住,中年男人的眼泪一旦开闸,竟如此磅礴,他哭得说不出话,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了手上,他死命控制着自己敲门的力度,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节奏。
兜兜打开门,愣了几秒钟,又迅速把门关上。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响,她的坦然和冷静崩塌了,她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只是一味用背抵着门板。
“树……你为什么要来?”
大树强止住哽咽,把嘴贴近门缝喊:兜兜开门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我在,你不要怕。
兜兜说:树,我不会好了……我自己可以面对的,你快走吧,忘了我吧,我们都不是孩子了,你不要犯傻……
声音隔着薄薄的一扇门传出来,却好似隔着整个天涯。
大树喊:兜兜开门吧,我等了40多年才遇到你,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他用力地砸门,大声地喊,半跪在地上紧贴着门板不停地央求,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情绪失控让他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
门的背后,兜兜不停地重复着:……你不要犯傻,树,你不要犯傻……
几个小时过去了,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天亮了又黑,大树昏厥又醒来,临走时嗓子已经失声。
他没能敲开兜兜的门。
都说时间能改变一切,消解一切,埋葬一切。
兜兜相信时间的魔力,她祈求大树不要犯傻,唯愿他如常人一样在命运面前缄声,理智地止步,明智地离去,然后把一切交予时间。
“结局既已注定,那就早点儿忘记我,早点儿好起来吧。”
她时日无多,只剩这一种方式爱着他。
(五)
兜兜万万没想到,大树也只给自己剩下一种方式。
一个月后,大树辞掉了广州的工作,将全部家当打包搬到西安。
这是他事业上最黄金的时期,资历名望、社会地位、高收入……他统统不要了,不惑之年的男人疯狂起来,竟然比20岁的男生还要一往无前,他只要她。
大树没有再去敲门,兜兜已经入院,他百般打听,来到她的病床前。
她装睡,不肯睁眼。
他说:兜兜,我们能心平气和地聊聊天吗?
他坐下,指尖掠过她的脸颊,他轻声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难道我会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吗?你放心好吗,我向你保证,我将来的生活我自己会处理好的……兜兜,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不要再撵我走了。
他捉住她的手:你在一天,我陪着你一天,陪你一辈子,不论这辈子你还剩下多少时间。
泪水渗出紧闭的眼,兜兜挣脱不开他的手,哭着说:树,你傻不傻……
大树却说:兜兜,我们结婚吧。
2009年6月28日,两人在西安结婚。
事情变得简单起来了:死神给你指明了道路的终点,但爱人在身旁说:来,我陪你走完。
这条路好像忽然也没那么艰难了。
兜兜的身体状况越来越恶化,一天比一天苍白羸弱,遵医嘱,她开始住院静养,大树24小时陪着她。医院的生活单调,二人的话都不多,很多时候都是默默看着对方,看着看着,掩不住的笑意开在眉梢眼角。
她打针,他替她痛,医生叮嘱的每一句话他都当圣旨去遵守,比护士长还要护士长。
所有人都明白,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了,但大树认认真真地去做,就好像一切都还有希望。
有一天,大树帮她切水果,兜兜从背后揽住大树的腰,她说:树,趁我还走得动,我们旅行去吧。
她告诉大树,从20世纪90年代末起,自己一个人旅行过很多地方,漫长的旅行中,她曾遭遇过一个奇妙的小城,在那里人们放水洗街,围火打跳,零星的背包客拎着啤酒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马帮的驼铃叮咚响,流浪歌手的吉他声在午后的街头会传得很远很远。
她说:树,你知道么?从2005年我刚认识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和你定居在那个小城,安安静静地一直到老……这个梦今生是无法实现了,但我想和你一起去晒晒那里的月亮。
兜兜说:大树,你帮我去搞定医生好吗?
兜兜此生的最后一次旅行去的丽江。
她已经很虚弱了,坐久了会眩晕,稍微走快一点儿就会气喘,大树揽着她,给她倚靠的支点,两个人站在玉龙雪山前吹风,坐在民谣小火塘里听歌,烛火映红了每个人的面庞,唯独映不红她那一脸的苍白。
木吉他叮咚流淌的间隙,她附在他的耳畔说:真好听哦,树,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真多。
她说:我们支持他们一下,买一些他们的专辑好吗?
临行前夜,她站在2009年的大冰的小屋里说:多好的小屋哦,要一直开下去哦。她牵着大树的手走出小屋的门,踩着月亮溜达在青石板路上。
碎碎的绣花裙飘荡,她牵着他的手,甩来甩去甩来甩去……她轻轻说:树,我知道你一直盼着我好起来,我又何尝不想,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真的不想这样……听我的好么?回西安后不要那么在意治疗效果了。
她停下脚步,扳过他的肩膀:
你说过,我走以后你会好好地生活,可是我希望你从现在开始就好好地生活,一直一直地好好生活,好吗?
她说:树,答应我,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那么多,你要替我好好去体会哦。
重返西安后的兜兜接受了化疗,她失去了如瀑的长发,体重下降到70斤,她开始服用泰勒宁,又名氨酚羟考酮片,适用于各种原因引起的中重度、急慢性疼痛,如重度癌痛。
剧痛的间隙,她攥着大树的手开玩笑说:在丽江还没事,一回来就痛成这样了,早知道就留在那里不回来了。
她和大树都明白,以她当下的状况,已不可能再度横穿大半个中国去往滇西北了。医生暗示过,癌细胞已经扩散,兜兜随时都会离去。
时间不多了,他们静静地四目相望,默默地看着对方。
大树忽然开口说:兜兜,那我们就造一个丽江。
辞职后的大树早就没有了高薪,高昂的治疗费用已将两个人的积蓄消耗了大半,他拿出剩余的积蓄盘下一间50平方米的屋子,仿照大冰的小屋的模样,建起了一家火塘,命名为“那是丽江”。
一样的格局,一样的气场,一样的音乐,一样的墙壁和烛台。
门外是车水马龙的西安,门里是烛火摇曳的丽江。
兜兜最后的时光是在这间小火塘里度过的,最后的日子里,大树给了兜兜50平方米的丽江。
(六)
大树独行丽江赴约后的几年间,我曾数次路过西安,每次都会去那是丽江探望他。
那是丽江坐落于西安书院门旁的巷子里,招牌是倒着挂的,兜兜走后,大树悉心打理着那里的一切。
两个人的丽江,如今是他一个人的西楼。
古人说: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古人说: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说的都是黯然销魂的离愁。
我却并未从大树脸上看到半分颓唐,有的只是坦然的思念。
大树本名叫严良树,新加坡人。
他留在了西安,守着那家店,直到今天,或者永远。
大树履行着诺言,好好地活着。
兜兜天上有知,一定始终在含笑看着他。
兜兜生前主动签署了遗体捐献书,陕西省自愿遗体捐赠第一人。
她在日记里说:我有癌症,身上可用的器官只有眼角膜。但我的身体可以捐赠给医学机构做研究。这样自己可以发挥点儿作用,比让人一把烧光更有意义。兜兜毕业于西北大学新闻系,逝于2010年10月22日。
她真名叫路琳婕。
命运对她不公,她却始终用她的方式善待着身边的世界。
兜兜当年用录音笔录制的那首《乌兰巴托的夜》,我收录进了自己的民谣专辑CD中,一刀未动,一帧未剪。第4分22秒,大树碰倒了一支空酒瓶,叮咚一声轻响。
我偶尔也会在小屋唱起那首《乌兰巴托的夜》。
不论旁人如何不解,唱这首歌时我一定坚持要求关掉灯,全场保持安静,谁说话立马撵出去。
我傲娇,怕惊扰了老朋友的聆听。
兜兜,我知道你曾路过小屋,只不过阴阳两隔,我肉眼凡胎看不见,但你应该听得到我在唱歌吧。再路过小屋时进来坐坐吧,如果人多的话呢,咱们就挤一挤,这样暖和。咱们和当年一样,围起烛火弹老吉他,大军啊、路平啊、菜刀啊、靳松啊,咱们轮流唱歌。
大军生了两个孩子了,他还是每天坚持着用自己卖唱挣来的钱给老婆买一条花裙子,他和以前一样,天天晚上都会去小屋坐一坐。菜刀还是穿着那件海魂衫,宁蒗的彝族小学之后,他又组织援建了德格的藏族小学,他现在是支教老师里唱歌唱得最好的。
我还是老样子,没出家,没去成布宜诺斯艾利斯,秉性没改,脾气没改,讨厌我的人和喜欢我的人和以前一样多。若非要说变化的话,只有一个:不知为何,最近两年越来越喜欢回味往事,哈,是快变老了吗?
当年你曾给过我一个拥抱,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脑勺,喊过我一声:弟弟。
你说:多好的小屋哦,要一直开下去哦。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说丽江变了,更商业了,小屋也变了,也开始收酒钱了。
我懒得解释也不想解释。
不管在游人眼中,当下的丽江有多么虚华浮躁,人心有多么复杂,房租有多么天价……你我心里的丽江都从未改变过。
其实你我眷恋的真的是丽江吗?或许只是一个叫作丽江的丽江而已吧。
世间美好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责任恪尽本分去护持好它。
我懂的,我懂的,我会尽力留住这间小屋子的。
六道殊途,不管你如今浮沉在哪一方世界,这算是咱们之间的一个承诺吧。
兜兜、大树,大树、兜兜。我一边想着你们的模样,一边写下这些文字,一边不自觉地哼唱起来了呢。
……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
你远在天边却近在我眼前
……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
听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
乌兰巴托的夜,那么静,那么静
唱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
好吧。
好的。
唱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毛毛捏着木头的手,对我说:“……五年前的一天,我陪她逛街,我鞋带松了,她发现了,自自然然地蹲下来帮我系上……我吓了一跳,扭头看看四周,此时此刻这个世界没有人在关注我们,我们不过是两个最普通的男人和女人……我对自己说,就是她了,娶她娶她!”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2007年夏天,你在厦门吗?
你在高崎机场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女人没?
你在厦大白城的海边遇到过一个奇怪的男人没?
(一)
马鞍山的午夜,街边的大排档。
毛毛捏着木头的手,对我说:……五年前的一天,我陪她逛街,我鞋带松了,她发现了,自自然然地蹲下来帮我系上……我吓了一跳,扭头看看四周,此时此刻这个世界没有人在关注我们,我们不过是两个最普通的男人和女人……我对自己说,就是她了,娶她娶她!
木头哎哟一声轻喊,她嘟着嘴说:毛毛你捏痛我了。
毛毛不撒手,他已经喝得有点儿多,他眉开眼笑地指着木头对我说:我老婆!我的!
我说:你的你的,没人和你抢。
他眼睛立马瞪起来了,大着舌头,左右睃着眼睛喊:谁敢抢我砸死谁!
我说:砸砸砸砸砸……
在我一干老友中,毛毛是比较特殊的一个。
他的社会标签定位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也当歌手,也开酒店,也做服装,也开酒吧,也弹吉他,也弹冬不拉,也玩儿自驾,也玩儿自助游……我的标签就不算少了,他的比我只多不少,总之,蛮神秘的一个人。
不仅神秘,而且长得坏坏的。
他是个圆寸宽肩膀的金链汉子,煞气重,走起路来像洪兴大飞哥,笑起来像孙红雷饰演的反派。
由于形象的原因,很多人不敢确定他是否是个好人,纷纷对他敬而远之。
他自己却不自知,和我聊天时常说:咱们文艺青年……
我心说求求你了,你老人家摘了金链子再文艺好吗?好的。
我婉转地跟毛毛说:咱们这种三十大几的江湖客就别自称文艺青年了,“文青”这个词已经被网上的段子手们给解构得一塌糊涂了,现在喊人文青和骂人是一样一样的。
他皱着眉头问我:那我就是喜欢文艺怎么办?
我默默咽下一口血,道:那就自称文氓好了,不是盲,是氓……氓,民也,多谦虚啊。
他点头称是,转头遇见新朋友,指着我跟人家介绍说:这是大冰,著名文氓。
……
我终于知道他们南京人为什么骂人“呆B”了。
除了有点儿文艺癖,毛毛其他方面都挺正常的。
他蛮仗义,江湖救急时现身第一,有钱出钱有人出人,不遗余力,事了拂身去,不肯给人还人情的机会。
2013年下半年,我履行承诺自费跑遍中国,去了百城百校做演讲,行至上海站时辎重太多,需要在当地找辆车并配套个司机。我抠,懒得花钱去租赁公司包车,就在微信朋友圈发消息,还好还好,人缘不错,短短半天就有八九个当地的朋友要借车给我。遗憾的是只有车没有司机——大家都忙,不可能放下手头的事情专门来伺候我。
我左手拇指不健全,开不了车,正为难着呢,毛毛的电话打过来了,他讲话素来干脆,劈头盖脸两句话电话就挂了:
把其他朋友的安排都推掉吧,我带车去找你,你一会儿把明天接头地点发给我,接头时间也发给我,好了,挂了哈。
毛毛和人说话素来有点儿发号施令的味道,不容拒绝,我也乐得接受,于是转天优哉游哉地去找他会合。
一见面吓了我一跳,我说毛毛你的车怎么这么脏?
他咕嘟咕嘟喝着红牛,淡定地说:从厦门出发时遇见下雨,进上海前遇见刮风,怕耽误和你会合的时间,没来得及洗车。
正是台风季节,整整1000公里,他顶风冒雨,生生开过来了。
这是古人才能干出来的事儿啊,一诺千金,千里赴约。
事儿还没完,上海之后,他又陪我去了杭州。
我的“百城百校畅聊会”自掏腰包,盘缠紧张,他替我省钱,说他开车拉我的话能省下些路费。于是,从上海到杭州,杭州到宁波,宁波到南京,南京到成都,成都到重庆……
毛毛驱车万里,拉着我跑了大半个月,一毛钱油钱都不让我出。
有时候我想抢着付个过路费什么的,他胳膊一胡噜,说:省下,你又没什么钱。都是兄弟,感激的话无须说出口,钱倒是其次,只是耽误了他这么多的时间,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毛毛说:时间是干吗用的?——用来做有意义的事情呗。你说,咱们现在做的事情没意义吗?
我说:或许有吧……
他说这不就结了吗?我又不图你的,你又不欠我的,所以你矫情个屁啊,有意义不就行了!
我:……
我白当了十几年主持人,居然说不过他,逻辑推衍能力在他面前完败。
从上海到重庆,毛毛时有惊人之举,都是关于“意义”的。我不想让毛毛只给我当司机,每场演讲的尾声都邀他上台来给大家唱歌。他本是个出色的弹唱歌手,不仅不怯场,且颇能引导场上气氛。复旦大学那场是他初次上场,他一上来就说:我上来唱两首歌,让大冰歇歇嗓子而已,大家不用鼓掌。
又说:我电焊工出身,没念过大学,能到这么高端的地方唱歌是我的荣幸,要唱就唱些有意义的歌,我好好唱……你们也好好听,这才有意义。
众人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他一扫琴弦,张嘴是周云蓬的《中国孩子》:
不要做克拉玛依的孩子……
毛毛的声线独特,沙哑低沉,像把软毛刷子,刷在人心上,不知不觉就刷忧郁了。
从上海刷到南京,从华东刷到巴蜀,《中国孩子》《煮豆燃豆萁》……这都是他必唱的歌。
毛毛和我的审美品位接近,都喜欢意韵厚重又有灵性的词曲,民谣离不开诗性,我最爱的诗集是《藏地诗篇》《阿克塞系列组诗》,诗人叫张子选,是我仰之弥高的此生挚爱。
好东西要和好朋友一起分享,数年前我曾推荐毛毛读张子选的诗。他一读就爱上了,并把张子选的《牧羊姑娘》由诗变曲,百城百校的漫游中,他把这压箱底儿的玩意儿搬出来,数次现场演绎。
每次唱之前,他都不忘了嘚啵嘚啵介绍一下作者,我悬着一颗心,生怕他把人家张子选也介绍成文氓。
毛毛普通话真心不好,浓重的南京口音,他不自觉自知,介绍完作者后还要先把诗念一遍。
怎么办,青海青,人间有我用坏的时光;
怎么办,黄河黄,天下有你乱放的歌唱。
怎么办,日月山上夜菩萨默默端庄;
怎么办,你把我的轮回摆的不是地方!
怎么办,知道你在牧羊,不知你在哪座山上;
怎么办,知道你在世上,不知你在哪条路上。
怎么办,三江源头好日子白白流淌;
怎么办,我与你何时重遇在人世上……
然后开唱。
唱得真好,大家给他鼓掌,他蛮得意地笑,不掩饰。
笑完了还不忘画龙点睛,他冲着场下说:……唱得好吧,你们应该多听听这种有意义的诗歌。
我汗都快下来了,我去年买了个表的,你这个呆B真不客气。
一般毛毛演唱的时候,我会让全场灯光调暗,让在座的每个人开启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大家都蛮配合,埋头调手机,一开始是几只萤火虫,接着是停满点点渔火的避风塘。
渐渐地,偌大的礼堂化为茫茫星野,壮观得一塌糊涂。
怎么办,青海青。
舞台上有你乱放的歌唱,
人世间有我用坏的时光。
(二)
我的身份标签多,故而演讲涵盖面较广,其中有一小部分涉及旅行话题,但弘扬的不是泛泛的旅行观。
我不否认旅行的魅力。
旅行是维他命,每个人都需要,但旅行绝不是包治百病的万能金丹,靠旅行来逃避现实,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现实问题的。
盲目地说走就走,盲目地辞职、退学去旅行,我是坚决反对的。
一门心思地浪迹天涯和一门心思地朝九晚五,又有什么区别呢?真牛B的话,去平衡好工作和旅行的关系,多元的生活方式永远好过狗熊掰棒子。
可惜,有些读者被市面上的旅行攻略文学洗脑太甚,不接受我的这套理论,在演讲互动环节中颇愿意和我争执一番。
我颇自得于己之辩才,社会场合演讲时很乐意针锋相对、剥笋抽丝一番,但大学演讲时碍于场合场地,实在是难以开口和这些小我十几岁的同学辩论。善者不辩,辩者不善,顾忌一多,往往让自己为难。
有一场有个同学举手发言:大冰叔叔,你说的多元中的平衡,我觉得这是个不现实的假设,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实例。每个人的能力和精力都有限,生活压力这么大,怎么可能平衡好工作和旅行的关系?我觉得不如说走就走,先走了再说,我年轻,我有这个资本!
我捏着话筒苦笑,亲爱的,你一门心思地走了,之后靠什么再回来?
正琢磨着该怎么婉转地回答呢,话筒被人摘走了,扭头一看,是毛毛。
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女同学,说:你个熊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全场都愣了,他大马金刀地立在台上,侃侃而谈:
你年轻,你有资本,有资本就要乱用吗?能合理理财干吗要乱花乱造?鸡蛋非要放到一个篮子里吗?非要辞职退学了去流浪才叫旅行吗?我告诉你,一门心思去旅行,别的不管不顾,到最后除了空虚你什么也获得不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就是个例子!
一堆人瞪大眼睛等着听他的现身说法与反面教材。
他却说:你不是说没人能平衡好工作和旅行的关系吗?我今年三十多岁了,过去十来年,每年都拿出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旅行,其余的时间我玩命工作。我盖了自己的厂子,创出了自己的服装品牌,搞了属于自己的饭店,我还娶了个漂亮得要死的老婆,我还在厦门、南京都分别有自己的房产……别那么狭隘,不要以为你做不到的,别人也就做不到。
当着两千多人的面,他就这么大言不惭地炫富,愁死我了。
毛毛力气大,话筒我抢不过来。
他接着说:……我不是富二代,钱都是自己一手一脚挣出来的,我也是背包客,可我的旅行从来没影响到我的工作,同样,工作也没影响我的旅行。旅行是什么?是和工作一样的东西,是和吃饭、睡觉、拉屎一样的东西,是能给你提升幸福指数的东西而已,你非要把它搞得那么极端干吗……
他忽然伸手指着我问众人:你们觉得大冰是个牛B的旅行者吗?
众人点头,我慌了一下,怎么绕到我身上了?要拿我当反面教材?
毛毛说:你们问问大冰,他当主持人、当酒吧老板、当歌手、当作家,他的哪项工作影响过他的旅行了?他旅行了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辞职了?什么时候一门心思地流浪了?总之,世界上达成目的的手段有很多,你要是真爱旅行,干吗不去负责任地旅行,干吗不先去尝试平衡……
毛毛那天在台上讲了十来分钟才刹住车,带着浓重的南京口音。
散场时我留心听学生们的议论,差点儿吐血。
一个小女生说:讲得真好,常年旅行的人就是有内涵,咱们也去旅行吧。
另一个说:就是就是,咱也去旅行,咱才不退学呢……下周什么课?咱翘课吧。
(三)
2013年的百城百校畅聊会是我和毛毛相处最久的一段时光。
与毛毛的结伴同行是件乐事,他说话一愣一愣的,煞是有趣。
他有个习惯,每次停车打尖或加油时,都会给他老婆打电话,他一愣一愣地说:老婆,我到×××了,平安到达。
然后挂电话。
他报平安的地点,很多时候只是个服务站而已……
每场演讲完毕后,亦是如此,言简意赅的一句话:老婆,今天的演讲结束了,我们要回去休息了,我今天唱得可好了,大冰讲得也还算有意义。
然后嘿嘿哈哈地笑几声,然后嗖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好奇极了,他是多害怕老婆查房,这么积极主动地汇报行踪,一天几乎要打上十来个。
毛毛蛮贱,明知我光棍,却经常挂了电话后充满幸福感地叹气,然后意气风发地感慨:这个人啊,还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好……
我说:打住打住,吃饱了偷偷打嗝没人骂你,当众剔牙就是你的不对了。
他很悲悯地看我一眼,然后指指自己的上衣又指指自己的裤子,说:……都是我老婆亲手给我做的,多省心,多好看。
他又指指我的衣服,说:淘宝的吧……
至于吗?至于膨胀成这样吗?你和我比这个干吗?又不是幼儿园里比谁领到的果果更大。世界上有老婆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没见别人天天挂在嘴上献宝?
毛毛说:不一样,我老婆和别人老婆不是一个品种。
你老婆有三头六臂八条腿儿?你老婆贤良淑德、妻中楷模?
这句话我想喊出口,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斗嘴也不能胡吣。
说实话,毛毛的老婆确实不错。
毛毛的老婆叫木头,厦门人,客家姑娘,大家闺秀范儿,“海龟”资深服装设计师,进得厂房、入得厨房,又能干又贤惠,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模样和脾气一样好,属于媒人踩烂门槛、打死用不着相亲的那类精品抢手女人。总之,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总之,和毛毛的反差太大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非要说品种的话,一个是纯血良驹,一个是藏北野驴。
我勒个去,这么悬殊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去的?
有一次,越野车疾驰在高速公路上,听腻了电台广播,听腻了CD,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
我说:毛毛,咱聊聊天儿呗,聊点儿有意义的事儿。
他说:好,聊点儿有意义的……聊什么?
我说:聊聊你和你老婆吧,我一直奇怪你是怎么追到她的。
他坏笑一声,不接茬儿,脸上的表情美滋滋的。
他很牛B地说:我老婆追的我。
我说:扯淡……
他踩了一下刹车,我脑袋差点儿在风挡玻璃上磕出包来。
我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喊:这也有意义吗!
关于毛毛和木头相恋的故事一直是个谜。
我认识毛毛的时候,他身旁就有木头了,他们秤不离砣,糖黏豆一样。
毛毛和木头是从天而降的。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之前是干吗的,只知道他们驻足滇西北后没多久就开了火塘,取名“毛屋”。
毛屋和大冰的小屋颇有渊源,故而我习惯把毛屋戏称为毛房。
毛屋比大冰的小屋还要小,规矩却比小屋还要重,浓墨写就的大白纸条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说话不唱歌,唱歌不说话。
客人都小心翼翼地端着酒碗,大气不敢出地听歌。毛毛负责唱歌,木头负责开酒、收银。毛毛的歌声太刷心,常有人听着听着哭成王八蛋。木头默默地递过去手帕,有时候客人哭得太凶,她还帮人擤鼻涕。
不是纸巾,是手帕,木头自己做的。
她厉害得很,当时在毛屋火塘旁边开了一家小服装店,专门卖自己设计制作的衣服。款式飘逸得很,不是纯棉就是亚麻,再肥美健硕的女人穿上身,也都轻灵飘逸得和三毛似的。
毛毛当时老喜欢唱海子的《九月》,她就把店名起为“木头马尾”。
《九月》里正好有一句歌词是: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
马尾正好也算是一种毛毛,颇应景。
毛毛江湖气重,经常给投缘的人免单酒钱,也送人衣服。他白天时常常拿着琴坐在店门口唱歌,常常对客人说:你要是真喜欢,这衣服就送给你……
客人真敢要,他也真敢送,有时候一下午能送出去半货架子的衣服。
他真送,送再多木头也不心疼,奇怪得很,不仅不心疼,貌似还蛮欣赏他的这股子劲头。
毛毛和木头与我初相识时,也送过我一件自己设计的唐装。
木头一边帮我扣扣子,一边说:毛毛既然和你做兄弟,那就该给你俩做两件一样款式的衣服才对。木头的口音很温柔,说得人心里暖暖的。
我容光焕发地照镜子,不知为何立马想到了《水浒传》里的桥段,不论草莽或豪杰,相见甚欢时也是张罗着给对方做衣服。
有意思,此举大有古风,另一种意义上的袍泽弟兄。
那件唐装我不舍得穿,一直挂在济南家中的衣柜里。
就这一件衣服是手工特制的。
好吧,其他全是淘宝的。
(四)
那时,毛毛经常背着吉他来我的小屋唱歌,我时常背起手鼓去他的毛屋打配合,大家在音乐上心有灵犀,琴声和鼓声水乳交融,一拍都不会错。
大冰的小屋和毛毛的毛屋是古城里最后两家原创民谣火塘酒吧,人以群分,同类之间的相处总是愉快而融洽的。
只是可惜,每年大家只能聚会一两个月。
毛毛、木头两口子和其他在古城开店的人不太一样,并不常驻,每次逗留的时间比一个普通的长假长不到哪里去。
然后就没影了。
我觉得我就已经算够不靠谱的掌柜了,他们两口子比我还不靠谱。木头马尾和毛屋开门营业的时间比大冰的小屋还少。虽说少,却不见赔本,尤其是木头马尾的生意,不少人等着盼着他们家开门,一开门就进去扫货,一般开门不到一周,货架上就空了,羡慕得隔壁服装店老板直嘬牙花子。
隔壁老板和我抱怨:违背市场规律,严重违背市场规律。
他说:他们家衣服到底有什么好的?没轮廓没装饰,清汤寡水的大裙子小褂子,怎么就卖得那么好?
我没法和隔壁老板解释什么叫品位、什么叫设计感,隔壁老板家靠批发义乌花披肩起家,店铺里花花绿绿的像摆满了颜料罐。
丽江曾经一度花披肩泛滥,只要是个女游客都喜欢披上一条花花绿绿的化纤披肩,好像只要一披上身立马就玛丽苏了。我印象里花披肩好像流行快七八年了,直到木头马尾素雅登场,才一洗古城女游客们的集体风貌。
木头说这是件好事,她说:这代表着大家的整体审美在提高。
我对这个看法不置可否,审美不仅是穿衣戴帽那么简单吧,她们披花披肩时听的是侃侃的《滴答》、小倩的《一瞬间》,为什么穿木头马尾时听的还是《滴答》和《一瞬间》?
为什么不论她们穿什么,都不忘了微信摇一摇、陌陌扫一扫?
我和毛毛探讨这个话题。
毛毛说:什么审美不审美的,那些又不是我老婆,我关心那些干吗?
他又说:你又没老婆,你关心那些干吗?
没老婆是我的错吗?没老婆就没审美吗?悲愤……好吧好吧,是的是的,我关心那些干吗?那我关心关心你们两口子一年中的其他时间都干吗去了?
毛毛回答得很干脆:带老婆玩儿去了。
我问:去哪儿玩了?
他说哪儿都去,然后拨拉着指头挨个儿数地名,从东北数到台北,有自驾有背包……
我悄悄问:天天和老婆待在一起不腻歪啊……
他缺心眼儿,立马喊过木头来,把她的手捏在自己怀里,贱兮兮地说:如果会腻歪,一定不是心爱的,心爱的,就是永远不会腻歪的。
木头问:谁说咱俩腻歪了?抽他!
我说:打住,你们两口子光玩儿啊,指着什么吃啊?
木头说:我们俩都有自己的工作啊,只不过都不是需要坐班的那种而已。另外,我们不是一直在开店吗?遇到喜欢的地方就停下来开个小店,安个小家,这几年也就在五六个地方置办了七八家产业吧。每个地方住一段时间,打理打理生意,工作上一段时间,然后再一路玩儿着去往下一个地方,每年边玩儿边干顺便就把中国给“吃”上一遍了。
毛毛歪头和木头说话:大冰这家伙真傻,他是不是以为我们是光玩儿不工作的?
木头一脸温柔地说:就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我老公有多努力多辛苦,抽他!
毛毛很受用地点头,说:咱们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咱们平衡好咱们的工作和生活,走咱们自己的路,让别人爱说什么就说去吧。
这个“别人”是指我吗?
我说什么了我?我招谁惹谁啦?
我服了,拱手抱拳。
后来方知木头所言不虚,其他的不论,单说木头马尾这一项产业就远比旁人眼中看到的要出乎意料得多。我以为他们只开了滇西北这一家店,没想到连周庄都有他们的店。
其他的分店地址不多介绍了,我傲娇,没必要打广告拿提成,诸位看官自行百度吧。
如果对他们家衣服的款式感兴趣,可以顺便百度一下央吉玛,她参赛时穿的那几身演出服,好像也是木头店里的日常装。
百城百校畅聊会时,木头马尾正在筹备又一家新店。毛毛应该是扔下了手头的工作来帮我开车的,我应该耽误了他不少时间。
但他并未在嘴上对我卖过这个人情。
所以,我领情。
后来获悉,毛毛来帮我,是得到木头大力支持的,最初看到那条朋友圈信息的是木头,她对毛毛说:大冰现在需要帮助,你们既然是兄弟,如果你想去帮他的话,那就赶快去吧。
她只叮嘱了毛毛一句话,顺便让毛毛也捎给我:你俩好好玩儿,别打架。
俩爷们儿加起来都七十几岁的人了,打架?你哄孩子逗小朋友呢啊?
我也是三十大几的人了,眼里看到的、耳朵里听到的夫妻相处之道不算少了,各种故事都了解过,唯独没有遇见过这么奇葩的夫妻。
木头是个好老婆,她对“空间”这个词的解读,异于常人。
要是结婚后都能这么过日子,每个妻子都这么和老公说话,那谁他妈不乐意结婚啊!谁他妈乐意天天一个人儿上淘宝,连双袜子都要自己跑到淘宝上买啊?好吧,我承认,当毛毛因为木头的存在而自我膨胀时,我是有点儿羡慕的。不多,一点点。
我猜毛毛和木头的故事一定有一个神奇的契机,我对那个契机好奇得无以复加。百城百校畅聊会结束后,我去马鞍山找毛毛两口子喝酒。我使劲儿灌毛毛酒想套话,他和他老婆乱七八糟给我讲了一大堆成长故事,就是不肯讲他们相恋的契机。
我一直喝到失忆,也没搞明白两个反差这么大的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走到一起的。
毛毛只是不停地说:我们的结合很有意义。
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到底有什么意义啊?具体哪方面的意义啊?
毛毛卖关子不说。
木头也不说。
(五)
毛毛少年时有过三次离家出走的经历。
他生于长江边的小县城枞阳,兵工厂的工人老大哥家庭里长大,调皮捣蛋时,父亲只会一种教育方式:吊起来打。
真吊、真打、真专政。
父母没有受过太多的教育,不太懂得育子之道,夫妻间吵架从不避讳孩子,他是在父母不断的争吵中长大的。
一切孩子的教育问题,归根到底都是父母教育方式的问题。
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下成长的孩子大多脾气古怪,自尊心极强。毛毛太小,没办法自我调节对家庭的愤怒与不满,他只有一个想法:快快长大,早点儿离开这个总是争吵的家。
毛毛第一次离家出走,是在10岁。争吵后的父母先后摔门离去。他偷偷从母亲的衣袋里拿了50块钱,爬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何处的汽车,沿着长江大堤一路颠簸。
第一个晚上住在安庆市公共汽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