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表演,越没几个人关注舞台上的表演,不少人开始和邻座聊天说话,自顾自地推杯换盏,渐渐地,人声越来越嘈杂,几乎掩盖了背景音乐,衬得他像个小丑一般。
公司年会上的舞台秀是一块试金石,群众基础是好是坏一目了然。
他领导不亲同事不爱,是个被众人排异的职场低级生物,没人肯给他面子,却有大把的人不吝啬给他难堪。长得帅顶个屁,正好满足众人的破坏欲,莫道众人心狠,这里是只敬强者的成人世界,这是你自找的丢人现眼。
这一切跟预想中的太不一样了,电脑灯映花了眼,他额头越来越苍白,法令纹上僵着笑。
目睹着这场难堪,小师姐的心都快碎成粉了。
她忽然狠狠一哆嗦:他是否会跳下舞台?!像当年那样擎起一束花蓄谋一次满堂彩?
千万别跳!
她恨不得冲上舞台抱住他的脚踝。
场面已经尴尬得不可收拾了,千万别再自找没趣了,求求你……
他到底还是跳下去了。
在他有限的人生阅历中,当年的迎新晚会,永远是最华彩的高潮,所有人都为他欢呼,所有人都喜欢他,一次表演奠定了他四年的好时光。
所以凭什么不能再交一次好运!凭什么往事不能重演!
处处被孤立,处处被打击,这种日子他已经受够了,没有出色的业绩,又不甘心被末位淘汰,他必须抓住机会表现自己、证明自己,让众人重新接纳自己……
几个月的薪水换来这身昂贵的行头,他赔了多少笑脸才争取到这个表演的机会,这是一次挣扎,一次幻想中的逆袭。
可惜,有些机会,往往是个误会。
双脚刚一落地,他就后悔了。
几声不轻不重的“切”传进耳朵里,傻瓜也听得出来,那是用鼻子哼的。
没人欢呼没人鼓掌,更没人激动。
众人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好像扫过一只溜进筵席找残渣的宠物狗,不,连狗都会被好心的人丢块骨头摸摸头,他连狗都不如。
他往前迈步,脚掌沉得像两块钢锭,拽得身体微微一踉跄。
刹那间,眼前闪过当年如雷的欢呼场面,他心里阵阵发虚和酸涩。
黄色玫瑰花捏在手上,脚下机械地走了几步直线,人们该吃的吃,该聊的聊,没人接住他的视线。
一辈子的尴尬都雪崩在这一刻了。
逆袭?证明自己?不指望了,只求有人能接下这束花,不论男的女的,求求你发发善心给个台阶下吧。这束花如果送不出去,这个公司也就没脸再留下了,留下也是个loser(失败者)。
他擎着花儿走过一张圆桌,又一张圆桌,没人搭理他。
忽然,他想用十年的寿命去做交换,去把手中的花儿换成一把最锋锐的刀,挥出一片血光,劈烂面前所有人的脑袋。
嘴里发苦,眼前发黑,他默念着: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有个女孩站了起来,冲他招了一下手……
周遭的目光唰唰唰,小师姐接过了黄玫瑰。
黄玫瑰会变成红玫瑰,她知道的,她没给他变的机会就接了过来,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小声音说:可以了……谢谢你的花。
众人没说什么,只当她人好心善,这个奇怪的小插曲迅速被接下来的抽奖环节淹没了。
小师姐剥下一片花瓣,手藏在桌子底下,轻轻捻着。
和众人一样,自始至终她一脸的平静。
她从未像这一刻这般爱他以及心痛他。
筵席毕。
小师姐的出租车被他拦下。
隔着摇下的车窗,他一脸真诚地和她握手:领导,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以后请多关照。
手被他握得很紧,从虎口麻到胳膊肘,小师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不客气,咱们是校友来着。
他挑起了眉毛:
哦?真的吗?领导您是哪一级的?
他弯着腰,手撑在车顶上,满脸掩饰不住的欢喜:既然是校友,那以后请一定多多关照多多提携……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多多关照多多提携。
近在咫尺的呼吸,近在咫尺的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
小师姐是晕着的,云里雾里地应了他几句,回到家后才开始苦笑。
原来我是哪一级的你都不知道。
可她一点儿都不怪他。
她和往常一样卸妆、洗澡,换好睡裙上床睡觉。
漆黑的房间,温软的床铺,她翻一个身,枕在那只被他紧握过的右手上。
喜悦像一泓泉水,从右手处蜿蜒流淌而出,渐渐蓄满了整个躯壳。
……
接下来的剧情骤然爆炸。
幸福就像一管开山炸药,燃完长达八年的引信后,轰然巨响。
他们在一起了,他追的她。
那面无形的墙被震碎,小师姐漫长的暗恋画上了句号。
当然是地下恋。
公司严令禁止员工之间婚恋,如发现,一方必须离职。
小师姐没想过公布恋情昭告天下,多年的幻想一朝美梦成真,她早已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
初夜她流泪了,出声地抽泣,像个孩子。
他喘息着问:弄疼你了?
她抱紧他的脊梁,十指尖尖,抠在他背上。
他喘息着问:你怎么……是第一次?!
他蛮诧异她原装的身体,但终究不知晓这份礼物是为他而留。
很多话小师姐没有对他讲。
那些晚自习后的尾随、校园清晨的等候、填高考志愿时的焦虑、迎新晚会中的心痛、必胜客体检时的晕血、掉在地上的生日蛋糕、浸渍酒气的小洋装、背井离乡的追随……她只字未提。
她不敢冒险。
煮熟的谷粒如今发了芽,她愈发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洒落半粒。
……
小师姐本就宅,如今愈发居家,每天下班冲刺一样奔回公寓,淘米洗菜、梳洗打扮,等着他来摁门铃。暗恋得太久,她未曾修习过如何撒娇,但毕竟天性难挡,压抑多年的少女心揭开了封印,每次开门都有一个拥抱。
她吊在他的脖子上,吮吸着那份让人心安的味道,开心得想掉泪。
乍暖还寒天气,公寓已停了暖气,她却裸着腿,套着一件白色长衬衫跑来跑去。
因为他说过的,不喜欢见人穿保暖内衣春秋裤。
她完全不觉得冷,小公寓好似一间盛夏花房,缤纷的喜悦次第绽放,她藏身在她隐秘而盛大的黄金时代里,心火熊熊燃烧。
嘴唇和手心永远是滚烫的,发烧一样。
小师姐想尽办法对他好。
各种菜谱、各种食材,他的口味她八年前就知道。
炒菜时,她竖起耳朵听他在隔壁房间打电脑游戏的声音,又忍不住探头去偷瞄他的背影。
小锅铲小围裙,嗞嗞作响的煤气灶,蒸米饭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一切如梦似幻。
他时常来吃晚饭,不常留下过夜。
他有他的顾虑:连续两天穿着同样的衬衫西装去上班,会被同事歪着嘴说闲话。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其他原因,小师姐当然知道:他薪酬没有小师姐高,住不起这样的高端公寓,只能与人合租在筒子楼里。
越是低谷期的男人,自尊心越敏感,所有人都不把他当回事,好容易有个女人对他假以辞色,而且职位尚比他高,那么,他必须在她面前重新找回一点儿骄傲。
什么都依他,小师姐对他没有任何要求,却应承了他所有的要求,包括马路上不牵手,公司里不讲话,不去筒子楼找他,以及床上不戴套。
公司的事务繁忙,做不完的工作难免带回家里来。
小师姐帮他修报表、改报告、整理策划方案,并把自己手上的客户资源和他一起分享。
每次帮他做事,他都微微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他说:我自己能行……
她当然知道他能行,她一直知道他是最优秀最完美的,只不过暂时龙游浅滩遭虾戏。
光她自己知道不行,应该让周遭的人都知道。
小师姐变身成一名精于策反工作的特工,自此在大领导面前润物无声敲边鼓,在同事身旁潜移默化,该搬的石头帮他搬开,该铺的路帮他铺好……却又不去表功给他知道。
小师姐的地下工作颇有成效。
他的境况一日好过一日,一年时间,业绩进入上行通道,欣喜之余,他只当自己触底反弹,开始转运,并归功于自己的隐忍。
工作一顺利,人心情当然舒畅,他的顾虑好像也越来越少。
他在小公寓里搁了几身换洗的衣服,过夜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他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揽着小师姐的肩膀,手轻轻揉弄着她的头发,温存得几乎像一个丈夫。
小师姐问:你会永远这样搂着我吗?
他捏着遥控器换台,随口回答道:会呀,只要你永远这么好……
午夜梦回时,小师姐枕着他一起一伏的胸膛,成宿听他的心跳。
她轻轻对他说:……我一直都很好的呀。
手轻轻伸出,指尖抚摸他的脸庞,高挺的鼻梁,扎手的胡楂……他含含糊糊地发出个声响,翻一个身,胳膊和腿耷拉在她身上。
她手缩在颌下,躲在他怀里任他耷拉着,一动不动地感受着他的重量。
她躲在他的怀抱里祈祷。
未知的神明,谢谢你赐予了我当下的一切……
莫怪我贪心,再帮帮我吧,让他娶了我吧!
不需要昂贵的婚纱钻戒。
京城米贵,居之不易,她知他没钱。
那么,婚纱租一身就好。钻戒也不必了,一枚银戒就好。
纯银的就好,刻上两个人的名字。
求婚的一幕会发生在哪里呢?
他的性格那么张扬,或许会在世贸天阶的大天幕下吧。
骤然响起的音乐里,天幕上浮现他的表白,看客欢呼着闪开一条人巷,他抱着一捧黄玫瑰来到她面前,手一晃,全部变成了红色的……
不行不行,租下天幕,需要花费他太多钱了。
钱要存着哦,两个人慢慢地积攒,说不定可以首付一个小房子,最好有一大一小两间卧室,小的那间应该是彩色的,摆满毛绒公仔和小小的婴儿床……
想着想着,慢慢重新睡着。
早上被摩擦声吵醒,他站在床头刷牙,一边笑着教训她:你梦见什么好吃的了?口水把我T恤都打湿了。
湿印摊在他胸口,椭圆的一团,地图一样。
小师姐用被子蒙住头,蜷成一只仓鼠,咯咯地笑成一团。
他扒开被子,甩掉牙刷,冲着她坏笑。
来,咱们锻炼一下身体,做个早操……
……
有时候决定命运走向的,不过几个瞬间而已。
那个抵死缠绵的清晨,轻易地颠覆了小师姐的人生。
试纸上触目的两道红杠。
换一片再试一次,没错了,还是红色的。
我要当妈妈了?我和他的孩子?
腾的一下,暖流从腹脐处漾到心口,她整个人都暄了。
几乎在一瞬间,她毫无保留地爱上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过去和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意义,这个孩子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每个女人一生中终归会有那么几个瞬间,母性如一场不期而至的急雨春霖,须臾润了整个世界。
小师姐头抵在卫生间的墙壁上,喜极而泣。
TA是女孩还是男孩?会有什么样的眼睛、什么样的脸庞?
她迫不及待要和他分享这个消息。
拨他的电话,却被匆忙摁断,再拨,再摁断,她捏着手机傻笑了半晌,最后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
他迅速回复了:我已经知道了,晚饭咱们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没等她回复,第二条短信飞来了:亲爱的,别晚饭了,改午饭吧。
已经知道了?好神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小师姐捏着手机,逐字逐句咀嚼,目光最后停留在头三个字上,久久不舍得挪开……这是他第一次喊她“亲爱的”。
她傻乐了一会儿,继而翻箱倒柜,找出大学时代的那件小洋装。
仿佛又回到了20岁生日的夜晚,她认真地熨烫,不漏过任何一条褶皱,还好还好,穿得下,她依旧苗条。
一见面,他就狠狠一个拥抱,这是大众广庭下的第一次,路人在侧目,小师姐羞红了脸,下意识想推开他,反被他抱得更紧。
他贴在她耳边小声说:终于熬出头了……
他说:明天起,我看谁还敢再看不起我!
他并不知道小师姐怀孕,他要庆祝的,是升职的消息。
他笑着问:刚和领导谈过话,就接到你的短信,你消息还真灵通哦。
原来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当爸爸了……
小师姐微微失落,甚至微微紧张了起来。
他揽住小师姐的肩膀,意气风发地推动酒店旋转门,小师姐藏在他肩窝下紧张地揣摩:该怎么向他宣布那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张罗着点单,全是硬菜,小师姐拦他:……太多了,吃不了。
他笑:没关系,咱有钱了,又不是吃不起,反正你吃再多也不发胖。
他眼睛里酿着笑,拍拍她纤细的腰,又掐掐她的脸,说:唉,你说你瘦归瘦,却还真是旺夫相……自打和你在一起,我这运气就来了。
旺夫相?
小师姐抬手摸摸发烫的脸。
他今天第一次喊了我亲爱的,第一次大众广庭下拥抱了我,又说我旺夫相……她还想再确认一次,于是轻声问他:那你升职以后,还会喜欢我吗?
他乐了,骂她傻,说升不升职和喜不喜欢你有半毛钱关系啊。
他兴致很高,学着她的口气反问她:那你吃完饭以后,还会喜欢我吗?
小师姐不接话茬儿,她还想再最后确认一次,于是盯着那双眼睛,结结巴巴问道:
那你爱我吗?
一年多的同居生活,这句话从未在二人间提起过。
小心翼翼了这么久,此时此刻不得不问了。她替17岁的自己发问,替当下的自己发问,替腹中的那颗种子发问,替所有的过去和未来发问。
他接住她的目光,笑了一下,点点头,说:嗯……
那还顾虑什么呢!
心口一热,卡在嗓子眼里的那个消息自己跑了出来,等小师姐回过神来,该说的话已然说完。
她热切地看着他。
她等着他惊喜地大喊出来,掀翻椅子冲过来狂吻,或许……还有求婚!
……
可惜,臆想中的这一切并未发生。
没有大叫,没有热吻,他直勾勾地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我不是在逗你玩儿啊……
小师姐瞬间慌了,手忙脚乱地翻出试纸,双手递到他面前。
他盯着试纸不说话,良久,摸出一盒烟,叼上一根。
服务员走过来提示禁烟,他眉毛一扬忽然翻脸,恶狠狠地骂道:走开!我点着了吗!
怎么是这个反应?
仿佛一脚踩空,小师姐五脏六腑猛地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血液都凝固了。
手中的烟被揉搓成粉末,他忽然开口:
……遭了这么多罪才刚刚站稳脚跟,怎么着,又要从头再来一遍?
他入神地盯着手中的烟丝,说:公司的规定你不是不知道,咱们两个人,一定会被辞退一个……
她急急地接话:不会影响你的,我明天就去辞职。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一拳捶在桌面上:就我现在这点儿薪水,能养活得了三个人?!
她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说:我存了一点儿钱,今年的房租也都已经交了……孩子一生下来我就去找工作,我会去挣钱的,我们不会活不下去的。
他不睬她,拧着眉头不说话,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小师姐几乎听得见血液结冰的声音,咔嚓咔嚓地轻响。
冷不丁地,一句话抛过来,跌在桌子上,又弹到她耳边:你那么好泡,我怎么知道这孩子就一定是我的……
刹那间整个餐厅天旋地转……这是在说什么呀!
所有的氧气好似都不翼而飞,小师姐大口大口地喘息,却怎么也喘不上来气。
……你吓到我了,求求你别这么说话好不好……咱们还要在一起生活。
他斩断话头,恨恨地说:什么生活?扯什么生活!没有生存,哪儿来的生活?
他指着窗外斑斓林立的楼厦,说:这里是北京,你懂不懂什么叫生存!
小师姐恍惚着问他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压低声音:还能怎么办!抓紧找医院,抓紧去做掉,千万别让公司的人知道,懂吗!
做掉?别让人知道?
小师姐点点头,又垂下头。
睫毛拦不住泪水,扑扑簌簌湿了一小片桌布——这就是耗费了整个青春去爱着的那个少年?
她抬起手腕去遮盖泪渍,又湿了小洋装的衣袖。
怎么搞的?这件小洋装,每次上身,每次伤心。
面巾纸盒推了过来,他微愠:能不能别在外面哭?你懂事一点儿好吗?
……
菜刚上桌,他就匆匆离去,说是要准备下午的就职会议,一定别打电话给他,回头等他短信。
他走的时候忘了结账,菜点贵了,花光了小师姐身上所有的现金。
她没钱打车也没钱坐地铁,走路回的公寓。
初知怀孕时的惊喜,此刻异化成了一根穿心箭,从前胸戳透到后背,随着她的步伐一颤一颤,从午后颤进夜里。
走到傍晚时分,收到他的短信。
言简意赅的时间地址,是家郊区的诊所。
回家的路还有很长,一路上她左手不自觉地压在小腹上,手心的汗渗透了小洋装,潮湿的,像是捂着一掌黏稠的血。
床上有他的味道,她不敢躺上去。
她抱着膝盖躲在小公寓的厨房角落里,从傍晚坐到深夜,又到太阳升起,再到黄昏。
什么都没吃,她不觉得饿,眼前混沌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终于,小师姐被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叫醒。
听筒那头,是他恼怒的语音:
我在诊所这儿等了你整整半天了,你什么意思啊?
你躲什么?要是愿意躲的话,干脆咱们以后就别再见面了。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不要我了?
她慌了神:给我点儿时间,再给我点儿时间,我心里乱。
她急急地哀求:……你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的,一定不会拖你的后腿,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真的真的……求求你别不要我。
她喊:我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好吗,等将来合适的时候再回来找你,我保证不让任何人知道好吗好吗?求求你别不要我……也别不要TA。
电话那头他也喊了起来:
别!你别求我,换我求求你好吧!你能不能别来毁我,也别毁了你自己,大家都是成年人,拜托你负点儿责任好吗!
小师姐哭着喊:可这是咱们的孩子啊,求求你别不要我……也别不要TA。她几乎崩溃,反反复复只喊这一句话。
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冲来荡去,撞出一片狼藉。
电话那头,他不理她,自顾自地说话。
他说,手术若不想在北京做,那就回老家去做,该请假就请假,别让人起疑心就行。听说要抓紧,不然只能引产,就做不成无痛人流了。
他说,你是聪明人,自己考虑清楚吧。另外,听说今天你没去上班,回头找个什么借口你自己看着办吧,希望你按照约定,别惹麻烦。
电话挂掉了,小师姐回拨过去,被摁断,再拨,再被摁断。
小师姐抖着双手给他发信息:
是不是只要我打掉了孩子,咱们就还能在一起?
发送键一摁,她就后悔了。
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她狠狠地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浇醒不了快要爆炸的头颅,镜子里的女人鬼一样憔悴,她伸出手来抽自己嘴巴,一下又一下。
她对着镜子啐自己:卑鄙!
鼻血溅花了镜子,又红了白瓷砖。
整个青春的付出和等待,只换来一道艰难的选择题。
她撩起衣襟,看着模糊的小腹。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我做错了什么?上天是派你来逼死我的吗?
翌日,小师姐离开了北京,她没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闺密送行,独自坐上一列开往南方的火车,一路恍惚,一站又一站。
她本是被寄养的私生子,养父母没有义务出手排忧解难,途经故乡时她没有下车,任凭火车开往陌生的终点站。
从一个终点到另一个终点,再到下一个终点。
这算是逃离还是拖延,她不知道。
小师姐删掉了他的号码,一路漫无目的地向前向前。
她像一只被风卷起的塑料袋。
飘摇过整个中国,最后筋疲力尽地跌落进雨季的边陲小镇。
(八)
漫长的故事听完,我的脑子不够用了。
小师姐,阻拦你去人工流产,到底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漫长的叙述耗尽了小师姐的元气。
她痴痴呆呆地坐着,两只脚并在一起,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垂着眼,神经质地浅笑:终于把这些事全都说了出来,心里好像舒服了一点儿……
一边笑,一边泪珠扑簌。
该怎么做?骂她活该吗?事到如今,再去责骂她的傻和痴,又有什么意义?
虽说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但又能怎么帮她呢?该劝她打掉,还是生下来?
几次开口想说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脑子乱。
……
夜深了,寒气慢慢渗进门缝,缠住脚面缠住双膝。
时间如浓胶般凝滞,屋子里无声无息。
良久,老师傅长长一声叹息。
都不知道你怀着孕……让你吃了这么多天洋芋,委屈你了。
他不复往日的淡定,声音明显扭曲变形:我白活了一把年纪了,都不知道该给你出个什么主意……
老师傅蹲在那儿,抹起了眼泪。
和年轻人不同,没有抽泣,没有哽咽,手摁在眼上,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叹息声越来越轻,眼泪却越流越多。
白活了啊,没用啊,都不知道给你出个什么主意……他流着泪,不停地嘟囔着。
我盯着他的脸,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纠成一团的皱纹。
这一幕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叔,不至于吧,你掉泪了?
我说:阿叔阿叔,你别掉泪……咱们三个人之间,互相连名字都不知道啊,你犯不着啊。
他“唉”的一声长叹,使劲抹着腮上泪水,道:
唉,可难受死我了……你们这帮孩子,折腾什么啊折腾,就不能好好的吗?
小师姐慢慢起身,迟疑了一会儿,蹲到他面前,抖着手替他擦泪。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看见有人为了我掉泪。
她说:……您对我好,我会记着的……阿叔,对不起,我惹您难过了。
她扶住老师傅的膝头,轻轻地说:
这是我自己惹的麻烦,让我自己一个人去处理吧。您收留我已经够久了,我该走了。
老师傅摁住她的手,说:走什么走?孩子,你别说胡话!
小师姐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看看老师傅又看看我,道:我哪儿还有脸再留下来……求求你们别留我,留不住的,让我走吧。
我指着她问:你要去哪儿?你能去哪儿?
她额头抵在老师傅的膝头,大声喊:
求求你们别操心我了……
求求你们让我走得再远一点儿吧……
求求你们让我重新去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让我自己想明白到底该怎么办……
声音很大,震得玻璃柜台嗡嗡轻响,她伏在老师傅膝头剧烈地抽泣,一口接一口粗重地喘息。
……
小师姐次日离开的小镇。
阿叔做好了饭,但没下楼来吃。
我陪着小师姐吃的饭。
我给她夹菜,一筷子洋芋,一筷子豆腐,一筷子鸡蛋,用的自然还是那双小胡萝卜一样粗的银筷子。
我说:小师姐你看,银筷子又黑了。
我递给她一个小铁皮茶叶盒子,费了半天劲,帮她把盖子抠开。
红红绿绿几沓散钱,橡皮筋扎着的。
我告诉她,这是阿叔给的。
我告诉小师姐:阿叔说不管你决定走哪条路,身上钱不够的话不行。他说不管你缺不缺钱,都帮帮忙,让他心安一点儿。
我说:小师姐,你不要推辞,收下就好,阿叔挺老的一个人了,请让他心安一点儿。
我望着小师姐,说:也许咱们以后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想想还挺让人难过的。
她抱着茶叶盒子,没应声。眼神失焦,熟悉的茫然。
我说:现在觉得不论是劝你去当单身妈妈,还是任凭你去打掉孩子,都挺浑蛋的……但如果临别前不说点儿什么,也挺浑蛋。
我说:以前老觉得“祝福”这个东西挺虚的,但好像这会儿也只能给你个祝福了。
我把那个豌豆粒扁铃铛从口袋里掏出来,替她挂在颈上。
小师姐,当它是个护身符吧。
我说:祝你能心安……或者母子平安。
小师姐沿着石板路走远了,那一日是罕见的晴天,她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光,胸前的银铃铛叮咚轻响……
拐了一个弯,也就听不见了。
也不知她后来去了哪里,走的哪条路。
……
小师姐走后,银匠铺的日子照旧,锤子叮当响,雨水也照样滴答。
有天晚饭炒了腊肉,油滋滋的,喷香扑鼻。
我先往老师傅碗里夹了一筷子,他只嚼了一小块,就难受得放下了饭碗:都不知道她怀着孕……让人家孩子吃了那么多天洋芋。
我也停了筷子。
我说:要不,咱给小师姐打个电话?
他说:嗯嗯,你打……
我说:我不,还是你打吧……
最后谁也没打。
关于小师姐的一切,我们后来谁也没提起过。
像一阵铃铛声,响过了也就没了。
(九)
雨季结束后,我也告别了小镇。
一别就是许多年。
逢年过节会给阿叔打个电话,关于我其他的职业身份、谋生手段,我一直没告诉他,他一直以为我靠画画谋生,拎着个破油画箱,天南地北游游荡荡。
结婚了没?买车买房了没?过得好吗?……
这几个问题,每次打电话他都会问。
我当然说好喽,好好好,各种好,样样好。
他在电话那头嘟囔:晃来晃去的,好什么好……
阿叔越来越老了,耳背得厉害,以为我听不见他的嘟囔。
每次电话的结尾,他都会说:要是过得不顺心,就回来住上几天嘎。
我说顺着呢,好着呢,别操心啦好吗?
那,什么时候有空呀,回来看看我嘎。
每次我都说明年明年……明年复明年,拖了一个明年又一个明年。
直到阿叔辞世。
消息来得晚,待我横穿整个中国赶回去的时候,人早已入殓多日。
据说走得时候还算安详,白事时来了很多人。
除我以外,陆续迟到赶来的还有四五个外乡人,互相攀谈起来才发现,都曾跟阿叔短暂学过手艺,都没拜过师。
雨夜把盏毕,一堆陌生人参差立在银匠铺旧址前,沉默不语,烟头一明一暗。都一样,都曾被阿叔收留过,都是“从街上捡的”。
关于阿叔的过去已不可考,只知他壮年时貌似蹲过班房,原因不详,孤独终老,无子嗣……和无数的老匠人师傅一样,身前身后,籍籍无名。
老师傅走了,老手艺一同带走了。
都不知道他这一辈子是否正经收过徒弟。
落笔此文时,我隐去了小镇名称,隐去了阿叔的姓氏籍贯,隐去了他的茔冢所在……让他安安静静地休息吧,莫让俗世的诸般解读,扰了他的身后清净。
日子真不禁过,阿叔走后,眨眼又是数年。
匆忙赶路,偶尔驻足,一程又一程,一站又一站。
小镇雨季里的寡淡故事,当时不觉个中滋味,年龄越长,愈发怀念。
沉甸甸的锤子,水汪汪的青石板。
丝丝缕缕的老木头清冷的霉香,阿叔灰蓝色的手掌……叮当叮当的老时光。
……
阿叔。
昔年的小镇雨季里,马铃声远去,你丢我一根纸烟,说:好好学,早点儿靠手艺吃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万重山水走过,酸甜苦辣尝遍。
滚滚红尘翻呀翻两翻,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阿叔,手艺没扔,还在我身上呢。
(十)
至于小师姐。
后来,我和她当年隶属的那家公司有过业务合作。
酒桌上旁敲侧击,有资深员工对她尚有印象,但也仅止于她莫名其妙地离职,据说杳无音信,再没出现。
小师姐的那个男神我没去打听,祝他升官发财、长命百岁、一生心安。
那天酒局结束后,我站在北京世贸天阶东门,翻出存了多年的手机号码,给小师姐打了过去。
电话没打通。
这些年手机从2G变3G再变4G,当年的131早已是空号。
头顶的天幕缤纷绚丽。
也不知那个孩子最终是否看见过这个世界……
当年的无所作为,多年来始终让我心慌。
其实,若事情再来一次,我想我依旧会沉默,依旧会无所作为。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心慌。
若换作是你,会如何帮她?
站在为了她好的立场,怂恿她去打胎?
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消失在眼前?
人有人性,人性惜命,人命关天。
当一条性命和你的人生有了关联,有了交集,近在咫尺地摆在你面前,立时三刻就要丢在眼前时,去怂恿刀子下得快一点儿?
三个月了,都成形了,已经是条命了……
怂恿她除掉这条命,去重新开始人生吗?劝她亲手杀掉她早已彻骨深爱的孩子,让她背负着一生的罪恶感去重新开始?
……
反之,站在保住孩子的立场,鼓励她生下来?
为了满足自己的道德感,而卑鄙地鼓动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去做牺牲?鼓励她去给自己的人生判一场无期徒刑?
去冠冕堂皇地对她说“时光和岁月终会赐予你内心强大的力量”?
——如果在内心强大的力量最终来临之前,她被这个残酷世界击垮了呢?
国人喜欢俯视、仰视、漠视、鄙视,唯难平视。
就算视线中偶有善意,也难免附带围观感、怜悯感。
在这个国度的主流社会里,单亲妈妈一直是个被世俗标准边缘化的人群,总会或深或浅地被孤立、被排异。
别和我说一视同仁,你我都知道,大部分的一视同仁,仅局限于舌尖唇畔。
是的,这世界上有许多幸福的单亲妈妈,但不论是她们,还是小师姐这个茕茕孑立的傻姑娘,你我有什么权利站在道德高度上指导人家的人生,又在之后的若干年里对其是死是活事不关己?
……
若当年站在小师姐面前的是你,你会如何开口?
是鼓励她牺牲孩子,还是牺牲她自己?
若你是小师姐,你会如何选择?
是牺牲孩子,还是牺牲你自己?
哪一种选择会让你心安?
(十一)
还没完。
多谢故人首肯,允我记叙以下这段文字。
……
时光荏苒,多年的江湖浪荡后,我开笔当了作家,野生的。
2013年12月31日午夜,上海福州路书城,跨年签售会。
一起签售的作家很多。
来的人更多。
知道我爱吃零食,很多读者带着自制的小糕点来看我。
我边吃边签,不亦乐乎。
新年钟声敲响前,有个帅气得吓死人的小正太高擎着书,挤到我面前。
漆黑的眉毛,漆黑的圆寸头。
这么大的背包,外地赶来的吧?
呦,校服上两道杠,还是个中队长。
我逗他,伸手去胡噜胡噜他的头,热烘烘毛茸茸的,极佳的手感。
喂,小子,这么年轻就读我的书,小心影响发育啊。
旁人哄笑,小男生缩着脖子笑,乖巧地任我摆布。
我递给他一块饼干,在他书上签上名,再画上一只大肥兔子。
名字签完了,他赖在桌前啃着饼干不肯走。
我问:是想再多要一块饼干吗?一整盒都给你好了。
小正太不客气地接过饼干盒,笑嘻嘻地说:我还有事情找你呀……
他费力地伸手往领口里掏,掏呀掏呀掏呀掏,掏出细细的红绳一条。
他一边拽红绳,一边说:
……妈妈让我来的,妈妈让我把这个给你瞧瞧。
铃儿丁零轻响,响出一抹银光。
独一无二的豌豆粒儿。
雪花银的扁铃铛。
……
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他问:叔,你是不是认识我妈妈?
起身绕过桌子,慢慢蹲到他面前,我轻轻将他抱住。
好孩子,我不仅认识你妈妈,连你我都认识。
阿弥陀佛……
在你还只有铃铛这么大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游牧民谣·老武子《蜡烛》
游牧民谣·小植《露珠》
小善缘
若干天前,大黑天莅临小屋,这段小善缘,已然发芽生叶。
小屋在五一街文治巷80号,木门,泥巴墙。小屋若是个道场,大黑天就是护法。
若你来到小屋,请遵守大黑天的安保条例,和它结个善缘。
有个叫大冰的家伙活了三十多年,只总结出一句人生箴言:
无量天尊,哈利路亚,阿弥陀佛么么哒。
仅以此句,与诸君结个小善缘。
(一)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的朋友大都有颗逗B心。
平日里都是平常人,特定的季节才集体变身。
初冬,丽江的旅游淡季,却是古城一年中最有意思的季节。
伴着游客大军的撤潮,逗B战士们冬笋一般从地底钻出来,舒展筋骨,光复失地。
一年一度,家园光复。
没有了熙攘的人流,古城的石板路净洁清幽,潜伏了大半年的奇葩们踱步其上。他们笑眯眯地背着手溜达,一个个意气风发,扬眉吐气。
个个还乡团,都是胡汉三。
和城市里不同,这里交流感情的方式并非只有饭局酒局。
还有耍局,特别孩子气,却颇能结善缘。
街面上时不常可以看到一字纵队。
三五个人排着队,认认真真齐步走,旁边还有领队的。领队的喊号子: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排队的人一脸灿烂地回应:A!B!C!D!
路人龇着牙看傻瓜,他们乐呵呵地当傻瓜。
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招摇过市图个乐呵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谁说有意思就一定要有意义?
谁说成年人不能像小孩子一样做游戏?
有时候喊着号子走完一条街,队列不停增长,三五个人能变成三五十个人:背着登山包的,拄着老人拐的,踩着高跟鞋的,龇着大门牙的,顺拐走的……下至20岁上至60岁,一半常住民,一半游客。
都是些懂得何时何地解放天性的人,彼此并不知晓身份、籍贯、职业属性,却默契得好像在初中校园里一起做过三年早操,彼此并不矜持。
真正会玩儿的人不会在旺季来丽江,这个季节来的都是好玩儿的人。
好玩儿的人懂得丽江最好玩儿的事儿并非艳遇,而是自由自在的孩子气。
这些孩子气的人,每每会聚在小屋门前玩儿游戏。
300米长的五一街,起始于小石桥,终止于大冰的小屋,队伍喊着号子走到这里,不舍得散,于是有时候扎堆儿丢手绢,有时候组团玩儿老鹰捉小鸡。
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好像小学生的课间操。
我隔着玻璃看得眼馋,有时候忍不住了,就会扛着大黑天跑出去找他们结个善缘。
我一出去他们就跑,稀里哗啦跑出去十几米,再纷纷转过身来嗷嗷叫。
我说别跑啊,咱们一起来玩儿老鹰捉小鸡……
他们当中认识我的狂喊:大冰,泥揍凯(你走开)!不然拿砖头扔你!
干吗不带我玩儿?我想和你们一起玩儿老鹰捉小鸡……
我厚着脸皮,讪讪地冲他们小跑过去。
他们当真捡了块砖头丢了过来,然后转身狂奔,嗷嗷叫着,四散在丽江古城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
我扛着大黑天跑不快,好不容易撵上一个穿高跟鞋的,擒住她的手腕。
结果她一低头,上来就是一口……她啃我的手你知道吗?她啃我的手。
啃完了以后她叫得比我还凶。
然后就跑了,一边嗷嗷叫着一边跑,高跟鞋咯噔咯噔……
我很委屈。
我落寞,搂着大黑天蹲在路边,捻捻它身上的毛儿,给它看我手上的那圈牙印。
大黑天扑棱一下翅膀,瞪了我一眼,目光犀利如刀。
大黑天是只鹰,活的。
(二)
关于我和这只鹰之间的关系,我一直无法界定。
时至今日,一直说不清谁是谁的宠物……
关于这只鹰的来历说来话长,还是要从那群孩子气的逗B说起。
事情源于一头白菜。
别的白菜论棵,那个白菜论头,要不然怎会叫人拴上绳子当宠物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