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门前止步,听到里面提到了我的名字。
希有在和我的编辑聊天。
隔着门缝,编辑的声音传出来:希有哥,幸亏当时有你的推荐,不然当真流失了一个好作者。
希有说:哪里哪里,就算少我一份推荐,也会有别人来推荐的……
他说:这个家伙有傲气有戾气有江湖气,也有才气,你们好好合作,多着眼他的才气,多担待他的脾气……
庆功宴去了很多人,希有没去。
编辑说,他先走了,有急事,让转达歉意。
后来得知,他匆匆飞回远方的一座城市忙工作。
他是飞了2000公里专程赶来的,下了飞机直接赶来会场,小房间里枯坐几个小时,再匆匆返程,饿着肚子坐飞机。
此番折腾,只为来对我说一句:继续加油啊兄弟。
一条短信就可以盛下的一句话,他非要往返4000公里来亲口对我说。
我一直没有谢希有,不知如何开口。
有时候和你越熟悉的人,你越难开口,对你越好的人,你越不知如何去道谢。我知道就算我永远不去道谢,他也不会怪我,他是个包容的人,几乎包容一切。
出手相助的事他并未和我提及,他一直以为我不知情。
就连4000公里的奔波贺喜,他也从没提起过,仿佛是打了一辆起步价之内的出租车就来了,而不是打的飞的。
希有不是市恩贾义之人。
知世故而不世故,他有他的真性情。
后来和相熟的朋友们聊起,发觉类似这样的事情,希有做过许多。
他帮过我们许多人,却从未麻烦过我们任何人……
希有希有,你是朋友,是兄长,你待我好,我知道。
咱们是江湖兄弟。
你若有事,我定当两肋插刀。
(四)
没等到为你两肋插刀,
我却先拿刀捅了你。
拿到版税的那个夜晚,我请你喝酒,再三逼问你的女朋友是谁。
我大着舌头说:……不仅一定要知道她是谁,而且还要请你俩一起喝酒吃饭一起玩儿!将来你们的婚礼我也不能落下,必须我来当司仪!
我听到你问:此话当真?
你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感动,你小心地确认:你当真敢给我主持婚礼?
踌躇半响,你打开手机,指着屏保上的合影照片,略带羞涩地说:这是我的爱人。
……
照片上的两个人影模糊晃动,又渐渐清晰。
起初我不信。
我使劲地看使劲地看,然后信了。
信的时候,酒瞬间全醒了。
希有,照片上的那个陌生男人,是你的爱人?
脑子嗡的一声响,迅速松开你的手腕,我缩回了手。
我盯着你看。
希有希有,怎么会是这样?
希有,我要承认,那一刻你变得陌生。
陌生得好似另外一个物种。
希有,原谅我无法遮掩的讶异,原谅我瞠目结舌的第一反应。
我看到你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半晌,我听到你努力用平静的语调问:大冰,你还拿我当兄弟吗?
我躲开你的目光,低下头,不自觉地挪开一点身体,坐得离你远了一点儿。
我听见你在倒酒,看见面前递过来一只手和一杯酒。
你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杯酒。
手上没刺酒里没毒,为什么我就是没去接?
酒意去而复返,渐渐上头,舌头是麻的,脸腮是麻的,整个脑袋都是麻的。
隐隐约约中,我听见你的叹息遥远地传过来:
兄弟……
回过神来时,小饭馆里只剩我一个人。
屋子里空空的。
桌子上杯盘狼藉,踩碎的瓷勺子,触目的黑脚印……还有面前满满的一杯酒。
……
千金难寻的朋友我弄丢了。
来自朋友的歧视最锥心,希有,希有,我伤了你,我不配当你的朋友。
我当时究竟在琢磨些什么?为什么面对陌生的东西天然地去抵触,为什么松开你的手,不敢应你一声“兄弟”。
一直以来,你点点滴滴在包容着我,为什么我却不能包容你?
我白信这么多年的佛了,摆不平这颗分别心。
等到我终于想明白这些道理,并深深懊悔时,我们已经整整七个月没有联系。就这么自此相忘于江湖吗?
我不能去找你道歉,我没脸。
我写了一篇文章,叫《对不起》。
文章里有一个最终学会懂事的孩子、一条小松狮流浪狗,以及一个饱受歧视的哥哥。
这是一个探讨生命价值平等的故事,是个真实的故事,据说也是个看哭了许多人的故事。
文章结尾处我写道:
不管是欠别人,还是欠自己,你曾欠下过多少个“对不起”?
时间无情第一,它才不在乎你是否还是一个孩子,你只要稍一耽搁、稍一犹豫,它立马帮你决定故事的结局。
它会把你欠下的对不起,变得还不起。
又会把很多对不起,变成来不及。
文章收录进新书,付印后的第一本样书里,我折了角,托人邮寄给了你。
四天后,我不顾出版社所有人的反对,飞去了大陆最南端。
正是新书上市的关键节点,编辑们不满我临阵脱队放鸽子。
我告诉他们,我必须去见一个人,方能心安。
若无此人相助,我或许要再沉寂许多年后才能浮出水面成为一个“作家”。如果不让我去见他一次,那当不当这个“作家”也没什么意思。
他们问我是谁,我没说你的名字。
我只说,是个失而复得的朋友,一个有今生没来世的兄弟。
……他在海滨的长木桌上摆满了烈酒,等着和我一起,把那些浪费掉的时光补齐。
(五)
轰隆隆的涛声。
海风拂面,浪花舔着脚面。
漆黑的海岸线上一道金边。
天快亮了,酒喝干了,话却说不完。
我说:希有,你的婚礼必须是我主持,你打算哪天盛大举行?
他摇摇头:兄弟,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所谓的盛大婚礼只能是我的一个奢望,不会实现的。
他笑着说:或许,在结婚这件事情上,我的运气早已经预支光了。
希有的故事,远比你我想象的要曲折。
没人知道希有结过婚,两次。
两次婚姻,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
都是江湖救急。
第一次结婚是在北京朝阳区,为了一条命。
一个女人在MSN(即时消息软件)上给他留言:希有,我走投无路了,你帮帮我。
是他年轻时交好的一个女同学,为数不多知道他秘密的人。
她的男友不久前因车祸辞世,悲恸中刚缓过来,发觉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
女同学身体羸弱,且有流产史。医生说:如果打掉这个孩子,你再度怀孕的概率为零。
她当然想留下这个孩子,大龄单身职业女性,未婚夫的离去已带走所有的爱情,她甘心为他守一辈子,不想再去遇到其他人了。
有一份温饱体面的工作,再平安抚育一个孩子长大,已是生平最大的奢望。
但身处传媒行业的风口浪尖,单位规定,未婚孕子必须无条件辞退离职。
体制内的许多规定是没有温度的,要么打掉孩子,要么抓紧时间找人结婚,才能名正言顺地办理准生证。
她找了整整一个月,没找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肚子已然隆起,再宽松的衣衫也遮掩不住。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找到希有。
她说:希有,念在当年大家朋友一场……
希有说:你别说了,我答应,咱们明天就去登记。
民政局门前,她塞给他一张卡。
“这是我能拿出的所有的钱,希有你收下。”
她是孕妇,他不能和她动气,卡坚决地被塞了回去。
他指着她的肚子说:你醒醒,这钱我一定用不着,但孩子一定用得着!
她抱着他哭:希有,你为什么这么仗义……我该怎么报答你?我来生当牛做马……
希有说:你莫哭,别动了胎气。
他说:当我是朋友,就别说什么报答。
结婚证很容易就领到了。她说,希有你放心,一个月后咱们就办离婚手续。
他搀起她的胳膊:别傻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怎么搞得定,算我求求你,让我照顾照顾你行吗?
希有当然没搬到她家和她同居,但那几个月他变身保姆,给她送饭、帮她打扫、和她一起胎教。
她的身子越来越臃肿,肚子出奇地大,弯不下腰,洗澡换衣服越来越不方便,越来越依仗希有帮忙。
她问:希有,你为什么总是闭着眼睛帮我穿衣服,你不是不喜欢女人吗……她说:我懂了,谢谢你希有,谢谢你对我的尊重。
孩子生在小西天附近的一家妇产科医院,落草那一日,产房外只等了希有一人。
戴着墨镜的希有,戴着口罩的希有,冒着被偷拍的风险来陪产的希有。护士喊:母子平安,恭喜你啊,是个男孩!
新生儿的第一泡屎把希有吓了一跳:怎么是绿色的?
护士笑,真是个新爸爸,都是绿色的。
他抱着孩子去看她,被她攥紧了手,眼泪湿了枕巾。她哽咽:连累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这份情谊叫我怎么还?
他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需要还吗?
他说:当年知道我的取向后,你依旧善待了我那么久,你忘记了吗?当其他人躲怪物一样疏远我的时候,你是怎样安慰我的,你忘记了吗?
襁褓中的孩子在沉睡,他看看孩子,再看看她。
他说:刚生完孩子就离婚,会影响你在单位的工作,将来也不好和孩子解释,能不能等等再说?
希有,她闭着眼睛喊他的名字,眼泪安静地流淌,希有……
他替她擦眼泪,哄她:没关系的,别担心我,我搞得定的,没关系的。
整整四年后才离婚。
民政局的人很惊讶,道:你们是我见过的离婚离得最没有压力的一对夫妻,既然感情这么融洽,要不要三思而后行。
桌子底下,她捉住希有的手。
她轻轻摇头,说:不必了,他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六)
希有的第一次婚姻帮了一个孩子和一个单亲妈妈,没有婚礼仪式。他的第二段婚姻依旧没有婚礼仪式,这次帮的是两个家庭。
那时他已是三十几岁的大龄未婚男人了,父母的叹息像锋利的碎玻璃片,在脊梁上深深浅浅地划。
父母是再普通不过的职员,熟人社会里老实本分了一辈子,怎么也想不通这么优秀的儿子为何始终单身。
出柜吗?去和父母坦白吗?不可能的,他们会疯,会被亲戚朋友的各种目光压死。
一直单身拖延下去吗?也不可能的,他是独子,常规伦理中,结婚成家让老人安心是他的义务和责任。
唯一拖延的方法就是借口工作繁忙,少回家。
他的工作半径陡然变大,经常差旅至国外,一去就是几个月。
异国的午夜独坐,他想他们,却不敢多打电话。
酗酒的习惯或许就是那个时期养成的吧。
不工作的日子里,他像株盆栽植物一样长在了酒店大堂,一杯接一杯的白兰地,一次又一次刷卡。
那是东南亚一个贫瘠的小国,酒却卖得出奇地贵,一个外国同事陪他饮酒,越喝,他的表情越落寞。
那个皮肤黝黑的外国女同事问他:你是遇到了多么大的困境,怎么这么不开心?
她说:你身体健康,你喝得起这么贵的酒,在你的国家被人仰视——有什么事情值得你愁眉苦脸的?
她扬起漂亮的脸庞,说:来,我领你去看看另一个世界,然后你再决定是否要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这点儿不开心里吧。
她带他坐出租车,然后换乘小巴,再在三轮车上颠颠簸簸。
马路消失后,是丢满垃圾的小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贫民窟。
只走了几步,锃亮的皮鞋就糊满了烂泥巴,空气中充满了热带独有的破皮革和烂水果的味道,三三两两神情茫然的人呆立着,赤膊,呆呆地看着他们。
她领他闯进一间破铁皮破石棉瓦搭成的小房子,一屋子人慌张地抬起脸,她不打招呼,直接把他拉到床前。
她指着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妇人说:她的儿子刚刚被人打死了。
再拽过来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说:他的爸爸刚刚被人打死了。
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她的哥哥刚刚被人打死了。
她捂住眼睛哭了起来,一家人全都哭了起来。
这是一个素来以贫穷和危险著称的国家,她的哥哥得罪了一名有黑帮背景的警察,被当街爆头,惨死在离家500米的地方。
打官司?没用的。打了,输了,对方已经放出话来:等着吧,斩草除根。
最恐怖的不是被枪指着头,而是等着枪来指着头。
跑?这是个弹丸小国,没地方去的,且家里穷,她是唯一的经济来源,这么多人的车票船票是买不起的。
她摸着希有雪白的衬衫,哭着对他说:你知道你的一杯酒能换多少磅大米吗?你知道你的这件衬衫能换多远的车票吗?你知道别人多惨你多幸运了吗?你现在能开心一点了吗?
……
希有回到酒店,独自喝了一夜的酒。
第二天他找来女孩,对她说:我有一个计划。
他说:我们可以去假装登记结婚,你会有个新的国籍。你年轻有能力,又会中文,好好努力,早点把家人都带出去,越早越好。
女孩二话不说,拉起他就往电梯口走去。
他问这是干什么。
女孩不看他,低着头说:去你的房间吧。我什么都没有,只能把我自己给你。她说:我在你们中国工作过,我知道你们中国人的习惯……你放心,我这就证明给你看,我是处女。
希有挣脱她,苦笑着说:你不必如此,也不必对我抱有任何感激……反而是我需要谢谢你。
不久希有再度结婚。
婚礼在老家秘密举行,规模很小,只限亲友,没有闲人和媒体,外界并不知情。
从没见过父母如此地高兴过。
他们和外国亲家语言不通,只能不停地夹菜,又张罗着要找中医给外国亲家母调理。
他们抹着眼泪看着希有笑:好儿子,之前以为你当真狠心光棍一辈子,原来你是眼光高……
希有醉了,他走到父母面前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上:爸妈,儿子让你们操心了!
他久久地跪在地上,冰凉的水泥地,任旁人怎么拖拽也不肯起。
几年后,希有再次离婚。
其实婚礼之后希有和她就没怎么见过面,希有只是每隔几个月就飞一次她的工作地广州,拍几张照片邮寄给父母,报一个平安。
女孩起初不肯,她说:你救了我们一家人,我一辈子当你名义上的妻子也心甘情愿。
希有摇头:国籍已经快拿到了,家人也都安顿好了,听话,你走吧。他说:你别哭,怎么全世界的女生都这么爱哭……
他说:你还这么年轻,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任,听话,世界这么大,去嫁一个真正的爱人吧。
她问:希有哦,那你怎么和你父母交代?
希有说:不用管我,我会处理好的。
他说:你记住,你并不欠我的……
她拗不过希有,婚终究还是离了。
每隔几个月,她都会跑来找希有拍照片,希有躲她,怎么也躲不开,也就默许了。
因为照片的缘故,父母那边一直不知情。
又过了几年,她领着一个帅气的法国男生来到希有面前。
希有哥,她流着眼泪,搂着希有的脖子喊,我遇到我的爱人了,我要结婚了。
(七)
希有的爱人呢?
希有当然爱过,且正在爱着,并打算厮守终身。
季节未到,关于他的这段故事,原谅我尚且不能着墨太多……
两次婚姻都是在成全别人,希有何时为自己结一次婚?
结不了,登记不了,不会得到承认的。
这个国度的宪法有4章138条、婚姻法有6章51条,暂且没有哪一条能护持这种婚姻。
或许就像希有说的那样,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而已。
甚至,把这个奢望大胆掏出来和好朋友分享,都是一种奢望。
我汗颜,我替我汗颜,也替许多个我汗颜。
我想穿越回那个夜晚,踹开鼓楼东大街的那家小饭馆的门,指着肤浅的自己痛斥:
他伤害过你吗?他妨碍过你吗?包容他一下又会怎样?!
他赤诚待你那么多回,你就这么寒他的心吗?
你他妈算什么朋友!
……
希有,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鼓励你勇敢地出柜吗?你有老父老母,有事业有未来,更有难以言说的各种顾虑,我知道你尚不能迈出那一步。
这不是个生命价值平等的世界,却是个法则残酷的丛林,我没有任何权利鼓动你去冒险……
那畅想一下好吗?畅想一下你未来的婚礼。
畅想不犯罪。
你的婚礼必须在一个空气最干净的地方举行,在你最中意的秋季。
燕尾服是吧,你和你的爱人一人一身,庭院草地的小舞台上,帅气逼人。
还有结婚证,带照片带钢印、登记造册在案的。
还有奥斯卡式样的红地毯是吧,所有的来宾盛装而来……估计要来很多人吧,毕竟你善待过我们那么多人。
是的,不需要随份子,只需带着真心的祝福。
……
还有父母的祝福是吗?我记得你说过的,奢望能和爱人一起,与父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早起请安。
是的,很难……
但为人父母的,哪个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希有,他们未必不会包容你。
善巧方便地去守心静待吧。
或许“精诚所至”和“水滴石穿”这八个字,真的会灵验。
等等。
别忘了婚礼司仪。
必须是我来主持你的婚礼。
我等着呢!
一年不行就等两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等到你我都白发苍苍了我也等着。
不管你希有是什么身份。
你首先是我的朋友。
(八)
希有到底是谁?
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自有水落石出、云开见山的那一天。
希有说了,就是未来婚礼那一天。
届时,惊讶慨叹随意,恍然大悟随便。
但在此之前,与其去八卦侦查当柯南,莫若起一个善念,环视一下身边。
常识构建底线,希有就在你身边。
……
作家本应是每个社会的良心,但在某些时代,他们在某些问题上表现出来的某些勇气,甚至不如常人。
所以我希望你明了,写下这篇文章的不是什么狗屁作家,只是一个常人。
抱歉,我知道我行文用力过猛。
放心,打死我也不会改的。
这篇文章,我会拿到希有未来的婚礼上朗诵。
所以,同为常人的你,敢不敢帮我一起写完?
这篇文章的结尾就交给你了!
如果你乐意给未来的希有送上一份婚礼祝福,如果你愿意与所有的希有分享一点善意,请把想说的话,写到接下来空白的这一页上。
把这页纸写满。
把这页纸留好。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会公布一个婚礼收件地址,给你们发射一颗微博信号弹。
那一天来临时,希有会收到多少个祝福?
阿弥陀佛么么哒。
如果可以,我希望是一百万。
写给希有:
游牧民谣·靳松《烛光》
游牧民谣·小植《十一月的北方》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任何一种长期单一模式的生活,都是在对自己犯罪。
明知有多项选择的权利却不去主张,更是错上加错。
谁说你我没权利过上那样的生活: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够浪迹天涯。
没有任何一种生活方式是天然带有原罪的。
但任何一种长期单一模式的生活,都是在对自己犯罪。
明知有多项选择的权利却不去主张,更是错上加错。
一门心思地朝九晚五去上班,买了车买了房又如何?
一门心思地辞职退学去流浪,南极到了北极又如何?
生活岂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如果真牛B的话,别只用一只眼睛看世界,也别动不动就说放弃,敢不敢去理智地平衡好你的生活?
平衡的生活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
阿弥陀佛么么哒。
请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过着你想要的生活: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够浪迹天涯。
(一)
午后一点,大冰的小屋。
隔着门,我们对视半天。
气氛非常尴尬。
我被他看毛了,开口问:看什么看,你要干吗?
他扶一把背上的吉他,一脸真诚地说:我是个浪迹天涯的孩子……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有你妹!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又有“QQ空间文艺青年”来白吃白喝白蹭酒了,赶紧关门!
门关晚了,一只脚已经塞进来了……
他半张脸卡在门缝里,半个身体卡在门缝里,艰难地摇晃着一只手,艰难地喊:我是来报到的,我是来投奔你的歌手,我是你网上招聘来的……
我抵住门,我说我反悔了,就冲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是个有故事的人,不信就听他讲讲……打出去!
二十啷当岁的小屁孩装什么沧桑?走走走。
他说:要不然听完故事再决定让不让我走,要不然把路费给报销了我立马走,毕竟是你招聘的我。
他说,听故事还是报销路费,你选吧!
他的手插进口袋里掏呀掏,掏出一张登机牌,又掏出一张联程机票单。
出发地:新西兰奥克兰国际机场……
我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我说:那你还是先讲故事吧……
(二)
小S,成都人,草堂小学毕业,树德中学毕业。
金牛区营门口内化成营福巷长大,青沟子娃娃。
从某个音乐角度来讲,成都是中国的新奥尔良,府南河里音符流淌。小S从小在河畔练琴,从小到大,所有的零花钱全买了CD和卡带。
他自幼想当音乐人,奈何家人不乐意,大学时非要他去学土木工程,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小S孝顺,所以他后来遂了父母的心愿,成了一名年轻的建筑工程师,扣着安全帽,夹着施工图,盖楼盖房子。
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盖房子的人里最会唱歌的,连在工地上走路时都是带着节奏的。
工程师的工作他干得很认真,工资很稳定,“钱”途很光明,娶妻生子买大房子,温饱体面的生活一眼可以看到头……所以,他跑了。
原因很简单:凭什么我只能有这一种活法?
当时新西兰刚向中国大陆开放工作旅行签证,名额1000个,他是其中一个。
家里当然反对,一个人去到异国他乡从零开始……脑壳里有乒乓吗(四川方言,大脑腔体里有乒乓球)?
他对父母解释说,他不是出国去当流浪汉,他想尝试一下边旅行边工作,有多大本事走多远的天涯。
他说:我不是在盲目放弃,这两年我认真地上班挣钱,你们帮我规划的人生我认真体验过了,现在我想去体验一下其他的生活。我还年轻,需要抓紧时间去体验这个世界,我不会浪费生命,我会对自己负责任的。
体验完毕后,我会负责任地做出选择的。
父母终究还是放行了,机场送行时,老汉抹泪叹息:瓜娃子,你以后外头冇得火锅吃喽……
小S在新西兰的第一顿饭是猕猴桃。
其实头五顿饭,吃的都是猕猴桃,蘸的老干妈。
他给家里打电话:你们莫操心我,亲妈不在身边,还有老干妈陪着我……
他告诉家人,猕猴桃产自中国,却是被新西兰发扬光大的。新西兰的猕猴桃又叫奇异果,又大又甜又便宜,新西兰人称之为kiwi,也称自己为Kiwi。
所以,中国人是龙的传人,新西兰人是猕猴桃人。
小S啃着kiwi,在新西兰的奥克兰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奥克兰是海港城市,千帆之都,港口帆船星星点点缀在海上。此地最繁华的街道上有很多街头艺人演出,水平秒杀“超女”“快男”。小S啃着kiwi看Kiwi们演出,指尖耳畔,恋恋不舍。
再不舍也要去找工作。
新西兰生活成本很高,几乎是成都的五倍。国内带来的积蓄小S不想动,他在奥克兰商业街上的一家餐厅找到一份工作,第一天就工作了10个小时。
小S的故乡盛产美食和吃货,他对食物有着天然的敏感,加之学土木工程出身的人学霸基因强大,他一白天学会了做寿司,一晚上学会了烧烤。
大厨很惊讶,夸他聪明,说:You will instead of me in the future(你用不了多久就会抢了我的饭碗)。
可惜,这份大有前途的工作他只做了一天。
店主是马来西亚华人,欺负他是新来的,只给他每小时6纽币(新西兰元)的工资,而新西兰法定工资是每小时14.25纽币,哪怕是试工。
换作其他华人或许就忍了,但小S不忍。
都说四川人儒雅,其实倔起来是根海椒,不辣得你满头大汗不罢休。
他雅思考了7分,口语流利,撵着店主从厨房到大堂,面带微笑摆事实讲道理,李伯清假打一样。
一同打工的华人当和事佬,说算了算了又没多少钱,别当着老外吵吵,多丢人啊……
他笑:丢人吗?没觉得噻。老子付出了劳动,为啥子不能有等价的报酬?凭啥子要为了怕丢人而丢了尊严?
店主认,一边不情愿地掏纽币,一边说:S,没见过你这样较真儿的中国人。
小S问:为什么中国人就不能较真儿?
他说:你欺负老子是中国人就不懂啥子叫公平吗?
后来,听说那家餐厅的中国员工都拿到了法律规定的合理工资。
为表缅怀,他们把小S的名字写在了厨房的墙上。
用酱油写的。
(三)
小S的第二份工作在新西兰首都,风城惠灵顿。
世界上最南端的首都。
惠灵顿是《魔戒》(电影《指环王》)的主要拍摄场地,有甘道夫守护的城市电影院,巨型的《霍比特人》电影海报比比皆是,连机场都是巨大的咕噜雕像。傍晚6点,市区就不见人影了,整个城市只剩鸟在叫,好像半兽人大军即将杀到。
旁人眼中,惠灵顿是神秘奇幻的,但小S眼中,惠灵顿是绿色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橄榄绿。
建筑工程师小S在新西兰的第二份工作,是当农场民工。
他在惠灵顿郊区的葡萄园找了份工作,负责grape plunking(拔树叶)。葡萄需要冲出厚重树叶的屏障,方能见到阳光雨露和风霜,这是份重要的工作。
南半球夏日阳光毒辣,小S有生以来第一次涂抹防晒霜。他的家乡是盆地,盛满了湿气和雾霾,从未见过紫外线如此丰沛的阳光。
葡萄架一行行,长,铁轨一样望不到尽头,惠灵顿风大,藤叶哗哗响,人像是迷失在森林里……
工作在毛利人监工的指挥下开始,监工不停地对雇工发出警告:你们的工作不错,但我们现在需要你们加快速度,现在的速度才值每小时7.5纽币,我们得给你们补齐14.25纽币,你们一天工作9小时,这样我们得赔60多纽币……
加速加速加速,满耳朵都是加速。
按监工的标准,拔好一棵树的树叶有0.21纽币,若想达到14.25纽币最低时薪的标准,一小时需要拔好68棵树,平均一棵树不到一分钟……
三天后,一半的人被辞退了,太慢。几周后,人员大换血,第一批雇工里只剩下小S一人。
既然觉得打工旅行是一种有尊严的旅行,那就要认真工作,任何情况下,认真工作都是对自己最好的尊重。
同时,一个认真工作的人自然会受到旁人的尊重。
监工们并不知小S在中国的建筑工地上待过很久,从事的工作几乎和他们一样。
他们对农民工小S的干劲儿很吃惊,时常拿他当模板,动不动就夸他:S,你的动作真敏捷,猴子一样,你练过中国功夫吗?能不能给我们传授一下?
小S二话不说,葡萄架下教了他们一套……第六套广播体操。
后来,在他离开很久之后,惠灵顿的葡萄园里还流传着一套“中国校园拳法”。
据说,此套拳法的绝招是第三招,扩胸运动。
……
小S离开惠灵顿后飞跃库克海峡,一路旅行一路流浪,从北岛漂到南岛。
旅费是在葡萄园里当农民工时挣的,国内带来的积蓄分文未动,不知为什么,打工挣来的旅费,花起来无比舒心。
到南岛时钱用完了,他轻车熟路地又当了一回农民工。
这次不是葡萄,是樱桃。
他在樱桃园里摘大樱桃,又叫车厘子。
樱桃园坐落在水果小镇克伦威尔,这里是水果天堂,坐落在雪山脚下。
农民工小S乐疯了,新西兰进口的车厘子在国内要卖一两百一斤,而在这里,雇工可以随便吃。
吃的哪里是车厘子,分明就是吃人民币!
吃到上火拉肚子也要吃,吃到流鼻血也要吃,一边吃一边眺望不远处的雪山,这哪里是在工作,分明是在度假。
吃完车厘子就去摘车厘子,他吃得多认真,摘得就多认真,收工时旁人告诉他可以休息了,他不休息,非要把自己吃掉的车厘子用加班劳动填还回去。
晚上回到住处,胳膊酸得像泡过醋。他仔细地算算账,按照国内车厘子的昂贵市价,到头来自己还是赚了。
第二天早晨是被惊醒的。
螺旋桨轰隆隆地转,直升机轰隆隆地响,睡袍被吹得不停上翻,怎么捂也遮不住底裤。
农场主一家人说:S,不要怕,没有地震,不需要撤离,我们这是在用螺旋桨的气流蒸发果树叶子上的露水。
农民工小S被感动了,抱出随身的吉他,给他们唱歌:新西兰的农场智能化很高,新西兰的农民都是土豪……
小S很快也成了个土豪。
最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买车了。
他人生中第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是摘车厘子摘来的。
新西兰的二手车很便宜,樱桃园里四个星期的工资就能买一辆,和在国内买一部苹果手机的概念差不多。
这个国家的马路上跑的基本都是二手车,人们只把车当作一个代步的工具。除了中国富二代、官二代留学生,没人在乎谁开迈巴赫,谁开法拉利。
土豪小S的车是一辆老式敞篷二手TOYOTA(丰田)老爷车,1990年出产,几乎和他同岁。
他给它起名“车厘子”。
“车厘子”号穿行在南半球的碧海蓝天之间,沿着新西兰狭长的海岸线一路向南。
就这样,土豪小S开着他的小破车,每去一个地方就会找一份工作,每赚够一份旅费,就继续下一段旅程。
……
在新西兰的头一年,他共体验了九份工作:餐厅后厨、葡萄园工人、樱桃园农民工、洗衣厂工人、搬家公司员工、酒店服务生、地陪导游、社区大学编外文员、旅游公司reception(前台接待)……
他也走过了许多地方:奥克兰、惠灵顿、库克海峡、皮克顿、布伦海姆、凯库拉、基督城、特卡波、达尼丁、因弗卡吉尔、布拉夫……
而一年之前,他只是一个建筑工程师,最远只从成都天府广场到过成都双流机场。
曾经的建筑工程师小S开着他的“车厘子”号,沿着1号高速公路开往南岛偏南。
当视野中出现Queenstown(皇后镇)的硕大路牌时,小S并不知道他的人生将在这个神奇的地方发生转折。
在他25岁这一年,第十份工作在皇后镇等着他。
(四)
皇后镇,离南极最近的小镇。
长云漫天,南阿尔卑斯山和瓦卡蒂普湖环绕。
有人说这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小镇,上帝把所有的眷顾都倾洒于斯,恩赐给人间一个天堂。
湖边有觅食的海鸥,水里有嬉戏的灰鸭,街头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街头艺人。巴适惨(成都方言,舒适)了!小S第一眼就深爱上了这个地方。
南半球的六月是寒冬。
他横穿完小镇,停了车,背上吉他,一个人沿着瓦卡蒂普湖安静地走,湖水若翠,一大坨蓝莓果冻一样。
隐约中听到空灵的钢琴声袅袅,一个长发男人飞舞着十指,坐在湖边的钢琴前。
二手的老钢琴,洗旧的衣裳,温柔的眼神,棕黄的胡须,他简直就像个沧桑版的精灵王子一样。
多好听的曲子,一弦一柱敲打在心尖上,从没听过这么空灵的钢琴乐……应该是他自己的原创。
小S站在钢琴旁,听得忘了时间,站麻了脚。
长发男人停下来揉搓冰冷的手指,微笑着与小S聊天。
小S问他冷吗,他说冷啊,但当你站到我身旁听琴时,我的心是暖的。
长发男人是皇后镇的一个小传奇,一个湖上钢琴师。
每到黄昏时,他推着自己的二手钢琴,从镇上走到湖滨,步履轻缓,仿如散步。
他习惯面朝着湖水弹奏,面前是巨人般的雪山、乱云飞渡间的夕阳。
钢琴上摆着一瓶Wild Buck啤酒,钢琴旁摆着原创音乐CD。
不招揽生意,不刻意,闻琴动容者若想购买,自己拿自己取,自己找零。
他只管弹琴。
或许是小S背上的吉他给长发男人带来了好感,他把自己的啤酒递了过去,并淡淡地向小S讲述了自己的过去。
40岁之前,他只爱两样东西,一样叫音乐,一样叫Malia(玛丽亚)。
3岁弹琴,学过很多种乐器,23岁时遇到Malia,一起去过世界各地。
他们一起走过星河,踏过瀑布,踩过无数个海滨,他和她的爱情生长在山河湖海边,开在旅途中。
一次,他们攀登一座山峰,Malia失足跌入深渊。
他傻在岩壁上,眼睁睁地看着爱人离去,自此忘记了什么是笑,不关心世界也不关心自己,浑浑噩噩,一抑郁就是十年。
十年后,他流浪到南岛北部的Motukaraka(新西兰某群岛),在一家旧货店门外看见一架二手旧钢琴。
钢琴桀骜地踞在雨中,仿佛在倔强地等着谁。
他心里一动,莫名其妙地买下了它。
对Malia的思念变成音符,在黑白琴键之间倾泻流淌,抑郁的心绪淌完后,指尖开始轻灵。
他留在了皇后镇,自此日日湖畔弹琴,弹给爱人,弹给自己。
他指着钢琴,对小S说:Malia又回来了,她变成了这架钢琴。
他说他明白Malia为什么回来——为了让他重新爱上这个世界。
他对小S说,皇后镇之后,他要带着他的Malia继续环球旅行,一路弹琴一路走,一路走到老去,一直走到死去。
“人生是一场不断校正方向的旅行,有人找到的方向是事业,有人找到的是信仰,有人找到的是爱……我们可以旅行,但不能没有方向。”
“Hey, guys(嘿,小伙子),”他问,“What are you looking for(你的方向是什么)?”
(五)
几天后,皇后镇的街头艺人中多了一张东方面孔。
或许是受了湖上钢琴师的影响,或许是回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音乐人梦想。
小S成了新西兰皇后镇第一个中国流浪歌手,这是他给自己选择的第十份工作。
职业不分贵贱,更何况艺术。
西方国家街头艺术家不受歧视,人们认为每一个艺人凭借才华和本领为大家表演,就是他们的工作,哪怕他们在街头,也应该得到报酬与尊重。
街头艺人们习惯了礼遇,很难相信他们在中国的某些同行是缺胳膊断腿的。他们问小S:What’s the Cheng guan(什么是城管)?
为何有此一问呢?
因为小S初次在街头唱歌时,特别放不开,嗓门儿压得很低,眼角垂得很低,做贼一样。
路过的其他街头艺人奇怪地问他,为什么害怕成这样子?
他脱口而出,怕琴被人没收……
唱了半天,没有城管,只来了个巡警。
小S唱歌的声音都哆嗦了,我的天,我这算不算是非法演出?算不算在公共场合扰乱社会秩序?……被抓到派出所怎么办?
巡警的佩枪瓦蓝,警棍漆黑,手铐闪亮,他抱着肩停到小S面前,听小S哆嗦着嗓子学羊叫。
然后,他伸手掏……
他掏出来的不是枪,是个卡片相机。
熊一样的巡警凑到小S面前,龇着大白牙笑,一脸晴朗地问:我能和你合影吗?
……
巡警帮小S办理了街头艺人执照,街头办公,街头填表,然后一脸期待地站在一旁听他唱中国歌,还PIA PIA地拍巴掌。
小S快哭了,这太不符合逻辑了……中国逻辑。
更不符合逻辑的是,这里的路人对他的歌声总是报以微笑和大拇指,路过他身旁时,几乎没人是视而不见或一脸漠然。而那些驻足的人,哪怕只停下来听了半分钟,也会掏腰包给钱。
最不符合逻辑的是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