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记不得了,那天喝得有点儿多。
他轻轻点点头,说:哦,没关系,那首歌是写给佳佳的。
我想了一会儿,扇了他一记耳光。
货!我说,你个王八蛋!
……
他没还手。
他捂着红肿的脸,笑了一下。
他把耳机递给我,我一把抓过来,把音量慢慢调大。
我低下头听歌,空姐应该看不到。
……
佳佳,下次见面时给我微笑吧
想了这么久,没有答案,就别逞强了
佳佳,我们都向爸爸妈妈认输吧
我还有天涯,而他们,只有你啊
好吧佳佳,你可记得我醉了酒说的话
亲手做一件属于你的婚纱
好了佳佳,别再揭开你心口的伤疤
你再坚持一下,它很快就痊愈了
算了佳佳,别再接听我酒后的电话
我再坚持一下,很快就把你忘了
……
其实末冬末秋酒吧开业那天,佳佳来了,穿着白色礼服,没人认出她来,没人知道她曾经差点儿成为这家酒吧的老板娘。
老张敬酒到她面前,手心里塞给她一个小礼物。
不是戒指,是一个MP3,里面只有一首歌。
杯光盏影中,他们曾有过简单的对话。
佳佳拽住他的袖口问:如果我肯放弃爸爸妈妈呢?
老张反问她:如果我肯放弃音乐和这家酒吧呢?
……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把耳机轻轻塞进她的耳朵里。
他端起酒杯去给其他人敬酒,再回头时,位置已经空了。
自此再没有见过佳佳。
四个月的时间,老张瘦了十几斤。
哀莫大于心不死。
有些难过,难得难以言说,他没和任何人诉说。
不停地说服自己,又不停地后悔,潮起潮落,每天都是世界末日。
终于有一天,他得知了佳佳重新谈恋爱的消息。
据说不是父母安排的。
先是感觉有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之后是翻天覆地的难过。
难过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七)
猛的一个颠簸,飞机落地了,跑道疾速后撤,机舱里的灯亮了。
我说:老张,我懂,你是想见佳佳最后一面。
他点点头。
我捣了他一拳,说:我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拽上我了……你这个疯子也有脆弱的一面,拽我来当担架是吧——万一挺不住了就往我身上靠?
他笑:唉,老子这不是没倒吗?
他喃喃地说:老子现在都已经快放下了……
但是老张,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咱们到了上海不去找佳佳,机场大门都没出就返程了?
还有,你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想通了,就放下了?
飞机靠在了停机坪,舱门打开舷梯接上,微凉的风灌进机舱,人们开始起身。
老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王八蛋慢慢地起身,仔细地整理好衣领,之后迈步,随着人流往外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晃一晃的肩膀……
机舱口处,老张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轻声说:也祝你幸福……再见,佳佳。
那个小空姐一下子红了眼圈。
她微微点了点头。
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游牧民谣·大军《锤子之歌》
游牧民谣·张晏铭《佳佳》
玩儿鲨鱼的女人
她说:你知道吗?走遍了大半个地球,才明白这两个字多么弥足珍贵。
我问是哪两个字。
她轻轻地说:担心。
你敢拿根棍儿去戳醒印尼巨蜥科莫多龙吗?
你敢在金塔纳罗奥淋上半个月的雨水,等待美洲鳄吗?
你敢坐着导航失灵的船漂在龙卷风肆虐的巴拿马海域,三次被雷劈吗?
你敢擎着两只冰镐高原攀冰,在四川阿坝州双桥沟挑战WL4高原冰瀑吗?
你敢在南美海域自由潜,用渔枪捕猎海底十大毒物之一的狮子鱼吗?
你敢冒着被顶翻船的危险,去拍摄求偶期的大翅鲸吗?
你敢潜入海底贴身拍摄牛鲨、虎鲨、大白鲨吗?
你敢潜入海底零距离拍摄大青鲨吗?
你敢摸着两头护士鲨哄它们睡觉吗?
……
以上种种,我也不敢。
但我的朋友小芸豆敢。
(一)
小芸豆是我认识的最亡命的女人,亡命得不要不要的。
很久以来,我对她的评价只有一句话:姑娘,你真是条汉子!
也有人评价她是个长得像林黛玉的孙二娘,那人是拍电影的,叫冯小刚。
还有人评价她真的很漂亮,漂亮到懒得把自己的男朋友介绍给她认识,那人是演电影的,叫Angelababy(演员杨颖)。
小芸豆不是演员没演过戏,但她的彪悍事迹海了去了,秒杀很多狗血剧。
有一遭,她去北欧旅行,打电话回来和我聊天,气喘吁吁的,令人浮想联翩。我问她是不是正在啪啪啪,若是的话希望她礼貌地挂断电话,尊重一下我这个单身狗,同时大家友尽。
她操着温州话骂我,BBBB了半天……
然后气喘吁吁地喊:老娘刚捉了个强盗!打电话来和你分享一下!
小芸豆在挪威首都奥斯陆问路,找海盗博物馆。
白天的奥斯陆荒凉得好比大城乡结合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穿着帽衫的小伙子,又高又帅,还很热情。
小伙子热情地指了路,又关心地询问了小芸豆的国籍、星座、行程,以及是不是一个人来玩儿的……
然后,小伙子掏出一把小折刀,热情地抵在小芸豆的喉咙上。
小强盗拿走了小芸豆的包包,临走的时候两个人还客气地互道再见。
小芸豆旅行的履历丰富,几乎蹚过大半个地球,她懂得明哲保身有多么重要,反正包里也没什么钱,就当是赈灾了吧。
但走出几步后,她猛地一刹车!
不对,我相机的存储卡还在包里呢!
钱可以不要,几千张世界各地的照片不能不要。她张开双臂转身狂追,火影忍者一样。
一边跑一边喊:包!包!包!包!包!
她一着急,喊的不是英语。
小强盗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夺命狂奔,撞了鬼一样。
小芸豆是温州人,温州人管包不叫“BAO”,叫作“BO”。
“BO”连续发音的效果,你自行脑补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过街道冲过小巷翻过围墙跳过栅栏……
小芸豆给我打电话分享战绩时,小强盗也在,他趴在地上,小芸豆的脚踩在他脑袋上。
小芸豆让我和他打个招呼,我英语不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How are you(你好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句话说得太不人道了。
三月的北欧积雪未消,他的脸一定很凉……
他一定很后悔招惹这个娇小的中国小姑娘。
南拳,擅长短手连打,以小打大、以巧打拙、以快打慢、稳马硬桥、以声助威。
温州南拳的精髓更是力从根起,势势相连。
小强盗一定不知道,这个边吆喝边揍他的小姑娘,还是个温州南拳推马高手。他一定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练拳舞剑的镜头上过CCTV(中国中央电视台)的频道宣传片……
警察赶到时,小强盗的脸已经快被冻在地面上了,眼泪鼻涕流了一地,结了冰。
勇斗挪威强盗的事迹和图片,小芸豆当天就发了朋友圈,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删了。
我问她,这么珍贵的资料干吗要删?
半天,对话框里才蹦出来一条回复:怕有人会担心。
怕谁担心?
她没回复我,这丫头片子不知又跑到了地球的哪个角落,忙着折腾生命。
(二)
小芸豆胆大,胆大心细人好。
她的胸和她的胆子一样大,她的腰和她的心一样细,她的皮肤和她的人一样好。
和她相处是件愉快的事,她朋友虽多,却很懂得照顾别人的感受,大家都爱她。
有一次在上海小聚,一堆人在上海一号唱K。
有个北京来的姑娘闷闷不乐,她搂着那姑娘的脖子安慰了半天,又把我喊过去,说:大冰是个婚恋情感作家,懂很多人生道理,让他开导开导你。
我慌忙逃,呸啊!我是个野生作家好不好,鬼才是“婚恋情感作家”呢,搞得我像个鸡汤段子手似的。
没逃得了,小芸豆力气大,掐着我脖颈儿把我给提溜回来了。
那个漂亮姑娘面临的问题司空见惯:和男票(男朋友)性格不合,生活方式不合,相处得越来越不合,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等着我指点迷津。
我既不认识这个姑娘也不认识她的男朋友,我能给她出什么主意?我抿着嘴不说话……
小芸豆的手掐在我脖子上,收得越来越紧。
她常年攀岩攀冰,手劲儿忒大了,脖子快断了。
我只好胡诌道:
……女人看男人,一般看他的社会属性;男人看女人,一般看她的自然属性。一般来说,这是最基本的男女关系定律,但如果完全按照这两种属性来处理男女关系,势必反受其害。同理,若两种属性之间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缘分也是难免早尽……
那个姑娘眼睛一亮,点点头,说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啊!
……
几个月后在网上看到了那姑娘的照片,以及和“国民老公”王思聪分手的消息。我郑重声明:我什么也没说和我没关系不许微博骂我。
我给小芸豆打电话,搞什么搞?干吗当时不把人家的背景给我说清楚!
小芸豆奇怪地反问:干吗要说背景?管她是什么背景,她当时都只是个需要人关心的小姑娘而已。
小芸豆说,你是我朋友,她也是我朋友,朋友就是朋友,理应互相关心、互相担心,和背景没关系。
我觉得小芸豆说得很有道理!
我再次郑重声明:我什么也没说和我没关系不许微博骂我。
(三)
小芸豆是个称职的朋友。
她是个很乐于分享的人,她常年环球旅行,每到一个地方都给我发照片。知我俗务缠身,没太多机会踏出国门,她专门拍些罕见的美景给我看:北极圈的剑芒极光,南极大陆的活QQ,东非草原的撒尿大象,汤加15米长的鲸鱼,东京涩谷的童颜巨乳,马丘比丘的旭日阳光……
有段时间,我的电脑屏保图片每隔几天就换一张。
她人物拍得也不错,我最喜欢她拍的一组孩子的照片。她那时给国内某个山区小学筹备图书馆,每年定期亲自背书进山,连续背了五年……
其实小芸豆最擅长的还是潜水拍摄,她基本上拍遍了大半个地球,全中国拍鲨鱼拍鲸鱼数她拍得最多最好,也最近。
她没被鲨鱼给吃了,没被鲸鱼的尾巴给拍死,真是个奇迹……
总的来说,她是个“五毒俱全”的女人:独立的处世观价值观,独立的判断思辨能力,独特的人格魅力,独特的生活方式,以及很爱读书。
我曾不止一次跟人说过,你们都认为我是个旅行达人,但跟这个小娘们儿比,我那点儿旅行经历当真是毛毛雨。不夸张地讲,小芸豆若有一天提笔写书描述自己的经历,基本可以给中国当下的旅行攻略文学画个句号了。
我劝她写书,她和我打哈哈。
她说:我的旅行不过是我个人的生命体验而已,我还这么年轻,有什么资格这么早就来总结人生?这是对我自己不负责任,对读者也不负责,万一误导了大家怎么办?
她说,将来再说吧,四十不惑后再写吧。
我说:小芸豆你看,那么多比你还要年轻的人跑了一趟欧洲、美洲,去了几次尼泊尔、印度、东南亚,就能写出连篇累牍的人生感言,也没见有几个读者跳出来骂他们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啊,虽然无营养,但也无害啊……
她说:他们写他们的,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她横我一眼,凶巴巴地说:大冰,你把安全带扣上,安全第一。
说这段话时,我们在上海,刚在地摊儿边吃完小烧烤,她开车送我回住处。
刚吃完东西就扣安全带,太勒得慌。我说算了吧,总共两三公里的路,用得着吗?
她不依,我不扣她就不开车。
她皱着眉头说:把安全带扣上,安全第一!
我扣上,又偷偷松开,她嘎吱一声在路边刹住车,弯曲手指关节,往我脑袋上栗凿。
干吗这么凶,至于吗?一根安全带而已啊。
小芸豆认真地说:不系安全带,万一出车祸,你死了怎么办?
午夜的上海马路荒凉,半天才慢悠悠地驶过一辆出租车,怎么看也不像车祸现场。
我说:小芸豆,你不是出了名的亡命吗?你担的这是哪门子心啊?
我开玩笑说:反正你朋友那么多,又不缺我一个,死就死了呗……
我说:行了赶紧开车吧,别担心了。
我喊:小芸豆,小芸豆……
小芸豆,好端端的,你发什么呆?
我吓了一跳,小芸豆,你怎么哭了?
(四)
小芸豆头抵在方向盘上,眼泪顺着尖尖的下巴往下淌。
一滴,两滴,扑簌有声。
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我傻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小芸豆,如果我说错话了我道歉,你别哭了好吗?你吓着我了。喂喂喂,小芸豆,你怎么不说话?
良久,她才开口:
大冰,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删掉挪威的那条朋友圈信息,我回复过你,怕有人会担心……
她说她删掉那条朋友圈信息时,人在火葬场。
(五)
小芸豆慌着一颗心,从北欧挪威飞到中国广西。
广西南宁火葬场。
左数第一个房间是个老人,第二个房间还是个老人,第三个房间是个年轻的80后。
他是小芸豆的朋友,潜水伙伴,潜友。
冰柜上放着透明塑料杯,半杯白酒。旁边的人说:小芸豆,他一直念叨着要和你再喝一次酒,看来没机会了……
小芸豆不作声,也没哭,端起酒杯。
第一次见他穿正装,西装笔挺的,看起来胖了点儿……哦,不,是泡肿了。
听说水太深,压力太大,内脏全压坏了,不停地涌血,出水后只能把喉咙切开,把里面掏空,怪不得领结扎那么高。
绕着冰柜走一圈,他睡得安详,化了妆,口红有点儿不匀,脸上隐约有水珠渗出。
小芸豆伸手敲敲冰柜……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在催他快点儿起床。鼻涕和眼泪忽然止不住地淌了出来。
特别难受,从未有过的难受。小芸豆整个人趴到了冰柜上,她大声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不是个洞潜高手吗?那个洞又不是第一次下……为什么下那么深?到底什么原因?
他开始变得模糊,小芸豆用力地抹去眼泪,他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屋子里有音乐,不知是谁的手机,他最喜欢的乐队是“美好药店”,是一首“美好药店”的《奇物葬礼》。
小芸豆浑浑噩噩地挪着脚步,跟着他。
他的遗体被推去告别厅,小芸豆跟在后面,看着人们忙前顾后地换照片,换挽联,稀里糊涂地听着不知道谁在讲话,稀里糊涂地,告别会结束了。
当工作人员要把他的灵床推出去时,小芸豆回神了,扑上去扒开众人要看他最后一眼。工作人员拦住她,喊:眼泪不要滴在遗体上!请让逝者安息。
她蹲在火化室边上哭,四处弥漫着诡异呛鼻的气味。
一位脸生的朋友走来问:你就是小芸豆吧……
那个陌生的朋友说:我也是他潜水时的朋友,他常和我们提起你,夸你人好……还说你这个小妹妹最淘气,总是让人担心。
那个人拍了拍小芸豆的肩膀,轻声说:安全第一,别再让人担心。
(六)
小芸豆和他在迈阿密认识,一起学习CCR(密闭式循环呼吸器)。他们是志趣相投的潜友,要好的玩伴。
他是洛南人,性平和,极爱笑,笑声很有特点,一笑眼睛弯成一道缝。
十多年前从农村来深圳打工,从销售做起,搏出来十几家连锁店。
他和小芸豆一样热爱生活,他爱玩滑板,爱滑雪,爱探洞,爱潜水,是WUD(国内技术潜水组织)的资深成员,2014年,他的洞潜深度刷新过中国纪录。
他还是个很会照顾朋友的人。
一帮朋友去南美旅行,小芸豆喝开心了,在古巴的大街小巷里打着赤脚疯跑,边跑边开心地唱歌。凋零的巴洛克建筑群,潮湿腥咸的海风,一个东方女孩旋转着疯笑……
小芸豆跑累了,一屁股坐在石板路上。
身后颠儿颠儿赶来一头大汗的他,手里拎着小芸豆的高跟鞋。
他见她没有被车撞死,很欣慰地呼出一口气,像个父亲一样。
他们一起去墨西哥考洞穴潜水执照。
墨西哥乱,新闻刚刚报道发现了49具无头尸。他担心小芸豆的安全,晚上出门时保镖一样护卫在畔。
小芸豆漂亮,路遇的当地人吹着口哨调戏她,以为她不懂西班牙语。
他清楚小芸豆的战斗力,却在小芸豆脾气爆发前把她死拖活拽地拉走。小芸豆给他黑脸,他傻笑以对,说:姑娘,闯荡江湖,安全第一。
他喜欢小芸豆,兄长式的喜欢,常说:如果我有个你这样的妹妹就好了,又懂事又漂亮又有本事,就是有时候有点儿疯……
其实,他疯起来一点儿也不亚于小芸豆。
有段时间,他在斯里兰卡的YALA(雅拉国家公园)拍摄金钱豹,住在野生动物园区的空地上,湿气重,他们几个老爷们儿住在吊床上摇摇晃晃,身旁燃着驱虫的树叶,各种款式的虫子嗡嗡地飞。
小芸豆去斯里兰卡潜水,顺路去找他喝酒。他高兴坏了,把《妹妹来看我》的歌词改成“小芸豆来看我”,逗坏了每一个人。
小芸豆你要来看我,请你不要走路来;路上的坎坷多,我怕崴着小芸豆的脚;
小芸豆你要来看我,请你不要坐车来;车上的流氓多,我怕小芸豆被人摸;小芸豆你要来看我,千万不要走水路;船上的风浪大,我怕小芸豆掉下了河;小芸豆你要来看我,千万不要坐飞机;飞机上老外多,我怕把小芸豆拐出国……
他拎着酒瓶子又唱又跳,舞神上身,吓得夜栖的动物扑棱棱地飞,人们费半天的劲儿,把他捆在了吊床上。
他的确是喝高了,趴吊床上自己晃,荡秋千一样,开开心心地唱了一晚上。
第二天起来,他奇怪地问众人:咦,我怎么被绑上了?咦,你们怎么都是黑眼圈?
小芸豆给大家带来了好运气,小芸豆一来,金钱豹就交配了。
园区向导说五年来只看到过两回金钱豹交配,这么珍贵的画面赶紧拍下来啊!
小芸豆的镜头不够长,听着旁边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她急坏了,她抢过他的相机猛拍,他让着小芸豆,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哥哥一样,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伸过脑袋来眼馋地说:拍吧拍吧,好好拍吧陈冠希……回头我把你拍的小黄片保存好发到网上……
小芸豆吼:闪开,你挡着我镜头了!
她一个侧踢,他飞了出去。
小芸豆光顾着拍照,不知不觉离得太近,他揉着屁股跑回来,把小芸豆往后拖回来一点点,压低声音道: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远处的金钱豹支棱起耳朵,少顷,换了个姿势。
……
小芸豆离开斯里兰卡时带走了那架相机的存储卡,她带着满卡的金钱豹照片满世界游荡,一直到了北欧的挪威,差点儿丢了,又迅速抢回。
小芸豆并不知道,斯里兰卡之行,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
广西都安大兴九墩北洞穴。
水深120米,8/70主气瓶,气体剩余0。
HALCYON H75一级头因为强烈碰撞外壳损坏,并卡有大量岩石。
这是一次意外。
那个兄长一般善待过她的男人停止了呼吸。
34岁,正是壮年。
(七)
上海的午夜静悄悄,路灯昏黄。
我陪小芸豆坐在车里,一包面巾纸用完,又是一包。
我劝小芸豆:小芸豆,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情形,雪山上、峡谷里,要好的玩伴殒命……
她摇头,泪水甩在车窗上,清晰的点点水印。
他不是玩伴!她哭着说,他怎么可能仅仅是个玩伴……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窗外,猛吸一口气。
如果他只是个玩伴,那我早就已经死掉了。
(八)
小芸豆本应死在红海。
那是一次深海潜拍之旅。
他们三五个人在北非的苏丹上船,情绪高昂,满怀期待,毕竟这条潜水线路第一次有中国人来。上了船后才发现潜水船条件较差,气瓶密封圈有些老化。
船已出港,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瑰丽的红海海底,可以拍出那么多惊艳的照片。大家都是热爱冒险的人,认真开完了安全会议后,决定不推翻原计划。
第一天没事,第二天也没事。是啊,哪有那么高的危险概率!只要下水前检查好装备,怎么会那么容易出事故?
小芸豆那时候注意力全在拍照上,每次出水后,她都恼怒地喊:你过来看看,你老是离我那么近,老是破坏我的构图画面!
他在一旁呵呵傻笑,不辩解,任她发脾气,他让着她。
事故发生在第三天。
第三天,小芸豆扑通一声跳下水,轻车熟路地下潜到30米处拍照。正拍得兴起,突然听到一阵异响,紧接着,声音越变越大。小芸豆心一揪,马上抬头,头顶上全是泡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沸水一样。
坏了,背后的气瓶出问题了,该死!下水前忘记检查了。
水深30米处爆瓶是件恐怖的事情,按照这个速度,很快就会没气!
她下意识地去看气压表,心里更慌了——气压瞬间从60帕降到50帕再到40帕……
完了!不出意料的话,不到半分钟气瓶就会空。
原本瑰丽的红海骤然变得恐怖,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小芸豆心一横,豁出去了!吸完这最后一口气,做紧急上升!
不紧急上升一定会死,紧急上升一定会得减压病,严重的减压病一定会死,但起码不会这么快……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用力吐出肺里的气,准备上升。她一边吐一边慌,如果我坚持不到水面怎么办?还是会死!
但不吐气又不行,上升过程中由于深度变化,水压会变小,不吐气的话肺会膨胀爆炸……依然是个死!
就在这时,小芸豆用右眼余光看到一个身影,还没等她从慌张中反应过来,胳膊被人拽住了,一只呼吸器恶狠狠地塞进她嘴里。
小芸豆一下子就不慌了,他来了!
他顶流而来,奋力挟着小芸豆踢水,两人共用一个呼吸器共生了十来米。
经过这么一通折腾,再呼吸时都有些急促。小芸豆看了下他的气压表,立马又开始紧张了。怎么搞的?他的气压显示为10帕!
只够一个人升到水面!
小芸豆猛地想起《夺命深渊》那部电影里的场景。
简直是一模一样,也是两个人共用一个呼吸器共生上去,也是气体不够两个人用!
电影里的女人产生惊恐,抢夺呼吸器,无奈之下男人一脚踹开女人……那个男人没做错什么。
潜水救援第一课:人有权选择不去救援,首先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小芸豆紧张地痉挛起来,她飞速地思索:他虽然和我要好,但也不过是有共同爱好的玩伴而已。这里是深海,不是陆地,深海有深海的生存规则,他实在是犯不着为了我搭上一条命……要不,我别拖累人家了,我自己松手吧。
一想到自己将永沉海底,她整个脊背都僵了,漆黑的,没有一丝阳光可以照进去的海底哦……
就在这时,手松开了!
小芸豆还没来得及松手,他先松开手了。
小芸豆心里咯噔一下,好的,他决定扔下我了……
扔就扔吧,不要踹我。
小芸豆盯着他面镜里的眼睛,盯着他的动作。
他松开手后,把呼吸器塞进自己嘴里,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又把呼吸器再次恶狠狠地塞回小芸豆嘴里。
小芸豆愣住了,你不是要自己逃生吗,干吗又把呼吸器给我?
隔着清澈的海水,小芸豆看见他一手举高,吐气上升!
他把气留给了小芸豆,自己选择紧急上升。
傻瓜!
小芸豆一边上升一边骂,一边骂一边流泪,泪水融进海水,都是咸的。
傻瓜,干吗找死!对你来说,我有那么重要吗?
傻瓜,这里是苏丹,全球最穷的国家之一,没有减压舱,治不了减压病,就算能治,哪里能找到直升机送你去医院?就算能找到直升机,你难道不知道潜水后18个小时内无论如何不能坐飞机吗?
小芸豆安全上船时,已经哭得睁不开眼睛,她看到他横躺在甲板上,以为他快死了,跑过去捶他,边捶边骂。
万幸,他没死,只是轻微的减压病症状而已,他体格好,红海留了他一条命。
他喃喃地说困,说想睡会儿,说小芸豆你别哭了,也别吵了。
他费力地伸出手,敲敲小芸豆的脑袋,说:记住哦,安全第一,别让人担心。
他说:小芸豆,哭什么哭,你是我的朋友哦……
他渐渐睡着了,沉沉地打着呼噜。
小芸豆抱着膝盖,坐在一旁抽抽搭搭。
船在红海的碧波中轻轻摇荡,头顶是耀眼的北非阳光。
不是爱人,不是家人,只是两个死里逃生的朋友。
……
(九)
我问小芸豆:想他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我问小芸豆:那你以后还会继续拍照旅行、继续探险吗?
她挂着眼泪点点头,说:嗯。
她说:以前的小芸豆是什么样的,以后就还会是什么样的,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完成生命体验,我自己清楚……但接下来不论我怎么折腾,都一定会安全第一,不再让他担心……也不再让身旁所有的人担心。
小芸豆顿了顿,伸手抹干眼泪。
她说:你知道吗?走遍了大半个地球,才明白这两个字多么弥足珍贵。
我问是哪两个字。
她轻轻地说:担心。
她一边慢慢地发动汽车,一边说:大家总说相识容易,交心难。但如果不关心,怎么可能交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是相互的,不管彼此身份差异有多大、性格差异有多不同,既然走到一起做了朋友,那朋友担心你,你也应该担心朋友,不然还叫什么朋友呢?
我拥抱了她一下。
小芸豆,我懂你的意思了,很高兴能和你当朋友。
小芸豆,我以后也会经常去担心你的,其实你挪威抓强盗那次我就挺担心你的,万一你一个小姑娘叫人给揍了怎么办……
她一把推开我。
她指着我的鼻子,用温州话凶巴巴地说:
Fei yu xu gu lei, de ou yu da ji a qi!
翻译成普通话就是:
少废话,给老娘把安全带系上!
(十)
写完这篇文章时,是凌晨,我在云南丽江,小芸豆在北太平洋。
她加入了一个摄制组,计划把一只体长80米、体重50吨的大王乌贼从深海吸引到水面拍摄。
我很怕小芸豆被那只深海巨无霸给吃喽。
因为我们都是热爱吃烤串的好青年,一起吃过许多次烤鱿鱼……
我摸出手机,想问个吉凶,电话刚一接通,小芸豆在那头劈头盖脸地冲我凶:这都几点了还不睡觉?天天熬夜是慢性自杀懂不懂?你想猝死吗?!
我咽了一口唾沫。
隔着一整个地球,我轻声对她说:
好了好了,别担心……
游牧民谣·大军《为你而来》
游牧民谣·靳松《独自旅行》
凭什么
有人说,每一个拥有梦想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可我总觉得,除了被尊重,人还需自我尊重。
真正的尊重,只属于那些不怕碰壁、不怕跌倒、勇于靠近理想的人。
梦想不等于理想。
光幻想光做梦不行动,叫梦想。
敢于奔跑起来的梦想,才是理想。
……
就像老谢那样。
我是作者,你是我的读者。
我曾给过你一个承诺:微博上每一条留言或@我都会看。
我确实做到了,我都看了,包括私信。
知道我都看到些什么吗?
平均每十条私信,就有一条是在抱怨人生的。
活不下去了,打击太大了,人生一片灰暗……
失恋、失业、失去方向,职场不如意、家庭不如意、人生不如意……
高考失败、国考失败、考研失败……还有四级考试失败跑来哭诉的。
你们把面临的问题码成字,发给我,希望我给你点一盏指路明灯。
谢谢你们信任我,谢谢你们看得起我。
但抱歉,我是个野生作家,不会写鸡汤励志小清新,不善于走暖男路线安慰你。
去他妈的心灵鸡汤,我这只有一碗江湖黄连汤。
(一)
2014年8月3号,云南地震,路断了电也断了,房倒屋塌。
震中是昭通鲁甸,以及巧家,那里是我的兄弟老谢的故乡。
当天晚上,千里之外的广西柳州,流浪歌手老谢举行了一场义演。地点是广西柳州偶遇酒吧。
60平方米的酒吧挤爆了,一个流浪歌手,一把吉他,一个晚上共募得近10万元人民币。
钱捐往灾区后,老谢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报道,一人一琴悄然离去。躲开掌声,他跑了。
整整一个月后,他出现在大冰的小屋门前。
第一眼我以为是个乞丐,第二眼我吓了一跳,老谢,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我递他一罐风花雪月,他一仰脖,咕咚咕咚往喉咙里倒。
长长的一个酒嗝打出来,他憨笑:这才是家乡的味道。
柳州很好,但云南才是家乡,他想离家近一点儿,于是和往昔多年间一样,走路回家。
鞋底走烂了,就用绳子绑在鞋帮上。
1500公里,他一路卖唱,一步一步从广西柳州走回云南丽江。
义演募捐那日,老谢也捐了,他掏空了钱包,捐光了积蓄,甚至连一分钱路费也没给自己留下。专辑也送光了,每个捐款的人他都送了一张,人们并不知道那是他最后的财产。
何苦如此呢,当真一分钱也没给自己留下?兄弟,那你的理想怎么办?
他憨笑:没关系,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说他已经习惯了。
我傻看着他。
他拍着右胸说:冰哥,你莫操心我,最穷无非讨饭,不死就会出头……
我还能说什么呢。
沉默了一会儿,我只能对他说:老谢,心脏一般长在左边。
(二)
老谢的理想,已从头再来了好多次。
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地方,不停地从头再来。
其中一次,是在多年前的珠海。
珠海,拱北口岸的广场。
半夜,露宿街头的老谢从梦中醒来,包没了,吉他没了,遭贼了。
流浪歌手不怕无瓦遮头,只怕吉他离手,吉他是谋生工具是伴侣是鞋,鞋没了路该怎么走?
慌慌张张寻觅了好几圈后,他蹲在广场中央生自己的气,攥紧拳头捶地。
一边捶,一边用云南话喊:我的琴!
地砖被捶碎之前,有个人走过来,把一个长长的物件横在老谢面前。
老谢快哭了:我的琴!
他搂着吉他,腾出手来翻包,还好还好,光盘、笔记本、歌本和变调夹都在。
那人说包和吉他是在海边捡的,还给老谢可以,但希望老谢给他唱首歌。
一首哪够,老谢给他唱了五首,五首全是民谣原创。
二人盘腿坐在广场上,地面微凉,对岸的澳门灯火璀璨,好似繁星点点铺在人间。
那人说:朋友,你的歌我都听不懂,你唱两首真正的好歌行不行?
老谢问:比如什么歌……
老谢被要求演唱《九月九的酒》,还有《流浪歌》。
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
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
冬天的风啊夹着雪花,把我的泪吹下
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
那人闭上眼睛跟着一起哼,哼着哼着,齉了鼻子。
他忽然起身,连招呼都没打,走没影儿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拎着一瓶白酒和半个腊猪头回来了。
他立在老谢面前,斜睨着老谢。
他说没错,吉他就是他偷的!
这一带管偷东西叫“杀猪”,但老谢这头猪实在太瘦,包里连张100元的整钱都没有……
他说谢谢你给我唱歌,谢谢你把我给唱难受了,你敢不敢和我这个小偷一起喝杯酒?
他说:你看着办吧,反正酒和猪头肉,是用你包里的钱买的!
他是东北人,背井离乡来珠海闯天地,天地没闯出来,反而蚀光了老本。眨眼间他没了未来,没了朋友,也没脸回家,最终因为肚子饿无奈当了小偷。
从业不久,刚一个月。
半瓶酒下肚,小偷有点儿醉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不是所有坏人生来就是坏人,有些是被生活逼的。
他逼问老谢:你他妈的是不是瞧不起我?
他哈哈笑着,淌着眼泪说:你他妈为什么要瞧得起我……
又哭又笑,他最后枕着老谢的肚皮睡着了。
老谢也醉了,醒来时天光大亮,已是中午,小偷躺在身边,仰成一个“大”字,手里还攥着半只猪耳朵。
有人走过广场路过他们身旁,没人看他们,没人关心他们为什么睡在这个地方。
小偷惺忪着双眼坐起来,瞅瞅手里的猪耳朵,啃了一口。
他对老谢说拜拜吧,他要干活儿去了。
老谢试探着问他,能不能别再去偷东西了?生活不会永远逼着人的,不是说当过坏人就不能再当好人。
小偷爽快地说好,他伸过来油乎乎的手:你立马给我五万元钱,我立马有脸滚回家去当好人。
他嗤笑:哎呀我去,装什么犊子,你现在十块钱都拿不出来吧?
老谢咬着牙不说话,拖着小偷去找小餐厅。
老谢是流浪歌手,但只是街头唱原创卖专辑的那一种,并非饭店餐厅里点歌卖唱的那一类。
珠海,是老谢头一回破例。
“先生,点首歌吧”这句话实难启齿,但看看一旁的小偷,他终究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第一桌客人说走开,第二桌说走开。
第三桌客人酒意正浓,说唱吧,把我们唱开心了的话,一首给你五元钱。唱什么呢?老谢看看小偷。
那几年网络歌曲风头正劲,流行《老鼠爱大米》,也流行《两只蝴蝶》。老谢拉着小偷一起合唱,老谢弹琴他打拍子,一开始他不情愿,后来越唱声音越大,几乎盖过了老谢。
半个小时后,客人给了一百元钱。
他们站在小餐厅门前,小偷捧着一百元钱发呆。
他猛地大喊:哎呀我去!早知道可以用这方法挣钱,我他妈何苦当小偷!何苦……
路人侧目,老谢扑上去捂他的嘴,手松开时湿漉漉一掌的泪。
小偷和老谢共同生活了一个月,吃住在一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唱歌聊天。他们一起卖唱,小餐厅里、海边的烧烤摊、冷饮店门前,得来的钱一人一半。一开始二人合唱,后来老谢只负责弹琴,小偷负责唱,他嗓门出奇地大,而且会唱所有的网络歌曲。
一个月后的一天,在初次卖唱的那家小餐厅里,老谢和他弹唱庞龙的那首《我的家在东北》。一遍唱完,明明客人没点,他却非要再唱一遍。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客人惊讶,他怎么抢过我们的酒端起来了?
他举起酒杯敬老谢。
走了!想明白了,也想家了,管他瞧不瞧得起,明天我就回家!
老谢送他去车站,站台上他死命地搂着老谢的脖子。
“你是我的纯哥们儿,纯纯的!”
车门关闭前的一刹那,老谢丢了一个纸包进去,报纸包着的,上面两行字:五万元钱我没有,我只有13700元钱。
当个好人。
火车开走了,带走了车窗上挤扁了的一张脸,和老谢贴身银行卡里的所有积蓄。
13700元钱没了,几百次街头卖唱的辛苦所得。这本是老谢攒了许久,用来实现理想的。
火车开远了,老谢发觉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心痛的。
他安慰自己,有什么啊?没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嘛。
……
其实这段故事的句号,直到五年之后才被画上。
五年后,流浪歌手老谢在民谣圈有了一点点知名度,虽然理想依旧没有完成,依旧需要街头卖唱,但终于有一点儿资本展开全国巡演了。
规模不大,都是在民谣小酒吧里。
他的名气也不大,来的人能有三四十个,就已经很满足了。
2011年1月14日,南京古堡酒吧的那场巡演,来的人最多,几乎有二百多个,座位全部坐满了,不少人站着。
来的人出奇地热情,每首歌都热烈地鼓掌,不论是欢快的歌还是哀伤的歌,每首歌后都尖叫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