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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老谢一边弹唱,一边紧张。

这是怎么个情况?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穿西服打领带的,有黑T恤金链子的,打眼一看全都不像是听民谣的啊。

演出结束后,老谢的专辑全部卖光了,批发白菜一样,一个渣渣都不剩。

人们挤成团,找老谢签名握手,然后迅速全闪了,留下老谢一个人一头雾水地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手真疼啊,这帮人握手的力气真大。

脚边不知何时多了几样东西。

一个厚厚的小纸包,一把价格不菲的新吉他。

一瓶白酒,半个腊猪头。

纸包是用的报纸。

那张旧报纸,老谢认识。

(三)

老谢的理想是什么?

老谢的理想,最初藏在4000斤沙子里。

那时他上小学,金沙江畔的二半山,没通车也没通电,没见过柏油路,没见过电灯,松明子夜夜熏黑了脸。

1994年的云南巧家县回龙村,村小学的屋顶摇摇欲坠,雨水淋垮校舍之前,村民从15公里外的集市背回水泥。

校长组织学生上山背沙,每个学生摊派2000斤沙,用背箩。

父母可以帮忙,如果乐意的话。

老谢的父母亲帮不上忙,他们早已逃走了。

计划生育工作组驻扎在村里,鸡飞狗跳,家被端了好几回。

为了保住腹中的小妹妹,父母逃到了江对岸,四川省宁南县的老木河水电站。水电站的后山是彝族村寨,父母亲在那里开荒,种桑养蚕。

家里只剩老婆婆、老谢、妹妹和弟弟。

弟弟八岁,也是学生,也需要背2000斤沙。

两公里的山路,上学路上背,中午吃饭背。一次背30斤。

弟弟晚上开始趴着睡觉,说是腰疼,衣衫掀开,肩胛上已经压出了瘀血。

老谢九岁半,心疼弟弟,揽下了弟弟的份额。

没人奖励他,也没人夸他,山野贫瘠男儿早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人们早已司空见惯了。

4000斤的沙子,老谢背了小半个学期,两公里的山路,每次背50斤。

上课时他不停挠头,痒,沙子钻进后脑勺的头发里,一待就是几个月。每天背沙子他走得最慢,每百步停下来歇一歇,胸闷,半天才能喘匀了气。

他想了个好办法,一边背课文一边前行,每一步卡住一个字。

日子久了,他发现最有用的是背诗歌,有节奏有韵律,三首诗背完,正好力气用尽,停下来休息。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里”字念完,正好停下来喘气休息。

山野寂静,鸟啼虫鸣,远处金沙江水潺潺闪动,有些东西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萌发了。

再起身荷重时,嘴里不知不觉念出来的,不再是课本上的文字。

山,这么高,我这么累,

山不会长高,我却会长高,

我长高了就不会累……

九岁半的老谢写出来的当然不算是什么诗,只能算造句,句子也不是写出来的,是被4000斤沙子压出来的。

(四)

学校修起来了,每个年级有了一间教室,后来还有了红旗和红领巾。老谢毕业了,没来得及戴红领巾,他考上了初中。

当时小学升初中只考语文和数学,老谢考了178分的高分,考上了巧家县一中。这是一件大事,许多年来,整个村子没几个人上初中。

父母亲悄悄潜回来,带着省吃俭用存下的钱,以及一双运动鞋和一套运动衣。父亲乐:我只上过三年学,现在你要上九年学了,谢世国啊谢世国,真没给你白起这个名字,你终于要见世面了。

松明子噼啪响,母亲穿针走线,运动裤的内腰里缝口袋,钱藏在里面。老谢喃喃地念: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母亲抬头:你说的是什么?

又含笑低头:我儿子在念书……

母亲是彝族,生在宁南彝族山寨,17岁时被父亲用一头牛从山寨换来,没念过书,不识字,不知什么是诗。

她一生唯一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是婚约末尾的红指印。

手印浅浅地压住一行字:谁反悔,赔双倍。

一年不到,老谢让父母失望了。

巧家县一中,同年级的人他最矮,最粗壮,也最穷。

宿舍每个月要交十元钱,他一年没吃过早饭,午饭一元,晚饭还是一元。

县城的孩子有闲钱,游戏室动不动五元、六元地投币,钱花光了,他们就勒索乡下的孩子,强行要钱,一毛、五毛、一元,有多少要多少。

反抗就打,不反抗就得寸进尺,有时还要搜身。

老谢从小干体力活儿,一个可以打好几个,他们几次勒索不成,愈发敌视老谢。

一日课间,他们擎着一个本子在教室里起哄。

我们班还有人写诗呢!

他们念:

小时候我总坐在家的门口

眺望山的那一边

有漂亮的玩偶和美丽的公主

长大以后,在这个不相信眼泪的世界里

孤独地走完四季

作者:谢世国

哎哟,还作者呢!还公主呢!这个公主是黑彝的还是傈僳的?吃洋芋还是吃萝卜?

呸!土贼,他们喊,养猪的还配写诗呢,你以为你是省城昆明来的吗?你以为你是北京来的吗?你以为你是外国人吗?

所有的孩子都在哄笑,不论是城里的还是山里来的。

不知为何,山里来的孩子反而笑得更大声。

老谢抢过本子撕成碎片,又把其中一个人打出了鼻血。

他追着其他人疯打,一直追到校门外,刚冲出门就被人绊倒了。

原来这是一场预谋,几个岁数大他一点儿的社会流氓摁住了他,抡起自行车链条,没头没脑地抽。

父亲找到老谢的时候,已是两个月后。

那时他已辍学出走,沿着铁路跑到了省城昆明,在凉亭村里当了搬运工。

凉亭村是昆明火车货运站所在地,老谢在这里当童工,上百斤的大米麻袋搬上搬下,一天10元钱。

成人搬运工是20元。

父亲找到老谢时,正逢午饭时间,别人蹲在麻袋旁吃饭,他趴在麻袋上铺开一张纸,正在写着些什么。

手腕粗的扁担拍在老谢脊梁上,父亲下死力打他,第一下就打出了血。老谢跑,终究被打倒在麻袋堆里。

他举起胳膊抵挡,用攥着的那张纸当盾牌,他哭喊:我做错什么了?!我写诗有错吗?!

父亲不说话,只是一味打他,宗族间械斗一样狠心。

手被打青,失去了知觉,皱巴巴的纸片飘落。

上面的诗歌刚刚起了一个标题——《我来到了省城昆明,我可以有理想了吗?》

其实,童工老谢并没有真正去到昆明。

他去的昆明没有翠湖,没有春城路,没有金马碧鸡坊。

只有凉亭村的货运站,和货运站的麻袋堆。

(五)

老谢的理想真正发芽,是在1999年。

1999年发生了几件事。

老谢震撼了巧家县回龙村,老谢轰动了昭通教育学院,以及,父亲再次对老谢动了手。

震撼回龙村的,是老谢被昭通教育学院录取的消息,这是村子里有史以来第一个。

父亲买来带过滤嘴的纸烟,站在村口见人就发,女人也发一根,小孩子也发一根。

人们敬畏地接过他的烟,说不定,将来这会是个大人物的父亲啊。

山民对大人物的理解很质朴,能不靠在地里刨食的就算是大人物。

他们并不知道,昭通教育学院不过是中专,毕业的学生大多依旧要回到山村,一辈子当个乡村教师。

虽然只是中专,但昭通教育学院的生活也足以让老谢震撼。

首先是学费,4500元,全家人几乎集体去卖血。

其次是音乐,高年级有个乐队,留着长发弹着吉他,这简直是老谢活了十几年见过的最洋气的人。

乐队翻唱的是流行歌曲,老谢爱听,迅速地全都学会了。

他们夸老谢山腔山调嗓子好,老谢帮他们搬东西扛乐器,小杂役一样围着他们转。

他心想,我们应该是同类吧?我写诗歌,他们唱歌,我们的理想应该是一样的吧……

他渴望融入他们,渴望和他们分享自己的创作,但不敢直接拿着笔记本去当投名状。

老谢曲线救国,恳求乐队主唱教他吉他。

主唱答应了,但有个条件:他让老谢先买下他那把不用的二手吉他。

二手吉他卖300元,老谢没舍得买。

但一个学期后,他学会了吉他,而且明显弹得比主唱好。

300元他没有,但他有30元,小书摊上可以买好几本二手的吉他入门教材。小台球厅里有免费练习的吉他,只要他每天扛着扫帚去打扫地面。

那时候,他试着把写下的诗变成歌词,再套进和弦:

站在高山顶上放声吼吧

什么事都不去想它

到海边去看一看日出和浪花

自由的海鸥自由地飞吧

什么都不怕……

学会了吉他,乐队反而疏远了老谢。

他们甩着长发,在女同学面前说:老谢那模样像杀猪的一样,他弹的那叫什么啊?完全是野路子,他又不是明星,有什么本事还自己写歌。

他们也都还是孩子,或许在他们眼里,只要能发行专辑的,都算是明星。

老谢明白了,他们不是同类,一千多人的校园里,没人是他的同类。万幸,他心想,我没和人们说起过自己的那个理想。

但老谢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只有明星才能写歌?凭什么长得不好看就没资格唱歌?

还有一件事情,他想不明白。

前途摆在面前:一个默默无闻的山区小学老师。虽然放下锄头拿起了粉笔,但还是要在大山里待一辈子。

没人敢不尊敬老师这份职业,老谢也不敢,但他不明白为何面前只有这一个人生选项:

凭什么我只能这么去活?

学院里能借阅到杂志,老谢时常在阅读室里发呆,为什么那些光鲜靓丽的人可以有机会走入丰富多彩的世界,为什么我这种金沙江畔的穷孩子就活该困死在穷乡僻壤?

这仿佛是两个世界,前者是主角,后者只能旁观。

前者轻易可以构设的人生理想,后者只能永生奢望。

世界是不公平的,他慢慢地明白,起点不同,人生的丰满程度就不同,谁让我穷呢,只能认命。

有时候他倔起来:凭什么只能过这样的生活,穷孩子就没权利做梦吗?!如果拿我全部的青春去赌一场呢?!

只是想要一个做梦的权利,只是想要一个选择的权利,只要肯让我去触碰一下这种权利,最后输了我也认了!

2000年6月的一个午后,老谢从阅读室的木凳上起身,收拾好书包,将面前的书籍小心地摆回书架,他轻轻地走了出去。

径直走,一直走出了校门,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老谢的举动当时轰动了校园,有人说他傻B,有人说他牛B。

有人说他去了昆明,在呈贡的冷库里做蔬菜包装,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眉毛上一层白霜。

有人说他去了一个砖厂,打坯、码砖、烧砖、出窑,据说他的头发全卷曲了,窑里温度高。

父亲在砖厂找到老谢时,他正在推车,八分钱一车。

父亲抡起铁锨,他老了,力气小了,被老谢抱住了腰。

父子俩抱着腰,怒吼着,摔了一场跤。

父子俩瘫坐在泥巴地里,呼哧呼哧喘气。

老谢说:从小到大我没顶撞过你,今天也不是。我只是想自己选一次……

父亲坐在地上,满头大汗,他指着远处的高楼大厦,说:你不是生在那里的人,有什么本钱住进那里?人家有人家的皮鞋,你有你的草鞋,你为什么就是不安分?

老谢摇头,说他要的不是那种生活。他说:爸爸,我想当个诗人。

他给父亲念诗,诗念完了,他盯着父亲的眼睛看,换回来满眼金星。

父亲重重地抽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父亲当然不知道什么是诗人,他听不懂老谢在说什么,也不想懂。父亲走了。

父亲后来去过一次校园,把老谢所有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连半张纸片都没有落下,每一样东西都是他的血汗。

过年时,老谢托老乡带了800元钱给父母,是他在砖厂挣的血汗钱。他托老乡捎话:

爸妈,原谅我,我会好好挣钱养活你们,我也会自己挣钱去实现理想。

父亲把钱撕碎,撒在门外。妈妈一张一张捡起来,用米糊一张张粘好。

父亲一直没有消气,一气就是十年。

(六)

老谢的理想是一株草,十年才长了一寸高。

为了理想,老谢流浪了十年。

不是乞丐式的流浪,他有他的工作。

有时候他是个流浪歌手,有时候他是个工人。

他当过工人,当过许多次。

他打工攒钱搞创作,钱花完了就去工厂上班,他自幼苦出身,什么工种都啃得下。

深圳龙岗区五联村,他也当过金鑫鑫鞋厂工人,工种为补数,负责配对客服退货返单回来的鞋底,普工,工资300元,加班费一小时一元钱。

夜里他写诗、写歌,是全工厂最晚睡觉的人。

他在龙华、东莞、平安都当过工人……深圳深圳,到处都是工厂。

他在流水线上当工人,身旁的人永远一脸倦容,这里的人永远都睡不够。

他也睡不够,他有他提神的方法,一边忙碌一边琢磨歌词诗句,人瞬间就精神起来了。

他当过保安,当保安最好,值夜班可以拼命练琴,自由写诗……

他在一家手表工厂做保安,负责守门登记值夜班。

终究还是被开除了,有一次老板半夜开车回厂,他弹琴太投入,反应慢了一拍,福建老板骂人:赛连木(闽南语方言粗口)!滚!

老谢连夜被炒鱿鱼,保安服当场被扒下。

他进过跑江湖的民间草台班,原因很奇怪。

江湖草台班团租下电影院演出,他买票去看,这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文艺圈。

台柱会搞气氛,会翻跟头,能跳到音箱上头倒立唱歌。

他倒立着逗台下的观众:谁敢上来帮我伴奏?弹琴也行打鼓也行,送一瓶啤酒!

老谢上台弹唱了《丁香花》,唱完之后被团长硬留下一起走穴,吃大锅饭,睡电影院。

草台班子分等级,团长、台柱是高级动物,睡化妆间,老谢是低级生物,睡舞台。

老谢负责弹琴伴奏,他力气大,后来也负责当苦力搬东西。

等级同样低的是脱衣舞演员,都是些来历不明的女孩子,不跳舞的时间蜷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玩儿手机,谁也不理谁也不看。

草台班子专挑小县城的电影院,地头蛇有时来找碴儿,团长拽过一个跳脱衣舞的女孩子到他们面前窃窃私语一番……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他们一起干吗去了。

有一天,一个跳脱衣舞的女孩子蹲到老谢面前:听说你上过中专是吧?我也上过。

她说,听说你写诗?你说说看,诗都是说什么的?

老谢说,诗是努力在不美好的世界里捕捉美好,比如善良、理想、爱情……

女孩子笑出了眼泪,瞬间翻脸了,她骂:去你妈的美好世界!去你妈的!

她扯开胸前的衣襟,雪白的乳沟旁瘀青的指痕,她冲老谢喊:去你妈的美好!你个傻B死胖子!

女孩子脱衣服,跳到舞台中心脱裤子,一边跳一边脱一边骂:去你妈的美好!去你妈的世界!

她全裸了身体在舞台上旋转,眼泪鼻涕狂飙,旁边的人嬉笑着吹口哨。女孩子疯掉了,草台班子团长带走了她,不知道送去了何方。

老谢去盘问团长,打了一架,被撵了出来,半年的工资没给结算。临走时团长骂他:狗屁诗人!你离发疯也不远了!

没人呵护他的理想,也没有馅饼一样的机会从天而降。

他习惯了,压根儿不指望外界因为自己的理想而尊重自己。

唯一的机会,是来自老同学的善意邀约。

2003年“非典”那一年,当年昭通教育学院的乐队主唱联系老谢,说他在广州发展得好,在俱乐部当经理了,算是高管。

他在电话里说:老谢,其他同学全都回山里教书去了,闯出来的只有咱们两个,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吧,咱们要互相提携。你不是有个远大的理想吗?赶快来找我吧,我帮你一起实现。

当时老谢在琴行打工,白天练琴看店,晚上躺在钢琴底下的塑料垫上睡觉、写诗。老板怕他偷东西跑了,每天打烊后都从外面锁门,老谢大小便都用空罐头瓶子接着。

老同学要帮忙实现理想,真是开心死人,老谢辞掉了工作,按图索骥去了番禺城中村。

主唱隶属的公司很奇怪,公司里每个人都出奇地热情。

奇怪的是,公司租用的是民房,进门没有办公桌,全是地铺。地铺上的公司员工或躺或坐,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更奇怪的是,这里每个人都互相称呼经理。

老谢见到老同学,很兴奋地给他看自己写的诗和歌词,厚厚一笔记本。

当年的乐队主唱挡回他递过来的理想,拍着他肩膀说:别着急,理想实现之前,先吃饭!

饭是在公司里做的,地铺掀开,空出来的木地板就是饭桌,所有人围在一起吃。

米饭是糙米,炒莲花白,里面一点点肉。

老谢扒了两口饭,兴奋的心情怎么也平息不了,他端着碗跟主唱说:我边吃边给你背一下我写的诗吧。

他背在工厂里写的诗,背当保安时写的诗,他背了好多首,每一首都博得众人的喝彩。

从没听过这么多褒奖之词,这些人情绪真高涨,真是善于鼓励人,每句话都夸得人飘飘欲仙。

主唱的脸色却在变,一开始也跟着喝彩,之后慢慢苍白,到最后,他停了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谢,一额头的汗。

饭后,老谢兴致不减,非要给大家唱歌。他随身带着吉他,打工攒钱买的,和当年主唱要卖给他的那把二手吉他是一个牌子。

主唱盯着那把吉他,听着他的歌声发呆,副歌部分,主唱轻轻闭上了眼。一首歌唱完,主唱忽然开口:老谢,咱俩下楼一起抽根烟。

旁边的人收敛起笑意,阻拦道:在屋里抽就行……

主唱的神情忽然多出来一丝紧张,他打着哈哈说:我们老同学见面,单独叙叙旧比较好,我想单独和他聊聊咱们公司的企业文化……

旁边的人慢慢围过来——饭都吃了,还是在屋里说吧,我们帮你做补充。

也有人说:聊什么聊啊,一会儿不是有培训课嘛,培训完了再聊嘛。

老谢奇怪地看着众人,什么培训?怎么回事?

主唱不再坚持己见,他引老谢到窗前,手插在裤兜里半天,掏出来一盒“广州湾”香烟。

他把烟递给老谢,老谢要拆开,他却示意老谢装起来。

他忽然用只有二人才能听懂的云南方言说: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盒烟。

他说:老谢,以前我对不起你,今天我也对不起你……你先别说话,等我把话说完。

他莫名其妙地呵呵笑起来,一边还亲昵地拍拍老谢的肩。

旁边的人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看到他在笑,也都笑着松一口气,各忙各的去了。

主唱说:老谢,我记得你体育很好,跑得很快……

他说:窗口离门口不远,一会儿我一给信号你就跑,不要回头,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回头。你相信我,只有这样今天你才不会被毁掉,你一定要相信我。

老谢的心怦怦跳起来,这是在干什么?

主唱愣愣地看着老谢,半天,他轻轻说:老谢,咱们都是穷孩子出身。真羡慕你的理想……

他猛地拽起老谢往门口的方向推去,口中打雷一样大喊:跑!

门在背后关上了,被主唱用脊梁顶住。老谢急急忙忙下楼梯,耳后只听得一阵阵喝骂声。

他慌着一颗心狂奔,跑出楼道,跑出小区,跑啊跑,几乎跑出了番禺。

累得瘫倒在路边时,老谢懊恼地发觉吉他忘带走了。

他没敢回去取,也不明白主唱为什么要他跑。

主唱自此联系不上,失踪了一样。

很多年后,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主唱好像成了残疾人,重返家乡当了山区代课老师。

除了右腿骨折,他的右胳膊也骨折了,接得不好,没办法举筷子端碗,上课时写板书也颇为困难。

听说这个当年的乐队主唱,再没弹过琴。

那盒“广州湾”老谢没拆,一直留了很多年。

(七)

另外一次夺命狂奔,也是发生在广州。

老谢本应该死在广州。

火车站附近的一个水果摊旁,老谢卖唱。

路人扔一枚硬币,卖水果的递给他一块西瓜。一个好心的中年人走过来,告诉他在广州要唱粤语。虽然听不懂他唱的诗,但人们对他都很好。

最让老谢难忘的是一个捡垃圾的老人放下了五元钱。

放钱的时候,白发老人喃喃地说:我儿子也这么大了……

老谢收起吉他一路尾随他,想把五元钱还给他,终于追上时,是火车站后的一幢空楼下。

很多人,全是一帮捡垃圾的人。

有的在喝白酒,有的在吃捡来的饭,有的在抽烟屁股。这些人不是残疾人,也不是智障者,他们都很正常,全是老人,加起来有一千岁。

聊天后才知道,这些人来自贵州、河南、山东,是一群不想回家的老头。有的鳏寡孤独,有的被子女遗弃。

他们之所以流浪到广州,只是因为这里没有寒冬,不会冻死街头。

一个老人说,我们在等死,广州暖和,可以死得慢一点儿。

他指指旁边的老头,说:大家死在一起,不孤单。

他说孩子你走吧,别和我们这帮老东西待在一起,我们太晦气了,太晦气了……

开始下雨了,老谢走了,几十米之外,是高楼大厦的广州。

夏天的广州,大雨倾盆是家常菜,街头卖唱屡屡被雨水阻拦。

老谢想找个能唱歌的工作,他去了沙河桥的一家职业介绍所,紧挨着军区。

填完表格和资料,复印了身份证,他们说他们什么工作都能找到。要找酒吧驻唱是吧,没问题,但不是广州市里的,周边县市的怎么样?

吉他他们留下了,介绍所经理说吉他就算是抵押物吧,将来付清手续费后再取。

老谢犹豫了一会儿,吉他留下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手挎皮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江西口音,他说上车上车,赶紧去工作了。老谢上了一辆车,窗玻璃是黑色的。

一车坐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还有几个大光头,都是大块头。

大块头们不说话,一车人都不说话,车摇摇晃晃,大家都慢慢睡着了。

车一个颠簸,老谢醒了,车玻璃是黑的,车里一片漆黑,他推开一点儿车窗透气,被吓了一跳。

天色怎么也快变黑了。

车开了这么久,这是要去哪儿?窗外哪有房屋建筑,全是树。

他本是山民出身,熟悉山路,车颠簸得这么厉害,明显是进了山。

老谢要找的是酒吧驻唱的工作,怎么被带到大山里来了?

他开口问那几个大光头,其中一个低声呵斥他:闭嘴!睡你的觉。

老谢合上眼,是喽,被骗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要被带进山里的黑厂,砍树炼油当奴隶!

车速慢慢放缓,车里的人大都还在睡觉,几个光头却全精神起来。老谢眯缝着眼偷看……他们从后腰抽出了短棒和刀。

跑!必须跑,一有机会就跑!

老谢偷偷打量一下四周,暗自着急,大难临头了,怎么其他人都还在睡觉?

车终于停了,车门打开,两个大块头先行下车,剩余的三个站起身来凶神恶煞地喊:都他妈醒醒!老实点儿排着队下车!

老谢一个猛子蹿起来,炮弹一样往车门冲,打橄榄球一样撞翻了两个光头。车门处他犹豫了一秒,扭头冲着车厢里喊:跑!

一秒钟的耽搁,车下的人棍子已经抡过来了,老谢侧身,砰的一声砸在背上。

这点儿力道算什么!有童年时4000斤沙子重吗!有少年时父亲的扁担狠吗!坐了一天的车了,正好给我舒展下筋骨!

老谢浑然不觉得痛,他撞翻车下的光头,犀牛一样往山下狂奔。

追兵在后,棍子和刀子隔空掷来,还有石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能就这样困在这里变成一个奴隶!我必须自由地活着,我还有我的理想……

家乡贫瘠的山谷未曾困住我,巧家中学的嗤笑未曾困住我,教育学院的围墙未曾困住我,血汗工厂的流水线未曾困住我,世间的百般丑恶、世上的风餐露宿都不曾困住过我,跑!使劲跑!

边跑边伤心,伤心得几乎要哭出来。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人,为什么不能给我这个蚂蚁一样的人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能让我好好地活着……

不能哭,一哭跑得肯定慢!

他想起那群捡垃圾的老人……

不能等死!我还年轻!我还有理想!

老谢跑完了山路,跑过了农田,实在跑不动了就走,实在走不动了,就躲进公路桥下的涵洞里。

他被卖到了广东省广宁县,从广宁一路逃到四会,再从四会市到三水市,又从三水到佛山。

四天后,他走回了广州。

广州沙河的职业介绍所里,经理吃惊地打翻了茶水。

他失声喊:你是怎么回来的!

第二句话出乎老谢的意料。

经理走上前来要和他握手,他热情地喊:人才!你是个人才!

经理说:我们这里就需要你这种人才,你跟着我们干吧,以后我还是2000元卖你一次,每次你跑回来就分你一半,干不干?

老谢说:我只想拿回我的吉他。

(八)

我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愿你我带着最微薄的行李和最丰盛的自己在世间流浪。这句话指的不仅仅是我的兄弟老谢,指的是这个复杂世界里所有像老谢一样的老谢。

老谢的本尊,我是在北京认识的。

那时他第三次流浪到北京,在南城川子的酒吧驻场驻唱。

川子大胡子,成名曲是《今生缘》和《郑钱花》,人极豪爽,燕京啤酒七瓶八瓶漱漱口。

他捏着鼻子灌我酒,我边喝边问:哥,上面唱歌的那个胖子是谁?怎么长得像个土匪?

就这么认识的老谢,他的歌很怪,说不上来的一种怪。

他唱的明明是最普通的民谣原创,却总让人感觉是在读一篇散文,或者,一首诗。

明明是清清淡淡的弹唱,却每每勾得人莫名其妙地叹息。

有一天高晓松也在,他特意喊过老谢来,说了一句话:你的歌太悲哀,要多一些快乐的歌,这个时代需要快乐的歌。

我在隔壁桌看他们聊天,看到老谢憨笑,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声“谢谢老师”。

我那时只知道老谢是个普通的歌手,并不知道他还是个流浪歌手。我并不知道他藏而不露的理想。

我并不知道他那时已经走过了五十多个城市,一路边走边唱,一路攒钱,一路流浪。

贵阳市中心喷水池旁,他闭着眼睛唱完一首歌,一睁眼,琴包拿在城管手里,城管说:你再唱一遍好吗?不错,挺好听。

后来城管把琴包放下,走了。

昆明的南屏街,有人老远地扔过来一元钱。老谢捡着钱追着他跑,告诉他自己不是要饭的。

他说:不信,听我给你念首诗。

……

南宁朝阳广场百货大楼前,有人蹲下来给他讲了半天营销学,他耐心地听,听完后问那人:你很孤独吗?送你张我的专辑吧,难过的时候可以听一听。他的专辑是用网吧的麦克风录制的,电脑光驱里一张张刻录的。

那人道了谢,拿起专辑,少顷,鞠了一躬。

……

南京新街口的地下通道,一个支着假腿的残疾人直接拔掉他的音箱,说抢了他的地盘。

老谢问能不能陪他一起唱,临走时,老谢没分钱,残疾人追出来,递给他一个苹果。

晚上经过一条街,一个东北的大姐把他扯进小屋,叫他挑一个姑娘。他说自己是歌手不是嫖客,大姐笑:哎呀妈呀,一把拉进一个艺术家。屋里的姑娘全都笑了。

他说:我给你们唱首歌吧,一曲终,一个姑娘抹着眼泪说:唉,忽然想家了。……

北京,中关村海淀黄庄,气氛很好,很多人坐在台阶上听,还有人鼓掌。一个自称是中关村男孩的人要赶他走,说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他的歌迷等着他卖唱。

老谢笑着收拾琴包,旁人替他打抱不平,老谢拦,说:都不容易……

那时他在北京的卖唱伙伴有郭栋、王亚伟,王亚伟原本是个烤烤鸭的。两个人去鸟巢卖唱,走路回刘家窑,为了省路费,八个多小时生生走下来。

路过鼓楼时,两个人合买了一碗卤煮,吃掉二分之一,剩下的给郭栋带回去。

没能带回去,半路上忍不住吃了。

郭栋后来上了国家形象宣传片。

鸟巢附近,一个女人用她的结婚戒指换了老谢一张CD专辑。

她说这东西对她不重要了,相恋四年的男朋友和另一个女人好上了,边说边哭,眨眼跑了。

一个星期后,她又跑来说他们和好了。

老谢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唱了歌,也当了传送戒指的伴郎。

……

长沙、武汉、杭州、上海、郑州……

珠海,他收留过一个小偷。

南京,他收到过一瓶白酒、半个猪头、一个纸包。

……

珠海的故事其实发生了不止一次。

五十几个城市,每一个城市他都留下了故事。

当然也带走了一些东西:歌和诗。

老谢的许多故事,都是我们一起喝酒时,一点一滴获悉的。

酒是在丽江喝的。

那时候,他路过大冰的小屋,留下当了歌手。

说好了的,不是驻唱,他是个流浪歌手,终归还是要上路的。

小屋本是流浪歌手大本营,欢迎流浪歌手借着这个平台自力更生,但老谢在小屋不肯收工资,他只靠卖自己的专辑讨生活。

街头怎么唱,小屋里他就怎么唱,憨憨的,却又不卑不亢。

我尊重他的选择。

我也乐意给那个生长了足足15年的理想,提供一个避风塘。

(九)

流浪歌手老谢的理想是当个诗人。

他想出版一本诗集。

老谢长得黑,他不是一个肤浅的人。

老谢说他的理想藏在他的诗里,而他的诗藏在他的音乐里。

他唱歌,一路卖唱,一路卖专辑,一路靠音乐为理想攒钱。

他说他在画一个圆。

老谢的理想不停地生长,不停地夭折,不停地从头来过。

一半是造化弄人,一半是自找的。

云南鲁甸地震后,老谢为家乡捐出了所有的积蓄,再度成了个穷光蛋。

何苦如此呢老谢,那你的理想怎么办?

我想帮他,他拒绝了我。

他说我知道你是作家,有资源有人脉,也比我有钱,心意我领了……

我叹他做事不懂变通,不懂善巧方便。

他掐着一罐风花雪月,冲我憨笑:没关系,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说他已经习惯了。

彼时老谢刚刚从柳州一路卖唱回来,风尘仆仆1500公里,走回来的。

我们蹲坐在小屋门前。

我傻看着他。

他拍着右胸说:冰哥,你莫操心我,最穷无非讨饭,不死就会出头……我只是不服,凭什么我自己的理想,我不可以靠自己去实现?

我还能说什么呢……

沉默了一会儿,我只能对他说:老谢,心脏一般长在左边。

……

(十)

不奢望老谢的故事给你带来什么启迪,唯愿能帮诸君败败火。

老谢现在正在大冰的小屋,白天读书写诗,晚上唱歌,偶尔卖碟,一点点靠近理想。

其实从专业角度看,老谢的诗未必会多好,未必会成名成家,但他终究会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我擦,其实他现在就已经是了好不好……

但命运尚未停止对他的考验,他或许还要历经很多次“从头再来”。

最近一次“从头再来”就在上个月。

老谢的母亲切猪草时受伤,手指被齐刷刷切掉,右手,三根。

老谢给母亲治病,再次成了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他的诗集再度遥远。

他是我的族人,将来有一天该出手时我自然会出手,管他乐不乐意。

前路且长,走着瞧吧。

有人说,每一个拥有梦想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可我总觉得,除了被尊重,人还需自我尊重。

真正的尊重,只属于那些不怕碰壁、不怕跌倒、勇于靠近理想的人。

梦想不等于理想。

光幻想光做梦不行动,叫梦想。

敢于奔跑起来的梦想,才是理想。

……

就像老谢那样,就像你我身旁许许多多个老谢那样。

好了,故事讲完了,其实不是故事,只是风雨江湖一碗汤,苦不苦?苦点儿好,你我已经甜得太久了。

若饮下这碗江湖黄连汤后,你依然自怨自艾……

请一边大嘴巴子抽自己,一边回答以下问题:

你惨,你有老谢惨吗?

你坎坷,你有老谢坎坷吗?

你起点低,你有老谢低吗?

你资源少,你有老谢少吗?

他风餐露宿出生入死流浪十年都未曾放弃过理想,你凭什么轻言放弃!

你凭什么张嘴闭嘴就迷茫?

你凭什么受点儿挫折就厌世?

你凭什么指着理想说遥远?

你凭什么闭着眼睛说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

那些对尊严、勇气、善意、理想的追求,凭什么他可以,你就不可以?

凭什么他可以有梦为马、随处可栖息,你我就不可以?

来来来,说说看。

凭什么?

游牧民谣·老武子《忽然间》

游牧民谣·老谢《别纠结》

送你一只喵

……其实,对于我们这种孩子来说,自暴自弃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而挽救我们这种孩子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一点点温情就足够了,不是吗?

难过时,无助时,落寞时,被命运的巨浪扔进人海时,你最想要什么?

一碗面,一根稻草,一个背后的拥抱,一个温暖的眼神……

或者一只喵。

谁会是你的喵?

你又是谁的喵?

(一)

有个小孩儿很可怜。

太丢人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被妈妈拎着耳朵,踉踉跄跄往学校大门外拖。

小孩儿尽量低着头,能多低就多低,尽量小小声地喊:妈妈……

妈妈……疼。

妈妈一脚侧踹,牛皮鞋卷在肉屁股上,砰的一声闷响。

闭嘴!

下午两点半的天津市河北区增产道小学,正值课间休息,满世界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的小学生。

跑过他们身边的,通通自动一个急刹车,一边惊喜地看着这一幕,一边脚下不自觉地跟着走。

受列祖列宗的基因影响,围观看热闹几乎已是种天性。

和父辈们一样,这些半大孩子或抱着肩膀或手抄着裤兜,老到地跟着当事人的移动轨迹踱步,却又老练地保持着最合理、安全的距离。

有些东西没人教,他们却早早就学会了,比如看热闹时的表情。

和父辈们一样,他们眯起两世旁人的眼,半张着嘴龇出几颗牙,挂起一抹笑。

妈妈的目光弹在那些浅笑上,又弹回到自己脸上,噼里啪啦,弹出一脸潮红。该死……校门怎么离得那么远?

短短100米的距离,却走得人筋疲力尽,远得好像去了一趟塘沽。

终于站到学校大门外了。

妈妈放慢脚步,无声地喘了口粗气,掐着耳朵的手好像微微松了点儿劲儿……小孩儿把头抬起一点儿,瞅瞅妈妈的脸色,再瞅瞅妈妈的鞋尖。

自行车铃在身旁丁零零地响,15路公共汽车拉着黑烟稀里呼隆开过眼前,白花花的天津夏日午后,纷乱嘈杂的成人世界。

小孩儿忽然央求:……妈妈妈妈,给我买只小喵吧。

妈妈:你嘛时候不打同学了,嘛时候再来和我提条件。(嘛,四声,天津方言“什么”的意思)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暴怒起来,低吼道:你个倒霉孩子!你还有脸跟我要东西?!

小孩儿说:我不是故意的……他们都不跟我玩儿。

妈妈重新揪紧他的耳朵,把他提溜起来一点儿,一根手指杵在他脑门儿上,一下又一下地戳着。

人家为嘛不跟你玩儿?!不跟你玩儿你就揍人家吗?!土匪吗你!怎么这么横啊你!你还真是家族遗传啊你!

脑门儿上戳出白印儿,白印儿又变成红印儿。

小孩儿两只手护住脑门儿,隔着手指缝儿,轻轻嘟囔着:给我只小喵吧。

他抿着嘴,拧着眉,汪着两泡眼泪……火辣辣的耳朵,酸溜溜的鼻子。

买只小喵陪我玩儿吧。

毛茸茸的,软软的,小小的。

小小的小喵,一只就够了。

……

掉了漆的绿板凳,小孩儿已经木木呆呆地坐了大半个钟头了。

他怯怯地喊:爸爸,给我买只小喵吧……

爸爸头也不抬地回骂一句:买你妈了个B!

爸爸在忙。

满地的玻璃碴儿,镜子上的,暖水瓶上的,电视屏幕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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