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撅着屁股蹲在一地亮晶晶里,忙着撕照片。一张又一张,一本又一本。
一本相册撕完了,又是一本相册。
结婚证早就撕开了,还有粮本和户口本。
妈妈呢?妈妈不知去哪儿了,妈妈摔门的动静好像点炸了一个炮仗,小孩儿被炸起了一身的寒毛,良久才渗出一脊梁冰凉的汗。
汗干在背上,把的确良的校服衬衫粘得紧紧的,小孩儿被包裹其中,紧绷绷的,一动不动。
天已经黑了,家里的灯却没有开。
他不敢开灯,摸着黑找到自己小房间的门把手。邻居家的饭香隔着纱窗飘过来,是烧带鱼和蒸米饭吧……他咽咽口水,背后只有刺啦刺啦撕照片的声音在响。
他试探着喊:爸……
砰的一声巨响,爸爸摔的是手风琴吧?噢……那以后我可以不用再练琴了吧?心怦怦跳得厉害,门被轻轻打开,慢慢关严,他使劲地抵在门背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几口才终于喘上来。
孩子不是成人,头顶的世界没那么大,无外乎老师同学、爸爸妈妈,无外乎学校和家。
成人在成人世界中打拼挣扎时,时常会因挫败而沮丧无助,进而厌离心生或心灰意冷。
但我想,若无助感像疼痛感一样可以分成十二级的话,成年人再无助也难逾越一个孩子的无助感。
孩子不是成人,眼里的世界就那么点儿大。
一疼,就是整个世界。
关于九岁的记忆,大多数人都淡忘了吧?
对于那个孩子而言,九岁却是永生难忘的。
九岁生日的早晨,当他饿着肚子醒来时,他得到了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
不是一只软软的小喵,是一个坚硬的消息。
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二)
新家,新卧室,新床。
新床单的图案是一些小动物在海上航行,狗、马、大象……没有猫。
每天放学,小孩儿把自己搁在床上,不肯出门。
卧室门外是个难以理解的次元,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都有爸爸妈妈,而自己只剩妈妈了呢?
他开始失眠,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他摸着床单,不停地胡思乱想,陷入一环套一环的洞穴中不能自拔。
同时控制不住的还有自己的拳头,学校干架的次数愈发多,天津王串场增产道本是出大耍儿的地方,但就算是这么个卧龙宝地,所有人也都说他是个罕见的战斗儿童,易怒、暴力,随时随地乱发脾气。
没人喜欢和他说话,除了妈妈。
妈妈和他说话也总没有好气儿,看他的眼神也总是忽冷忽热。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每天只有一个时间她是和蔼的,每天凌晨之后、清晨之前,她将醒未醒时最温柔。
小孩儿熬夜等着凌晨来临,抱着枕头跑到妈妈的房间,贴着妈妈的脊梁躺下。妈妈妈妈……
他抱着妈妈的后背小声说:给我买只小喵吧。
声音太小,妈妈迷迷糊糊地未醒,听不清。
她翻一个身,搂紧他,沉沉睡去。
这些话白天是不敢说的,妈妈是个爱干净的人,不喜欢带毛发的东西。
他用力把自己挤进妈妈的怀抱里,从1默数到1000,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去。
失眠加熬夜,小孩儿的暴力倾向越来越强,从每天打架演变成每个课间打架,几乎成了一种病态。
老师和妈妈把他送到了天津市儿童医院,她们怀疑他有病。
大夫开始问问题,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他问:世界上最小的鸟是什么鸟啊?
小孩儿愣愣地看着大夫,说:小鸟……
小孩儿最终被确诊为多动症儿童患者。
很多药,处方药,拿病历才能买到。
小孩儿开始吃那些治疗神经病的药,药吃了很久,脑子越变越慢,架倒是打得少了,但一打起来反而比之前更暴力,不见血不算完。
满脸鼻血的孩子在前面哭着跑,他扬着拳头在后面追,旁人只道他是狰狞的,没人知道他是恍惚的。
有一天,追打途中他晕倒了,眼前一片白,身体没有了任何知觉。
醒来后躺在妈妈怀里,妈妈在哭,撕心裂肺的那种,从此停止了给他喂药。
打架就打吧,随他去吧。
妈妈不再管他。
妈妈带着他过单身生活,过了很久。
有一天,妈妈出奇地和蔼。
妈妈平静地说,她要出差几天,让小孩儿先搬到奶奶家住。
小孩儿自己收拾好行李,出门前却被妈妈喊住,她看了他很久,说:走之前,妈妈带你出去玩儿一天吧。
妈妈拽下他的行李扔到一边,带他去吃麦当劳,带他去北宁公园玩儿。
小孩儿那时在生病,腮腺炎,脸像包子。
妈妈对包子说,北宁公园里还有哪些设施你没有玩儿过?跟妈妈说,妈妈今天全带你玩儿一遍……
妈妈带他去买衣服,买了春夏秋冬各季的很多衣服。
买完童装又买少年装,甚至买了一身西装……一大编织袋的衣服,足够他穿好多年。
妈妈发疯一样地花钱,从百货大楼到劝业场,她拖着他跑,好像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小孩儿跑着跑着哭起来,一开始小声哽咽,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妈妈……我要死了。
他哭着喊:我高兴得要死了……妈妈你是喜欢我的!
他仰着包子脸说:妈妈我知道你要走很久,抽屉里的护照我都看见了,外国字的邀请信我也看见了。
他掏口袋,掏出一本护照递给妈妈。
一同掏出来的还有一盒火柴。
妈妈,我本来想烧了护照不让你走的,我舍不得你。
可是,我知道了妈妈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妈妈,所以妈妈走吧,不管走多久我都喜欢你。
妈妈改签了机票,改签了几次,终究还是走了。
人生中第一次去飞机场,是给妈妈送行。
安检口外,妈妈抱着他的脑袋,哭得快昏厥过去。
小孩儿挣脱怀抱,远远地跑开,他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大声喊:等我长大了,我找你去啊!
他喊:妈妈,不要生别的小孩儿啊!
妈妈消失在安检口。
小孩儿慌慌张张往回跑,眼泪鼻涕滴滴答答沾满胸前,同行的亲戚拦住他,他哇哇大哭,冲着安检口里喊:……可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北京机场回天津的一路上,他都在哭。
回到奶奶家时,小孩儿几乎已经哭崩溃了,迷迷糊糊的,只是一味地抽泣。他摸回自己的新卧室,伏在熟悉的床单上。
身下好像压住了一个陌生而柔软的东西……
他翻身起来,只看了一眼,泪水便再次噼里啪啦往下落。小喵!
他紧紧地抱住它。它睡眼惺忪地打了一个哈欠,之后温柔地看着他。
毛茸茸的,软软的,小小的小狸猫。
小喵,小喵,我的小喵……
他抱着它在屋子里打转,又哭又笑,满脸冒泡。
(三)
小喵陪了小孩儿许多年,家人一样。
它对小孩儿很好,从没挠过他,两条小生命夜里搂着睡觉,再冷的冬天也熬得过去。
有时候早晨小孩儿醒来,常看到小喵睡得仰面朝天,肚皮一起一伏。
他再没失眠过。
他吃什么小喵就吃什么,有肉吃肉,有菜吃菜。
有段时间他饥一顿饱一顿,小喵溜出门去半天,拖着长长一条死蛇到他面前。小孩儿吓得蹦到柜子上嗷嗷叫。
蛇是小蟒蛇,隔壁家的宠物,当然吃不得,但这么大的一条长虫,它是怎么搞掂的?
都说猫傲,但小孩儿喊它的时候它会理他,一召唤就到。
有时夜里小孩儿想妈妈,哭着惊醒,怀里总不是空的,小喵的脑袋毛茸茸地蹭在脸上,吸泪安神。
他出门时把它驮在肩上,它老老实实地蹲着,爪子轻轻抠在衣服里,并没有弄疼他。
驮来驮去驮成了习惯,他去哪儿都带着它,直到它慢慢长大,保持不了平衡。
小孩儿16岁时,爷爷奶奶要卖房子,他搬了出来,拖着一床被子一大箱子衣服,带着小喵。
床单是从小睡惯的,衣服是妈妈买的。
小喵是他的,他也是小喵的。
偌大的天津,嘈杂的市井,一个小孩儿一只小喵,相依为命。
小孩儿需要吃饭,也需要让小喵吃饭,他借了张18岁朋友的身份证,跑去天津滨江道步行街上班。
他租住在沈阳道的一所老宅里。坑坑洼洼的老木地板,房东刷过厚厚的红油漆,油漆年久剥落,愈发坑坑洼洼。
他坐在木地板上拉手风琴,拉《赛马》,拉《喀秋莎》,小喵蹲在一旁伸懒腰,早晨的阳光铺满房间,小喵是带金边的。
他对小喵说:你看咱哥儿俩……哎呀,真浪漫!
一曲拉完,穿上工装,抱着小喵就跑,一是赶着上班,二是躲着房东老太太催房租。
第一个月的工资被扣在店里了,第二个月才会发工资到手里,不躲不行。好在天津是个市民城市,包容度高,店里允许他带猫上班。
小孩儿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门口鼓掌。
一边鼓掌一边喊:您老看一看,您老瞧一瞧,新款到店就打折,优惠少不了……
后来他学聪明了,抱着小喵在店门口摆pose,路人被小喵的憨态吸引,他一步一步把客人引到店里去。
每月1100元钱的工资,算是他和小喵一起赚的。
同事中的年轻人下了班喜欢一起喝扎啤吹牛B,喊他他不去,喊他砸红一他也不去,喊他打《传奇》(一款网游)他也不去。他有他的家庭生活,小喵等着和他一起看电视剧。
他们都爱看古装剧,他歪在破沙发里,小喵歪在他腿上,面前一个盘子,半盘子老虎豆,半盘子小鱼。
鱼是小死鱼,花鸟鱼虫市场一元钱一大兜子,用棒子面裹着在小锅里煮熟,小喵最爱吃。
看完电视剧,一起下楼练滑板,他摔得龇牙咧嘴,小喵蹲在一旁叫得幸灾乐祸。
滨江道小雪飞扬,冬天来临。
可他没有过冬的衣裳,妈妈当年给他买了好多衣服,但只顾了他的身高,忘记了青春期的孩子会长胖。
他想给自己买一件衣服,他当时认为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洋气的品牌。
那个牌子叫G-STAR(欧洲时尚品牌),850元,他犹豫了整一个月才买下那件棉袄,剩下的钱不够吃饭,只够喂小喵。
小孩儿决定拓展自己的事业,进军零售业市场。
滨江道有很多老头老太太摆地摊儿,他加入他们的行列,卖起了槟榔和袜子。冬天卖袜子,夏天卖槟榔。
下雨卖雨伞,刮风卖口罩。
夏天热成狗,冬天冻成球。
城管来了跑,东西没收就哭。
小喵乖得很,天天陪着他摆摊儿,袜子堆里睡大觉,经常把伸手翻袜子的客人吓一大跳。
袜子用床单铺在地上,城管来了卷起来抱着就跑。
袜子卷在床单里,小喵也卷在床单里,床单是从小他和小喵一起睡惯的那一条,现在派了大用场。
他图省事,新床单买来之前,夜夜抱着小喵睡在光板褥子上。
慢慢地,床单磨得破破烂烂,一个四方形的床单两边出来了两根布条。
他发现,如果直接拉起来两边的布条,就可以把四个边角全拽起来,这样就像一个网兜一样兜住所有的货,拿起来就可以跑,完全节约了收摊儿的时间,简直一秒钟就可以完成逃跑前的准备。
后来,整个滨江道摆摊儿的全用上了他发明的四角兜,恨得城管牙根痒痒。
更恨人的是,每回他逃跑时,床单包裹里都伸出个猫脑袋,高一声低一声地冲背后的城管叫,像挑衅,又像骂街,人跑远了,骂街的余音袅袅。
也遇到过流氓找碴儿。
三十多岁的人了,拿了东西不给钱,小孩儿理论,他们抬手就是一个嘴巴子,肩窝里咚的一拳。
小孩儿给打急眼了,抡起马扎子拼命,毕竟势单力薄,被打得滚藏在路旁的车底下。
流氓临走时骂: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躲在车轮后面还嘴:好!如果你不打我,你是我儿子!
一回头,小喵挨着他,一起躲在车底下,一起瑟瑟发抖。
小孩儿那时候认识了一个老师,教吉他的,50元钱一节课。
小孩儿那时的人生目标只有两个:自己和小喵能吃饱,自己能学会吉他,将来靠音乐吃饭。
吉他课一周要上四节,他每天和小喵一起摆摊儿的时间越拉越长。
天津冬天冷死狗,他手坏了,全是冻疮,练琴时速度跟不上。老师骂他不专业,让他平日里戴手套保护好手。摆摊儿是苦差事,寒冬腊月也要出摊儿,不然吃什么?学费拿什么交?
要摆摊儿就不能戴手套,戴手套怎么找钱?手不摸钱的话容易收到假钞。半个冬天过去,他的手烂掉了。
狗会舔人手,没想到猫也一样。
摆摊儿时,小喵凑过来,脑袋搁在他手上。
小喵的舌头是粉红色的,麻酥酥的,它一口一口舔着他手上冻伤的地方。
他看着小喵舔他的手,腾出一只手来抚摩小喵背上的毛,它岁数很大了,毛色已没有那么光亮……
有人影挡住了路灯的光,他以为是客人,赶忙抬头招揽,话却卡在嗓子眼里,又咽了下去。
吉他老师领着孩子站在面前,应该是路过。
老师傻了一样看了他半天,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小徒弟是个摆地摊儿的。
半晌,老师被自己的孩子拉走了。
小猫还在舔他的手,他看着老师的背影,先是尴尬,后是羡慕。
老师的孩子穿得很暖和,揽着爸爸,戴着漂亮的毛线手套。
应该是他妈妈给他织的吧?厚厚的,一看就很暖和……
一周后,老师对他说,自己想在建昌道开家琴行。
老师客气地问他:愿意不愿意来琴行上班,这样既可以练琴,又能挣工资。
他搓着手,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不小心搓到了手上的伤,疼得倒吸冷气。老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瞧……
老师指着他怀里,说:你来琴行上班时,可以带着你的小喵。
(四)
几年后,小孩儿艺成,他当过婚庆歌手,也当过店庆歌手,还当过夜总会歌手。不论去哪儿上班,他都带着小喵。
后来他写歌,出专辑,开始了全国巡演,上过中国摇滚先锋榜,也登上过迷笛音乐节的主舞台,不论去哪儿,他都带着小喵。
又过了几年,小孩儿独自游荡到云南丽江,留在了大冰的小屋当歌手。小孩儿叫王继阳,1989年生人。
王继阳是个水瓶座奇葩,笑起来像只猫,他津门市井中长大,方言像煎饼子一样,一套一套的,总能逗得人哈哈大笑。他的主打曲是《小猫》,原创音乐,客人们很喜欢,几乎每天都点这首歌,高潮处和他一起合唱: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南腔北调,一屋子猫组团叫春一样。
春节,王继阳和我一起过的,在我丽江的家中,和我爸妈一起包饺子。我妈发压岁钱红包,递给我一个,也递给他一个。
他愣了半天才接过来,摩挲在手中,财迷一样反复地瞧。
我说哎哟,怎么着,嫌少?
他说:岂敢岂敢,只是很多年没收到过压岁钱而已,一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非要去给我妈磕头谢恩,我把他薅到一边剥蒜去了。
我那时并不知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已经许多个春节没人给他发压岁钱红包了。
也并不知道许多年来和他相依为命的,是只小喵。
春节过后。
春末的一天夜里,王继阳唱完《小猫》,毫无征兆地向我辞行。
他抱着吉他,笑嘻嘻地对我说,他要滚去厦门了,不回来了。
王继阳曾背着吉他陪我横穿过整个中国,从海南岛到新疆石河子,八千里路云和月,大家有战斗友谊。
我对他说:你要走我不留,但我很舍不得。
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就留给你一个关于小喵的故事吧,算是送你个念想。
……
故事讲到一半,他停下来抽烟。
手是抖的,打火机几次都没打着火。
他却笑嘻嘻地说:唉……小喵后来死了。
他的脸是笑着的,手却是抖着的。
他断断续续,自言自语道:
我以为谁都可以离开我,只有它不会……可它终究变成了一只老猫,趴在我的脚面上,再也跳不上我的膝盖。
我把它抱起来,它看着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死在了我怀里。
它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和它第一次见到我时的眼神是一样一样的,很温柔哦。
……
我抱了它很久,舍不得把它埋进土里。
我拿出一件我最心爱的衣服把它包了起来,爬上一棵最高的树,把它放到了树杈上。
那件衣服是妈妈很多年前给我买的,是件西装。
那棵树种在我家门前院子里,每天出门一抬头就能看见它。
……
忘不了小喵最后的眼神,好像是它的使命完成了,很累,也很欣慰。
是我太矫情吗?我怎么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长大了!
我去!有意思!我居然好好地长大了!
谢谢小喵,从当年它来到我身旁的那一天起,我就再没和任何人打过架……
如果没有它的陪伴,或许我早已当了马仔小弟拿安家费了,或许我早已蹲在监狱里啃窝窝头了,或许我不会去自力更生努力挣钱,也不会有心思弹琴唱歌搞音乐。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好人,但最起码我没变成一个坏人。
说这番话的时候,王继阳没有看着我,他在自言自语。
他继续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其实,对于我们这种孩子来说,自暴自弃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而挽救我们这种孩子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一点点温情就足够了,不是吗?
(五)
王继阳一个人长大,小喵陪着他。
就像他说的,因为有了这一点点温情,他起码没变成一个坏人。
他当下是个小有名气的民谣歌手,待人很幽默亲和,大家都喜欢他,也有人讨厌他,嫌他有时候絮叨,爱自说自话、自言自语,完全不管别人有没有在听。讨厌他的人或许不知道,很多年来,他每天说话聊天的对象,只有小喵。
他只是改不了这个习惯,虽然小喵已经死了好几年。
小喵死后,他曾伤心过数年,曾一度背着吉他天涯浪荡,万幸,也没变成坏人。
他曾在许多地方驻足,采风写歌。
浪荡到西北时,在甘肃天水市白驼镇下车……发心动愿,一把吉他跑遍中国,帮扶了一所岌岌可危的山区小学。他刚开始在我的小屋里当歌手时,卖自己的专辑卖得很卖力,当时我并不知卖碟的钱中的一大部分,是攒来给他的孩子们买面粉的。
后来辗转得知,天水市白驼镇化岭村小学感念他的善举,非要让他当名誉校长,还要改名叫“继阳小学”。提起这所千里之外的山村小学,他开玩笑说:我算个狗屁校长,我才读过几天书啊,帮助过那所小学的人有好几个呢……我只是我孩子们的小喵而已。
停了停,又说:他们也是我的小喵。
那个学校有63个孩子,63只小喵。
关于王继阳和他的那群西北小喵的故事,他日有缘,我会专门攒辑成篇,就不在此赘述了。
但有一事我不明。
小屋本是个抱团取暖相濡以沫的所在。
王继阳,你在小屋待得不舒心吗?是大家给你的温情不够吗?
干吗非要离开小屋去厦门?
(六)
整整一根烟抽完,他才开口说话。
他说,小喵陪了他很多年,也已经离开他好几年了,小喵走后他一直是一个人,孤单,但不孤独……
他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妈妈了。
听说,妈妈回国后住在厦门。
是的,当年妈妈走后,他想过她,想完之后是恨,彻骨的恨。
恨她为什么那么狠心,恨她只留下一箱子衣服和一只猫。
恨完了是忘,既然你不要我了,那我就忘了你吧,我自己一个人长大。
说忘就忘,很多年来,他强迫自己忘记了许多事情……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有妈妈的人。
但不知为何,今天唱《小猫》时,忽然回想起了许多事情。
潮水一样的往事,汹涌得让人无法喘息。
……
安检口外,一个妈妈抱着一个孩子的脑袋,哭得快昏厥过去。
那个小孩儿挣脱怀抱,远远地跑开,他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大声喊:等我长大了,我找你去啊!
他喊:妈妈,不要生别的小孩儿啊!
……
25岁的王继阳坐在午夜的小屋,微微眯起眼睛。
烟头夹在指间,吉他抱在怀里。
他又开始了自言自语。
我早已经长大了,妈妈也快变成个老人了吧?
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笑着说:或许,妈妈现在需要一只小喵。
(七)
当你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王继阳已定居在了妈妈身旁。
阿弥陀佛么么哒,他离开了丽江,但没离开小屋,我让他把小屋带到厦门啦。
若有一天你路过厦门,或许你们会偶遇在曾厝垵街头,或许你们会擦肩而过在环岛路上。
很好认,他微胖,眯眯眼,笑起来像猫。
听说黄昏散步时,他总爱挽起妈妈的胳膊。
听说厦门是个盛产海风的地方。
海风拂平所有难过的往昔,也许此刻正轻轻拂在他们身上。
一个久违的妈妈。
一只久违的小喵。
游牧民谣·王继阳《划过夜空的繁星》
游牧民谣·王继阳《小猫》
厦门爱情故事2007
写完《乖,摸摸头》那本书以后,无数人跑来问我,2007年的厦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于毛毛和木头2007年的故事,我想我可以给我的读者们一个交代了。
向鱼问水,向马问路
向神佛打听我一生的出处
而我呀
我是疼在谁心头的一抔尘土
一尊佛祖,两世糊涂
来世的你呀,如何把今生的我一眼认出
——张子选《藏地诗篇》
(一)
毛毛不让我喝乌鸡汤。
黄澄澄香喷喷的乌鸡汤,那么大一罐子,你一个人根本喝不了,干吗不让我喝!
毛毛说偏不让你喝,留着留着……
请给个解释,为什么要留,留给谁?
他犹豫了一会儿,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味地说:留着留着……
留你妹啊留!我端起罐子跑,院子小,几步就跑到了门口。
我在门口水沟旁冲他喊: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可什么都干得出来,分分钟给你倒掉信不信!
他狞笑着说:你给我端回来放好,我保证不打你。
我说:啊呸!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另外那只手在背后藏着什么?是大汤勺是吧!
他不接话茬儿,指着桌子说:松茸给你吃好不好?烧驴肉给你吃好不好?全给你吃……只要你把乌鸡汤给我端回来。
提到这个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毛毛,我难得来你家蹭顿饭,我守着满桌子的菜咽口水,干坐了半天你都不喊开饭,还用筷子敲我的手!
我说:今天这乌鸡汤我打死也不还给你,我端回小屋喝去,你敢追,我就敢当街倒掉。
他快哭了,他说:大冰……有什么条件你随便提,只要你把乌鸡汤还给我。
这罐乌鸡汤当真就这么重要?
我眼前一亮,我抱紧罐子对毛毛说:
我写完《乖,摸摸头》那本书以后,无数人跑来问我,2007年的厦门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你如实告诉我,我保证完璧归赵。
毛毛丢掉扫帚,说:此话当真?!
(二)
毛毛要疯了。
他挠着方向盘,心说,这百分百是个女司机!
三分钟了,那辆宝马X5堵着车道,怎么也倒不进车位里去,宝马车正好别着后面的小飞度,小飞度里坐着毛毛。
满腔尿意憋不住,一江春水欲东流。
毛毛跳下车,大步走过去啪啪拍车窗。
开门开门,我来倒车!
他拍着车窗,怒气冲冲地叫:开门开门,我来倒车,不用谢我,我不是好人。车门怯怯地开了,女司机唰地鞠了一躬,怯怯地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挡住你……
毛毛倒吸一口冷气,哎哟,还是个大美女。
厦门莲花路口停车场,晚9点。
老天保佑,两辆车终于都倒进了车位。
大美女说:麻烦你了,点心请你吃……
她端着一小盒点心,客气地递到毛毛鼻子跟前,紧接着她吓了一跳。
这个一脸凶相的金链汉子怎么兔子一样跑了?
不仅没接点心,还扭头夺命狂奔。
不跑不行,有些滚烫的东西已经自己滋出一点儿来了……
毛毛是个铁血真汉子,流血流汗都不惧,但在美女面前湿裤子是万万不行的。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冲到洗手间时,裤子终究还是湿了一小片……
干手器的感应不太灵敏,风量也太小,毛毛气急败坏地捧着裤子,等着风干。
暖烘烘的氨水味四溢,毛毛穿着三角红内裤,光着大腿。
洗手间里的其他人怕怕地望着这个金链汉子,不敢过来洗手,谁过来他瞪谁。
他的面相太狰狞了,咬牙切齿目露凶光,腿上黑毛森森,根根竖起。
大美女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他越想越生气。
真想掐死那个开车的美女啊,他心说,歌里唱得真没错,美丽的笨女人……大凡美女都笨,是不是外貌和智商成反比。
毛毛那时并不知道,大美女刚从日本回国,岛国交通依船行旧俗,她习惯了开右舵车。
晚宴迟到了,主人罚完毛毛的酒后,大口地呼吸,咦,毛毛,你今天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运动香型的吧?
毛毛阴沉着脸运气,夹着腿……还有一小片水渍没来得及风干,他运用大多数人在幼儿园时期就掌握的一项生存技能来应对。
焐干。
焐了整整两个小时,裤子终于干了,晚宴也结束了。毛毛焐得太专心,连面前的海参盅都没吃完。
他失落地去停车场提车,一抬眼就看到那辆宝马X5,再次气不打一处来。
宝马车正在打火启动,启动了两三次也没启动起来。
不会开车就别开啊!
毛毛实在忍不住了,他横到车前拤起了腰,打算好好说说这个美丽的笨女人。
且慢,车里怎么是两个陌生人?
一男一女,男的埋头打火,女的一脸慌张地盯着毛毛。
那个美丽的笨女人呢?
毛毛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两步。
脚下咔嚓一声轻响,低头一看,是两个小时前他没接过来的那盒小点心。
(三)
毛毛终于平静了下来,不平静不行,他饿得没力气了。
他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饿得前胸贴后背,不停咽口水。
满腹肠鸣藏不住,一腔酸水向东流。
此时,他脸上多了两道抓痕,T恤上少了两颗扣子,右手指骨关节处破了一点儿皮。
毛毛跑去问警察,我先去吃碗阳春面,回来再做笔录行不行?
人家瞅瞅他脖子上的金链子,瞪他一眼:万一你跑了呢?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你还是老实坐着吧。
毛毛怒了!
我也是一条小生命好不好?!我万一饿死在你们派出所怎么办?!我打的电话我报的案,凭什么把我当坏蛋?!管你事情搞不搞得清!我要吃饭!给我饭吃!……
大金链子闪闪亮,几个警察摁住了他这条小生命,但没上铐子,反而给了他一包趣多多。
给他趣多多的,是那个让他老实坐着的小警察。
小警察幽怨地看着他嚼曲奇饼干,幽怨地说:这是我女朋友给我买的……
饼干太干,毛毛噎着了,一边拍胸口,一边随手端过小警察面前的茶水咕嘟了一口。
透明茶水杯里,点心渣子在漂,半天没沉底。
小警察愈发幽怨,他看看毛毛,再看看杯子,仿佛也被噎着了,半天没喘上气来。
……
毛毛确实是报案人,在他打跑了那对陌生的男女之后。
如果没踩到那盒小点心,或许他就不会起疑心;如果他没起疑心,就不会走到宝马车后排车窗跟前往里望。
如果毛毛没往后排车窗里望,或许他就不会发现横躺着的大美女。
大美女紧闭着双眼,被捆成了个“粽子”。
如果没发现这只“粽子”,也就不可能发生接下来的这场搏斗。
我的天,那个陌生女人的战斗力惊人,十指尖尖鹰爪铁布衫,招招抠眼。那个男人的战斗力也惊人,上来就揪头发勒脖子,近身肉搏反关节。
但是万幸,毛毛圆寸、宽肩,是个货真价实的金链汉子……
那对陌生的男女惨败,头破血流地跑了,毛毛笨手笨脚地给大美女解绳子。解啊解啊解啊解……满头大汗了也没解开。
绳子是死结,一环扣一环,一看就是女人捆的,恨死人了,捆人就捆人,打什么中国结!
他拍大美女的脸:喂,你给我醒醒!
大美女闭着眼睛,没反应。
毛毛接着拍……
接着拍接着拍接着……
不能再拍了,再拍脸就要肿成猪头了。
大美女不知被下了什么药,睡得死去活来,居然还轻轻打着呼噜……毛毛想学电视剧里的桥段,找冷水喷醒她。
没有水,没找到。
毛毛一着急就爱挠头皮,唰唰唰,头皮屑在狭小的车厢里飞扬。
他毕竟是个充满智慧的金链汉子。
所以,片刻的犹豫后,他毅然地,开始酝酿口水……
毛毛在派出所里闪亮登场时,吓了所有人一跳。
他肩膀上扛着个大“粽子”,还是个罕见的美女“粽子”,大“粽子”打着呼噜睡得正香,脸上黏糊糊湿漉漉的……
毛毛是开着自己的小飞度来报案的,宝马车他也没能发动起来。
后来在笔录时他感慨:多亏了宝马变态的操作系统,否则那对男女早就带着车和“粽子”一起窜了。
给他做笔录的正是那个损失了一包趣多多的小警察,他感慨道:是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女的躺在医院里到现在还没醒……
毛毛嚼着最后一块趣多多,说:是啊……
小警察赞许地看看毛毛,又看看自己的茶杯。
然后,他伸手把自己的茶杯移开了一点点。
(四)
毛毛当时在夜场上班,不是保安,他那时在某演艺集团任职,也是某演艺酒吧的舞台总监。
停车场事件后的第二天,他正组织演员排练,老板抱着膀子走过来,没好气地说:毛毛,又有女人来找你了。你烦不烦啊,一天到晚招惹女孩。
毛毛那时颇有女人缘。
他的形象极为类似孙红雷饰演的黑道反派。
虽然乍一看不像个好人……仔细一看还不如乍一看。
但在一众小模特儿小演员眼中,是十足的爷们儿范儿。
夜场彩蝶飞,欢场粉蝶多。厦门虽然是全中国最盛产文艺女青年的城市,但夜场里习惯了美瞳和假睫毛的女孩子和女文青们不同,她们就好毛毛这口。
她们觉得毛毛够野,有安全感,故而,时不常一脑袋撞上来飞蛾扑火,扑扇着翅膀。
烧焦过多少女孩的翅膀,毛毛记不得了,只知道隔三差五就有女孩子跑来抹脖子上吊,要求分手或复合。
这次来的是谁呢?他一边往接待室走,一边哼歌:从Mary到Sunny和Ivory,就是不知她的名字……
门一推开,毛毛乐了。
这不是“粽子”吗!
他问:你本事挺大哦,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大美女职业套装,愈发漂亮,她腰弯成90度,深鞠躬,鞠完一个又一个。她眼泪汪汪地说: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给您添麻烦了。
啪,又是一个深鞠躬。
毛毛怕折寿,跳到一旁躲开大礼,怎么搞的?他心想,这孩子的礼数和日本人似的。
停车场的那晚,大美女锁好车,溜达去ATM机上取现金,取完钱后没走出两步,被一对夫妻喊停。
他们从外地来旅游,半夜迷路找不到酒店,问路的。
大美女刚接受完毛毛的憋尿相助,正沉浸在“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的情怀中,故而很细心地指了路。
那对夫妻很受感动,说厦门真是个文明城市,厦门人就是热情,他们伸过手来致谢,握住大美女的手使劲摇晃。
起初,大美女有些不好意思,晃着晃着,她就迷迷瞪瞪地什么都不记得了。
依稀记得三个人一起重新回到ATM机前,还依稀记得一起回了停车场,他们说什么她就照着做什么,傀儡木偶一样……
她被下药了,卡里的钱全被取光,车也被瞄上,最后,人也被觊觎。
被捆绑时,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儿,挣扎了一番,点心盒子拨到了地上。
也不知那对夫妻使了什么方法,她再度迷糊,并沉沉睡着……
幸亏毛毛出现,不然不知她是会被杀被剐,还是被强奸被囚禁被绑架勒索或者被卖器官……
大美女在日本料理店请毛毛吃饭,手藏在桌子底下。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毛毛,好像看着一条英年早逝的小生命。
毛毛给看毛了。
毛毛用筷子指着盐烤秋刀鱼,问:是不是菜点贵了?
大美女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感激你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毛毛说:打住!
他把筷子插进秋刀鱼里,低头看一眼裤子,怒气冲冲地抬头:只要你从此别开车,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他说:姑娘,你某些方面也许聪明得像猴,但开车方面你一定笨得像块木头,你见过有木头桩子开车的吗?
木头美女用力点头:对对对,我是块木头,我听你的话,以后我都不开车了。她举起三根手指对着灯发誓:我听话……我保证!
毛毛心说我去,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说起话来呆头呆脑的?
他猜她是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富家女,开好车吃好饭,但接触社会少,应该也没什么正经工作,故而说话孩子气。
这类人和毛毛不是一个世界,他皱眉看着她,心下先存了三分看不起。
美女呆头呆脑地琢磨了一会儿,龇着牙对毛毛乐,她说:我觉得我很多方面都很像木头耶……
秋刀鱼快凉了,毛毛吃饭时从来懒得多说话,他说:OK, OK,那你以后就改名叫木头得了,你快别说话了让我吃口东西吧谢谢哈……
毛毛没想到,她后来真的改名叫了木头。
毛毛也没想到,美女木头从此真的再没开过车。
毛毛也万万没想到,木头的报恩故事,才刚刚发芽。
(五)
先是送饭。
给毛毛送过饭的女生不少,他倒是没太放在心上,况且救命之恩换几顿饭又能怎么着?
他是单身汉,不擅长开伙做饭,吃送的饭和吃工作餐本没什么区别。
不过,美女木头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送毛毛的永远是日式便当。
也不知她是从哪家日料店订做的便当,粉红的饭盒,菜精巧地拼成图案,铺在米饭上。
第一天是车,豆腐干雕成车窗,鸡蛋车轮,车身是条秋刀鱼。
第二天是车,虾片拼成车窗,牛丸车轮,车身是条秋刀鱼。
第三天还是辆车,胡萝卜车轮,车身还是条秋刀鱼。
……
秋刀鱼被细心地剔去了皮,柠檬汁提前浸在肉里,滋味着实不错,但连着吃了一个星期后,毛毛觉得自己也都快变身秋刀鱼了,打嗝都是深海的气息。
一周后,毛毛对木头说求求你别送饭了,我受不起你的秋刀鱼。
木头抱着饭盒冲他笑,说不要客气,一点儿心意而已,请一定笑纳。
毛毛呵气给她闻:你闻闻你闻闻,我现在喘气都是秋刀鱼味儿,天天秋刀鱼天天秋刀鱼,你还真是块木头,怎么就光记得我爱吃秋刀鱼了呢,早知道那天就点帝王蟹了!
他说:你已经送了一个星期的便当了,心意已经表达得差不多了,行了行了,该干吗干吗去吧。
木头立刻眼泪汪汪了,问:你生气了?
她怯怯地掀开饭盒:那今天的便当你还吃吗……
肉脯车窗,扇贝车轮,秋刀鱼车身。
毛毛叹口气,铁青着脸下筷子,吃药一般。一旁的木头松了口气,乐呵呵地看着他吃,看得饶有兴趣。
她美滋滋地说:看来做的是正确的……
什么正确的?怎么莫名其妙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毛毛不理睬她,闷头吃饭,吃药一样。
转天还是有便当送来。
门卫说,毛哥,那美女搁下便当就跑,说不敢亲手送给你,不然你会生气。
毛毛掀开便当盖子,眼前一黑,又是车!
菜叶车窗,香肠车轮……毛毛把车身夹起来,尝一尝,蟹肉?
终于不是秋刀鱼了。
连吃了四天蟹肉便当后,毛毛躲在门口逮住了来送饭的木头。
她已连送了十几天便当,打破了之前所有女生的送饭纪录,大家又不是在谈恋爱,这又是何必?
毛毛不耐烦地问她:你到底几个意思?
毛毛说:求求你别再送饭了好吗?
木头紧张地问:啊,不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