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虎躯一震……好了好了,终于拨乱反正步入正轨了,多感人的一句话啊,整场婚礼浪漫感人的基调还是很有希望实现的。
一个优秀的主持人最宝贵的特质就是学会倾听,然后抽丝剥笋顺杆儿爬,机会电光石火稍纵即逝,我火速跟进,凑过脑袋去张嘴插话道:
爱侣喝稀饭,胜过吃海鲜,有道是有情饮水饱哦,新娘子,你还记得你身旁的这个男人是在哪次花前月下时对你说的这句话吗?
兴高采烈的新娘子兴高采烈地回答:是在我们俩私奔的前夜,他发短信对我说的。
私奔?!
你弄死我好吗……
你弄死我吧!
一万只羊驼从我脑袋上踩过……
给我一块板砖好吗?给我一根绳子好吗?给我一把尼泊尔军用廓尔喀狗腿弯刀好吗……
私奔……这是婚礼上该有的台词吗?这是哪个次元的桥段?!《屌丝男士》都不敢这么演,《万万没想到》都没这么演过好不好!
新娘子的手劲儿颇大,我掰不开她的手指头拽不回话筒,大家云手暗夺了两三个回合后,被她一肘子蹭在我下巴上,上下门牙嘎巴一声脆响,舌头舌头舌头我的舌头……
台底下几百人看着呢,我眼泪汪汪地捧着咸乎乎的舌头在舞台上蹦。
自打1999年出道当主持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过,居然会有我大冰hold(掌控,稳住)不住的场子?
这次第,怎一句尴尬了得!
我边蹦跶边喊:周三!我服了!……这是你亲生的媳妇儿吗?
舌头肿成发糕了,“亲”发音成了“今”。
周三愣了一下,腼腆地回答:……我希望,她来生也是我媳妇。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乌云怎能留得住落下的雨水,眼眶怎能留得住我掉下的眼泪?
好吧,我投降,你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不管说私奔还是说裸奔我都他娘的不管了,我戳在旁边呜咽我的就行。
我蹦跶到舞台一侧……给我个洞好吗?
舌头好痛……
新娘子果真大方,完全视我为空气,她一手薅着新郎的手腕,一手攥着话筒,迈步向前三尺三寸。
瞬间,仙气十足的长尾白婚纱被她穿出了绿林响马披风的气势。
手攥得那样紧,指甲盖都攥白了,她把话筒戳到鼻子上,朗声道:
……有些人认识了七十年都没在一起,有些人认识了七天就可以在一起。是的,我和周三认识的第七天就订了终身,就私奔了……既然是对的人,为什么要矜持,为什么要死要面子,为什么要擦肩而过?
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想要,就是不想要后悔!我从没有后悔过和他私奔,我从没有后悔过把攒了半辈子的这唯一一次疯狂用在他身上。
我知道在座的一半以上的人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我和周三,觉得我们不可能有结果,但你看,今天我们共用一个户口本了……谁说处女座和天秤座没办法修成正果?
她扭头冲着伴娘群的方向叫嚣:
你们老说我找的男人又土又木还是处女座,不懂浪漫没有激情不值得我赴汤蹈火……是的,他一点儿都不浪漫,他甚至都不懂向我求婚,他只对我做过一件浪漫的事情——他每天弹着吉他、唱着歌喊我起床,我每天都是在他的歌声中醒来的……每天每天,每天都是!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刚坐到床边,他会忽然坐起来一把抱住我,说:萱萱你要去哪里?
我说:三爷不担心呵,我只是上个厕所。
每次都是我上完厕所回到床上,他才肯躺下,我去多久,他都迷迷瞪瞪地闭着眼撑着胳膊等我。
睡觉的时候他永远都是抱着我,我挪一点儿他也挪一点儿,我滚到床底下去了,他就把我捞上来……然后接着挪。
我体质弱,一年四季手脚冰凉,周三每天睡觉时焐着我的手,夹着我的脚,他从来都不嫌我的脚冰,他就是我的电热毯,我和他睡在一起的这三年,就再没生过冻疮。
台下主桌一阵骚动,有对老人家此起彼伏地喘了两口粗气。
老头儿开始解领带,老太太开始捂心口。
新娘子眨巴眨巴眼,普通话瞬间换成四川宜宾方言:
老妈、老汉儿,不要叹气,我和周三都在一起三年了,咋个可能不滚床单?实话跟你们说噻,幺儿在你姑娘肚皮里头已经四个月喽。
新娘子挺挺腰,伸手拍拍肚皮,隔着雪白的婚纱,拍得肚皮PIA PIA响。
台下两个老人集体愣了一下,然后组团乐开了花。
老太太下死力在老头子胳膊肘子上拧了一下,说:太好了,杨老头,以后你麻将打不成喽,陪我去带孙孙喽。
老头子哆嗦着手,激动得起身端起酒杯:……托大家的福,我先干为敬。
(二)
一堆人七手八脚地把老头儿摁坐下,打手势咬耳朵地告诉他:婚礼还没结束呢,菜还没上酒席还没开始呢,还没轮到岳父丈人老泰山敬酒呢……
场上新娘子的工作报告还在继续,她望着父母的方向,声音忽然柔了下来:
……老汉儿,接下来,我想和您单独说两句话,好不?
老汉儿,那时候你剪了我的银行卡,藏起了我的身份证,还用那么大的锁头把我关在门角角后头……我那个时候哭、挠门……但我晓得你是疼我的。
我后来偷偷跑出来,那几个星期没给你们打电话是我错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在电话里头听你叹气。
我从宜宾去云南,一千多公里的路,没手机,没得钱,一路说好话搭顺风车。45个小时的汽车坐惨了我,我饿着肚子,揣着剪子……一路不敢睡,人家好心给我东西吃我也不敢吃……一路都在流泪。
你关起我的时候,我为见不到周三哭,我逃开你的时候,流的泪都是为了你和妈妈。
……好几年过去了,你和妈妈从心底头原谅我了吗?
我是个不孝顺的孩子吗?……我不是哦。
孝顺就是百依百顺百分百地听话吗?
每个孩子都应该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照顾好自己,这才是最基本的孝顺,不是吗?自己过得都不舒心,拿什么去谈孝顺父母?
我要让自己过得好,我一定要让自己过得好,老汉儿,真的,我觉得我现在过的就是一直以来我想要的生活,我现在爱着的男人,就是从小到大我一直想嫁的男人。
他遇到了我,我找到了他,我有了一个老公,你们多了一个儿子,我们会一起孝顺你们。
那时候,你们觉得周三是个穷歌手,怕我一个女娃娃离家千里去和他耍朋友会受欺负,可他真的从来没有欺负过我,都是我欺负他!
老汉儿,从小到大你是咋个疼我的,他就是咋个疼我的。
周三不会甜言蜜语不会浪漫,但他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感动我,他和你一样,走路的时候让我走安全的那边,在我看电影哭了的时候他也会抱着我哄我。
他是处女座,有洁癖,但会把我所有吃剩的东西直接拿过去吃,从来不忌讳。我头发再油他也不嫌我油,和他在一起后我再没减过肥,我穿什么衣服,他都觉得好看……
新娘子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略带骄傲地说:
他从来没忘记过我们的任何一个纪念日,他所有的密码都是我的生日。
新郎周三今天基本是个摆设,除了娇羞就是憨笑。
新娘松开攥紧的手,抬到了半空中,我以为她又要捣他一拳,没承想,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新娘望着众人,说:
我们在决定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过一辈子,好像以前就已经在一起很久了,默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时期。他前女友骗光了他所有的钱还有感情,跟别人跑了,他曾经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交流,不吃饭,不出门,只练吉他,陪着他的只有吉他。
我们刚在一起时,他的生活起居习惯无比地差,经常一份炒洋芋一瓶可乐就打发一顿饭。
很多受过伤的孩子喜欢抱着娃娃公仔睡觉,他那时候睡觉时喜欢抱着吉他。
我喜欢他,所以我心痛他,所以我要慢慢融化他、改变他。
我买了做饭的用具,每天每一顿都做不一样的菜,只要他吃一口我就开心了……
新娘子忽然望着场下某一个角落笑了一下,说:
我经常跟周三说,你要感谢你的前女友,而不是恨她,因为她的离开才成全了我们的相遇。
有人说每个人一辈子都会遇到三个人:一个你爱的但不爱你的,一个爱你的但你不爱的,还有一个爱你的你也爱他的。
我真心祝愿周三的前女友早日遇到第三个人,遇不到也别回头了,你不要的我要了,你再想要也要不回来了。
我不是在挑衅哈,我一点儿也不紧张我们家三爷,现在都是他紧张我。他每天晚上去酒吧唱歌,我都陪着他,他在台上唱歌,我在台下帮忙招呼人。
每次看见我和别人聊天聊得稍微久一点儿,他都会扔了吉他走过来一把搂住我,说:哎,老婆,这是你朋友啊,介绍认识一下啊……
台下哈哈一阵大笑,不少人举起手来向舞台上示意。
有人喊:原来如此啊,真伤人啊,下回去喝酒,三嫂记得打个折啊!
新娘子双手抱拳,团团作个揖,问:
我说了这么久,你们没听烦吧?
不等众人搭话,她歪着脑袋自顾自地说:
烦了也给我听着,今天是我结婚,我是主角!
连伴娘团都开始鼓掌了,噼里啪啦的一阵掌声后,新娘子扳正新郎周三的肩膀,双手捧着话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一定觉得我今天很强势,不够女人……我强势也只强势今天这一回,我不需要别人懂,只要你懂我就足够了。从明天起,我依旧是那个给你洗袜子、给你炒菜、给你拎吉他的小媳妇……
周三张张嘴,手比画了半天也没憋出来半句话,他挠挠头,捧起新娘子的脸,瞄准了亲了下去。
好狠的一口,牙磕在话筒上,音箱咔嚓一声嚣叫。
两个人捂着嘴,看着对方乐了半天,完全忘记了周遭世界的存在,也忘记了我这个戳在一旁舌头受伤的优秀的婚礼司仪。
我贼心不死,猫步上前,试探着,想从新娘子手中把话筒抽出来……
我活该。
我欠。
人家四目相对正浓情蜜意着呢,看都不看我,抬手一拨楞。
这次是鼻子。
耳朵里钲儿的一声,全镇江的米醋都叫我一个人咕嘟下去了,从鼻子尖酸到脚指头,我捂着鼻子蹦跶,哗哗淌眼泪。
我欠。
我活该……
泪眼婆娑中,影影绰绰的,看到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姑娘仰着头对面前的男人说:
认识你时,我22岁你31岁……
现在我24岁你33岁……
可是我却觉得时间一直停留在我们初见的时候。
三爷,谢谢你娶我……差9岁的爱情,是单数的最大值,也是我幸福的最大值。
新娘子的年终工作总结报告终于结案陈词了。
她终于肯正面面对我了,远远地伸手,她把话筒递了过来。
我是接还是不接……
我舌头痛,鼻子也痛,我我我还是不接吧……
不接又不好……
我还是接吧,我把胳膊伸长了接还不行吗……
我这边天人交战方酣,那厢已风云突变。
话筒在新娘子手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自自然然地交到了新郎官周三手中。
就那么自自然然地,交到了周三手中。
我的话筒……我的滑板鞋……我去年买了个表买了个登山包……
我干笑了两声。
哭了。
鼻涕冒泡,透明的……噗一声就炸了。
(三)
周三结结巴巴地开口了,浓重的云南曲靖普通话,像半生不熟的炒洋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萱萱刚才说的,全是我想说的……
台下人开始起哄鼓掌,有人站在凳子上喊:三爷别,今天你是主角,多说几句多说几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嘎!
周三看看新娘子,新娘子跟着众人一起在鼓掌起哄。
他呆萌地咧开嘴笑了会儿,说:
……2005年,我辞了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工作,和我的兄弟小松一起出去闯荡。
我们去了成都,带着吉他,想当歌手,想靠唱歌安身立命,原本以为外面大城市的机会更多,没想到最后连饭都吃不上了。
那个时候我们住在最便宜的违建屋顶层里,每人每天两块钱的生活费,跑了所有酒吧和可以演出的地方,可是别人一听说我们是云南人就再也不联系我们了……
小松说人要坚持梦想,可现实是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了,房东又敲门说房租水电费该交了,拿什么去交……拿梦想还是拿理想交?
最后我们黯然地回到了曲靖。
回到曲靖后本来打算去新疆,那里有我喜欢的冬不拉,但小松拦下了我,叫我一起来了丽江。
我们在街头卖唱,被人欺负,被人打……也认识了很多玩音乐的好朋友,比如大松,比如靳松、路平、大军,还有今天的婚礼主持人大冰,那时候我们兄弟伙经常在一起卖唱……
他伸手指指我,我装没看见。
别指我,我不是司仪,我不是主持人……我没有话筒。
周三说:
……后来我们攒了点儿钱,开了个小酒吧……
谁不想过得好一点儿?谁不想又有爱情,又有理想,又有米饭?可现实……
他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接着说:
有理想的时候没有米饭,有米饭的时候没有了理想和爱情……就这样颠颠倒倒,直到三十多岁,直到我遇到了萱萱……
他抹了一把脸,抹出一脸的泪水,湿漉漉的手掌心。
他呜咽着,重复着说:
我遇到了萱萱……
我终于遇到了萱萱……
新娘子帮他擦眼泪,他躲开伸过来的手,半弯着腰,自己拼命在脸上擦着。
他说:……哎,大家见笑了,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他终究还是没躲过新娘子的手,像个孩子一样被擦拭着脸。
话筒垂在手边,台下的人听不见他们俩的对白,只有同样在舞台上的我听到他呜咽着说:老婆,有了你,我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回来了,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良久,周三恢复了平静,他抱歉地冲台下的众人笑着,说:
我话说不好,我还是用唱的吧,我曾经写了一首歌给萱萱,是写给她的情书……写在她私奔来找我时抵达的前夜……我想再唱一次给她听,顺便也唱给大家听。
顺便?
好吧,顺便。
新郎临时起意要唱歌,吉他立马就送上台了,丽江歌手单身的多,民谣吉他是老婆,不少歌手随身背着吉他,来喝喜酒时也不割舍。
吉他是有了,话筒架找了半天找不到。
话筒架这么专业的设备哪个婚礼现场也不可能预备哦。
大家急着听歌,有人喊着让周三清唱。
清唱?
这么大的场地,清唱鬼能听清。
实在是没办法了,周三只好抱着吉他把话筒搁在了脚面上,勉强能收到一点儿声音是一点儿。
有道是时穷节乃见,说时迟那时快,有一个伟岸挺拔的身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前去,坚毅地攥起了话筒,稳稳地擎到周三嘴边,当起了名副其实的人肉话筒架。
只见此人紧抿双唇,眉宇间凝结着一股似悲似喜的惆怅之气,虽不动声色,却当真是此处无声胜有声。
……
那个叫大冰的主持人,终于拿到了话筒。
不重要。
不要在乎这个人的忽然出现。
事实上当时也没有人在乎他的出现……
不同年龄、不同血型、不同星座的男男女女皆屏住了呼吸。
女人捧起了心口,男人抱起了肩膀,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准备聆听那个叫周三的男人,写给他爱人的情书。
他唱:
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唱歌,唱歌给我的心上人听啊
这个心上人,还不知道在哪里,我一直在寻觅着她
又过了十年,我一直在寻找,没有找到心上人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飞机汽车,压得我喘不过气
现在该如何是好,这世界变化太快了
我没有存款也没有洋房,生活我过得紧张
心爱的姑娘你不要拒绝我,每天都会把歌给你唱
心爱的姑娘你一定等着我,我骑车带你去环游世界
心爱的姑娘你快来我身旁,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心爱的姑娘虽然我没有车房,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心爱的姑娘你快来我身旁,我的肩膀就是你的依靠
心爱的姑娘虽然我没有车房,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这三十多年来我坚持在唱歌,唱歌给我的心上人听啊
这个心上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感觉明天就会出现
……
写于私奔会师前夜的一首歌。
很好听的一首歌。
我记不得新娘子听歌时候的反应,因为看不清。
潮湿的水汽蒙住了双眼,眼底心底的渠堤被掘开一道豁口,清清亮亮的水静静地往外流。
真丢人,流泪的话筒架。
好吧。
那是我有史以来主持得最糟糕的一场婚礼。
那也是我有史以来在婚礼现场听过的最动听的一首歌。
那天婚礼现场去了很多人,数年后,很多人忘记了那场婚礼是我主持的,但很多人记住了这首歌。
这首歌叫《一个歌手的情书》。
(四)
几年后,同时拥有爱情和米饭的周三把这首歌唱到了CCTV。
他的云南乡音不改,在一个叫《中国好歌曲》的节目里唱哭了一个叫蔡健雅的导师。
然后除了爱情和米饭,他又收割了理想。
我坐在电视机前起开一瓶啤酒,一边喝,一边跟着合唱。
时而哑然失笑,时而引吭高歌。
酒瓶攥在手心里,好像攥着一支话筒。
镜头扫过观众席,众人或捧着腮沉默,或泪花盈眶,唯独有一个女人笑得满脸灿烂,边笑,边大珠小珠断了线。
是的,传说中的羞羞羞又哭又笑满脸冒泡。
一边冒泡,一边还打着拍子。
身为主角,她当然有资格打拍子了。这封情书本就是写给她的。
(五)
世人大都是普通人,大部分普通人大都信步漫行在庸常的人生中。
大部分普通人,大都习惯了在周遭旁人林林总总的故事中扮演路人甲。
普通人就只能扮演路人甲吗?
普通人就不能遭遇那些传奇的故事、神奇的际遇吗?
周三和萱萱也都是普通人。
他们的故事并没有多么感天动地,不过是一场婚礼、一封情书、一点儿真心而已。
不过是两个普通人敢于去同时拥有爱情、米饭、理想而已。
不过是两个路人甲敢用自己的方式,去出演一幕普通人的传奇。
为什么你听过了许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因为您老人家光听,而没有去做啊。
其实世间大多数传奇,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人们把心意化作了行动而已……
咄!
再普通的路人甲,只要敢大胆抢镜。
谁说他的主角故事,仅限一场婚礼而已?
周三《一个歌手的情书》
周三蔡健雅《一个歌手的情书》
铃铛
小师姐沿着石板路走远了,那一日是罕见的晴天,她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光,胸前的银铃铛叮咚轻响……拐了一个弯,也就听不见了。
世上没有什么命中注定。
所谓命中注定,都基于你过去和当下有意无意的选择。
选择种善因,自得善果,果上又生因,因上又生果。
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因果最大,但因果也是种选择。
其实不论出世入世、行事处事,只要心是定的,每种选择都是命中注定的好因果……
这篇文章说的不是因果和选择。
说的是铃铛。
还有银子。
(一)
《禹贡》曰“唯金三品”,金银铜。
这个故事里也有唯金三品:银子、银子和银子。
这个故事里还有三品,不唯金,却唯心,阅后仁者自知。
故事发生在银器店,那时我是个学徒的小银匠。
银器店悄悄生长在边陲小镇。
老师傅老手艺,几十年的老房子,老街老巷。
哪有什么春夏秋冬,小镇只有旱季和雨季。
雨季来临,寒气静悄悄地升腾,领口袖口一凉,偌大个喷嚏猝不及防。
街面上行人寥寥,湿漉漉的狗颠颠儿跑过,一簇簇不知名的菌子撑开在木头墙角。
木头柱子木头墙,木头的小镇。
雨季里,老木头有种清冷的霉香,图书馆深处的味道。
老师傅身上也有这种味道。
铺子临街,老师傅猫着腰,踞坐在门口木墩上,火焰艳红,灰蓝的手掌。
青石板路冰凉,一天到晚水汪汪。马帮时而缓缓踱过,大胡子马锅头揣着酒壶,马鞍上摇摇晃晃,铜铃儿叮当叮当响。
川马滇马没驴大,步子迈得小,铃声也碎,碎碎的钝响从街头淡到街尾,再没入田野那头的远方。
马铃声远去,打银声渐起。
叮叮叮,叮叮叮……
铜声钝,银声脆,老师傅的锤子缓,余音钲儿的一声袅袅上天,好似黄雀儿鸣叫着蹿入层云。
我时而停下手中的活计,眯起眼睛,侧着耳朵。
多好听呀,真好听啊。
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听着听着,人就魔怔了。
一根纸烟丢进怀里,老师傅瞅着我呵呵笑。
我一抹下巴,真丢人,出神儿就出神儿,怎么还淌口涎了?
纸烟别上耳朵,我拱手道:哈……不好意思啦阿叔,我又偷懒了嘎。
他摆摆手,笑眯眯地问我:洋芋吃得惯?
吃得惯吃得惯……我学徒来的,阿叔吃什么我自然跟着吃什么。
又问:馋肉了吧?
哪里哪里……我学徒来的,阿叔吃什么我自然跟着吃什么。
他点着头,笑眯眯地说:……学不学徒不要紧,要紧的是早点儿多学个手艺,靠手艺吃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是莫名其妙留下来当学徒的。
彼时我年少,拎着小画箱背着大背包满世界游荡。
半背包颜料,半背包煎饼和大蒜。
袖子吸饱了松节油,指缝里嵌满黑泥,牛仔裤膝盖处脏得反光,裤腿上花花绿绿的颜料嘎巴儿,整个人胡子拉碴马瘦毛长。
要多砢碜有多砢碜。
大学本科是风景油画专业,偏爱画乡野,习性难改,故而途经小镇时,驻足几天画画老街老房,顺手把老师傅打银的模样描摹在了画面上。
他手中的活计不停,任凭我画,偶尔抬头冲我笑笑,我也冲他笑笑。
到了饭点儿,我蹲在路边啃煎饼就大蒜,他端着碗,探头看我。
他冲我笑笑,我也冲他笑笑。
我把画转过来给他看:画得怎么样?
他说:啊呀!真像,和个相片一样,这个画一看就能卖不少钱。
我逗他,扬起手中的山东煎饼,道:真要能卖不少钱,我还用蹲在这儿啃这个?
他端着碗走过来,笑眯眯地瞅瞅我,又瞅瞅煎饼。
能吃饱吗?纸片片一样。
我说来来来别客气,您也尝尝。
……
一来二去攀谈熟了,我留了下来,被老师傅捡回了银匠铺学徒打银。
老师傅说他年轻时也爱写写画画,门神也画过,大字也写过,《芥子园画谱》
也临过好几卷……穷乡僻壤的,毕竟不能当饭吃,终归还是去学了手艺。
他说:你住几天,住几天嘎,一来饭菜吃点儿热的,二来顺便学学手艺。你会画画,上手一定快,说不定将来多只碗盛饭。
他心善,以为我落魄,变相接济我。
我晚熟,孩子气重,一生不羁放纵爱折腾,借着此番好意,张嘴就应了下来——多好玩儿啊,混成个银匠当当。
我张罗着去买猪头来拜师,他却不让。
他说:免喽免喽,你们这帮孩子将来都是要去做大事的人,你住几天,住下嘎,住下就好。
老师傅说,匠人有匠人的规矩,有些事情儿戏不得。
若当真拜了师,就要扎扎实实学徒三年,若要学得精,三年也未必出师。这是门传了不知多少代的老手艺,养家糊口有余,买车买房却未必,实在不适合年轻人学,也一直没碰见个真心学艺的年轻人……
他说:你要是愿意学徒就学着玩玩,学费不用掏。
我说:那我横不能搁您这儿白吃饭吧?
老师傅上下打量着我,说:阿弥陀佛,难不成你还能吃穷了我?
好吧阿叔,那咱们今天吃什么?
(二)
我以为会驻足个三五天。
没想到一住就是整个雨季。
住下后,自然不用啃煎饼了,有菌子吃,有凉粉吃,还有洋芋。
烤洋芋、炒洋芋,洋芋丝、洋芋片。这里的洋芋是红心儿的,生吃有股苹果味儿,柴锅烧来滋味足,饭添了一碗又一碗,怎么吃也吃不够。
饭桌就是柜台,柜台就是饭桌。
铺子地方小,吃饭时老师傅坐中间,我和小师姐一人一边斜倚在柜台上夹菜,乌木筷子,粗白瓷的大碗。
老师傅念佛,菜多素少荤,却出奇地香。我筷子落得像打地鼠,吃得稀里呼噜。
小师姐不一样,她眼观鼻鼻观心,文文静静捧着碗,细嚼慢咽。
是喽,银匠铺还有个秀气的小师姐。
小师姐个子不高,一身长襟黑羽绒服,袖子长长盖过手背。
那一年,北上广的女孩子开始流行把长发簪在脑袋顶心,小师姐脑袋顶上也簪着个同样的髻子,据说叫道姑头。
本是个俏皮的发型,却让她顶出了一身古墓派的忧郁。
乍一看,哎呀我擦,敢问小道姑刚给哪家施主做完头七招魂法事……
小师姐性格也像个小道姑,极内向,话极少,一顿饭也不见她说一句话。
她不问我的姓名产地,也不和我寒暄……话说我是多不招人待见?
饭后我装装样子,起身收拾碗碟,她轻轻推开我的手,说:我来就好。
后院的自压井旁,她蹲着洗碗,动作轻又缓,一点儿声响也听不到。
小师姐也是外乡人,年龄只比我大一点儿而已,进门只比我早几天。
老师傅笑眯眯地说:和你一样,也是捡来的。
也是捡的?也是在路边啃煎饼就大蒜?
阿叔你逗我的吧?我不信,多秀气的一个姑娘哦,怎么看也不像个走江湖跑码头的。
她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老师傅也不知道。
老师傅说别看镇子小,来来往往的外乡人却不少,乐意留下跟我学手艺,高兴还来不及呢,问那么多作甚?只要不是通缉犯,愿意住多久住着就好。
我笑问:那如果住下的是个通缉犯呢?
老师傅飞快地上下打量我一眼,嘟囔着:阿弥陀佛……
拜托,看什么看,很伤人的好不好?
小师姐是个奇怪的女人。
是有多怕冷,冬天尚远,她却早早裹上了羽绒服,也不怕捂得慌。
又好像很怕累,她去街尾买菜,短短一截路就能走出一脸倦容来,好像背着的不是竹篓,而是口水缸。
我就够爱走神的了,她段位明显比我高,有时吃着吃着饭眼神就失了焦,有时擦着擦着桌子,抹布就固定在了一个地方不停转圈。
私下里我问老师傅:她有心事吧,我去陪她聊聊天解解闷去?
老师傅说:莫扰她……她一来就这样,好多天了。
小师姐发呆的时间往往很长。
小镇雨季的午后,她抱着肩膀看檐头滴水,一只脚踩在门槛上。
大半个小时过去了,鞋面溅得湿透,人却一动不动斜倚在那儿,像尊石膏像。失恋?失业?失意?不知道也。
有心去关心一下下,又担心微笑未必能换来等量的微笑,算了算了……
打破沉静的总是老师傅,他咳嗽一声,端着锤子喊:来来来,你们俩都过来瞧瞧。
瞧什么?当然是瞧打银。
算是传艺吧,但老师傅不说教,只说瞧。
厚银板裁成条,锐刀錾花,锉刀修边,一锤两锤敲出韭叶儿扁,三锤四锤敲出月牙儿弯。
皮老虎小风箱鼓火,脚下要踩匀,喷枪满把抓,枪口不对人,烧啊烧,烧啊烧,烧软找型再烧再焊,烧至雪花白时往水里沁,刺啦啦一道白烟……好漂亮的镯子。
老师傅对小师姐说:来,戴上瞧瞧。
雪白的银镯子箍在小师姐雪白的手腕上,白得晃眼哟。
老师傅笑眯眯地说:银子嘛……不怕敲,也不怕烧。只有纯银才能越烧越白,所以叫雪花银。
原来这雪花银都是烧出来的?
老年间又没验钞机,难不成衙门库房里入账前,银子还要先拿到火上烤烤?越想越有意思。
老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清乾隆时期,一两银子相当于现在200多元人民币的购买力,十万两银子就是2000万人民币左右。知府相当于市长,乾隆朝真腐败,一个市局级官员三年能黑2000万!不过结合历朝历代的世相宦情来看——
哎哟我擦,差不多哦……
一想到在过去银子就是人民币,不由得让人心生欢喜。
我也想戴戴,爪子太大,死塞活塞塞不进去,力气也用大了,眼瞅着把镯子捏得变了形。
纯银软,却又沉甸甸的,有意思。
武侠小说里,江湖豪客打赏,动不动兜里一掏,甩手就是纹银百两。
真牛B!随身揣着几十斤沉的玩意儿,也累不死他……
当真是越想越有意思。
来来来,阿叔,锤子给我使使,先来半斤银子练练手。
头一回上手,想打一个绿林暗器银飞镖,将来行走江湖时好行侠仗义。
……结果七搞八搞,镖没搞出来,搞出来一根曲里拐弯的小胡萝卜,一头粗一头细。
我不服气,换一角银子,再丁零当啷一番。还是一根胡萝卜,银的。
我大山东皇家艺术学院1998级美术系高才生,想当年入学考试专业第一,整栋男生宿舍动手能力不做第二人想。工笔、蛋彩、烧陶、模型、雕塑、篆刻、织毛衣、人体彩绘、伪造学生证……样样精通,如今诚心诚意给自己锻造把兵刃居然会不成?
我运了半天气,然后尽量把两根银胡萝卜敲直……处女作宣告失败。
老师傅说敲银子不是钉钉子,要先练好拿锤子。
他说:你已经不错了,头一回上手就能打出双筷子来……
筷子?这货是筷子?手指头粗的筷子?
好,既如此,少侠我就用它吃饭了,谁拦都不好使。
那天晚饭,我的筷子是对银胡萝卜。
老师傅不忍见我自尊心受挫,为示勉慰,专门加了菜,豆腐和鸡蛋。
菜是老师傅买的,小师姐炒的。
和往常一样,老师傅坐中间,我和小师姐坐两边,她眼观鼻鼻观心,无声无息地端着饭碗。
诡异的事情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三)
小胡萝卜不好使,重,我夹菜速度慢。饭吃到一半时,忽然心里一惊,筷子停在菜碟子边,手慢慢僵了。
筷子尖端黑了。
菜里有毒!
像我这种20世纪80年代出生的内地小城青年,青春期几乎是由香港娱乐圈抚养长大的。
多少年的录像厅港片教育,除了性启蒙,还给予我一生受用不尽的宝贵知识。比如太监都是反派,扫地僧都武功高强,比如但凡是主角跌下悬崖都死不了。比如滴血认亲,比如银针试毒!
没错!银子变黑,菜里有毒!
少安毋躁,后发制人,以不变应万变方为王道。
我不动声色,瞟一眼老师傅,不像……
他一脸的慈眉善目,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哪里有半分谋财害命的模样?
可越是反派,越长得像好人,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可他图我什么?弄死我他有什么好处?抢我包里没吃完的煎饼?
再看看小师姐,她好像又在发呆,筷子插在碗里,半天才夹起几粒米,动作机械又缓慢。
她半天没夹菜!
是喽,早就察觉你郁郁寡欢不正常,未曾想还报复社会反人类,谁得罪了你,你找谁去寻仇啊,何苦对我这等路人甲辣手摧花?
一恍然大悟,胃里便隐隐抽搐起来,没错了,毒性发作了!
刹那间,电影画面一幕幕飞驰在眼前,也不知我即将七窍流血还是一口鲜红从嘴里飙出来。
立时三刻掀桌子,不是我的风格。
后槽牙暗咬,我夹起一筷子豆腐,直通通地戳进小师姐碗里。牙缝里轻轻挤出一句话:小师姐,吃菜。
她好像一时还没从恍惚中醒过来,慢慢夹那块豆腐,嚼吧嚼吧吃了。……看来不是豆腐,也对,白豆腐里下毒,易被人发现。
我飞速环视饭桌,又夹起一筷子鸡蛋,这鸡蛋的颜色这么黄……不太正常。
一筷子鸡蛋,直通通戳到小师姐碗上方,筷子一松,吧嗒一声落了进去。小师姐,吃鸡蛋。
我瞟一眼手中的筷子……更黑了,没错,她把毒下到鸡蛋里了。
小师姐微惊了一下,貌似从恍惚中醒来。
她看了我一眼,“哦”了一声……
然后她把鸡蛋吃了。
然后她把那筷子鸡蛋夹起来嚼吧嚼吧吃了。
……吃得这么自然,看来也不是鸡蛋。
嗯,此地乡野,鸡是土鸡,自然生土蛋,土鸡饿了吃草籽,渴了喝山泉,拉出来的土鸡蛋的蛋黄当然比较黄了。
我又夹起一片洋芋,放进她碗里。
洋芋红彤彤的,一定有问题!
洋芋她也吃了……也不是洋芋,该死,我怎么忘了此地洋芋本来就是红心儿的。
我又夹起一筷子菌子……
我又夹起一筷子包菜……
饭桌上的菜我给她夹了一个遍。
她都吃了,并无半分迟疑,还轻声道了一声“谢谢”。
我脑子不够用了,犹豫了一下,我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夹了一坨递了过去……
她平静地看看我,然后也吃了。
我把银筷子擎到鼻子边仔细看,不对啊,是黑的啊……
一旁的老师傅慢悠悠地感慨道:哎,好得很,一家人哦,不生分。
饭桌上一片温馨,老师傅一脸的天伦之乐,连小师姐看我的眼神,仿佛都比往日和蔼了一点儿。
他们以为我在传递友爱,在营造和睦家庭的氛围?
一直到饭吃完,我也没能七窍流血,肚子痛了两下也不痛了。
我纳着闷攥着银筷子,陪着老师傅抽饭后烟。和往常一样,小师姐无声无息地收拾碗筷。
老师傅忽然想起了什么,点点我手中的银筷子道:你这筷子……
我说:嗯?
老师傅说:银子沾了鸡蛋会发黑,去搞点儿牙膏搓一搓。
我是美术生出身,从小化学没及格过,转天QQ上问了某学霸后才知道:熟鸡蛋散发硫化氢,遇到纯银,会在银表面反应生成硫化银。
硫化银是黑色的。
至于银针试毒这一公案,学霸解释如下:
中国古代民间,不流行化肥、农药、毒鼠强以及肉毒杆菌瘦脸针,一般人也没条件购买断肠草或含笑半步癫……当年下毒索命之最爆款,主要是三氧化二砷,俗名砒霜。
古代生产技术落后,致使砒霜里都伴有少量硫和硫化物。
砒霜里的硫遇到银,自然起化学反应,生成黑色的硫化银。
故而,在古代,出现银针试毒会发黑的情况是合理的。
我问:那现在呢?银子还能当验毒工具不?
他答:现在砒霜的提纯技术很发达,遇到银子不会再黑了,而现在大众熟知的各种毒药,如氰化物等,遇银后本就不会起反应,自然也就不会发黑。
我说:真有趣,那这些毒药遇到什么会发黑?最隐秘的毒药又是什么?你再给我多传授点儿下毒方面的知识,听起来真长见识。
他问:你想知道这些知识干吗?
他警惕起来,不肯跟我多说了,后来还在QQ上拉黑了我。
那位学霸和朱令是同一个母校,他的反应我表示理解。
朱令是谁?自己百度去。
关于此次“菜里有毒”事件,我当然不可能自己打脸。
老师傅和小师姐不会知晓我的内心戏,他们以为我频频夹菜的奇怪行为,是在表达友爱,我骑驴难下,自此经常给他们夹菜。
没想到夹菜也能夹出化学反应来,渐渐地,我和小师姐之间的关系慢慢在改变。
简单来说,距离好像拉近了,再和她讲话时,回应的字数多了、句子明显长了一点儿。
比如之前我说:小师姐,用不用帮你洗碗?
她会回答:不用,我来就好。
现在她会回答:不用,你坐着吧,我来就好。
你看你看,比以前多出来好几个字呢。
(四)
小镇的雨季寂寥。
银匠铺没电视,老收音机刺刺啦啦我不爱听,时常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小师姐说说话。
真是个绝佳的听众,不论我怎么BB,她都认真地聆听。
最起码看起来是这样子的。
凑近了仔细一看,哦,确实很认真,眼神是散的,她在认认真真地出神发呆。
发呆这回事如果做得好,就是深沉。
她一贯如此深沉,我慢慢也就习以为常,她走她的神,我吹我的牛……直到老师傅喊:来来来,你们俩都过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