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阿弥陀佛么么哒(出书版)》作者:大冰【完结】 > 阿弥陀佛么么哒 - 大冰.txt

第 9 页

作者:大冰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瞧什么?自然还是瞧打银,老师傅传艺不说教,只说瞧。

毕竟人聪明,审美能力高,动手能力又强,我很快能打镯子了,特别漂亮。至少我自我感觉是这样的。

老师傅说镯子好打,铃铛难做,若哪天能把圆铃铛打好了,也就出师了。

我正处于各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年纪,自负天资聪颖,各种跃跃欲试。老师傅说铃铛嘛……你真心够呛。

未承想,果真够呛。

打铃铛需先打银皮,要又薄又匀的,不匀不是银皮,是中东古代硬币。

光银皮就打了一整天,震酥了虎口才得了几片。

然后把银皮敲成中空半圆球体。

一打就瘪,一敲就漏。要是嚼得动,我一准儿把这堆中空半圆球体给生吃了!好不容易打出两个中空体了,怀着激动的心情对在一起……想哭。一个M(中号)一个L(大号),不是一个型号,合不上……重做。

终于敲出两个等大的中空体了,管他圆不圆球不球的,再说再说,反正终于打出两个等大的了,哆哆嗦嗦地焊在一起……怎么不响?哦,空心球儿怎么可能响,要捏开豆荚一样的一条缝,放响珠进去呀。

……焊得太死了,捏不开,重做。

憋着满肺的三昧真火,如上工序重来一遍。

怎么还是不响?

哦,银铃铛不能放银珠子,要放铜珠子才能响……那就捏开换铜珠子。捏得太狠了,瘪了,重做。

……

几番轮回转世,铃铛终于做好,当真是比考驾照还折腾,我心力交瘁,头发都白了几根。

捧着心血去给老师傅交作业,他两根手指拈起来,咂着嘴瞧。

阿叔,大家相识一场,有今生没来世,有话直说但讲无妨。

他说:豌豆?

豌豆?扁了点儿而已啊,你仔细听听,这不是能响吗?!

想咬人,打个飞镖打成胡萝卜,敲个铃铛敲成豌豆?我是来当银匠的还是来种大棚蔬菜的!

我使劲儿晃着扁铃铛:多别致,又不是卖不出去,能响就是铃铛!

老师傅说:这个这个,可能真卖不出去……

阿叔,你年事已高,接受新鲜事物有障碍,喂喂,小师姐,醒醒醒醒,你瞧瞧我打得好不好?

我把发呆中的小师姐戳醒,把银铃铛搁在她手心里。

她涣散着眼神,瞟了一下,敷衍道:哦,豌豆,挺好的。

豌豆就豌豆吧,我拴个红绳儿挂在脖子上自己留着当传家宝……

我戳醒小师姐时,她正在錾花。

老师傅说女孩子心细,能沉住气,不然苏绣鲁绣干吗都是女红,錾花同理。

小师姐确实能沉得住气,她錾花的样子我看着呢。

这副模样不像个人,反倒像台机器,机器当然能沉住气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机器喘气?

变身机器人的小师姐机械地錾錾錾錾錾……

手虽然不停,眼神却是散的。

阿弥陀佛,她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发呆而已。

(五)

我一度以为小师姐是天然呆,不关心人类,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那次“银匠铺自卫反击战”,才有缘得见月球的另一面。

那天,一对衣着简朴的小情侣兴冲冲跑来,取出对门银器店买来的一对银戒指,请我们在上面刻名字缩写。

他们依偎在门槛上等着,小师姐坐在柜台里做着刻字的准备。

情话绵绵,声音虽小,但银匠铺更小,一丝一缕全飘入耳朵里。

男生说:别人都是准备好车和房才结婚,婚礼上交换的也都是钻戒,我只能买得起银戒指,总觉得对不住你……

女生摸着他的耳朵,说:傻瓜,跟了你这么多年,到几时才能懂我?我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嫁给钻戒,有一枚纯银的戒指我已经很知足了。

纯银的戒指?

小师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老师傅和我也停下锤子,彼此对视了一眼。

彼时,中国的古镇热方兴未艾,游客从丽江、阳朔、凤凰等一线景点慢慢渗透到小镇这样的小镇里来。

游客多了,专做游客生意的店铺自然出现,斜对门就开了一家,开门不过几周,就敢挂出一块实木大招牌:百年老店。

也是银器店,但不打银,只卖成品,琳琅满目,煞是惹眼。

他们的货源不详,但品类很多,藏银、苗银、素银、尼泊尔银……也卖纯银,纯银只卖懂行的人。

尼泊尔银不是纯银,纯度最多是925银。素银不是纯银,925银外镀白铑。

苗银也不是纯银,大多是白铜底子镀上一层薄薄的白银。

藏银也不是纯银,传统藏银三分银七分铜或镍,当下基本全是白铜。

那对小情侣被宰了,花了纯银的价钱,买了两个白铜圈,然后拿着两个白铜圈在婚礼上当信物交换,然后当成此生至宝,终身佩在无名指上。

和中国大多数旅游地的无良商家一样,店家吃准了他们不可能当回头客,也不可能为了几件饰品千里迢迢杀回来兴师问罪——这个哑巴亏他们吃定了。

我搁下锤子,想上前把话挑明,衣袖被老师傅拽住,他摇了摇头。

对门开店的,据说是镇上有势力的大家族,老师傅不愿惹麻烦。

我皱着眉头看老师傅,他弯下腰敲银子,也皱着眉。

也罢,反正这对小情侣我也不认识,犯不着为了他们给老师傅惹麻烦,算了就算了吧。

小师姐却忽然开口了:你们快结婚了吗?

真稀罕,头一回见到小师姐主动和人搭讪,且是陌生人。

那对小情侣很乐意和人分享甜蜜。

他们是攒了年假出来旅行的小职员,同一个小城长大,同一所大学毕业,同一座城市工作,虽然家境和收入都很拮据,但相恋六七年来从未红过脸。

婚礼定在年底,蜜月旅行不是马尔代夫、塞班岛,而是留在老家陪双方父母过年,女生坚持这样安排,她心疼他,想给他省钱。

男生也心疼她,故而,结婚前精心策划了这场省钱的背包旅行。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浪漫,他牵着她的手穷游,横穿小半个中国去看看世界。小镇是他们此行的最后一站。

女生扬起一部过时的卡片相机,骄傲地说:我们拍了好多照片……房子首付的钱已经快攒够了,将来我要用这次旅行的照片贴满一整面墙壁。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二人旅行,大城市生活艰辛,凑足了首付就该凑房贷了,也不知下次再度携手天涯会是何年何月。

旅行的终点,他们走进那家银器店,牙缝里抠钱买下一对“纯银”戒指,作为此行的纪念。

以及婚礼的信物。

……

我看看老师傅,他手中的锤子不停,腰弯得更低了。

再看看小师姐,她的目光笔直落在那对小情侣身上,直勾勾的,我去,又开始发呆了。

小师姐动了一下,冲着老师傅的方向说:

阿叔,戒指太细了,我刻不来……

她说:用咱们店的银子,给他们重新打一对新的戒指吧,宽一点儿的,好吗?头一回听她说这么长的句子。

她说话时眼睛垂着,并没看着老师傅,语气很奇怪,带着恳求,甚至还有一丝哽咽。

那对小情侣愣了一下,女生站起身来连声拒绝:不必了,刻不了就不刻了,不要重新打了,我们身上的钱不多了……

她冲着我们摆着手,也冲着男生摆手。

小师姐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哽咽着,再次冲着老师傅说:

阿叔,给他们重新打一对纯银戒指吧……

老师傅没说话,慢慢地起身,取过那对戒指,再取出一条新的银板,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

女生急了,跳过去叫:说了不要的呀。

老师傅示意她坐下,用哄孩子的语气,慢慢说:没关系的嘎,不要钱的。

……

老师傅毕竟是老师傅,新打的戒指和原先的戒指的花型一模一样,小师姐在上面刻上了他们的全名,我帮他们把戒指烧白再抛光。

男生掏出了钱包想付账,未遂。他们想把原先的“纯银”戒指留下做替换,亦未遂。

小情侣道了谢,一头雾水地走了。

临走前,小师姐对男生说:结婚戒指有一对就足够了,原先那对去退了吧,省点儿钱。

她又看着女生,笑了一下。

她呆呆地看着女生,看着看着,眼圈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别过脸去,终究什么也没说。

老师傅看着她们,搓着手,犹豫了一会儿,也是什么也没说。

几个小时后,方知这对戒指给老师傅惹来了多大的麻烦。

三五个人抱着膀子走到门口,有男有女,打头的男人一脸愠色。他们气势汹汹地闯进店里,指着鼻子冲老师傅骂:

老东西你什么意思?!你卖你的银子,我卖我的银子,我卖什么银子用得着你这种人管吗?!

师傅弯着腰,手中的锤子不停,他皱着眉头什么也不说。

那人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一把年纪了,做事还不懂规矩,活该鳏寡孤独!

旁边的人附和:就是,多管什么闲事!别以为不知道你的老底,装什么好人,你个老土匪!

这话也太难听了,我冲过去攥他的衣领,拳头刚扬起来就被老师傅拽住了。

我冲老师傅喊:你放手!

他压着嗓子说:犯不着的,孩子,犯不着出头。

边说,边使劲儿把我往后院拖。

他个子小,力气却大,吊在我胳膊上坠得我踉踉跄跄。

那帮人占尽了上风,依然不肯停嘴:自己是个老土匪,还养了个小土匪!你让他过来试试,我看这个小土匪敢不敢动手!

我山东人,鲁地重礼,不流行骂人,从小到大向来是能动手就不动嘴,故而肺都快气炸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流利地还嘴。

那帮人不肯善罢甘休,又冲着小师姐来劲:

这个女的一看也不是个好货色!

小师姐无声无息,门帘半掩我看不清,不知她作何反应。

他们骂:你也给我小心点儿!再敢乱说话坏我们家生意,撕烂你这个小婊子的……!

越是乡野,骂人越粗鄙,实在难学出口。

还没等我闯出去,先仰天一跤,老师傅把我狠狠地摔倒在地,自己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

等我爬起来跟上去时,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大号锤子。

那帮人被老师傅的气势所慑,纷纷后撤,一直退回到店铺里,哐啷啷关上门。隔着门还在骂,一口一个“老土匪”“小土匪”,一口一个“小婊子”,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一锤子砸在木牌上,“百年老店”的招牌上咔嚓裂开一条纹,再一锤子砸上去,屋子里终于鸦雀无声。

老师傅须发皆张,站成一个“大”字,他端着锤子怒吼:骂我可以,骂我孩子不行!

你再骂她一句,我敲开你的脑壳!

好威风!一直以为他是个佝偻的小老头,原来发起火来是头无人敢挡的老野牦牛……

“银匠铺自卫反击战”结束,历时五分钟。

对门银店珍惜脑壳,没再来找过事儿。

被老师傅敲坏的木牌我们没修也没赔,几场雨过后,裂纹的新木碴儿被雨水做旧,娘的,看起来更像是历史悠久的“百年老店”,生意更红火了。

小情侣的白铜戒指他们应该没给退。

没退就没退吧,希望那对小情侣在婚礼仪式上彼此交换的,是纯银的那一对。

那天晚饭时,小土匪先给老土匪夹了一筷子洋芋,小师姐也罕见地夹了一筷子过去。

小土匪给小师姐也夹了一筷子洋芋过去。

小师姐也给小土匪夹了一筷子洋芋过去。

……

老师傅忽然开口道:我很多年前坐过牢……

小师姐说:哦,知道了。

我说:哦,那又怎样……

窗外细雨淅沥,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埋着头默默地咀嚼。

没有再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仿佛三个已然相互守望了几十年的家人。

(六)

怎么也没想到,这家人一场的缘分,会结束得那么早……

“银匠铺自卫反击战”后的第二天早上,小师姐示意我去后院帮她洗碗。她那天没吃早饭,说是没胃口。

她愣愣地蹲在那儿出神,手浸在冷水里,慢慢地搓着一只碗。

小师姐发呆出神是常有的事儿,我忙我的,没去扰她。可直到我这厢洗完了所有的碗,她的手依旧浸在冷水里,人一动不动,两根拇指紧紧地抠着碗沿儿。

手冻得通红,拇指抠得发白。

我抬手推推她:哎哎……醒醒。

她哆嗦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的异样。

与往日不同,那个早上她血丝满眼,眼神飘忽发散,像个刚刚从大梦中跋涉回来的孩子。

她垂着两只水淋淋的手,呆呆地站着,身体微微地晃着,一副随时要栽倒的模样。

我起身去扶她,却被她反手抓牢小臂。

她猛吸了一口气,忽然间大声央求道:……陪我去趟医院行吗?

声音苍哑得好似一个老人。

医院?

去医院干吗?

你生什么病了?

小师姐不说话,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半个身子忽然俯在上面,一口接一口地深呼吸。

情况来得太突然,我吓了一跳,我喊:阿叔!阿叔你快来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

从小镇赶到最近的地级市,一个小时的车程。

一路上小师姐两只手捂着脸,虚脱地蜷缩在最后一排座位的夹角里,她什么话也不肯说,只是沉默。

小巴车走走停停,不停有人上下,真是漫长的一个小时。

有时和老师傅的目光碰到一起,我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小师姐,老师傅也是一脸的疑惑,他手伸过来,宽慰地拍拍我的膝盖。

……

医院门前是条宽马路,走到马路中间,小师姐却刹住了脚步。

她脸上粘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脸掩饰不住的恐惧,又开始了深呼吸,好像前面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

我去拉她,一把没拉动,再拉一把还是不动。

马路中间车来车往岂是儿戏的地方!

我拦腰把她抄起来,半扛半抱,好歹把她弄到了马路对面,背后一路喇叭声和刹车声,还有骂街声。

我有些恼了,这他娘到底想干吗?

老师傅瞪我一眼,指了我一下,我气消得没那么快,梗着脖子嚷嚷:有病就治病天没塌!真是够了,她神神道道地搞出这副模样来给谁看啊!

老师傅叹气,劝我道:一个屋檐下住着,别这么说话,别这么说话……

说话的工夫,人不见了,小师姐已经自己进去了。

我和老师傅没进去,在医院门口等她。

起初是站着,后来是蹲着。

120急救车开出来又开进去,眨眼已是午饭光景,小师姐迟迟没有出来。

看什么病需要这么长时间?我们进去找她。

急诊室没有,观察室没有,化验室也没有。

挂号室的阿姨说:是那个说普通话的姑娘吗?是不是一个人来的?……你们上二楼左拐。

她轻轻地嘟囔着:可怜哟……

可怜?是指小师姐一个人来医院可怜,还是指她上二楼可怜?

为什么上二楼就是可怜?

楼梯一走完,睁眼就看见小师姐坐在长椅上排号。

其他排号的人貌似都有伴,有男伴有女伴,唯独她孤零零一个人坐在中间。

护士正在叫号,貌似再过一个人就轮到她了。

她呆呆地坐着,拍了肩膀才醒过来。

我问她要病历,她往身后藏,一脸的慌张。

我劈手夺过来递给老师傅,又一起急急忙忙翻开。

……

老师傅把她从长椅上拽起来,问:孩子,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敢一个人就下决定……你想清楚了吗?

她用力地点点头,咬着嘴唇,睫毛一忽闪,噼里啪啦两滴泪。

我和老师傅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半晌,我开口吼她:那你哭什么哭!

小护士冲过来撵人:你吼什么吼?要吵架回家吵去,不知道这是医院吗?

我把小护士扒拉到一边儿去,指着小师姐的鼻子问:你说啊,你哭什么哭!我吼:你这是心甘情愿的样子吗……骗自己有意思吗!

老师傅抱住我的腰,使劲把我拽远。

他扭过头去,颤抖着嗓音,冲着小师姐喊:孩子,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小师姐靠着墙壁,弯着腰站着,手插在头发里,扯乱了发髻。

她的脸越憋越红,憋得发紫,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瘫倒在墙角哭着喊:阿叔……

她歇斯底里地问:……我该怎么办?

(七)

没人知道她该怎么办。

要想讲清楚小师姐的故事,须先从一场大学迎新晚会说起。

晚会的高潮是由一个新生表演者掀起的。

他表演魔术,白衬衫,黑燕尾服,漆皮鞋子亮得反光。

扬手一舞,莫名其妙变出一根银手杖来,腾空一抓,一束黄色玫瑰花……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举手投足帅气极了。

女生们互相小声地尖叫:冯德伦!好像啊!比冯德伦还要高!

这是个学霸扎堆的211高校,领口松懈的圆领衫和油乎乎的偏分头是男生们的标配,难得蹦出来这么个洋气又养眼的,女孩子们激动坏了。

更激动的还在后面。

他手擎着花,作势要往台下扔。

谁说只有狮子才会抢绣球,伴着一阵尖叫,前几排的女生自觉不自觉地高举起了手。

刚刚经历完惨痛高考和无聊长假的孩子都是弹簧,一进了大学校园自然天性解放。个中有几个胆大的小女生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边挥手一边喊:要花!也要QQ号码!

他却帅气地一笑,把花儿藏到背后,摇了摇头。

女生们“唉”了一声。

紧接着又一阵骚动。

他把花横叼在了嘴上,双手抄裤兜,径直从舞台上跳了下来,径直冲着观众席走了过去。

他要干吗?

女生们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哎呀好浪漫呀,他要给谁送花?会是我吗?

于是有的捧脸,有的捧心,有的抓住友邻的胳膊使劲地摇晃,一边晃一边“啊啊啊”地乱喊,好像难产。

也有人一下子慌了。

一个漂亮女生慌慌张张地起身,扭头往后排藏,两步还没迈完,袖子却已被轻轻拽住。

他绕到她面前:喂,我以前是高三(1)班的,我是为了你才考到这个学校来的。

他挑着眉毛笑着说:……整个暑假我都在练这个魔术,希望你能喜欢。

花递了过来,轻轻地点在额头上。

女生伸手去拨,扑了个空。

他冲她眨了下眼,手腕一翻,黄玫瑰神奇地变成了红玫瑰。

他问:敢不敢做我女朋友?

大玻璃窗嗡的一声响,礼堂炸了锅,这会儿不仅是女生在喊了,男生也激动起来。

感动他们的未必是他的表白,而是他表白的方式。

正是雄性激素分泌最旺盛的年纪,表达感动的方式当然是起哄。一堆男生踩在凳子上伸出大拇指,粗着脖子狂喊:牛B!

更惊喜的还在后面,女生接过了玫瑰花,又蜻蜓点水般地在他腮边啄下一个吻。

少女的虚荣心不过一只暖水瓶,轻易就可以灌满,他却舞着高压水枪,轰隆隆地开来了一辆消防车……

可惜,这个女生不是小师姐。

小师姐坐在这个女生正后方的一排。

当男生跳下舞台迎面走来时,小师姐的心像根橡皮筋,猛地被揪了起来,抻抻抻……抻到尽头。黄玫瑰变成红玫瑰的那一刻,又啪的一声狠狠回弹!

你是为了她才考到这个学校来的。

真巧。

我是为了你才考到这个学校来的。

……

几句话就能说明白这个发生过不知多少万遍的故事:小师姐喜欢他,喜欢了整个高中时代。

为什么喜欢?

对于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小师姐是全校最晚填高考志愿的学生,为了获悉他的志愿,17岁的女生绞尽脑汁找同学套话,笨拙地找老师打探,然后再在高考后的整个暑假里度日如年。

他却几乎不知道她的存在。

很多人都会忽略她的存在。

小师姐是自幼被抱养到这城市的私生子,和寄养家庭的关系一直淡淡的。

她是客人,不是家人。缺爱,却和所有人都亲密不起来,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去当一个客气的隐身人。

包括在他面前。

包括迎新晚会上,玫瑰出现的那一刻。

按理说这个平凡的故事该结束了。

连出场都没有,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

但隐身人小师姐莫名其妙地把这个故事多延续了四年。

接下来的大学四年,小师姐不曾间断这场暗恋。

他不会知道,四年里,小师姐默默陪伴他的时间,比他的女朋友还要多。他的课程表,她记得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她选了所有他会出现的选修课,每逢他回头,她就低头,不论是阶梯教室,还是餐厅。

她慢慢养成了和他一样的口味,他吃什么菜,她也打什么菜。

做到这点不难,她每天掐着钟点赶去食堂,排在他身后五六个人的位置,稍微侧一下脖子,什么都看得到。

小师姐留起了厚厚的齐刘海,长得几乎盖住眼睛……这样好,没人能发现她在看什么。

隔着齐刘海,她看着他和女友在操场上散步,看见他们躲进楼宇的阴影里打啵。

她远远地坐在操场另一端,耳朵里插着MP3,一整张专辑放完了,人家却还没啵完,久久不见他们出来……

小师姐幻想着陪他躲进楼宇阴影里的是自己。

……他会轻轻含住我的耳垂吗?他会轻轻地咬我的嘴唇吗?他还会做些什么……

风穿过空旷的操场,乱了发梢,又捎来他们零碎的嬉笑声,她听到那个女生低声喊:你怎么这么坏……你讨厌……

她把耳机的音量加大,再加大,盖住远处的声响,压住自己的心慌。

她关注着他的博客、校内网、QQ空间,从未留过言,每天都看。

每天都看的还有星座运程,只看他的。

像个最职业的心理分析师,她一字一句地揣摩他每天的状态。他心情好,她跟着恬然;他心情不好,她一整天心头都是阴霾。

她下载他每一张照片,专属的文件夹,隐藏属性,D盘里加密上锁。

从未和他交谈过,她却比其他人了解他更多。

暑期,他去比萨店打工,小师姐也悄悄地去应聘。

在必胜客打工需要健康证,体检时医生给她抽血,她瞅一眼暗红的血液,一头晕了过去。

哦,原来我晕血。

她坐在化验室前的长椅上,揉着胳膊上肿起的针眼,想象着他来抽血时的模样。

他胳膊上毛毛那么长,针眼儿一定看不到。

她想象着自己是大夫,戴着小口罩擎着大针管给他抽血。

换了我,一定狠不下心,下不去手,多疼哦。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托着腮微笑。

唉,他胳膊上怎么那么多毛毛哦。

必胜客的工白打了。

小师姐被安排在后厨,不像他,形象好,一直在前厅。工时安排不同,下班时她再手忙脚乱地换衣服,也顶多看见一个远远的黑点。

能身处同一个空间已经足够了,她不抱怨。

有时她在后厨忙碌,想起近在咫尺只有一墙之隔的他,胸中满满的温馨感……

恍惚间,仿佛已和他居家过了半辈子了。

大学里再普通的女生也有人追,不是没有男生向小师姐示好。

偶尔拗不过某个男生,一起去吃了顿饭,她如坐针毡般不安,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于是每每中途尿遁。

没办法,心里早就塞满了,怎么可能再装下其他?

时间久了,也就没人追她了,男生认为她傲,女生疑心她是“拉拉”。

大学里最后一次被人示好,是在辅导员的办公室里。

……都说你不喜欢小男生,那看来是喜欢成熟男性喽……

微醺的中年男人对她动手动脚,爪子搭在她柔软的胸上,她奋力推开那张遍布胡楂的脸,煞白着嘴唇冲出门去。

等停下脚步时,鬼使神差地,已站在男生宿舍楼前。

小师姐仰望着三楼左侧那扇窗户,哽咽着,绞着自己的手指。

她幻想着他帮她出气,带着她一起去复仇,结实的拳头砸飞那张龌龊的脸,又用力地把她揽入怀里……

其实哪里用得着他对她这么好,天大的委屈只要他一个安慰的眼神就够了……可是他几乎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就让他的身影在窗前出现一次吧,此时此刻能看他一眼,也就没那么难受没那么委屈了。

她在男生宿舍楼下徘徊良久,湿了的眼眶慢慢风干,到底没能看到他。

他那个时候已经换了第三任女朋友,一个比一个靓丽。

偶尔遇到他挽着女友走在校园林荫路下,手儿甩来甩去,她好生羡慕,却并不吃醋,她们一个比一个靓丽,配得上他。

唯一一次和舍友红脸,也是为了他。

女生宿舍最大的集体活动是八卦,八卦的焦点当然少不了他。

一次,舍友们刮着腿毛,绘声绘色地议论起他如何花心劈腿,现任和前任又是如何浴室口角……

小师姐跳下床铺,摔了保温杯: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舍友惊讶地捂上嘴——这样一个少言寡语的人,也会发火?

她当然知道那些绯闻,有些细节她比她们更了解,她不恨他花,也不恨绯闻的主角永不可能是自己,这场无名火也不是冲舍友们发的。

那到底是在火什么?

她说不清,蒙上被子,插上耳机,老歌慢悠悠地响起:

……到哪里找那么好的人,配得上我明明白白的青春。

……到哪里找那么好的人,陪得起我千山万水的旅程……

她问自己:傻不傻?……傻就傻吧!

她混混沌沌地睡去,醒来后继续混混沌沌地犯傻,这条路已经走惯了,看不见尽头,也没有出口,除了走只能走。

……

唯一一次冒险,在20岁生日的那天。

她生平第一次买来口红,笨拙地涂抹。

买来漂亮的小洋装,俯在宿舍的床铺上细心地熨烫。

她给自己剪齐刘海儿,一点儿一点儿地修,一根一根地剪,仿佛若能修齐一分,人就会多漂亮一点儿。

20岁生日这天,再普通的姑娘也有权被全世界宠爱。

去它的全世界,她只想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能被他看见就好。

她在PS(修饰,美化)着自己,像是在精心包装一份礼物。

她邀来同寝室的舍友切蛋糕。

蛋糕是她自己订的,粉红的三层塔,雪白的糖霜。

急急地吹完蜡烛,再小心地切下第一角藏起来。

太匆忙了,忘记了许愿。

不急不行,他每晚七点都会去自习室,她知道的。

是当面递给他,还是悄悄放到他常坐的位置前?

边跑边紧张地思考,人造奶油的气息一路飘进风里,20岁的姑娘捧着蛋糕,脚下踩着棉花糖,整个人轻飘飘地甜。

她小声练习着:

今天我过生日,请你吃块蛋糕。

送你一块生日蛋糕……不客气。

不好不好都不好,该怎么开口才能从容自然、大方得体、惹人喜爱?

教学楼的落地玻璃门反光,她刹住脚步,端详自己的模样。

唇上的桃红略扎眼,小洋装略紧,刘海儿剪得还是不太整齐……

可是,她普通了整整二十年,从未像今天这样漂亮,漂亮得陌生。

她高兴得想哭,又紧张得想哭。

今天我过生日,今天我漂亮……

就是今天了,预支我未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好运和勇气,让我去站到他面前吧。

她深呼一口气,郑重地踏上台阶,仿佛即将登上万人瞩目的舞台。

再有几米就是终点,自习室的门半开着,已隐约可以听到里面的翻书声、说话声。

她捧着蛋糕僵在门外,想抬起一只手去推门,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指间的痉挛。

忽然间,门冷不丁地开了,她惊了一跳,一个人哼着歌,匆匆从她身边闪过。

手心一软,蛋糕吧唧一声扣在了地上。

闪过的人并未停下脚步,只是略微回了一下头,说:嗯……掉了。

蛋糕不能算是他碰掉的,他象征性地瞟了一眼,大步流星地走掉了。

她目送背影远去,再蹲下,盯着蛋糕发愣,有奶油的那一面扣在地上……全完了,捡不起来了。

梦游一般回到宿舍,她把自己轻轻摔进枕头里,合上眼睛,整个人开始下沉。翻一个身,还是在下沉,不停地下沉。

口红蹭在枕巾上,蹭在小洋装领口上,像瘀红的几道伤。

空荡荡的宿舍里,日光灯吱吱地响,无人发觉她的失魂落魄。

20岁的生日愿望和那块蛋糕一起被狼狈地扣在了地上。

不过是奢望他能夸她一句漂亮,可满心的祈望只换来他一句:嗯……掉了。

沾染了口红的小洋装清洗干净,她把它熨平,和20岁生日一起挂进小衣橱,一直挂到毕业。

……

四年大学好比十月怀胎,毕业即为分娩,不论顺产还是剖腹产,总要告别胎盘,从一个母体进入另一个更庞大的母体。

毕业聚餐,免不了痛饮痛哭,以及痛诉衷肠,情绪饱满,婴儿一样。

都在酒里了,喝喝喝,挽着胳膊喝,搂着脖子喝,额头顶着额头泪眼婆娑。

难得的天性解放,难得的真心话大冒险。

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这是最后的忏悔时刻,最后的表白时刻。

不管说了什么、听了什么,都在酒里了……

四年里他都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众人瞩目的焦点,端着杯子来敬他酒的人尤其多,白的、啤的、红的,酒来碗干,频频拥抱。

他很快就喝大了,醉得眼睛睁不开。

跌跌撞撞地冲出小酒馆回学校,门槛太高,一个踉跄,他栽到一个细弱的臂弯里。

太巧了,那个臂弯好像是刻意在等待着他一样。

细细的胳膊扶在腋下,撑着他的重心,太沉了,压得扶他的人一起东倒西歪。他摇晃着脑袋,努力地想:女朋友早已分手……这个姑娘是谁呢?

陌生的姑娘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扶着他,从小街扶到学校后门,再到男生宿舍旁。

舌头浸透了酒精,肿胀得塞满了嘴,他醉得说不出话,灯太暗,头太晃,也看不清姑娘的模样。

走不动了,他瘫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摇晃,姑娘蹲在他面前。

隐隐约约中,他听到那姑娘长叹了一口气,尾音是颤抖的……

他有心抬头去询问一下,脖子刚一伸直,却哇的一声,吐在姑娘那件小洋装上。

他被自己制造的洪灾熏酸了鼻子,哇的又是一口。

……

清醒过来时已是次日午后,他仰躺在宿舍的床上,压摁着快炸裂的脑袋。

他当然不知道,隔壁女生宿舍楼的某张床上,小师姐抱着膝盖,从午夜坐到午后。

她拥着半床被子,裸着身体发呆,床头的脸盆里泡着那件酒气四溢的小洋装。……

然后就毕业了,一干人等就此各奔东西分道扬镳。

除了他和她。

他应聘上一家大公司,去了北方。

小师姐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也去了北方,同一个城市,同一家公司。

当然不是巧合,当年她怎么打探他的高考志愿,如今就是怎么打探的他的求职意向。

他们参加的是同一次招聘,小师姐排在他身后五六个人的位置,和在学校食堂里打菜时一样。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他是恒星,她是无名小行星,这场暗恋好比一条公转轨道。

她跟着他的引力旋转,从高中到大学,再到陌生的北方。

北方的写字楼里,他们的工位只隔着一堵墙。

太巧了,几乎和在必胜客时一样。

也不知命运是在毁她还是帮她,总是安排她站在他身旁,却又堵上一面墙。

……

环境一变,风云骤变。

他出类拔萃了整四年,忽然间发现自己不再是人尖子了。

学生时代的光圈忽然一下子断了电,随之弥漫而起的,是现实世界的硝烟。

每一个工位都是一个碉堡,每一间办公室都是一个战壕,每一声电话铃声的响起,都是冲向客户的集结号。

他这样的新人小卒子必须绷紧了神经才能跟上大部队的急行军,掉队的只能掉队,这里只有督战队,没有卫生队,更没有收容队。

四年的大学生活毕竟宠坏了他,多少有些眼高手低,工作难免有些失误和疏漏。

他这样的新兵一没靠山二没背景,帅气的外形不仅不加分,反而放大了瑕疵,加之太爱表现,言谈举止屡屡桀骜,慢慢地,越来越惹人反感。

职场不看自然属性,只强调社会属性。

上司不是老师,有权利用你,没义务教你,更没必要包容你,于是有了众目睽睽下的教训、劈头盖脸的责骂。

他也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碰运气投简历才进的这家CBD大公司,除了唯唯诺诺陪笑脸,别无他法——哪有资本随便跳槽,哪来那么好的运气再找到这么好的公司?

除了上司,冷眼瞧他的还有那些资深的同事。

越高大的写字楼越恪守丛林法则,越人多的办公室越乐意公推出一个负面典型:仿佛只要有了一个职场低级生物来垫底,就可以给其他人多出一点儿缓冲地带,就可以让自己免于跌到食物链的底端,乃至多出许多安全感。

除此之外,一个公认的职场低级生物的出现,亦大利于众人找共同话题——这里是职场,当着同事的面议论领导是大忌,而骂他却是最安全的,且颇有点儿拉近距离党同伐异的功效。

总之,在同事们的口中,他成了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花瓶,他的存在,给予了一群CBD民工充足的俯视空间。

职场花瓶没多少尊严,背后有非议,当面自然有奚落。

CBD的同事损人是不带脏字的,带也是带英文,一边微笑,一边从牙缝里弹出几个短句,那些单词单独听起来皆无伤大雅,组合在一起时,却好比一口浓痰吐在脸上。

躲不开的,黏的。

他被浓痰粘了几遭,自信心跌进绝情谷底,校园时代的阳光灿烂打了霜,不得不伏低做小,蜷起尾巴混职场。

他主动帮人沏茶倒水、擦拭办公桌、门口取外卖、楼下接快递……

毕竟新手,示弱的方式太笨拙,众人愈发瞧不起他。

同为新人,小师姐的境况也在变。

真是奇妙的世界,咸鱼翻生,她反而忽然间变得受人欢迎。

四年的暗恋让她自我塑造出了一份沉默隐忍的特质,巧的是,这份特质无比契合这个职场的规则。

男上司对她很好,因为她不算难看,勤快,以及懂得内敛。

女上司对她也很好,因为她懂得内敛,勤快,以及没那么漂亮。

内敛的性格狠狠地给小师姐加了分。

人们忽略了她的稚嫩,把她解读成了个沉默是金、有城府、有前途的新人,乃至值得信赖的人。渐渐地,有些令人眼红心跳的机遇,馅饼一样落在了她身上。

上天貌似要把亏欠她的关注都还给她,短短一两年,她在这片写字楼森林里站稳了身形,渐渐引人瞩目,像根破土的春笋。

而他却像棵蘑菇一样窝在灌木丛里,战战兢兢地擎着饭碗。

当一墙之隔的小师姐的办公桌越换越大时,他的工位越调越偏,最后挨着茶水间。

既是同一家公司,自然电梯里常常见。

和大学时代一样,她掐着时间和他进同一部电梯,能站在他身后就尽量站在他身后,如果不能,就用后脑勺当雷达,僵着脖子捕捉背后的身形轮廓。

她数他的呼吸,今天是豆浆味儿的,昨天是米粥味儿的……有时离得太近,一呼一吸,酸了脖颈,麻了头皮。

脚踏出电梯,长长吁一口气,高跟鞋咯噔咯噔,她快步地走开,怀着那点儿不为人知的窃喜开始一天的忙碌。

每天打卡时,她的精神状态都是满格的,没人发觉她这种独特的充电方式。

她还是一直鼓不起勇气主动搭讪,他也依旧什么都没发现。

南北极虽已反转,可他们依旧是地球磁场的两端。

真是个平淡的故事……

在我们身处的这个次元,事物大都是螺旋状抛物线式矢量前行,起起伏伏兜兜转转直到终点,永没有恒久的巅峰或低谷。

世相是如此,命运是如此,爱情也不例外。

这世间哪里有永不画句号的热恋或暗恋。

小师姐的这场暗恋,止于她入职后的第三年。

这也是她命运真正转折的一年。

事情很虐心,发生在公司年终尾牙聚餐时。

和校园晚会一样,少不了自演自娱的节目,不同部门的人士乔装上阵,带来一阵哄笑或喝彩,然后红光满面地下台,端起酒杯心满意足地笑谈。

小师姐诧异地听到报幕员念出他的名字。

他要表演魔术。

他登场了。

和大学迎新晚会时一样,白衬衫,黑礼服,漆皮鞋子亮得反光……扬手一舞,莫名其妙变出一根银手杖来,腾空一抓,一束黄色玫瑰花……

没有预期中的全场鼓掌。

这里不是大学礼堂,台下也不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没人是他的粉丝,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抬起手来拍了拍,几乎都是礼貌性的敷衍,并无多大动静。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