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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收山
作者:常小琥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12月
ISBN:9787544759427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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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风轻云淡、暗流涌动的饭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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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些手艺到这里就断了,
一些师傅到这时候就老了,
一些味道再也找不回来了……
势:细水长流式的叙述,从灶前锅角的世态人情,到饭庄改革变化缩略图,生动复原北京地方风味老字号的发展兴衰。
时:描写70年代末到90年代的北京饭庄勤行景观,书中大到竞争涉外餐厅名额,小到头尾灶台分派,烤鸭技法,冷荤雕工,都有据可考。
人:从时代间隙里望见厨人的一生,新老厨人的薪火相传,国营饭庄的人情世故,厨人的技术和精神,如何被时代大潮冲毁,是一首传承的挽歌。
内容推荐
青年屠国柱刚刚拜万唐居总厨杨越钧为师,就被派到烤鸭名师葛清处打杂帮手。杨师傅的目的是留下葛清的烤鸭绝学,而屠国柱以自己的诚心得到了曾遭徒弟背叛的葛清的信任,也从众师兄弟中脱颖而出当上了经理。
然而日新月异的餐饮行业颠覆着古老的餐饮传统,也侵蚀着师兄弟间相互扶持的情感,几代厨人的理想和传承在时代的浪潮里载浮载沉,最终师兄弟们各奔歧路,渐行渐远……
作者简介
常小琥,原名常凯,作家、媒体人。世代居京南城,爱老北京,代表作《琴腔》,获得第四届台湾“华文世界电影小说”首奖,也为骆以军、杨照、小野、蔡国荣等作家激赏,誉作者为文坛明日之星。
媒体评论
《收山》让我忆起老舍先生“上知绸缎,下知葱蒜”的古典叙事法则,京字京韵,细节风景深入骨髓。
——茅盾文学奖得主 金宇澄
走这条路的人,太多了,慢一点,别人就会撵你。
——《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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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我挺怕别人问我,你为什么要写厨师的故事,没有为什么,对我来说,一开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写这部小说的中途,其实还怕被人打扰,整天就跟刚打完狂犬疫苗似的,精神上特别脆弱。尤其是那种看谁都不顺眼的状态,一逗就毛,是挺招人烦的。所以身边的几位,知道连喘气儿都离我远着点。遇到过不懂事的,拉我去参加同学聚会,我觉得那种场面挺傻的,平日恨不得就住一个小区,十年未见,非要借这个由头,互相套套近乎,摸摸底细。
因为感觉他们话都不是用嘴说的,所以全程我一言未发,这点儿事我还是懂的。
后来班长举杯祝酒,却不知道该讲什么。我开口说,菜不错,人呢,凑合活着吧。
也许很多人都和我那些同学一样,觉着活在这个世上,总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数不清的东西要抓在手里,这辈子他才赚了。其实未必,真正刻在你心里,在你记忆婆娑的那一刻,映在眼前的,不过还是那一两个瞬间而逝的画面而已。它们曾经于某段时光,停留在你的生命里,就此扎根。我想,这样的画面,就是宿命,是任凭你穷尽一生,千辛万苦,都不会改变的。因为有它,你才所以为你。
所以如果有人向我诉说他的宿命,他生命中挥之不去的那一点光亮与黯淡,我能做的唯有倾听,因为那是上天对于写作者的某种恩赐。人得惜福,是吧。
我至今都还记得,厨行里一位承袭开宗立派之真传的老先生,在自己家中,对我讲起早年间他的师父,遭人菲薄,无有善终时,他老泪纵横、喉咙发颤的样子。无论他这一世在行内的地位有多高,贡献有多大,徒弟们有多爱他,一讲起师父,他还是会变成一个老小孩的样子,笑不断,泪也不断。在我看来,他与师父的宿命,合在了一起,并且延续到了今日。这是福,人得惜福,是吧。
说点松快的,为了这部小说,我跟不少厨师下过馆子,多数都是我掏钱(所以我不打算告诉他们这本小说的事)。他们会告诉我每道菜的规矩,然后说,现在全乱套了,京城最好的鲁菜馆,里面的川菜特别绝,这话搁从前,比扇脸还疼。
我喜欢看他们喝到微醺的时候,关起门来说谁家的买卖缺了大德,谁家的头灶和经理有过节,谁家的东西越做越不行。其中大部分,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听着听着,就有重复,但是以前美啊,现在不美了,现在没劲。
以前的每个人,基本上都过着听天由命的日子,自己能做主的,都是些针鼻儿大小的事。给孩子走个后门,从单位顺点儿东西,处了个对象说家住景山,见面后才知道介绍人大意,少说了个“石”字。都是这样的,现在想想,可气可叹,但那日子过起来,真的有种美感。好像是路走累了,还能找个地方歇歇脚,再走。
可现在不成了,走这条路的人,太多了,慢一点,别人就会撵你。
很多人说,这是好事,比如我想吃饭,家门口整条街里,山南海北的地方菜,我都能吃到,这叫什么?这叫繁荣。但是行内的老师傅对我说,恰恰相反,这叫败象,为什么?自己体会。
所以在《收山》里,屠国柱同样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当他在灶上,一站就是几十年,想赴命,想还债,想替自己的两位师父找出答案时,他发现师父们未必不清楚答案是什么,但是此时已经没有谁在乎这个问题了。
因为人都不在了。
引子
六月底的傍晚,天空中的碎层云被夕阳染成一段一段的明橘色,枝流叶布的样子,像是磕了一枚焕丽而灵透的蛋花,朝檐口铺洒开来。羊肉胡同里,满是连缀成片的烧火楼,青砖旧瓦,矮矮实实,中间一道牙缝般窄细的核桃巷,算是个纳凉避静的歇脚处。白日里,女人最怕燥热,睡好觉,擦一把身子,七拼八凑地围在鹅卵形的核桃叶下,掰豆角,拿马尾罗筛棒子面。爱聊些烧菜小技,粗粮细做的,多是巧妇。茄泥去火,姜丝增鲜,料材再紧,给有心人听去,受惠的终是自家老小。日头西沉,霞色挂肩时,互相问过钟点,才分拨儿散去。有一高个男的,穿一件葱绿色的军背心,臂腕处打着石膏,绑竹夹板,却不吭不响,总蹲守在一户人家门口。
起风了,路面上的黄土渣,被一缕缕吹起来,高个皱起眉,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那扇漆红的枣木院门快要合上时,他站起身,用手扳了回去。面前的那间厨房,一看就是加盖的,砖和腻子比周围几家要新出许多。靛青色的杂木窗户敞着,灶台前站着个小孩,光秃秃的脑壳,像一块芙蓉色的朱砂冻石。
随着一股熏蒸热气不停地向外翻滚,小孩似乎知道谁来了,只是两人都没有开口讲话。
走近时,高个发现他正脚踏矮凳,小心地把一面高粱秆盖帘儿端下来,又赶紧腾出一只小手,捂着汗津津的脑门。
飘出的白烟仿佛会说话,真香。
水一开,小孩大方地笑了。高个吸了吸鼻子,没有朝前再迈一步。
蒸锅就摆在眼皮子底下,他看得清楚。饺子通常是先煮皮,后煮馅,老人们习惯敞着锅盖,让饺子在沸水里滚,受热均匀,不至于破皮。等差不多了,再盖严,这时水的热量刚好能透进馅儿里。汤色清,皮不粘,吃起来才合适。不懂的,只会一味用旺火,最后全成了片儿汤。
“本来想和面的时候掺个鸡蛋,又舍不得,开锅前就往里点了一些盐和葱尖,哥你尝尝。”单论年岁,高个比小孩大出一轮,可他只能眼巴巴地瞧人家在火上有张有弛,衬着老成。
“嗯,闻着就不错。”他挠了挠手上的石膏,把脸一扭,故意去瞧晒在窗台上的那捆芹菜。“我吃完来的。”
小孩的脸上有些失落,但他很快又掀起锅盖,继续看着火。锅里被拨出一道浅纹,犹如疏风掠过河面。他捞出一颗饺子,轻咬下去,试生熟。
韭菜馅的,应季,味儿正。高个开始咬自己的嘴皮。
小孩抬起秃脑瓢,又一次巴巴地望着高个。
“不咸不淡,盛出来一起吃?你要是手不方便,给你拿个勺来。”
“真吃过了。”这次,是他的脑门渗出了汗,不知是被熏的,还是饿的。强烈的西晒照在侧脸,汗像葵瓜子那么大,从耳后滑到脖颈。别说受伤的胳膊,连腿脚也像是不过血了,一起跟着发麻。“做那么讲究干什么,自己吃的东西。”
“就是进自己的嘴,才费心思。”小孩两手取出笊篱,滑亮的汤汁被柳条从圆硕的饺子上沥出来。“你吃过什么来的,死知了,还是灌得水饱?”
小孩在刺儿他。
一排排白润晶亮的小元宝,在盘子里来回出溜。
“我爸说,荒年饿不死大师傅。哥,假如你当厨子,先给自己做什么好吃的。”
“厨子。”高个反复在嘴里念了两次,才看到小家伙一动不动的,在他等回话。“你的饺子,再不吃就坨了。”
一
高个男的,就是我,从大兴插队回来的我。
那时,我爸在雪池胡同抬冰,我妈是宣武副食品公司供销科的调度员。像我这种双职工子女,每天饭点一到,见邻居家孩子,捧上热饭热菜,满院儿蹦跶着吃,那是什么滋味,我都不愿意提。妈想我踏实养伤,特意舀一碗高粱米,给隔壁曹阿姨送去,让她中午管管我。人家嘴上自然说好,添一双筷子的事,白天也真来敲我的门,屠国柱,家里贴饼子烙多了,过来帮我们吃一点儿吧。我会隔着窗户说,和同学约好的,出去吃。
为填肚子,我试过用凉水化淀粉,再拿开水冲红糖,兑好,仰脖一灌,又香又甜。后来觉得胃里还是空,就抓把盐,去街上逮蚂蚱,抓知了猴,烤着吃。好些孩子宁可不正经吃饭,也要挤在绿莹莹的桃树和杨树叶下,围着我。总之只要不挨饿,我招儿多了,逼着自己想。
那年是早立秋,稍一见凉,即便盐都顺着裤线洒没了,也难见到几只活物,馋虫倒是勾出不少。后来忘听谁说的,十七号大院里一小光头,精豆子似的,在家能炒土豆丝,会熬茄子,我就总跑过去看。他以为我是想蹭饭,每回就单盛出来一份。我摇头给他搁回到砖台上说,你吃你的。他又递了过来:“哥,你吃,脆还是不脆,熟没熟透,我放了一点白胡椒粉,提味,替我把把关。”我捏起一片浅棕色的茄条说:“那我就帮你把把关。”
我们会挨家挨户地串,看街坊怎么抻莜面,怎么蒸花卷儿,怎么把猫耳朵推撮出花纹。我从哪新学了几手,不方便动,就尽着他先在家里试。从白天到傍晚,他跟在我身后,像一块甩不掉的黏面团。
他的脑袋又宽又扁,手总在上面抠,我问过他:“你的光头怎么回事?”他说以前头发很多,还留过小辫,后来里面老是长虱子,就越剪越短,直到剃光,天天洗,还是会长。我盯着他的脑瓢又问,现在怎么没了?他说后来他爸干脆拎起暖壶,朝他头上浇开水,说这样能把虱子虮子全都烫死。我仰头直笑,你爸真下得去手,虱子不是他亲生的,难道你也不是?真这样,该烫出你满头脓疮才对,我怎么瞅不见?小光头眨着眼睛说,是真的,真的。空了一空,他又说,整天晃荡下去,也吃不出意思来。不如去专做风味菜的老馆子,尝尝手艺,我爸说,白广路的万唐居,有真东西。
我照着他的光头上一拍,等你脑袋上的毛长齐了,再说。
终于有一天,办事处的人打来电话,叫我过去参加分配。我就把绷带剪掉一小截,套了件长袖褂子,再去。那是一幢用朱红色火砖砌的苏式矮楼,外面挂着磨花了的旧黑板。多如喷漆总厂和电表三厂,哪家单位招工,就拿黄粉笔写在上面。办公室里,那个人拎着竹劈包的暖瓶,刚打完水回屋。他见我把四盒五毛八的红梅,从报纸里一亮,就故意板起脸,怪我瞎花钱。等我把烟卷好,又坐了回去。他说:“有个情况,你得先弄明白,像首钢、二机床厂那种地方,都是给退伍兵预备的,厂方直接跟武装部招人。人民食品厂这样的全民单位,少,也轮不到你们这帮知青,我这里,都是集体的。你去,就聊去的办法,不去,再说不去的。”我眼皮一闭,一睁,点了点头,说:“这些都懂。”
他说:“懂就好办,这片儿的集体单位,那是卢沟桥上的狮子,数都数不清。”他揪出软木塞,将水倒进生满茶锈的搪瓷缸里,来回吹。然后还说:“我这人实在,冲你妈跟我是发小这层关系,像东街第一塑料厂,做大脸盆的,都不跟你提。”
他由三角柜里,抽出一张表,说:“单给你留的,灰大楼拔丝厂,出盘条,这东西,紧俏。菜市口的羽绒服制品厂也行,去就当天开手续。”我问:“去那做什么?”他说:“流水线呗,工帽往头上一套,砸袖子,缝领口,出蓝棉大衣。”我说:“老坐着,干不了。”他一愣:“老坐着不行?那东风市场的售货员,总行吧。”我说:“老站着,也不行。”他把缸子一撂,横话就出来了:“躺着行,你够资格吗?有这好地方,我还要去。也不过过脑子,年前你在四平园把一崇文的孩子,吊起来打。开春,又给里仁街张家二儿子眼眶拍折了,人刚在同仁医院把假眼装上。这你妈才来求我,快把你搓出去。明告诉你,我还不管了,家待着去,仨月不分你。”
我又坐近,从两边裤兜里各掏出一盒前门,按在他跟前。再问:“您手里的单子,给我看看。”他半张着嘴,一面朝我的手上瞄,一面把表递过来:“再不济,你不是会游泳么,北海当救生员怎么样,给你条船,有想不开,跳河的,你上。冬天活轻,船都靠岸,光刷刷漆。”
我对着尽下面两个单位的名字,看了再看。
他顺着我的眼神说:“糕点二厂,远是远了点,在城外的湾子,可福利好。”
我问:“这个万唐居,就是那个万唐居吗?”他说:“废话,全北京,能有几个万唐居。”我把手从烟盒上松了回来说:“就这儿吧。”他冷笑着,拿起蓝圆珠笔,在那三个字旁边,打了一个细小的对钩。
后来我妈怎么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包,好端端的工人队伍不进,偏往五子行里钻。伺候人吃,伺候人喝,白糟践我为你打点前程的一片苦心。
万唐居里面的院子很深,西边辟出的几间耳房,建了水饺部,小吃门市和面点也是新设的。穿过去以后,要走一条由屏门和花墙围挡住的,紧凑扁长的通廊,才是主楼。我贴着墙身,勉强望见制高点的观景阁,可向东,还是看不到头。我混在刷房师傅们中间,要进楼面试。踏上钉着钉子的木头楼梯时,会听到哪里有叮叮咚咚的敲凿声。我松开领口,想晾一晾身上生出的燥汗。
这里新上任的支部书记姓齐,总说自己是从外交部刚调过来的。他手里捧着青瓷茶杯,一件卡其布的灰色中山装,立陡陡地穿在身上。他用后脑勺对着我,弯身看完字台上的笔试和体检结果后,转过来问:“你一米九?”我不好不笑,又不好多笑,只是把手上的疤缩在袖管里,想藏一藏。他举起一个荔色的铁皮暖壶,说:“店里是想按征兵的标准,紧着体力好、底子干净的招,以前我在礼宾司招人,门槛更高。你的档案我看过了,用不用你,我个人而言,是有保留的。但你以后的路还长,考虑再三,店里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我鞠躬谢他,齐书记单手一拦,说:“别谢错了人,不是有人点名要你,我也不好出面。先把职工登记表填了,我再领你见他。”
按现在的论法,杨越钧应该算万唐居的第三代总厨,当时叫掌灶,也就是大厨师长和热菜组组长。他很好认,那张肉蓬蓬的圆脸,一笑,总会眯缝起柔和的双眼,来看你。宽厚的身板配了件簇新的白色号衣,下面是炭黑的制服呢工裤。头上一顶带松紧的豆包帽,也戴得正正方方。齐书记在我们旁边,也没有多讲,只给了我三个字,“叫师父”。
我至今都还记得,杨越钧教给我的第一句话。他说做厨子,最要紧的是有一颗孝心。当时我根本没听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老人还特意问了我家住哪儿,我答:“就在这片儿。”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蓝皮小本,慢条斯理地抹平折角,铺在桌上。他迟缓的动作,像一颗黏滞中还未滴下的蜡油。
“我是问你家的住址,包括你父母的名字、年龄和单位,都帮我写上。”
其实这些材料政审时早就填过的,可是见他那么郑重,我只好再拿起笔。
后来听说,老人真的会提着水果,找到徒弟家里,告诉对方父母,你儿子在我手下学徒,店里会照顾好他,请二位放心。
既然叫掌灶,火上的事可以全听你的,但你头上,还有东家。以前万唐居的东家和掌灶都是山东福山帮的,从不传给外人。后来把手艺和账本,都留给这位保定人,论老礼儿,是破家法了。但杨越钧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八大居之首的位子,他托得住。
老年间的掌灶,活儿既要做全,还得看着徒弟,有不服管教,调处不当的,生出事,东家先把掌灶师傅请过来,甭管是不是你的错,您回家,全因你挣的那份钱。当时万唐居的厨子平均工资二十块,我师父一人就拿一百五。不论谁家婚丧嫁娶,认不认识的,他一律随十块钱份子。人肯定不会去,但是钱一定要给到,想那年月,谁肯掏出八毛来,算俩人交情不错了。
不过有位爷,工资却比杨越钧还高出五块钱,他就是烤鸭部的葛清。凭着独创的技艺和配方,这人树起了宫廷烤鸭的招牌,连着救活好几家店。杨越钧是花了大钱,从大栅栏把他挖过来的。葛清是个活儿极细的人,他在后院的鸭房,别人不能踏进半步。他说过,老杨,这摊事儿交我,钱你绝不白给,但我挣的只就这份工资,旁的事,你也别找我。以前店里有个公方经理,存心让他黑白着干,连烤带片,填鸭扫圈,一肩挑不算,还要他切墩上灶,亲自走菜。气得老头抄起手勺,站后院柿子树下,当所有人面,骂对方是杂种操的。
杨越钧担心葛清为这事被人上纲上线,便问齐书记,能否将那个经理请走。接着他叫来我,说分你头一项差事,就是把你匀到鸭房。我自然不乐意了,因为师父的烧鱼是一绝,谁不想跟着掌灶,长些本事。刚进店就被支开,那不成了晓市里扔满地的烂菜叶,有人丢,没人捡。可杨越钧不管,派我去的时候,他连一盘菜也没教过我,只扔给我八个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现在是有人说:“你屠国柱命真好,一口气就拜在两位高人门下。”可当时不是这样,去劳资科领工服时,那里的人看我,就像在看一只翻了盖的乌龟。传达室的老谢来换新锁,想跟我逗会儿闷子,他说:“你也要去鸭房了?”我听了,便把衣裤一撂,梗着脖子问他:“怎么着?”他笑着摇摇头,说:“不怎么着,对了,见过你俩师哥了么?”我眉头一张:“什么师哥?”科里的人像捡着钱一样,笑翻过去。我转过身,来回瞧了他们两遍,拿起东西就走。老谢在后面伸着头喊:“可别惹你葛师傅不高兴。”
那是一身藏蓝色的开襟布衫,抬肩宽松,里料干糙,穿起来像是披了件床单,走路兜风。
我系好裤腰后,弓身,贴着内厅的落地镜,对着自己的钟罩脸,照了又照。那两道剑眼上,眉骨外凸的凶相,加上峭立的驼峰鼻,怎么瞅,都不像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我抠掉手臂上的那几粒血痂,把衣扣挨个别好,用手掌抹平褶子,冲镜子轻轻叫了一声:“屠师傅。”
一个清凉的、阴郁多风的下午,我站在烤鸭房门前,点上一根烟,想抽完再进去。这是个马蹄形的院子,两侧各栽着一棵老柿树,褐色树皮,沟纹严密,一片接着一片的,有许多殷红色的柿叶飘下来,在明暗交接的斜晖下,如同烧着的纸钱。
烟抽完后,我又在风里多站了会儿,散散烟味,然后呼一口气,把腿迈进了屋。
一股臭烘烘的苜蓿味,差点儿将我熏一跟头,我捂住鼻子,看见一团镂花般交互覆叠,朵朵丰满的白烟。用手扇了扇后,总算辨出眼前有一轮黑线。我对那道黑线说:“葛师傅,我是屠国柱,杨师父派过来的。”他继续抽着手里的卷烟,没有答话。我又重复了一句后,他把烟灰直接弹在地上,张起眼瞪我。我很自觉地向后退,直到被他瞪出屋外。
我原想在院里找个下脚的地方,坐下来,等他喊我。结果是我像尿子一样,一直被晾在院墙下面,看着前院的人,和我初来时一样,伸着脖子往我这里瞧。
我希望他们同样瞧不到这里,更不会认清我的样子。
这一晾,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每当天刚蒙蒙亮,我便来拍店门,把老谢从被窝里喊出来,让他放我进去。我说要签考勤,老谢鼓起眼睛说:“记考勤的都还没来,签屁。”我径直走到后院,看见那个精瘦的老头正拿着镊子,拔鸭头上的细毛,就好声好语地向他打过招呼。然后和其他新徒工一样,我开始扒炉灰、添火、砸煤、拾掇灶台。我会往老头的茶壶里倒一丁点儿热水,闷上半杯高沫儿,等他一找水,再续满,那时喝起来,不凉不烫,正合适。
结果无论我怎样表现,也换不回他的一句话。
于是我的下手活一干完,就像要饭的一样,自觉地找个背阴处,歇脚。我发现街面上,总有人透过铁栅门,往院里看。我就假装找东西,在院子里转圈儿。当时万唐居的人,一提店里新来了个驴师傅,就是说我呢。那些天我总想,假如葛清真能打我,骂我,该有多好。
葛清照看鸭圈时,人手一件的蓝蚂蚁工装,被他随便地搭在肩上。耳边,还总别着一根皱巴巴的卷烟,有时摘下来,嘬一口,叼在嘴上,也不耽误给鸭子填食。
风日渐凉了,院子里那些老树上的枝枝丫丫,被吹得慌促。他却面如平湖,握着破茶壶,放腿上,往把角那么一窝,瞧着那群呆头呆脑的东西。
其实远远看上去,他自己就像一只垂老的兀鹫。
那时的万唐居,是靠自造的土冰箱,来给菜肉保鲜。每天,会有专人从德胜门的冰窖采天然冰进来。我爸在那里干了半辈子,这套活儿,我熟,不用人教的。如何上冰,同样是门手艺。一整块冰足足一米见方,半米厚,合四百斤,要靠几个人,合力用冰夹子抬下来,砍成八块,再拿刀铲平撒盐,码到水泥池里。店里给葛清配的不是水泥池,而是半人高的木桶,要垫好冰后,放进小坛子,里面盛着新切的鸭肉。肉不能碰冰,那样会脏了原料。整个过程费神费力,谁都不愿意干。以前葛清身边没人,杨越钧会叫伙计帮他上冰。现在我来了,便没人再管。就这样,耗了半个多月后,我等到了自己的第一个活。而且,这份差事只能我做。
我拿出一把两尺长的冰镩子,去凿领到手的冰块,寒气和碎渣跃进皮肉里,又痒又麻。我小心地往坛子和桶的缝隙里塞碎冰,这让我想起儿时在羊肉胡同,刚入伏,我们只等批冰的驴车一到,就用小手拼命擖哧凉飕飕的冰。细细粒粒的冰碴和成瓣的冰疙瘩洒在地上,要抢着捡进手心,直冻到指尖像涂了红药水般一片晶亮,往嘴里一含,特别过瘾。因为心神走得远,便没在意,要对这把钢制冰镩留一些力。我紧握住上头的木柄,斜着一剌,这根前有尖刺,尾有倒钩的四方棱,直奔肘关节滑去。
昏昏默默中,浅浅的血渍渗到冰面,流向砖地。
我用手胡乱擦了擦伤处,紧闭住眼,把头仰靠在院墙上。
二
霜降之后,清风先至。白广路街两侧种满的槐树,前些日子还是枝叶扶疏,绿荫如盖,一场冻雨后,便改挂上了纤细的冰针与六角形霜花。道道细线中,反衬出几分枯草白须似的愁相。天上,一层青雾,徘徊在这条街上面。云影掠过时,参差比邻的钢院宿舍楼、小小戏院和六十三中学,被映得若明若暗。枣林前街北面的拐角处,有个老人,立于阳光刚好能照到的路牙上。他闭着眼,双手平静地攥着线绳,轻轻揪扯,好像真能听懂,头顶上那几颗气球瞭望远方时看到的景象。
“红的跟白的,一样一个。”我举着钱,打量起老人。
他穿着蓝灰色的粗布衫,络腮胡像杂菜似的绕缠在脸上。
“小伙子,拿好。”他用比铅条还要黑亮的手指,在几根细绳上摸索很久,像是在抚琴。然后真的挑出两个气球来,一个红色,另一个也是红色。
我客气地道过谢,告诉老人,不用找钱了。
“你谢我干什么?”他半张起眼皮,把零钱塞回给我。“我站当街卖的是气球,不是这张老脸,你看不到吗,是你眼瞎,还是我眼瞎?”
“这我跟您有什么可争的?”我说。
老人笑了。
他向后挪了挪,确保自己还能晒到太阳。
“留步,您特意来关照我,这个情我得领,怎么称呼?”
“屠国柱。”
“姓屠?”老人中气足,话音厚实。“这个字好,我跟这个字打了半辈子交道。”
对面有家做白水羊头的李记,很多接孩子放学的人回来,特意进去要一碗宽汤,站门口喝起来。风乍起时,香味会被吹过街面,再散开,还是很浓。
“早年,先生教过我们。”他收好钱夹,别进后腰,那是一个粗纹的鞣制皮具。“一家人里,如果三代为屠,再不转业,早晚遭报。您看,现在这东西不是来了?”
“说起来,咱们也算半个同行。”
“哦,您跟哪儿高就?”
“万唐居。”
“好地方,我像你这么大,在宰场开牲,十头猪,连宰带收拾,两个钟头。只用一根粗圆木,一把刀。先敲脑袋,再放血,然后劈脊,去内货,保证干干净净。”他自顾自地说起来,好像想起很多事。
“所以说,做人,还是要多行善。”我把钱重新递进他手里,又在他的肩膀前,捋出一根线,拿走了我想要的白色气球。“看得出来,您是吃过大苦的人。”
“我不行,有比我还苦的。”老人又把钱收好,冲我笑了起来。“那时有个弟兄,来场上要跟我学,我就站在烫猪池旁边,跟他说,这地方你不能来。他说您肯收我,我客客气气待您,拴猪时也有个帮衬。不然,我就跟扎进脚底的钉子一样,您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老人宽大的腰膀,像一扇铁门。我一边听,一边尽力去想他年轻时的样子。
“我问他以前摸过刀么,他说没有,但是会拍鸽子,翅膀一攥,背朝地上稳稳一摔,准死,一滴血不流。我听了,就把刀衔在嘴上咬住,准备干活。他是个麻利人,不吭不响就来帮我捆牲口,手握住后腿,再朝外一提,上千斤的美国红毛猪,眨眼间四仰八叉。我跟上去朝心窝子就是一刀,手腕再横着一搅,就松劲了。开膛后我叫他过来看,内脏上只有一道被刀尖刺出的小口,像蚊子叮的包一样。”老人用那只手,在肩头数了数,又从布兜里捏出个瘪气球,他还是想说下去。
“六四年以后,搞四清,大串联,我也纳闷,每回闹运动,他都要被卷进去。我因为眼瞎,逃过去很多事。只有他,整日挂着牌子,被揪到会上斗。那些故意在凳子上放个搓板叫他跪的,都是他的徒弟。每人握一条那种拴在马达上、带钉子的角带,直抽到他血印子一声一声溅出来。从头到尾,我就站在一边,等着把他带回去。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薄暮时分,大片愈来愈深的墨绿围拢在空中,像是奇怪的什么酒,淌在我们的头顶。风将我们的气球吹得乱撞,缠在一起,发出软绵绵的乒乒砰砰声。
“不过还有句老话,先生没讲到,那就是福祸本相依,天命不可违。这双眼睛受了我多少拖累,不好讲,但它不肯瞎,后面那些大难,我实实在在躲不过去。后来,在那个比我的世界更黑暗的地方,我把我徒弟,从他徒弟的手里抬出来。谁又能想到,今天我还要靠他好心,分我一口饭吃。”
老人把手搭在我肩上,却没立刻放下,他似乎是想找个东西扶一扶。
“我站在这儿,每个人经过,都和你一样可怜我。要不买两个气球,要不就打发孩子来,偷着把钱丢下。但是没人能告诉我,我现在到底是福,是祸,没有人能告诉我。”
我和他又待了好一会儿,却不知道再讲什么才好。
自从来烤鸭部上班,我就没进过正餐部的大厨房,为了不给老谢添麻烦,平日我改从白广路电影院直奔后院进店。店里能上二层的楼梯共有两个,东为上,挨着店门,留给客人。通常内部职工会走西侧的那个,从后厨踩着直接就能去楼上财务科。按规定,早九点营业,晚八点关门,中间两点到四点,师傅们想干点什么都行,还能回趟家。正是这时人少,连老谢也在打盹儿,我才拴着红白气球,来楼上领工资,只为快去快回。
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会信,刚来万唐居的时候,我最怵领工资的日子。我总觉得,这份钱如果领了,那和要饭的可真没什么区别了。偶尔几回,在车棚里碰见杨越钧,他老是和和气气地问我,在鸭房适不适应,上手了没有,缺东西就说,后来我就躲着他走了。一个人的时候,我跟自己念过,这个工资我还是得领,否则会有人说,驴师傅终于撂挑子了,这对于店里的管理,也不是好事,到头来难堪的,还不是我师父么?
那天留下值班的会计,年纪很轻。她上身套了一件大夫才穿的白大褂,两条细瘦的小臂上,戴着一对蓝套袖。她头也没抬,就递来一张表让我签字。
在一排墨绿色的铁柜后面,她掏出钥匙,开明锁,从抽屉里数钱给我。我把气球线踩在脚下,腾出手写好名字,听她噼噼啪啪地又过了一遍算盘。我瞥见,她不像那些老会计,留一头齐肩油亮的波浪大卷,而是梳了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白润细滑的肤色,更是比苗家人做的鱼冻还透亮。
“你再这样看下去,我数错了钱,算咱们谁的身上?”她一句话问得我无言以对。“你下去后,帮我叫一下曲百汇好的吧,他也该领钱了。”
“我不回后厨,我是鸭房的。”
她扬起脸,看了看那两枚气球,又看了看我,冰澈的眸子,像初秋里盈满露水的荷塘。
“你就是跟着葛清的驴,屠师傅?都说你没半个月准跑,想不到能熬到领工资的日子。”
我瞄了到她胸前的名牌,清楚地印着邢丽浙三个字。
钱点好后,我往兜里一塞,没搭她这个茬,想走。
“回鸭房也要这样神气,让你带个话会死人?”她用橡皮筋在一捆钞票上利索地绕了三下,搁好。“等到你把葛清的本事学到手,当上前厅总经理,搞不好我们还要给你跪下的。”
我把工资又拿出来一甩,拍在她面前。
“这种话,你应该对着大喇叭去说,让葛师傅听见,我他妈吃不了兜着走,还领工资?”
“你把钱拿走,跟我抖威风算什么本事?”她摆出洋梨一般的冷脸。“空长个五大三粗的样子,脑袋也是块铁疙瘩,派你去烤鸭部,能比前面两个好到哪去?葛清的手艺传给谁,谁就当前厅经理,这是掌灶早定好的,又不是搞特殊化。你以为没人说,葛清就不知道吗?老家伙比猴子还要机灵。”
她们科里的玻璃窗,可真干净,那些柳枝,看上去像是长在屋子里一样。
见我还在愣着,她的两道弦月眉,轻轻一蹙。
“你没仔细看,楼梯口的黑板写着什么?区里要评出六个涉外饭庄,万唐居和对面的道林酒家,只能上一个。”
我点了点头,想了半天,问她,那又怎么了。
“你先给我一句话,还要不要跟着葛清学了。要,就把耳朵伸过来,我教你一招,不管用,连我的工资一起,倒贴给你。”
她的话叫我很难为情,但我还是弯下腰,凑到她跟前。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指关节处嫩红的肌肤纹路,令我看得入神。至于她说了什么,反倒没听太清。
“怎么谢我?”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我抬起脚,把那几个气球牵了过来。“挑一个吧。”
“都给我。”她将气球线一把拽了去,真的全留下来。“劳资科上次发口罩,没给到你们那边,我手头留了几副,你要不要,点炉子的时候正好用上。”
我刚要转身出去,回头见她把一摞四方棉纱塞了过来。
“下次再来我这里领工资。”
“你喜欢吃鸭肉吗?我求葛师傅给你片一盘儿,这点儿小事他还是肯的。”
“干什么?他烤的鸭子,我又不是吃不起。”
不论哪一路厨子,师父再尽心尽力地教你,也要埋下一道偷手,以防东家和徒弟抄自己后路。为此,有的甚至不怕手艺断在自己身上,也要一起带进棺材。所以有人说,勤行这点活儿,免不了一代不如一代。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在葛清的心里,就有这个顾虑。
那天我干脆走进鸭房,想找他问清楚。当时他嘴里正叼着一根天津产的战斗牌香烟,皮围裙系在身上,毛线手套套好,准备入炉前最后一步,开膛取脏。他攥着刚打过气的鸭胚翅膀,扬起下巴,示意我帮忙划根火柴,我忙举到他嘴边。看着星星散散的烟叶,卷缩,燃起,他舒徐地合上眼睛。
老头随后握紧鸭脖,将鸭背靠在木案上,提起一把五寸长的尖刀。为了胚形不破,他习惯刀走腋下,先开一月牙形小口,凭食指即可将内脏一下勾出。
“杨师父让我到鸭房学徒,您总要派点儿活给我吧?”
“别拿杨越钧来压我。”葛清掏完鸭肺后,拧开龙头,他的烟酒嗓,伴着水声,从咬着烟的牙缝里钻出,像一张砂纸,碾擦着屋内暗哑的水泥墙。
“没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这样在店里白拿工资,烫手。”
他回身看我,一双被信封剌过似的倒三角眼,在我身上扫了个遍。
“你来之前,杨越钧的大徒弟和二徒弟都被鸭房赶出去过,知道吗?”
“听说过。”
“那你还来?”
“师父说,干厨子最要紧是有一颗孝心。”我也不知怎么蹦出这样一句。
葛清把烟拿在手里,乐了,棱角分明的脸,如茶褐色的鸡皮般,密密层层地裂开。
他没再理我,倒是取出一根高粱秆,一头被削成三角形,一头是叉形,放入鸭腹内后,向上撑住鸭脯的三叉骨。我将目光挪向远处,这间十平米的鸭房,尽里面有个小单间。我面前是个半张床大小的工作台,用白铁板包好的木头案子,底下安了俩板凳腿,牢牢架住。
葛清很快从单间里提出一只刚烤得的鸭子,站到案前,躬身片肉。杏仁片是最传统的技法,他抄起一把精巧的直刃片鸭刀,先在鸭胸刺出一道小缝,肉里迅速渗出星星点点的汁液。他又在这道缝的上方,再划第二刀、第三刀,接着绷直拇指,按住切下的鸭肉,左手跟紧接肉。随着皮肉吱吱脆脆地应声错开,一枚一枚,轮廓艳亮的扁平薄片,温顺地躺下来,微微散着热气。很快,鸭皮上流出的油挂到托盘,慢慢又汇成云朵般的油花,莹彻平滑。
老头叼住烟嘴,将光亮香脆的鸭肉拈起,码出四周环绕,中间收口的葵花形入盘。
“走菜。”他把烟一弹,擦刀,耳边变戏法似的又取出一根,再塞嘴里。
“这样就想把我糊弄走?”
“爷们儿,你什么意思?”他取出一块豆包布,在手上来回揉擦。
“我就是想学开鸭之后,片肉之前这点东西。单间儿里到底什么样,您得让我开开眼。”
“想开眼是吧?刀就搁在那儿,有多大能耐,使出来。”
他朝案头上剩的那半只鸭子一瞥,我也不再废话。部位不同,片法自然不同,内行不用多看,头一下便猜出你几分内力。我侧身下刀,切出五厘米长、两毫米厚的柳叶条,连皮带肉,一段段细匀工整,薄而不碎。我没学过摆盘,只将切好的鸭肉朝刀背上一搓,腾到一个七寸碟上。
“可以,至少鸭皮不皱不缩。只是这么切,看的就是摆盘。”他把烟捏在手上,认起真来。“你跟谁学的?”
“雕虫小技。”
“杨越钧想干什么?”他仔细盯着我,好像师父正躲在我身后。“那俩草包滚蛋以后,我讲过,事不过三,他还敢把你打发过来。”
我这才想起邢丽浙交代过的话,回头看后院并无一人,便跟老头说了。
他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转身又走回单间,却没有让我跟进去的意思。
“回去吧。”他耳朵上又多出来一根烟。“嫌钱烫手,就买一条儿红梅,下次再空着手来,学他妈屁。”
谢天谢地,邢丽浙看人比点钱还准。
“你请我来道林吃饭,不怕被人撞见?谁不知道,这两家店在抢指标。”
葛清用左手解开两颗梅花扣,右手在尖脑袋顶,来回胡噜着短碎斑斑的一层灰发。他说:“打从‘四人帮’倒台,就再没进过这家馆子。”我跟着点头说:“别看长这么大,能坐进道林里吃饭,自己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当然了,还要看这顿饭和谁吃,怎么吃,比如要跟您面对着面,耳听心受,才算是福运不浅。”
老头并不搭话,只管纵目四望,见顶楼的飞檐斗拱下,是绘着五福献寿的横梁来做吊顶天花。堂内林立一片漆红大柱,墙面贴了米色的直纹壁纸,底部则用柚木的饰面板包好,配上苏绣竹帘、明式宫灯和嵌着冰花玻璃的落地屏风,极压得住阵脚。
“说什么福运不福运的,到这种金镶玉裹的地界儿,人模狗样往我面前一坐,话也跟着漂亮起来了。别忘了,店大欺客,奴大欺主,椅子再贵,你也是用嘴吃饭,不是屁股。”
“千好万好,不如万唐居的鸭房好,行了吧?咱们,点菜?”
我拿起一张三叠小册的菜谱,绿底白边,浮印着描金的梅竹与纱灯,青红相映。里页用蝇头小楷手写的菜名,如幽花美士般,个个出落得婉丽飘逸,骨秀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