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不再笑了。
老人等了半天才又张了口:“我以前讲过,一个人能不能体面地收山,不是看他做了什么,而是看徒弟对他做了什么。”
“对,干厨子要先有一颗孝心嘛,您原话。”老五说。
“将来我迟早要退下去,说难听一点,万唐居的买卖不行了,即便我躲到棺材里,人家也还是要骂的。所以我才叫你们来,有什么想法,我也听一听。”
我告诉师父:“经理这个位子,我已经坐够了,希望能准我重新回到灶上。”
老五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杨越钧一口应下,他说正想和我商量这件事。过些日子,他想跟从前的老哥几个,走动走动。“你们也一起去,我来搭个线,以后在菜上有拿不准的,也多个请教的地方,总没坏处。”
老五低下头,没搭声。
我说:“能有老人指点我们,当然好了,尤其是失传的功夫菜,现在哪里不缺?”
老人觉出不对,打量着老五,等他说。
不知是哪个服务员,忽然从外面把门推开,脸探进来,看完又看,再把门带上,扭头跑了。
老五瞥了那人一眼,静静地想了想,问师父:“广州有个大三元酒家,刚在北京开了分店,专营高档粤菜,您听说过吗?”
老人一脸警慎。
老五的眉毛挤在一起,说:“前天一帮领导请我爸去了那里,门脸能开在故宫和北海中间一栋将军楼里,真有办法。里面装潢有多洋气,我就不说了,关键是在配套服务和菜上,能出新,出奇。佛跳墙、叉烧肉、清蒸东星斑、烤乳猪,你看电视剧,总演这人吃基围虾的时候把洗手水喝了。现在的老百姓,只要是他觉着新鲜,有面子的,他就服气。人家服务员的脸蛋也好,让你心里说不上来的,痒痒。我就不爱吃北方馆子,气都气饱了。”
老人问他:“你说完了吗?”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继续低头。
老人说这次在烹协开会,几位厨师长都说:“如今粤菜盛行,只是刀工精致,食材新奇,再没别的本事。”
“那我请教您,这次在中山公园办的冷荤会,最后交给谁负责了?”老五顶回去一句。
我说:“老五,师父话还没讲完,你急什么?”
他反问:“眼见钱都流进别人口袋,你们都不急,我急什么?师哥,以后谁还为了解馋进你的店里,顾客就是上帝听说过吗?你看看这个经营理念。”
杨越钧抬起手掌,往桌子上一拍,震得茶缸盖也蹦了起来,叮叮零零的。
他还从没在我们面前发过火。
老人毕竟是疼小的,忍了半天,也只是半开玩笑地说:“老五,上帝什么模样,你不是跟他老人家熟吗,麻烦你拿张纸,画下来,交你三哥。我想贴在店里,让伙计们也找找感觉。画不出来,你全年奖金就别拿了。”
说完老人起身要走。
老五嘀咕着说:“您当我真稀罕那点奖金。”
我赶紧伸手去拨他的头,被他一下推开。
他理了理头发,接着说:“我是喜欢这行,但是我受不了后厨里的油烟味,我想去深圳见识见识,学习人家的经营管理。”
老人听了,两眼充满红丝,周身战颤,像是被谁从身后扎了一剑。
我扶他慢慢坐下,然后揪起老五的衣领,使蛮劲往厅外拽。
我们俩扭扯出门外时,我还特意回头去瞅师父。
他失了魂一样,干坐着不动,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师父说,在北新华街的六部口那边,有人在等他。
我说:“您踏踏实实着,我跟您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肚子变得越来越大,腿却越来越细,像个陀螺。
早上我提前叫了一辆北京市出租汽车公司的车,多给了师傅点钱,叫他开进崇效寺胡同里。
我打开车门,搀老人坐了进去,然后嘱咐师傅开稳一些。
他一个人就占了半辆车那么宽,我正对着他,只用半个屁股坐下。
我说,协会马上要聘您任高级讲师了,还有闲工夫会朋友呢。
他说,外面有人说我热衷政务,你也这么想你师父吗?
我低下头,说那不会的。
老人问,陈其一家,过得还好么?
我说我也不清楚。
他似笑非笑的,脸像千层饼一样绽出许多道褶子。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次的冷荤会,在中山公园的五色土社稷坛举办,那是多么重大的时刻,万唐居拿下来,可以进史册的。”
他又说:“可惜的是,陈其不在了,陈其不在了。”
我怕他太过激动,于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扶好他。
车停在广安胡同口,等红灯的时候,晨光打在路两旁的杨树叶上,表里照彻,离离蔚蔚的,晃得人眼花。我把茶缸子拧开,老人接到手里时又问我:“前厅现在来的都是老顾客,你注意到了吗?”我说:“是么,我不太在那边转悠。”他喝下几口温水说:“是张晗告诉我的,摸良心讲,我以前就是老盯着,也没在意过这些。”
“哪些?”我问。
“我们的新客人,太少了,这说明店里的菜,有问题。所以你跟我提出来,想回到灶上,我就感觉一块石头落地了。三儿啊,我现在腿脚动得少了,脑子却没闲着,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咱们可能一直在走弯路。你和我,终究是厨子,就该老老实实地炒菜,否则耽误自己的手艺,也耽误店里的经营,你说是不是?”
我回答他:“师父说是,我就说是。”
老人笑了,他说:“你看你看,凡是有这种想法的,都当不了经理。”
他接着说:“我们这些上岁数的,一辈子没想过别的,就是盼着店里的椅子腿上面,坐满了人,哪怕我少挣点钱,就图一个看着热闹,心里面美。可眼下情况变了,没那么简单了,但是只要有人在灶上替我盯着,我就放心,别的,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我不知道师父平白无故地说这些话做什么,我只知道不要多问,所以一再低着头说是。
老人告诉我:“店里有两件事,我一直放不下心。一个就是菜品的质量,我怕等我退下来,连老顾客也留不住了。”
我点点头,等他说第二件。
老人看着我说:“还有就是老四,我当你面说一次,别让他被别人欺负了。”
车里的点烟器,头儿已经掉了,我盯着看了许久。
我抬起头望着老人:“这两件事,您都不用担心。”
那是一个黄土泥砌的砖木房,姜皮色,滴水瓦,简陋而狭长。
上台阶之前,师父特意嘱咐我,跟在后面就好,别扶他。
进去后我看到,屋子里坐着好几位老人,他们聚在一起,就像调味盒里的各种佐料,五色杂陈,异气扑鼻。
我帮师父把衣服换下来,老人们看了看我,让我随便一些,反倒是埋怨师父,要等他这么久,到底什么事。这样我才知道,原来杨越钧是召集人。
他哈哈地笑了几大声,胡一把脸,说没事。
有人说:“不会,我们还不了解你?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死,也要死在万唐居的主儿,轻易不过来。”
我师父又笑,回头跟我说:“这位以前是友谊宾馆面点的组长,有一手绝的,能溶十公斤白糖,变成糖泥后,捏个一米高的玲珑塔。”
我听了一惊,起身鞠躬。
对方赶紧说:“老黄历了,中过一次风后,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杨越钧挪到床沿,坐在一个很腼腆的老人身边,摸起对方的手,那人竟然有些害羞地冲我笑。
“三儿,前天中央二台有个厨子,表演蒙眼炒鱼香肉丝,在人家脱光的后脊梁上、在吹起的气球上切里脊肉,你看了么?”我说:“邢丽浙总霸着电视机看连续剧,哪有我的份?倒是百汇和我说过,在人身上切完,湿毛巾一擦刀刃,干干净净。气球上也是,一个连刀的也没有。”
杨越钧在那人手上拍了两下说:“那小子是他徒弟,你看得出来吗?恩承居热菜组的组长。”
我说:“看不出来。”
老人接着和我一一介绍,哪位会做金毛狮子鱼,哪位会做八宝布袋鸡。
我一面听,一面用心记。
他说这些老家伙,当年都跟我对着干,现在全不中用了。
“但你们问问他,万唐居离得了我吗?”老人用手,指向我。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两边的眼角好像扇了似的,有些沙疼。
师父正在朝两边摇着头说话,扫到我这边,愣住了神,他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揉了揉眼角,没看他。
不知从哪儿起的,他们开始一根一根地匀起烟来,我师父接到手里,也点了一根。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抽烟。角上有人说:“老杨你忘了上次是谁坐在这里,说将来这几个徒弟里,早一日有人接你的班,你就早一日享上清福。今天带着徒弟来我们这里拔份儿,有什么意思,我们老胳膊老腿的虽不中用,把你扣下却是可以的,看没了你,是你着急,还是万唐居着急。”
师父扎在老人堆里,跟着打起哈哈。
他说:“你们还记得么,咱们年轻那会儿,饿了炒腰骚子,炒鸡屁股尖吃,把每个腰子里那点白膜切出来。”一个肥头大耳的人抢过话:“那说明你们店档次高,我刚入行时,炒鸡心头,炒鸡骨尖吃。尤其是鸡心粗的那头,带点脂肪的血管,一刀切下来,爆炒。有时想一想,像是上辈子干的,那时我们一手往后搓,一手往前片,搓完的鸡心头跟一张纸似的。每天店里剩了一堆,把鸡血凝干的血块洗掉后,拿油一拉,放大葱一炒,那个香劲儿,现在我都流哈喇子。”
浓密的烟幕,遮住了墙上的挂钟,我无法辨认出时间。
有位光头老人递给我一根烟,还要替我点上,我赶紧咬在嘴里,躬身侧头。
光头老人说:“你就是屠国柱?”
我说:“是我。”
他的目光着意在我身上停了片刻,就问:“你师父现在还上灶么?”
我想了想,说:“还上。”
这人张嘴又问:“还上呢?我怎么听他说,早就不上了。”
我的喉咙里,像长出一块豆大的结石一样,使狠劲才能咽下一口唾沫。
他瞧我不说话,便换了个口气问:“他今天够逗的,往常来了也是我们说,他听着。这都快两个钟头了,嘴皮子就没停过,他怎么了?”
我看着老人被他身上的赘肉,赘得直不起腰,就想给他搬一把有靠背的椅子过去。
但是我没有动,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没有动。
后来有一天我回到家,邢丽浙正在擀饺子皮。
她手上蘸满了白面,回头冲我说:“嘿,把灯开开。”
透过窗外能够看到,天上聚拢着红彤彤的流霞,仿佛紫袍金带一样,光彩耀目。
底下的屋顶、电杆、天线,还有许多鸟儿,全部被压成暗沉沉的一片。
我两眼发直地站着不动。
“呀,火烧云上来了。”她说,“你没见过吗?”
我把灯绳拉了下来,拘谨地坐在沙发椅上。
“茴香猪肉的,你吃多少?”包完了还要煮,全是她一个人在忙活,“快告诉我,好记账的。”
她见我不应声,转过身,弯下腰,用手在我面前晃。
“你是不是吃完了回来的,早说嘛。”她叹了一口气,很深,“你还真要跟我分居怎么着?”
她站在我身前,认真起来。
“屠国柱,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吧?”
她用手捂住我的脑门。
我拽住她的手腕,往下滑,滑到胸口的地方。
“心里闷,手脚发木,有点难受,喘不过气来。”
“你可别吓我,赶紧去医院吧。”
她慌了,拖鞋被踩得噼里啪啦的。
“嫁给你,我算是倒了血霉,刚攒下一点点钱,还没计划好怎么用,就要送到人家手里了。”
“你去看我的衣服,那里有钱,用我的。”我一顿一顿地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她半哭着捋着我的身体,又贴近过来。“你如果还行,就用些力气,我可背不动你,你把胳膊搭到我脖子上。”
我用尽力气,站了起来,欠起脚,搂住她,两个人一步一挪地走了起来。
她低着头,肩膀比我想象得要有力气。
经过床帮时,我一个踉跄,我们一起倒在床上,她被压在身下。
“不用去医院了,我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等着,我去喊人。”她使劲要从我怀里钻出来,头发被扯住了,也不喊疼。
“别,我知道了,我这是饿的。赶紧,赶紧煮饺子。”
她一把将我推翻,抄起擀面杖,在桌子上狠狠一敲。
“屠国柱,你这个王八蛋!”
晚上,我照旧从衣柜里翻褥子,拿枕头,准备打地铺。
她一面织毛衣,一面冲我翻白眼。
“今天饶你一回,睡床上吧。”她把两根毛衣针一放,身子也松下来。“你刚才那副德行,吓得我魂飞魄散,还分什么居?想想怪没意思的。”
我听了,便把被子在床上铺开。
“你现在能了解田艳他们有多难了吧?”
她立刻在我屁股上蹬了一脚,警告我以后不准在家里提这两个人的名字。
躺下前,她特意倒了一杯温水给我,看着我喝下去后,还要问:“你真的没事么?”
我告诉她:“真的没事。”
她拿着空杯子,对着我看了好久,说:“也不知你哪句话是真的。”半夜里,她总要把我拱醒,问我:“睡着了吗?”
我先开始还理她,后来干脆翻过身子,屁股一撅,把后背冲她。
恍惚中,她好像下床了,还出了门,去屋外的公共厕所,也不嫌黑。
当我又被推醒后,她又在一个劲叫我。
这次我坐了起来,问她有完没完。
邢丽浙还是一个劲地捋着我的后背、前胸、还有脖子。
“没事,没事的,屠国柱,没事的。”她低婉的音调,令我有些不安。
我两手向后,撑在床上,盯着她看。
“你师父没了。”她反复地揉着我。
我说:“是么?”然后一头栽回枕头上,又睡了过去。
十八
师娘说,师父后天本要去烹协领委任书的,所以想先出门剃个头。走之前,他叫她包些饺子。
她多问了一句,几个人吃。
师父想了想,说七个人。
师娘张圆嘴巴,半正经地说:“你儿子闺女一大家子前天刚回去,又招呼他们来,你想累死我?”
师父懒得多说,只是告诉她:“肉馅我去买。”便披上一件蓝棉褂,要走。
她在后面拽住他说:“你倒是戴一顶帽子呀。”
后来师娘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她怪自己忘了问这饺子到底是中午吃,还是晚上吃。
等到她心里开始发慌,想也许是饿得,就含了两颗水果糖,压一压。
挂钟正响的时候,门就开了。
师父回来后,师娘赶紧堵上去,抢过来那一兜子肉馅。
她捧在鼻子尖,闻了闻,又怪起他来:“我天天在家,脑子不好使,你一个万唐居的掌灶,脑子也坏掉了?孩子们什么时候吃过羊肉馅的,多膻气。”
师父刚要和她解释,她就进了厨房,背过身,准备和面,擀皮。
老人换了鞋,凑过去说:“去澡堂子泡了个澡,身子一舒坦,就把时间给忘了。”
师娘耳背,也不想多听,只是扭头喊:“回屋吧,反正你也吃现成喝现成的惯了。昨天晚上你哼唧什么呢,没休息好还瞎跑什么。”
老人于是关上厨房门,朝卧室的方向挪,渐渐地,开始扶着墙,越挪越慢。
不知为什么,那天外面的太阳和云彩,又红又亮,可是屋里,却暗得叫人看不清东西。
师娘用筷子把馅儿填进去,一边包,一边又喊:“我什么时候烧水?你倒是给孩子们打电话呀。”
反复几声,也没人理她。
她把门一掰,准备冲进里屋继续跟他吵。
她看见他,大白天的,在床上,睡起觉来。
老人走得悄无声息。
那一刻有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是心梗。
儿女把师父拉到阜外医院,抢救到半夜,结果还是撒手了。
师娘捋着嗓子眼和我们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在他临终前,还要听我在吵吵。”
齐书记亲自来家里问过,追悼会怎么个办法,请谁,不请谁。
师娘闭住眼,手一摇,一切从简。
冯炳阁问过我:“你平时爱吃羊肉馅么?”我反问他:“你还怕膻?那就别干厨子了。”
他说:“老人是想叫五个人来家吃的。”我叹了口气说:“是,五个人。”
师父火化的那一天,除了他的家人,店里只有齐书记、冯炳阁、我和百汇在。
苏华北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
前一天下午,我和冯炳阁骑车找到南纬路。
师哥把车一摔,咣咣凿门。
门是新刷的漆,味很蹿,窗户也是新装上的,亮。
陈其一人看着店。
他的脑袋在玻璃窗里露了出来,过好一会儿才把门打开。
他张嘴就问我:“你怎么带别人来了?”
冯炳阁走上去说:“师父走了。”
陈其先是两眼一跳,随即后退半步,背靠着树,乐了。
他说:“我都躲到这儿了,你们是不是还要怨到我头上。”
冯炳阁瞬间揪住他的领子,咬着牙问:“你他妈乐什么乐?”
陈其歪头看我:“屠经理,眼瞧着你店里的人胡来,你也不管?”
我告诉他:“我已经不是经理了。”
陈其正经起来说:“我可叫了,要是让街坊听见,也就算了,被警察逮到,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冯炳阁一个锁喉,用虎口卡住他的下颌,令他连咳嗽的工夫都没有,一口气从鼻子里呛出来,喷出许多稀水。
我怕生事,喊了句:“师哥。”
冯炳阁松下胳膊,斜着踏出几步,一只脚狠狠踹在那间小馆子的外墙上。
一层土,嘭地散了出来。
陈其捯着气儿说:“你们来我这里,花钱吃饭,我拦不着,为别的事,免开尊口。”
我说:“好,问过这一句,我们扭头就走。师父明天入殓,你来不来?”
冯炳阁在一边不动,支着耳朵在听。
陈其仍旧倚着树,抹了抹脸,却并不看我。
他冷笑着说:“这么跟你说吧,哪天如果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我就是爬到外地去,也不跟他埋在一个地方。”
我叫:“冯炳阁,咱们走吧。”
他像螃蟹一样,横着身子从胡同里面,搬过来一块盆大的石头块,有棱有角。
经过陈其身边时,陈其捂着头,躲到树后面。
冯炳阁使劲抬起胳膊,朝馆子刚装好的玻璃窗上,狠狠扔了过去。
啪啪啦啦,许多碎碴子崩到陈其头发上,他吭也不吭一声。
我跟在冯炳阁后面,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田艳托胡同口的大婶,把我从家里喊出来。
我以为她来找我理论,叫我赔玻璃。没想到却是她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白信封,叫我转送给师娘。
我一摸,是钱。
她用手腕蹭了蹭额头说:“我刚走开拉个煤,你们就找上门了,也至于闹成这样?”
我问她:“明天陈其到底去不去?”
她一脸庄重地说:“他会去的。”
那天清晓,店里派了专车到师父家接我们,百汇还帮忙做了个火盆。
周围一片半黑半蓝的。
我和冯炳阁,仍站在街口等,他没醒过来似的,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提神。
天边见白,他把脖子捂严,说:“别等了。”
我说:“反正师娘他们还没出来。”
冯炳阁手里夹着烟,指着楼门口,让我看。
“谁说的,你瞧瞧。”
我一看见师父的黑白照片,被老太太捧了出来,脑袋立刻就嗡嗡作响。
我问他:“你有晕车药么?”他怪我事多,说:“要不进屋里,给你拿瓶醋?”我说:“算了吧。”他把烟在鞋底一碾,就要往车里钻。
我还要回几下头,再跟过去。
临走到车门前时,隐约是看到了一个又高又细的身条,在街口一晃。
是不是陈其,我说是。我在心里告诉师父,陈其来过了。
下午,齐书记泡了一壶酽茶,等我和冯炳阁来,倒上。
他把眼镜摘到手里面擦,问师哥:“从那种地方回来,要不要先洗个澡?”
师哥正咕咚咕咚地喝茶,差一点被呛到。
他又对我说:“日子过得比坐飞机还快。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得当初还是我力排众议,把你抢到店里的。”他抬起手,比划着说:“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如今可不得了哦。”
我告诉他:“书记有话不妨直说,不碍事的。”
他把脸冲向师哥,指着我说:“瞧瞧他,哪里有半点像杨越钧。杨师傅走得突然,却是轻省了,一大摊子事,留给我这个不懂业务的,怎么处置!搞不好,要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你没看店里,一听说老掌灶没了,个个蠢蠢欲动,放羊的放羊,找下家的找下家。这工作该怎么开展下去,有谁替我想过?”
冯炳阁适时地插话说:“不是有我们哥儿俩么?”
齐书记继续跟我说:“你之前主动提出回到灶上,我和你师父都很重视这件事。现在老人的头灶正好空出来,没二话,你来。另外他亲口讲过,在协会任教的工作,本打算领着曲百汇一起去的,这个主我能做,我看由他替你师父,去讲课。”
我说:“好。”
他点了点头,将上唇伸进茶杯里,咽下一口后说:“至于经理这个位子,也不好空着。”
师哥两眼放起光来。
齐书记又说:“你们师父老早就让我物色人选,我刚刚从一家私营酒楼里,挑了一个人,谁承想还没和对方碰面,老人就走了,这才问一问你。”
我说:“既然我回了灶上,和大家一样,就是个厨子。谁要走,谁要留的,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还做不了自己的主么,和我商量不着。”
冯炳阁看了看齐书记,又看了看我,脸色灰沉。
齐书记说:“你要是这样讲话,就没意思了,你师父听到,他也不会好受的。”
我想了想,告诉他:“保证店里的工作顺利过渡,是我分内的事情。这一点,请书记放心。”
出来后,冯炳阁把门一关,就要张嘴。
我瞪他一眼,把他朝过道里面拽。
他说:“既然请外面的人做经理,还打着师父的幌子干什么,人都没了,谁又能问出别的来。再者了,从头说到尾,跟我屁事没有,他叫得着我么?”
我瞥了他一眼说:“你刚才怎么不当面问他?”
他更气了:“这不是想先跟你合计合计么,新来的经理如果不对路,也好有个对策不是?”
我说:“你总算讲对了一句话,以后遇见事情,你就把这句话反复在肚子里念两遍。至于别的,你只管吊好你的汤,又不是跑江湖的,还要看路对不对?”
他不说话了,见我要走,又拉住我。
“你听说了么?”他问。
我见他脸色不对,站住细听。
“苏华北的下落,我打听到了。”
楼梯上,有人要走过来,见到我们两个站在一起,一哈身,又下去了。
“有个粤菜的行政总厨来北京开会,这小子见第一面就拜师了,当即跟着人家南下去了广东。”
我听了,把眼睛闭上,好半天。
师哥又说:“我昨天帮师娘整理老人的遗物,那个拜师证,老人自己也留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存在柜子里,当念想。有签名,有公章,有评语,这不能不认啊。”
我说:“师哥,要不,你把这个拜师证撕了;要不,去跟齐书记说,让他批你假去广东,你把苏华北撕了。”
冯炳阁哼唧两声,他说:“要是你屠国柱都这个态度,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师父活着的时候,真白疼你们几个了。”
我不仅回到了后厨,还站在师父生前一直用的老灶台前。
周围的师傅,早上各自炸鱼、煨牛肉、炖羊肉,徒弟们帮着筛煤、拢火,直灌得鼻子里全是黑烟。我沉不下来,只好四处看,发现每位厨子之间,都放了一个深色的料戳,供俩人所用。通常上面是个油鼓子,下面搁酱油和淀粉。徒弟早起必须先将里面擦净,用盐水去耗老油。既然是两位师傅配合着使一套料,谁要出去,得支一声“你辛苦”。人家炒菜时,一勺盐水搁在罐子里,怕老油凝了,好稀它。那人回来后,旁边的会告诉你“两勺”。你自然知道这个口多重,否则你掌握不好咸淡。这样,空出耗油的时间,以免菜来了油还凉着。以前让杨师父知道,要骂街的,因为你重新耗油,别的人都要干等着。
下午大家坐在院子里,落落汗,有师父敬给我一根香山。
我说:“这可使不得。”
他们说,应该的。有实在的,会问我:“经理的活,又有实权,又有油水,好好一顶官帽戴在头上,回我们这里干什么?人要往高处走才对。”
我借了个火,抽上一口,风吹过来时,只觉得一阵清清爽爽的。
杨越钧的灶台是那种老式的无眼抽风灶,青灰水泥,金刚砂,和葛清当年用过的一样。我开始还真不太会使,有时候做些焦溜一类的冲火菜,到最后必须得顶一下明火,菜的温度才能上来。可是火力跟不上,就成熬菜了,没法吃。这才想起以前葛清想教我这个,我还躲了,就忍不住要骂自己。
偶尔张晗会过来露个面,见面就叫“屠经理”。
我截住话,告诉她:“是屠师傅,重叫。”
她捂着嘴,改口叫:“师父。”又问:“一到高峰时候,十个火眼,全都打开,谁不是四脖汗流地忙着。可我怎么什么时候看你,你什么时候闲着,一点表率作用也不起。”
我说:“你一天能看我几次,总看我,你的活又是谁在干。再说,正因为我是头灶,大部分给我的,都在晚上七点以后,走的也全是白扒鲍鱼、三丝鱼翅和油焖虾,价钱都在二百块以上的,才轮到我动手。”
她晃着脖子过来小声问:“师父,你炒的菜,到底好不好吃,什么时候我吃过了,给你打打分。”
我说:“你管谁叫师父呢,合着我干了小半辈子,要靠你来打分?赶紧出去。”
百汇肿着眼睛来找我,他说:“三楼宴会厅,要开全体大会,一起上去吧。”
我说:“好的。”
上一次坐进这里,还是我和师父、苏华北三个人一起开小会。想一想,仿佛是在昨天。
现在所有的人都来了,他们两个却走了。
我扭脖一瞅,厅里白漫漫地坐了一片。
很少见齐书记这么严肃,师傅们也跟着拘谨起来。
他旁边挨着一个粗眉大眼的生脸,梳着清清楚楚的中分,约莫三十出头。
最扎眼的,是那人身上,穿了件肥大的毛华达呢棕色西服,玻璃纽扣,青果领。两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腿面上,不露声色。
百汇和我讲:“这人也太没趣了,师父刚去世,就要坐那个位子,没人告诉他吗?”
我怪他多嘴,说:“仔细听。”
齐书记开口叹气:“杨师傅走了,大家心里都很难过。可是再难过,也不如在工作岗位上,用实际行动,告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穿西服的,侧头去看齐书记,仍是不露声色。
书记不再去讲其他,忙说:“这位是新到店的马腾,马经理,以前在渔阳饭店工作,大家欢迎。”
底下等了等。
我抬手鼓掌。
周围的噼里啪啦声,渐渐连了起来。
百汇又对我嘀咕:“那把椅子,本该是你的,现在明白了?你不坐,有的是人抢着坐。”
齐书记请新经理,向大伙做自我介绍。
马腾笑起来,油头粉面的,倒是不招人讨厌。他摊开手心,展平一张横格纸。
我问百汇:“怎么和你一样。”他怪我多嘴,说:“仔细听。”
马腾咳了咳,昂着头,朗声说:“这张纸上,记了一些数字,念给大家听一听。”
“只讲后厨,算上宴会组、烤鸭部、面点、冷荤和配菜,几个部门下来,一共47人。截至上个月,不算市里用餐免单的,我得到的数,每日流水是八万。”
屋里像是漏雨似的,四面纷纷溅起了动静。
我心里一阵憋闷。
百汇问:“你刚干经理的时候,也说过一个数,多少来着?”
马腾又说:“一楼散座,小吃部20张桌子、餐厅30张桌子;二楼东厅是35张、西厅28张;三楼整个宴会就是40张;再加上店里这47张嘴,每天我们自己就要吃下去的,这点钱多是不多,大家评评。”
齐书记在看我,马腾也在看我,我不知道身后,还有哪些人在看我。
我于是把目光定在他们俩的椅子腿上。
新经理的两只脚,穿着一双明光瓦亮的小牛皮鞋。
我只有在结婚那天才这么打扮过自己。
马腾把身子往上提了提。
他说:“我有个建议,只跟齐书记谈起过,想在这里抛砖引玉,请各位主事的师傅畅所欲言。”
屋里静的,能听见喘气声,我瞄到两个档口的老大,双眼纹风不动的,盯在马腾身上。
新经理是个聪明人,头一低,看纸,继续说:“我不提渔阳饭店,想必大家也清楚,别人家内部,谁还吃大锅饭。一百分为基础分,多劳多得,不劳不得,客人的钱流进哪个部门,哪个部门就加分。到时候,也用不着说我这个经理新官上任三把火,向着谁,不向着谁。”
一个有头脸的师傅说:“公不公平,那得看你评分的系数怎么算。”
马腾直接站起来,笑着问:“您贵姓,哪个部门的?”
那人如实报上名字,新经理说:“我记下了,热菜组根据会计做的收益表,加十分的话,照前三个月的平均收入,切配组就是107。很快店里还会调集各部门的人手,改良宴会组,为创收打基础。”
底下乱成一团,有人说切肉最累,后厨挣的全都是我们的钱,反而拿得最少;有人说夏天吃烤鸭的人多,就俩老头,系数那么高,凭什么;还有的说,要是培养宴会组,还设什么小吃部和面点,全上刺刀拼命得了。
百汇也跟我说:“这是田艳不在了,组里全是些只会喊疼,不会还手的。反正我马上要讲课去了,不跟在里面掺和。”
我见会场有些不像样子,于是也站了起来,转身环视。
他们一个个的瞅见我,然后低下头。
声音像被扣上了锅盖。
此刻马腾和我,一起站着,互相在看对方。
齐书记轻敲两下桌子,说:“这只是和大伙通个气,不会一下子执行得那么具体,用不着这样。伤了和气不说,还打击积极性,得不偿失。你说呢?马经理。”
马腾没有动弹,他的西服很不合身,像个袍子。
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说:“大家心气足,我的工作就好开展一半。经营一家店,怕的,就是老听人说,万唐居有多少年的历史,接待过哪些领导和外宾,在八大居里排第几。我总认为,爱提过去的,多是气数快尽了,才躺在功劳簿上,去翻黄历。万唐居没有这号人,我看很好。”
齐书记手一摆,叫我坐下听。
我慢慢把屁股放下,马腾也坐回椅子上。
他说:“各位互相搭了几十年的伙,为这点仨瓜俩枣的奖金红脸,若我说,不值。不如想想,如何在自己的菜上,出新,出巧,否则干着,也没意思。”
所有人都没再吭气,因为谁也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
被这小年轻一激,却让一票老人炸了窝,想想都丢脸面。
马腾把手一指,说:“西单缸瓦市,那边的酒楼经理,会把师傅们,不断派到本店菜系的源头地去采风,出来的创新菜,扎实、有冲击力。我做菜外行不假,但我知道,菜品是有生命力的。有的菜早被人家吃得够够了,你自己做起来都烦,顾客能不腻么?各位师傅,与其在那点奖金上抬杠,不如花些精力,琢磨新菜,卖出去。那才是顾客之福,才是万唐居之福。”
旁边的人,连百汇在内,都听入了神。
新经理于是宣布:“先从北京本地菜开始,每位师傅都可以尝试新菜,可行的,由我报到局里,立即上菜单。档口的组长,每周要去市里几个著名馆子品尝,写书面报告。有想去外地出差的,可以单独申请。希望大家记住,谁能钻研出别人想不到的东西,才说明你真把万唐居这块匾,放自己心里了。”
百汇听完,哼了两声,说:“这位一看就是猪鼻子插葱,装相。”
我说:“挺好的呀,几句话都戳到点子上了。”
他白了我一眼,站起身,搬椅子和大家一起散了。
店里给马腾配了间在二楼把边的办公室,朝北。
我进去时,他正在摆弄自己的那身肥西服。
门是敞着的,他转身猛一看见我,愣了半天神。
我说:“我是屠国柱。”他忙张嘴笑,伸出胳膊握我的手,好像是刚刚才认出来。
他说:“乱得很,随便坐。”
我问:“有事?”
他把报纸夹理好,挂在墙上,说:“刚才的会想必你也看到了,多少位老师傅,岁数能当我爸了,要他们听我的指挥,恐怕我这个马字要倒着写。”
我笑着点点头。
他接着说:“我知道,杨师傅一没,人心全都长了草,有好些老职工已经和外面的店说好了。在这里干三灶,那边薪水翻倍,请去做厨师长的,都有,您不会不知道我说的都有谁吧。”
我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有这事?”
他苦笑两下,又说:“您以前就是这儿的经理,现在又兼着热菜组和烤鸭部两处,底下什么动静,自然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我在会上,耍把式卖艺一样地折腾,就为想看看,谁心里在意这里,谁又早找好了后路。您也知道,干餐饮,最忌讳人员流动过大,我总不能自己上灶走菜吧。”
我把两条腿翘了起来,想想后告诉他:“马经理,如果你有业务上的事情需要我协助,屠国柱尽心尽力。老话讲,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自己也说了,我只管烤鸭和炒菜,旁的事情,我是有心无力。”
马腾一听是这话,也就不再和我费劲下去。
然后轮到我问他:“马经理说刚才开会是耍把式?”
他垂着头,继续苦笑,没有表态。
我告诉他:“那些可都是好办法,如果这上面需要有人做表率,我愿意身先士卒。”
他不笑了,抬起了脸,半信半疑地盯着我。
我说:“市里有些饭庄子、宾馆,买卖开得不错,我可以列个单子,大家实地去看。至于外地的一些原材料产地,也确实该有人去跑。”
他说:“单子不用您开,我这里都是现成的,如果您不是跟我逗闷子,明天我就在这,等您回来。”
我咧嘴直笑,连说:“不用那么急,不用那么急。”
晚上,邢丽浙熬了一锅干菜汤,我越喝,肚子就越是叫。想绷住肚皮,把声音压下去,结果还是被她听到了。
她扯了一条方毛巾到手里,坐过来看我,我说这两天有点闹痢疾。
她立即转身,取了一盒四环素,放我跟前。
我冲她瞪眼:“真吃?”
“吃啊,不然你拉到半夜,还要讹我背你去医院?”
我勾勾地看了半晌,才打开药盒,抠出来一片,刚要捂进嘴里,还好被她一把夺下。
“疯了你,瞧不上我做的饭菜就直说,药也是好乱吃的,犯得上么?”
我继续喝汤,什么也没说。
她又贴过来问我:“屠国柱,跟你结婚也有几年了,在店里吃不着你的手艺,是我没福气。可在家里,好歹你也动一动火吧,我也真想看看,你的手艺,到底行不行。别回头邻里街坊地问起来,我守着一个万唐居的总厨,每天吃什么,说出来,都没有人会信。”
见我仍不理她,她干脆把碗一挪,脸冲脸,和我对起眼来。
“屠国柱,你不是很喜欢拉着人,聊灶上那点事吗,今天怎么哑火了,哪件心事被我戳中了。”
我被扰烦了,索性老实告诉她:“师父那个老灶台,我用不好。这几天的工作,勉强还能应付,过阵子店里真要做起新菜,如果是我的灶上掉了链子,你说有多丢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