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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小琥 当前章节:148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2:29

她冷笑两下,等我继续说。

我抬起头,对着灯罩发愣,说:“以前看老人炒菜,勺不在,火就吸溜吸溜的,跟要死了一样。等他把勺一搁上去,火就忽然蹿出来,连颜色都壮实了许多。那时面薄,不好意思问,现在想问,恐怕要靠上香托梦了。”

邢丽浙拿起一只空碗,站了起来。她的腰有些宽了,但是身形还在,影子散在屋里,被折成几道柔媚的画片。

“你屠国柱也有今天,本不想听你说这些,但既然是我问起的,讲下去也无妨。杨越钧那个灶,就连跟他最久的冯炳阁,也没看明白过,别说你了,问也不会说的。你看不见底下有个瓷砖贴的小暗门,他轻轻一开,风就进去了。里面风口的走向很巧,那是砌灶的人,有本事。底下的槽口,专门走水,后面是个砖砌的方烟筒,来做烟道,让风刚好从两边过来。平常你师父拿一个小瓷砖粘上,谁也不会注意,也没有温度。用火的时候,他往下一抽,风立马上来,比他养的几个徒弟,还懂人事。”

我挤了挤眼睛,问她:“那个风如果不直接从烟筒出去,火又怎么起得来?”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随口便答:“那还不简单,烟坑挖多深,你烟筒搭多高就是了。说穿了,跟湖广会馆的戏台一个意思。没有麦克风,底下声音怎么也那么大,就靠戏台底下那个坑,造回音。这也一样有个回风,火点着以后,令里面的风,能往上卷。”

我听得傻笑起来,把两支胳膊叠好,往桌面上一架,重新打量着她。

“看不出来嘛,连这种事情,你都知道,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的?”

灯下,她一双澈亮的大眼睛,翻向我这边,同样对准我细细打量。

她说:“你不知道吗,这个店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十九

听说我和店里打了招呼,要去仿膳饭庄实地观察,张晗连好不容易抢到的倒休也不要了,一定要跟过来。我以为她是想钻个公家买账的空子,贪嘴吃,席间特意多加了抓炒鱼片和琉璃茄子,有咸有甜的,可口。结果前前后后,她也没动几下筷子,始终攥着个黄白鲜明的一品烧饼,不撒手。

两个人草草地从漪澜堂里穿出来,向琼岛岸边的游廊走去。

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透透的浅冰,细看下去,怀疑那更像是被灰粉一样的孤雾,给锁住了。

我随她站在一排枯寂的柳树干下,不知在看什么。我告诉她:“刚才的海红鱼唇、锅贴里脊,是满汉全席里的宫廷名菜,独此一家。你倒好,跟吃药一样,早知道就不准你跟来。”

她的手可能是给铁栏杆冰到了,乍地抬起来。我又说:“明天冯炳阁被派到颐和园的听鹂馆,你要是嫌仿膳没趣,就跟他再去一趟。那里有道叫烧活鲤鱼的名菜,是专门为慈禧做的。据说下锅前,先拿湿毛巾裹住鱼头,不掏鳃,浇好汁,快速把鱼身放热油里去炸。只要火候准,等上了桌,鱼嘴还是张着的,眼睛和头全会动。听鹂馆的师傅会让游客在昆明湖里挑鱼,现捞上来开牲,连外国人都特意赶过去拍照。”

张晗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

我才意识到,这种事情,不是哪个女孩子都愿意听的。于是我讪讪地把身子一背,向东北边的公园游船停靠处,望了过去。我又告诉她,“你知道么,不到二十年前,街道办事处的人想把我分到这里,做救生员。像眼前这个时候,不干活,职业养膘,照样有钱,有编制。也不知当初怎么想的,这样好的差事,全不要。假如我点点头,来了这里,咱俩今天也能见着,只不过你还是站在岸上,想心事,我坐在船头,猜这个姑娘,到底是想跳,还是不想跳呢。”

她终于被逗乐了。

“这么窄小的一面湖水而已,也好意思叫北海,害得我满心欢喜地赶过来,原来又上你们北京人的当了。”她半认真地跺起脚来。

我在旁边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二十年了。”她将我的话,又轻轻念了一遍。“说我有心事,其实是你有才对吧。不仅有,还令你执着了二十年,仍放不下。”

“谁还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我说。

乌沉沉的天上,太阳光和云,晃得她,强睁起一半的眉眼。

“那天是师父走后,我第一次站在他的灶上,腿发软,后背刺刺地冒着凉气。”

我顺着岸边的柳树,一棵接一棵地走下去,她紧紧跟在旁边,仔细地听。

“和老人共过事的师傅们,故意嘻嘻哈哈了一整日,还敬我烟抽,我心里什么滋味,他们懂。可是有些事情,光懂了没用,得有人去做。我不说,想必你也听过,当初鸭房的葛清,是怎么待我的,后来我又是怎么待他的。”

到了刚好能望见永安桥的地方,我停下来,她也不走了。

“师父原本有个心愿,我也是这两年才明白。他想我们五个,能接好后厨的班,他也尽早去协会安排的机关里任教,走一走场面,享一享清福。他总说,一个人收山的时候,不看他做过什么,而是看徒弟对他做过什么。是我没用,令他落了空。这几天我总嘀咕,老人临走前,躺床上,到底在想什么,会不会怨我。二十年算什么,就是再干二十年,又算什么,欠他们的,始终是还不清的。”

“等你将来心梗了看看,除了疼,哪有力气想这么多事。你是来干活拿工资的,又不是赌钱,还什么还。”

“忘了从何时起,对他们的回忆和愧疚,像藤叶似的,一点一点爬到我的腿上、肩上,把我绕在灶台前,脱不开身,我觉得这些老人们,一定在哪里看着我。年轻时刚进这行,店里都叫我驴师傅,我还嫌难听,可如今想哪位见到我,再这样叫一声,可难了。”

她往前迈了两步,站到我身前。

“驴师傅,您讲的这几位老人,都还在吗?”

“应该都不在了。”

我心里一阵酸。

“那么我替他们,传个话给你吧,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拿出来晒一晒,就放下吧。人走到最后,终有他自己的定数。犯不上你拿别人的命,作践自己,嗯?”

“这倒不会。有年师父生日,我们五兄弟聚在老人家里。大家围坐一起,桌子不大,相互挤一挤,那回是人最全的一次。当时我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那时的情景,记一辈子。”

张晗倚住栏杆,把身子探到湖面上看,半听半不听的样子。

“要我说,你呀,别看岁数比我大出不少,却没经过什么事,才总去记这些。你看我,半个中国都走遍了,遇到多少事情,说忘也就忘了。像你一样,都塞在心里,还活不活了。”

“被你说的,我白长这么大了。”

“那可不是,我劝你也学学我,多出去走走,看看。比如在大海边,一站,心里就豁亮亮的,什么都放下了。”

我经她一说,心思真动了起来。

“你还去过海边呢?”

“我?我从小就立志,要去海边。有两处地方,是死也要去的,一个是北海。谁想来了才知道,不过是一座公园,一片湖,北京人,不实在。”

我忍住不笑,听她再说。

“还有一个,就是上海。所以那回听你去上海,待了没两天就急着要回来,我还替你可惜。说明你呀,和海没缘。”

“啊?上海,有海吗?”

“怎么没有,上海上海,没有海,敢叫这个名字么。”

“就这点见识还要我跟你学,被坑了一次也不长记性。”

天暗了,不知是雾气更重,还是真的暗了。

我问她,南门出还是北门出,她前后看看,摇头不知。我说那就北门吧,还能再走一走。

“我想起了那条鱼。”

“哪条鱼?”

“那条蒙住脑袋,身子死了,被端上桌,还张嘴呼救的鱼。”

我听了,闷声不语。

我们走过船坞旁的泥地小径,才看到有好些灰皱的侧柏,被棚架支住树冠,铺上草皮垫子,埋沟施肥。

我忽然记起,今天这些话,还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于是提醒她,别散出去。

她点点头。

不知为什么,我又添了一句谢谢。

她噗嗤儿笑了。

“谢什么,看你那副样子,下巴颏子一抖一抖的,生怕你对着我再落了泪。让公园里的人看见,算哪回事。我这才讲些笑话,分分神,你真以为我是傻子呢。”

我忙说:“不会,那不会。”

隔天冯炳阁来灶上,看我做水晶鸭子、汆鸡蓉虾球。

他捧了一手的白瓜子,放进嘴里干嚼,然后用舌头顶出来,啐到我脚上。

我说:“师父不在,你眼里就越发没人了。”

他说:“有人又能落到什么好处。这道鸡蓉虾球,我瞅着,像是春元楼里丁少伯老爷子的做法。”他用手捏下挂在嘴边的瓜子皮,没好气地说:“这盘汤菜在筵席里,少说也有八十个年头。这么老的菜都能传到你手上,我跟你身边嗑个瓜子,瞅一瞅,怎么了?”

冯炳阁的头伸了过来,轻声问:“师父头七,怎么办?”

我说:“你是老大,你来张罗。”

他嗯了一声,继续说:“我是问你,还用叫陈其么?”

我说:“你定好时间,我去叫车,百汇买纸钱,人手够支使的么?”

他说:“够了。”

我又问他:“是不是在找下家?”

他说:“这事你别问。”

我于是闭上嘴,把虾仁泥、湿团粉和鸡蓉挤成的丸子,和汤一起放在炒勺上,打开火,烧。灶眼一见勺等在上面,像弹簧一样,火瞬间蹿了上来。等撇去汤面上浮沫后,要改用微火,灶眼又缩下几缕,将抄勺上的丸子,渐渐汆熟。

打碎鸡蓉的时候,冯炳阁在我手边直直地盯着,一个字也没有说。

当我把火腿肉和豌豆苗,洒在汤上,准备上盘时,他问我:“师父总不至于连调教这个灶眼的那点心得,也传了你吧。你这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是故意跟我显摆呢?”

我把盘子递给他看,白汤、粉丸、绿豆苗,软玉温香一般。

他对着汤,瞪住半晌,不言不语。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喘出粗气,然后抽出一双筷子,叫他拿住。

他的手如同被风吹散的树枝,抖抖簌簌着,轻接住筷子,探进汤里。

他抖得太厉害了,筷子在他手里,像两条摆晃的索桥,那一颗丸子根本捞不上来。

慢慢地,他整个身子都跟着哆嗦起来。他索性松开手,两眼仿佛蒙上了一块红布。

我重新拾起筷子,一夹,带出一粒八分大的丸子,伸开胳膊,送进他嘴里。

师哥半张着嘴,不嚼,不咽,只是含着。

他含了很久,才用劲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直到姜末的辛香味也散了开,我看见,师哥的眼窝下面,渗出米大的泪。

我不再去看他。

只是听见他擤了几下鼻子,说了一句:“师父他太偏心了,太偏心了。”

这时百汇拖着步子,靠近了我们,不敢说话。

他问:“两位师哥这几天去过的店,回来的报告写好了吗?想借来抄抄。”

冯炳阁把身子一背,不答应。

我告诉他:“早交上去了。”

他愁着脸说:“这几日光顾着备课,没把这个任务当回事。”

我才想起来,对他讲:“去机关里讲课,遂了你多年的志向,我们该恭喜你才对。”

他说:“不知为什么,现在整理教案,拟菜单,全没了当年那种热情,心里还总是空空的。直到看见两位师哥还在身边,总算踏实一些。”

冯炳阁转过了身,脸早被揉成了花瓜。

我和百汇,绷住脸,没笑。

百汇说:“三哥,听说你现在藏了一肚子老菜,都是我们没见过的。我看下回你替我去站到讲台上,我坐在下面,当学生。”

我看了看冯炳阁,对他说:“你看百汇,从来都是捡我爱听的说。”我又转头去看百汇:“可从来都是你好话一说完,准没好事等着我。”

百汇正正经经地对我说:“哥,待会儿开会,你跟我往后排坐吧。”

在宴会厅,马腾早坐好了等着我们。

他客气地请我们往前坐,我想起个表率,就忘了百汇,自顾自地跑到第一排,正中间。

冯炳阁则坐到我这排,最靠边的位子。我看每个人都照马经理的要求,带着笔和本,搁在腿上来听会,这倒还真是个新气象。

经理今天换了一件黑西服,紧,整个人也利落多了。他上来就说:“这两天各部门组长,都在外面不停地跑,不停地看,辛苦大家了。所有人都是当天就写了书面汇报上来,这样的效率,让人又惊又喜。而我这边,也没闲着,刚为服务组,统一在天坛的服装三厂,定了批新款的服务服。我身上这件,还是样品,特意穿出来,大家看看,怎么样。”

他笑着站起来,两手斜着抬起,原地转了一圈。

下面无声。

他收起了脸,坐下说:“接下来服务组的任务不轻,要换新的桌饰,都是用花卉、枝叶和果实,由女孩子们亲手编摆出来。希望各位师傅们,有空了,过去看一看,提提意见。”

因为这些事,跟厨子一点关系没有,所以根本没人吭声。

他假意咳嗽两下,说:“前天北纬饭店刚装修完,请我去了一趟。大伙记得他们家以前的样子,有多破么!”有师傅会意地笑了。马腾又说:“哪位回家,路过的,就进去看看,不是说光装修过就完了,菜也添了新的。我在这里,就这个新菜的问题,和大家絮叨两句。”

底下人正要听关键地方,谁想他又拿出一沓文件纸,话锋一转。

“几位老师傅写的汇报,我是连夜读完的。虽然你们都不擅文辞,可看得出来,句句都是你们对这家店的感情、心血,否则不会一道菜接一道菜的,从历史传承,到工序和火候、主料、辅料,像织锦一样,天衣无缝。拿给我们这里的曲师傅,又可以编一本烹饪百科了。”

底下笑出了声。

他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等大家笑完后,才放回桌上,接着说:“可是我却想告诉你们,这些报告在我看来,全都不及格。”

我左右看看,百汇和冯炳阁离得都太远,连个能开小会的人都没有。

他接着说:“我是经理,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万唐居的营业额带上去。但诸位写个菜谱出来,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我再说回北纬饭店,他们家的葱烧海参,轻嫩滑爽,主打菜是油爆双脆,一个字,亮。还有奶汁烤鱼、罐焖牛肉,都是中西餐搭配着做,一看就是后厨动了心思,人家是真配合经理的经营思路。在场还请来了香港《大公报》的记者,一桌子菜,全部吃完。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菜端上桌以后,顾客能看得到,吃得着的,色香形味。师傅们,只要卖相好,你们也多用点大油,那是真漂亮啊。”

他拽出桌上的一张纸,扫了几眼说:“这是哪位师傅写的,就不提名字了,烧牛头、煨牛肉。光是这个煨牛肉,就要先煸到金黄后,煨五个小时,凉了的话,还必须用笼屉去蒸。各位叔叔大爷,我给你们五个小时,就给我整一道牛窝骨筋出来?”

“那可是中山公园瑞增祥,您的本家儿,马德起老先生看家的烧菜。”冯炳阁在边上,回了一句。我和许多人一样,扭过头去看他。

马腾长长的睫毛,来回眨了几次,口张大着,竟不知怎么把话扔回去。

他撩了撩头发帘,再度站起来,由我这边看过去,是真急了。

“我只知道餐馆想盈利,先要保证翻桌率。我上次开会,一个劲儿让你们出新,出奇,结果写回来的,又是什么。豆豉蒸鱼、回酥狮子头、麻酱腰片、烩生鸡丝,又费火,定价又低。死活就不肯学外面饭店的创新菜,对不对?街北新开的私营鲁菜馆,从淄博一个地级饮食公司请了个二级厨子,就能做出水晶海参来。我听说,人家能想到把海参的入鲜汤做成冻菜,冷食佐酒。哪像我们,除了烧,就是扒。还有在道林旧址上重新起的一家粤菜酒楼,那里的醉蚶片、琵琶大虾和龙井鲍鱼,要多正宗,有多正宗。人家怎么就能想出把鲍鱼和龙井茶的香味一结合,创出一种复合清香来。我就想不通,咱们这么多人,怎么一个去粤菜馆的都没有。”

一听见这话,我注意到冯炳阁有些坐不住了,他张嘴叫了一声:“马经理。”

我赶紧喊住他:“师哥,你的本儿掉地上了。”他看了看我,才低身去捡。

我的手在裤腿上抹了抹,将汗蹭干,然后抬起头,听马腾继续说。

马腾眼中,辨出颜色,撇嘴干笑几下,接着讲他要讲的话:“我多问一句,切配组到底是谁负责?”

不等下面反应,他又开口问:“咱们的肉坯里,就是肉轱辘、肉块,能不能多加点蒜瓣儿、腰窝,那种走量的,一盘菜成本压低一点,十盘下来,账上就好看多了。你们丁配丁、丝配丝的,我不懂,我希望一道家常的红烧牛肉里,各位在辣椒、大葱和香菜的比例上,是不是,再斟酌斟酌。那天我在前厅瞅服务员走菜,咱们的分量也太实在了。”

我使劲把一口气,往下咽,百汇没坐身边,否则真想听听他说什么。我只好侧过头,去看紧边上的冯炳阁。

我把眼睛使劲闭了起来,听到刺耳的啪嗒一声,师哥把本子摔到地上。

“本来今天屠国柱在,我给他一点面子,开会到现在,我也一直劝自己,他都他妈的不吭声,我凭什么?”

我伸出脖子,刚要张口劝他。

“屠国柱,滚一边去。”

冯炳阁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后,提了个问题:“马经理,我该说你是聪明,还是傻呢?你要是傻吧,就你那点小账,说实话,我们还真琢磨不出来。我要说你聪明吧,你却犯了一条大忌,后厨的事情,不该你管,能明白么?”

马腾强笑之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哥。

冯炳阁也是笑,豁出去的一种笑。他说:“屠国柱当经理的那几年,干过什么,我都记着呢。”

他讲这个干什么,我的鼻子像呛住一口水似的,差点堵出泪来。

师哥又说:“这孙子也是后厨出来的,但是他从没对我们灶上的事情,指手画脚过,一次也没有。你刚才提起肉坯,我问你,肉坯是什么?”

马腾语塞,全答不出。

底下有笑的,声很小。

冯炳阁告诉他:“包括上脑、磨刀、黄瓜条、大三岔小三岔,五个部位,一只羊出百分之三十五,这是规矩。别说配比的量,连出来的花刀都该一样。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跟叔叔辈的师傅们说,应该加什么,不应该加什么。你说要加腰窝儿,这也就是在会上,你是经理,你在后厨说一个试试,我撂下勺就走,我都不理你。”

有热心肠的,站起来,伸手拍他:“老冯,算了。”

他像喝醉酒一样,指着马腾的鼻子,说:“我就会那几样菜,经理您讲的创新,对不起,没学过。还有,我的汤都是五小时起的,您嫌费火,那干脆把汤锅砸了,我也省事。”

我怕他的话越讲越出圈,就让身边的师傅拉他出去。

他被拽到楼道了还在喊:“我师父保了一辈子的招牌,早晚砸在你们这帮人身上,偷工减料的心思都动上了,你真是能蒙一个是一个……”

马腾两眼发直,瞪在地上,咬牙讲出两个字:“散会。”

后来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话赶话地讲。

“之前我跟你说过吧,到底问过他没有。”马腾把门一扣,扯下身上的西服。

“我可以说,谁都可能会走,唯独冯炳阁,他对万唐居,从没生过二心。”

“那他这是什么意思,神经病吗!开会,也要有个开会的样子吧。”

“马经理,你这个动静,外面也听得到。”我说。

“好好,他是你师哥,我今天也卖你一个面子。”我承认,他已经足够冷静了。“找你来,是想说,你交的报告,还是有价值的。你这几道菜,虽然不够新,成本也高,却是别的地方,再也见不到的。”

“您过誉了,报告归报告,适不适合实际工作,还要经理说了算。”

“屠师傅,如果是几年前,杨老师傅在,这些菜端出来,万唐居绝对不可一世。但是以目前的状况,它们能不能帮到店里,你我彼此心知肚明。”

我点了点头。

“但我也不能一棒子打死一大片,否则我这个经理,就不要做下去了。至少你可以去试,有一天你觉得成熟了,我等你好消息。”他忽然皱起眉头,接着问我:“屠师傅,你以前好赖也干过经理,为什么你对这个职务,就没有积累哪怕一点的职业素质呢?”

我干看着他,不知何意。

“别人也就算了,你去一趟仿膳,两眼也只盯着盘子,对人家店里的情况,概无所知。前厅的领班张晗,是凑热闹去的,我居然是在她主动交来的报告里,才知道仿膳共有两千平米,分三个庭院,大小餐厅十二间,餐位三百来个。灯是怎么制成的,窗帘和台布的材料是什么,散点和宴会套餐的价位又是怎么分的。这才是我急需知道的,你们究竟明不明白?”

我听了待在原地,脸上一层火辣。

二十

回到家里,我问邢丽浙,马腾讲的那些道理,到底算不算个道理。

她歪在沙发上,闷头攥着几块花花绿绿的布料和一条长裙。

我说:“我跟你说话呢!”她才抬起头,看看茶几上摆在面前的剪刀、线轴和顶针,又看看我,傻笑着。

她说:“你何苦生那么大怨气,眼下这个形势,谁说得好。搁二十年前,管你的菜卖不卖得动,有国家给你兜着。如今效益差些的,真敢让你下岗,再不济,就交给私人承包。今天这家店的菜刚领了奖回来,明天就关张的,少吗?人家是领导,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干呗。”

我长吐一口气,说:“这些还用你讲。我是琢磨,以前师父管后厨的时候,店里效益好好的,怎么我接了班,却一直在走下坡,算来算去,是不是这个万唐居,真是被我弄砸的?”

邢丽浙赶紧把嘴扭过去:“呸呸呸,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也不嫌晦气。没瞅我缝线呢,扎了手,你给我做饭吃?只要店里还给你开得出工资,操那份心,有趣吗?早不是经理了。”

我说:“万唐居生意是好是坏,你这个管账的,应该最清楚才对。”

她的嘴紧闭着,一言不发。

僵持了好一阵子,她才肯抬起头,叫我替她纫针。

我把线头含在舌头上,问她忙活什么呢。

她说:“别人不心疼我,我自己还不心疼自己吗。我也看出来了,指望你,早晚得饿死,这不是缝个可心点的围裙,干起活来,也方便一些。”

她一面说,一面将三个花色不同的小块布料,并排拼起,再沿着素色边,贴着毛边,缉明线,抽裙褶。我见先前已经剪出的苹果形侧袋,被她用咖啡线绣上叶子梗,一扎,居然真有几分时装的样子。她拽起宽大的V字领,在后腰部串进一条结带,套在身上时,抽紧一系。她说:“你看,还真是贴身,烧饭的时候,随手就能把勺子,味精瓶放在这一列小口袋里。侧腰的大苹果袋子呢,就放些刀叉之类的餐具进去。这样在厨房里,我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啦。”

我觉得可笑,于是把报纸一抻,挡在脸前,告诉她:“你的新围裙要是这么个用法,劝你穿之前,先把药箱找出来。”

她三两下便将布料团成个球,攒在手里,使劲抛出来,扣到我脑瓜顶上。

“屠国柱,你以后还是住在后厨别回来了,省得就会说这些风凉话来气我。”

马腾管理万唐居的这段日子,前厅服务组的那些孩子们,天天像过年一样,喜气洋洋的。有一日我正在灶上,盯着小伙计做清炒虾仁,刚指出来:“你的芡放多了,怎么心里像长了草一样。”结果他火急火燎地说:“对不住屠师傅,最后一道菜了,我做完要赶到小宴会厅,服务组正摆桌饰,培训端茶倒水,还等着我们打分呢。”

我不好硬拦,于是等人都走掉了,便独自在后厨里炸起鸡蛋皮来。

炒勺上火前,抹了一层油擦净,再摊平薄薄的蛋糊,直到它被炸成纯金黄色,像和尚披裹在身的袈裟一样,映在我的眼里。

我不由自主地,为这道菜的色泽,叫好,差点还笑了出来。

“哎哟,

第一回看见,还有人自己为自己笑的。”张晗站在我旁边,故意用手指刮着脸。“不知道害臊。”

我回过头,忍不住上下一看,被惊得脸软心跳。

她穿了一件海棠红的礼仪长旗袍,锦缎面,立领偏襟,将本就古雅的姿容,衬得越发袅袅婷婷。两截葱管一样细白的臂膀,露在光光的齐肩袖外面,晃得人神乱。

“穿成这样,赶着结婚去?”

张晗轻低下腰,伸手捏住高开叉的下摆,我的目光只看她扎在盘发上的簪子,不敢再瞅别处。

“别说我了,你没去厅里看看,那帮丫头的样子,和师傅们全都笑成一团,有几个还能正经打分的。”

“胡闹。”我背过身说。

“大家还问,屠师傅怎么不在,我才过来找你。她们是很尽心尽力的,用绿叶、香花和红果,摆出彩蝶迎客之类的桌饰,你不去,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这眼力,看个汁儿宽了窄了的,还能勉强用一用。其他的地方,去了反倒被你们笑话。”

“你这样讲,合着上回我劝你的话,也都白说了吧。”她的声音慢慢飘远,却一直都在。“亏得我去找来几枝梅花,斜插在一盘清水里,配上麦冬,等着你来看。谁想到,是白费力气。”

“不好好干活,整天竟琢磨这些旁门左道的,现在可好,还拉上我的伙计了,害我想支使个人都没有。”

我转过身,想跟她理论理论。

“好好干活?你听你这口气,去翻翻日历,九十年代了屠师傅。难道我们这样就不是为了工作吗,否则谁平白无故的,穿得跟年画一样,还唐装旗袍。为了衬这个店的特色,马经理没少出创意,人家的苦心,你得配合吧。”

“我说一句,惹出你一百句,隔行如隔山,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好吧!”

我见她总在转身,到处乱看,忍不住又想问。

“你还不走?我这儿没有钱包让你捡。”

她噗嗤儿笑了。

“就是有的捡,谁稀罕,里面顶多也就是些钢镚儿、毛票罢了。”她双手别向后背,不知在够什么。“你们这里连一面镜子也没有?”

我指着洗菜台旮旯说,那里有一个小的。

她高抬起脚下的高跟鞋,露出玻璃丝袜,蹑手蹑脚的样子,引得我也跟了过去。

“听他们说了么,现在的万唐居,单靠你,不行,单靠马经理,也不行。你们俩什么时候能步调一致了,这家店的生意,才算有了指望。”她把身体凑到窄小的镜子前面,不停地转动着,从各个角度上,欣赏这身衣料。“师父,你不是没人支使么,你看我行不行?”

“你行什么?”我站在她身后,一边看,一边问。

“炒菜呀,把我教会了,省得你烦我了,又说,隔行如隔山,我拜你呗。”

我一笑,没理会她。

“看得出来吗,小时候在乡里,我还学过新疆舞呢。”

她一度对着镜子,舒展地带着节奏,动起脖子,摇起手腕,仿佛柔枝嫩条一般。

我远远地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脑袋,成了一个小圆点。

她说:“去,帮我看一看。”

然后她接着轻舞起身体。

我想此刻屋内屋外的,再没有别人,于是朝前迈了两步。

往日里如堕烟雾的厨房,竟在那一瞬,也跟着变得清清丽丽,沉声静气起来。

张晗忽然停了下来,对着镜子里的小圆点,大声说。

“师父,你总看着我干什么,我是让你去门口,看有人来了好赶紧告诉我。”

马腾的处境,和我做经理时,完全不同。

最为本质的差别,在于后厨里似乎没有师傅买他的账。

厨子的心思,都会拐弯。明面上,不至于令你调不动人,进不去门,只是在活儿上有些小动作,不说,外人永远要蒙在鼓里。比如在我看来,马腾很没必要的一个动作,就是为了压低成本,去减职工餐的标准。师傅们眼睁睁瞅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和肉,变成了榨菜和粥。新经理不是爱算成本么,你在这点省下来的,自然有人帮你在别处耗出去。香菜,一根一择,也可以,一刀一半,切没了,也可以,一个月下来,你是省了,还是费了?万唐居占地大,街道里很多小铺的电表、水表都搁在店里,一起走字,三个月一结。因为关系处得不错,一个电话,那边立刻把钱搁过来。哪家想耍个赖,年头久的师傅咳嗽两下,最多拖一个月,准送来。现在呢,电话也没有人打,谁是经理,谁催去吧,天天喝粥的人,身子骨没劲。

他们各自怎么通的气,全不避讳我,所以这种事我不能管。

但我清楚,你悠着点就好,如果哪天玩炸了,被马腾揪住,谁也不知道会讨到什么好果子吃。因为最浅显的一个道理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所以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安安分分地待在鸭房,眼不见为净。

可即便这样,有一天百汇仍会急得险些栽进来,呼哧带喘地说:“哥你快跟我过去,出事了。”

我也来不及问,就跟了出来。

百汇没有屁股,飞跑在前,他的腿像是两根光秃秃的竹板,打着节奏,领我从一楼爬到三楼。

本想一边上楼梯,一边问清状况,可哪里还找得见他。等我到了宴会厅门口,只看到乌泱泱一片人雾,迎面而来。很多张生脸,青铁铁地看着我们。有服务员递信:“曲师傅,你们还来这里干什么?去经理办公室啊。”百汇的手腕朝脑门上一磕,连说该死,便又把我往二楼拉,才见到又一批人,堵成一团。

我过去后,他们自然让出一个半圆,都是灶上的兄弟,彼此点了点头。

百汇顺出两口气,刚要和我说话,正好经理室的屋门一开,张晗由里面走出来。

她身上仍是那件鲜丽的旗袍,脸庞涂着白面般的厚粉,还用发簪高高地盘了个道姑头,浓妆艳抹得像刚下了戏台一样。她不露声色地关好门,站在我对面,悄悄说:“屠师傅,你先别进去,好不好?”我回头去问百汇,这次到底谁跟谁。

百汇刚想张口,我们就听到里面开了骂。

“你也别这儿给我上课,今天栽你手里,算我倒霉。要杀要剐,来个痛快的。”

是冯炳阁的声音,听上去,他倒成了理直气壮的一方。

我看了看张晗,她也望着我。

过去半晌,也听不见马腾讲出一个字,我甚至怀疑,他到底在不在屋里。

“不如我告诉你怎么办吧,依惯例,这种事被逮了,无非就是扣全年奖金,写检查。不要说是你,我给杨师父当副手的时候,屠国柱都还没进店。他当经理,还是我饶给他的。”

冯炳阁,又瞎咧咧起来。

身后几位师傅,摇着头,冲我摆手。不明白他们是要我走,还是催我进去。

“您这样说,倒真提醒了我。既然您是前辈,就更该明白这种事让我多难堪,让万唐居有多难堪,您想过没有?如今跟屠师傅管理后厨的时候,可不一样了!”

我刚想推门问个究竟,就听马腾的嗓子越吼越壮,最后竟还拍起桌子,连我都被震了一下。

百汇趁空紧忙把我拽开说:“完了,哥,师哥被抓了现行。”

我说:“终于有个嘴没被缝死的。”

他说:“这件事我最清楚。店里这帮师傅,越不见马腾有动静,就越以为人家好欺负,其实他一直在忙经营的事,没效益,他自己讲话也没趣。好了,齐书记搭线,旅游局的几个外国团被他争取到了,今天是头一批。”

我说:“这些我都知道,可跟冯炳阁有屁关系,他只管吊他的汤。”

百汇低着头嘟囔:“本来一切都安排妥当,由张晗迎宾接待,外国人一见她会英文,特开心。谁料到中午那个中方代表,跟踩到钉子一样,嗷嗷直叫。”

我一听到这里,便猜出一半,问他:“是不是冯炳阁也想来一刀?”

百汇说:“是。”

看他那个样,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

这时,张晗走过来,抿了抿枣红色的双唇,定睛看着我说:“屠师傅,你可以进去了。”

我抬手准备敲经理的门,同时斜着眼睛看这帮师傅,他们有人识趣地慢慢散了。

屋里只剩马腾一个人了,他就穿了身白汗衫,袖管挽起。

见我进来,他反要为我倒水,脸上仍带有余波未平的恍惚。

“您听到过么,冯师傅见这个团的费用大,私自在一桌里加了两瓶五粮液、四盅灰参。”

桌子上摆了几瓣吃剩的橘子,他拢了拢,把杯子推过来,热气一熏,我揉了揉眼睛,点头。

“屠师傅,这个团可是我辛辛苦苦,从旅游局揽下来的。”

我忙摇手,示意他别来这套。

“好,他如果办得干净,不被人逮到,我没话说。可他玩砸了,人家代表亲自订的菜,又特意看了一眼单子,觉出不对以后,根本没去后厨跟你废话,直接找到我头上了。那请教请教你,我怎么办?!”我慢慢抬起眼皮,空了一会儿,擤了擤鼻子,问他有烟么。

马腾强压着火,给彼此各点了一根。

“这种事,他一个人,办不过来吧。我的师哥我了解,你让他自己吃下这么多东西,胃没撑破,胆先破了。”

他把烟灰弹到橘子皮上,没言声,闭着眼想。

“前台结账的人干什么吃的,瞅见苗头不对,不知道改么,相互打个掩护不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问张晗了?要不然让她进来,给你和冯师傅赔个不是?人家现在还跟宴会厅里,跟客人一一道歉,你不能因为这是你师哥,就只顾护短,连规章制度都不讲吧。”

马腾急了,论理,他应该急。出了事,他能先找我这个总厨商量,是我要领情才对的。

“没人帮他,说明冯炳阁人缘差,这我认。可我想提醒马经理,这是他站出来了,但这里面谁还有份,没站出来的,您却不闻不问。换是我,我也不服,我也要吼的。”

“屠国柱,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站了起来,全身绷直。“你还有点总厨的样子么?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被谁捅到上面,连我一起吃不了兜着走。我也不跟你白费口舌,我的意见,立即开除,全店发通知,上报区里自我检讨,争取还有个留一张脸的余地。”

“不行。”

“不行?你是经理我是经理,他我还不能碰了?你屠国柱好大的能耐啊,是不是我这个位子坐不坐得下去,也要看你的脸色。”

“我没那么多废话跟你讲。”

我也一跺脚,跟着站起来。我还拍了一下桌子,吓得他一愣,后来我挺后悔拍他桌子的。

“你就算说破大天去,想开冯炳阁,我屠国柱头一个不答应,不信就硬来一次试试。”被逼到这个份上,我自己反是乐了。“我的师哥,我护短有什么不可以的,他是这个店的元老,店里养他都是应该的。我要是连这个短都护不住,连我待着都没意思了!”

“好你个屠国柱。”马腾指着我的鼻子,气得连手也抖起来。“我厌的就是你们在后厨这种称兄道弟的做派,师哥师弟又怎么样,犯了店里的制度,亲爹也没情面讲。连你都带头到我这里,论起哥们义气来了,我讲的话,谁还会听。你不是总想去涿州出差么,我不拦着,你赶紧给我走,去了河北,你再去河南,给我走得越远越好!”

我还要接着还嘴,就听吱扭一声,外面开出一道门缝,探出个脑袋。

“马经理,齐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马腾也真想得出,为了把我支开,他应了涿州那处鸭场的请求,派我过去给人家搭鸭炉。

同时,能跟对方将鸭坯的供应合同,签下来,这也了却我一个心愿。

于是我也没多想,就过去了。结果被张晗知道,也要跟着一起来,店里也批了。

这时的火车已经提速了,听着屁股下面咣当咣当的敲击声,我两眼发沉。

“师父,怎么没精打采的,昨晚上跟媳妇吵架,又一宿没睡吧?”

我缓缓张开眼睛,看见她在旁边削苹果。

“邢会计,挺厉害的吧,每回碰面,她都不正眼瞅我。”

“更年期。”我按住太阳穴,轻轻地说。

“对了,上回让你教我炒菜,你怎么也黑不提白不提了。”

她用胳膊肘杵了我一下。

“你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有些不耐烦。

“我想不明白,你非来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干什么?”

“这就是你的问题?”我强笑两下。“当年我和葛清,在烤鸭部是要从养鸭、填鸭、搓鸭食干起的。后来鸭圈拆了,就改从大红门往店里送白条鸭子了,再后来,干脆直接用净膛的鸭坯了。现在的烤鸭,就是烤和片,有七成的工艺都省掉了。”

我说得很安静,她听得也很安静。

我看窗外,大片收割后的稻田,被焚烧成一堆一堆的秃黑杆和石块。随着车厢的移动,像是摊开的巨大田字格,一页页翻过。

“有次你问我,去过哪些地方,忘记说了,涿州我是来过的,和葛清。这么多年来,我其实挺盼着能有个机会,再去一趟,帮他把没办完的事,给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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