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这是故地重游呀,看来这次我要跟紧你了。唉,你上次跟你师父,要是去个有海的地方就好了,我也能沾沾光。不如下回我主动跟马经理申请,批咱们去青岛转转。”
我连笑都懒得笑,只提了提嘴角,想闭上眼睛养养神,谁知又被她搅得不行。
“要我说呢,马经理也挺不容易的。人嘛,总要互相体谅的,你和你媳妇还会勺把碰锅沿,何况是上下级呢。他为了店里能挣钱,可是挖空了心思。那天旅游团一来,我上去就对一个美国大婶的孩子说:‘You are so cute。’她又惊又喜,一直拉着她男人,紧跟着我。本想着借这个机会,多表现一下,最后全让你师哥给搅了。到头来,还是马经理来跟我赔不是。”
“好了好了,你就是也想让我道个歉呗,何必絮絮叨叨绕好大一个圈子。”我又把眼睛闭起来,嘴上说,“领班大人,是我们缺德,委屈您了,耽误您的大好前程了。您……”
正说着,忽然感觉有块凉丝丝的东西塞进嘴里,顶住我的舌头,再也无法出声。
我忙又睁开眼,原来是她切了一片苹果,也不言语,直接喂给我吃。
“师父,咱们在涿州的这几天,你是怎么安排的?”她淡淡地问。
“说多少次了,别瞎叫,我不是你师父。”我把苹果嚼碎,咽下去,不敢闭眼了,支棱着,待着。“我想去当年葛清领我去的老地方,好好看一看,我是真挺想那段日子的。回想起来,那个养殖场产的鸭子,比现在市面上送的,要好出一大截。我想这次双方能把合作深入下去,也算替老头,圆个心愿吧。”
“你是这么想的?”她忽然露出很怪讶的样子,扫了我一眼后,匆匆扭过了脸。“那好吧。”
接我们的场方代表,穿着和马腾一样的西服。
他特意叫了一辆皇冠轿车来,弄得我不知所措,还好有张晗在,替我还礼,答话。
车停在一家气派的酒楼前门,代表从副驾驶回头看我,笑着问:“屠师傅,不认识我了?”
我瞪大眼睛,一头雾水。
“也是,多少年了都。不过我还记着呐,你和你师父过来,当时我还是个小科员,是我把你们领进鸭场的。”他连身子也转了过来。“我还抽过你的烟哪。”
“对对。”我恍惚想起来了。“那鸭场呢,不妨先领我们过去瞅一瞅,办正事要紧嘛。”
科员一愣,脸都笑开了花。
“屠师傅,这里就是当年的鸭场啊。”
我听了,赶紧身子往下压,头往车窗探,险些压住张晗的腿。
“变化大不大?这可是包括酒吧、客房、康乐中心、保龄球馆和棋牌室在内,所有娱乐场馆一应俱全,占地三千八百平米,主打鲍参翅肚四大海味。”他一面将我们往前台领,取房卡,一面转着圈地东指西指。“明天,我们请了河北省鲍鱼大王的关门弟子,来店里做授业顾问,要搞个小小的剪彩仪式。除了邀请到本地的各级领导、媒体朋友,当然,还有您这位从首都专程而来的宫廷烤鸭传人了。怎样说这都是咱们的缘分,对不对,张小姐?”
张晗尴尬地露出笑意,也不看我。
“那你们的鸭子哪去了,这块地,到底归谁?”我忙截住话茬。
“屠师傅,你看,这都什么年月了。你卖出一只鸭子赚多少钱,一只鲍鱼,又是多少,还用我来告诉你?地是国家的不假,但谁能带来效益,经营权就在谁手里攥着,总不能让场里这么多职工,喝西北风去吧。”
我竟一时语塞,他体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彼此就没再说话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问张晗:“这里的情况,你和马腾,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摇头说:“你何苦问那么多,实在不高兴,明天露个面就走呗,谁还能把你吃了。”
第二天剪彩前,那位代表问我要不要一起合个影,我说不必了。开餐时,自称鲍鱼大王弟子的人,发过言后,又坐到我这桌,找我攀谈。我看他体态魁梧,面似银盆,一头卷发,用卡子别在后面,倒更像个习武之人。
“您就是杨越钧和葛清两位老先生的徒弟?久仰久仰,我就是听说他们能把您请来,才推掉好几个活动,连夜到这里,就为和您见上一面。”
立刻有好几拨记者围拢过来。
“你客气,我和师父当年也来过这里,可惜我们是旱鸭子,对海里的东西,一无所知。”我实在不太想待下去了,索性把话说个干净。“中国人吃鲍鱼,几千年历史,如果你师父是大王,请问两千年以前那些人算什么。别嫌我说话损,你去你们祖坟上看看,问问你祖上吃过肉没有。我记着这个地方,二十年前连饭都吃不上,今天一个鲍鱼四百八,你们全县有几个吃过,还出了个大王?我还听说,这地方有三宝,铁球、面酱、春不老,为什么你不在这三个宝贝上下功夫,鲍鱼招你惹你了。”
旁边的记者们全都听傻了,这位关门弟子也紧闭住嘴,低着眼。
“我懂,这就是个叫法,您别气坏身子。”
等不来救场的人,他也不好动,只好继续干坐着。
张晗掩着嘴,凑到我耳边。
“回京的票买好了,趁着没出乱子,赶紧走。”
我们像逃荒一样,拎着行李,拼命往城西北街的长途车站跑。
她敞开双臂,如同英姿飒爽的田径运动员,还发出一长串清朗的长笑。
“我看,你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地方。”我半天才赶上她,手里大包小包的。
“你回去可别胡说,我是终于不用看你那张臭脸了,走之前该让你照照镜子才对。师父,你怎么岁数越大,肚量却越小。我猜那个鲍鱼大王的弟子,还正纳闷,一定是今天剪彩没看日子,无缘无故,让您给教育了一顿。”
“是你们。”
“我们?”
“你们教育了我一顿才是。”
二十一
实话实说,一回店里,我就心烦意乱的。所以冯炳阁告诉我,齐书记让他内退的时候,我也没觉得有多大不了。他说就这么回家,不光彩。我劝他可以了,好歹待遇是保住了,况且他岁数也差不多到了,不在乎争那几年的长短。他抹了抹眼睛,说这么些年,忙没帮上你什么,净拖后腿了。我说你这是什么话。
百汇站过来,满面通肿。
我见不得他哭哭啼啼的样子,说:“你要是赶着讲课,就快去。”
冯炳阁笑着让他过来。
他说:“哥,烹协承包了一个培训工程,我被请到给北京空军司令部和军乐团的人讲课。下个月,还要派专车请我进中南海里面,一礼拜讲三天。”
冯炳阁一把搂住他,说:“那可是上千个部队职工呢,想不到我们窝囊大半辈子,结果属你最有出息。一定是师父他在天有灵,保佑你……”
我说:“你让他把话说完。”
百汇接着说:“现在组里的师傅都在传,我编书和讲课是占用店里的工作时间,可拿的钱却揣进了自己口袋里。更离谱的,说有人让我签支票,要在职代会上呼吁组织查我的账,告我脱离党的领导。”冯炳阁听到这,吓个哆嗦,他说:“照这样,内退还算是便宜我了。老四你到底签过没有,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保不齐会连累我们的。”
百汇不理他,只是看我。
我让他先别慌,把近两年讲课的前因后果,先跟我交个底,我直接找马腾评理去。
马腾的家在三路居旧货市场的西面,很背的一个地方。
我是顺着一条酸水沟,才找到的。
他问:“怎么不到办公室找我,你看,家里也没有东西招待你。”
我说:“你那个办公室,我去了就没好事。你能给我出个主意,就是最好的招待了。”
他笑着说:“那倒是简单了,你说说看。”
我问:“百汇被诬告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马腾笑着眯起眼,去捏衣服上的线头,反问我:“不一定是诬告吧?”
我立起眼珠子,正想一手抓住他的腕子。
他又说:“屠师傅,我才醒过闷,这个经理就是个擦屁股的活,难怪你当初甩手不干。我刚擦完你师哥的,又轮到来给你师弟接着擦,他人呢?站讲台上风光的时候,回到店里,总绕着我走,遇到事情了,还要你替他出头,你是他爸?管他吃喝拉撒。”
我说:“这一车的牢骚话,算我送你的。下面,你得给我想办法。”
马腾说:“这还不简单,我也送你一句话,一花独放不是春,懂了吗?”
我挤了挤眼睛,忙摇头。
他说:“去中南海讲课,那不单是收入问题,那是千载难逢的政治待遇。就算这个位置是你师父保你上去的,谁培养的你,是店里。哦,你曲百汇一人成了英雄,合着其他人,都是狗熊?支票也好,稿费也罢,发到你手上,你就算退回去,也有闲话找上你。想堵大家的嘴,就得让大家都尝到甜头。”
我听了直乐,说:“是这么回子事。”
马腾嗯了一声:“依我看,人家给他支票,他就尽管填。钱一下来,这不是天也冷了,给师傅们,一人买个毛毯,夏天买个毛巾被,过节一人买两瓶酒。看谁还去告黑状,去财务处查账。”
我赶紧告诉他:“百汇绝没私自拿钱,为了编书,倒还垫过不少钱。”
马腾摆摆手说:“这都不重要,你告诉他,再有这种事,先在组织里找个山头,切忌单打独斗。编书,有没有他自己的名字,不重要,关键是把老师傅的名字,挂在上面。”
我没明白什么意思,还想再问。
马腾一推我说:“你只管原话转达,做厨子的,九成都是文盲,你师弟是那一个聪明的,他知道怎么做。下次去宴会厅开大会,我再把他的工作性质,强调一下,这事就基本过去了。”
我拍了拍大腿,两手在上面来回地搓,喜滋滋地说:“这我就踏实了。”
马腾眉梢一跳,说:“你求我的,我帮你了。我也有一件不情之请,不知你帮不帮?”
我说:“不用讲一件,就是一千件,我连眼睛都不眨。”
他说:“那倒不用,就是前几天去一家私营烤鸭店,点了只鸭子吃,然后我把鸭子拿回家熬汤。屠师傅,我刚想起来,家里别的没有,就剩这半锅鸭架子汤,拿出来招待你,行不行?”
我点头说行,随即跟到厨房里,看他点火热汤。
一瞧颜色,我就明白了。
我说:“这汤里,有点发绿。”他说:“绿吗?我看不出来。”
我笑他外行:“这种绿,只有干这行的人,才能认得出。”
马腾说:“对,可为什么会绿?”我说:“这也简单,为了给鸭子塑性,他们在鸭肉里,加明矾了。”
他把火一关,鼓了口气,才正脸望着我。“屠师傅,我知道,很多店为了让味道渗到肉里,都往里面加硝酸盐,给菜里加苏丹红、红曲素上色的也有。你看鸭房这边,能不能,也试一试。”
我听后把眼睛一低。
“马经理,看来在你家里谈话,也没什么好事。我理解,为了万唐居的营生,你是挖空了心思。可有一点你忘了,我是万唐居的总厨,也是宫廷烤鸭的传人,这里的工艺和配方,是我那个师父,耗尽一生心血,钻出来的,一分一钱都不能差。今天如果说我应了你,加了不该加的东西,我怕下雨天打雷,把我劈死。”
马腾连吐出好几个别字,又说:“屠师傅何必讲得这么严重,怪吓人的。你对手艺的尽职尽责,令我敬佩。因为我对我的岗位,也有着严苛的要求,不允许别人进犯半步,所以这样看,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我两眼紧看着他,说:“你能这样想,当然再好不过了。”
我越来越愿意守在灶上了,人到了这个岁数,才知道该怎么沉下来,把从前见识过的东西,好好在眼前过一过。我想起年轻时,和计安春坐在一张桌子前,吃他做的全羊席。那些如走马灯一般的菜名,听得云山雾罩,偶尔记起一两道,便能感慨半天。
于是我会找来一些鱼肉、鸡胗和鸡肝,配上鲜荸荠,看能否做出那个意思来。
“老活儿新作?有意思。”听音儿就知道,张晗又来裹乱了。
我回头瞥她一眼,没理会。
“师父,你要切姜切黄瓜吗,我来帮你。”她挽起袖子,张手过来。
“怎么还叫,谁是你师父?”
“早和你说过了,这不冯师傅也退了,你刚好缺帮手,考虑考虑,让我顶上来吧。”
“我就是让看门的老谢来充数,也轮不到你,该干吗干吗去。”
我继续闷着头,把湿团粉倒进蛋清里,和鱼、鸡脯肉拌在一起。
好一阵,不见动静,我以为刚才的话说重了,结果却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的手。
“我越来越觉得,你是对的。这些吃手艺的菜,应该在店里生根结果。”
我拿给她一只空碗,告诉她,酱油料酒在哪儿,糖和醋在哪儿,调个糖醋芡汁,会不会。
她跟捣蒜槌似的点着头,连连说会。
我握起大炒勺,倒了一斤的植物油,使旺火烧,又把拌好的肉,滑进锅里,来回翻动。她把自己调好的芡汁,递给我。我让她亲手往里倒,她小心点了进去,我随即在下面翻搅。
我们看着芡汁,慢慢地抱在每一个肉块上面。
淋上明油后,我颠翻了两三次,就出锅了。
我告诉她,这盘肉里能有鲜香甜酸四个味,她取了筷子,想趁热尝。
我抬头左右看看,担心有人,就说小心烫,晾晾再吃。
“师父,你就收了我吧,我感觉领班这份工作,不太适合我。”
我听了,皱起眉头。
“从来都是你去适应工作,哪有倒过来的。你看这些师傅伙计,哪位不是一个岗位上,干一辈子,谁跟你一样,说换就换。”
她歪着脖子,乐了。
“您说的,什么年头的事了。现在就算厨子,也跟游击队一样,哪里好干去哪里。都学你?在一个灶上,能站到下个世纪。”
“他就是再换,也还是这行里的人,谁听过领班改干厨子的。别胡闹,我这时间和材料都有限,您要是闷得慌,去你们服务组祸害去。”
“哎呀屠国柱!”她手脚乱晃,竟然撒起赖了。“你没听说吗,咱们店小吴,宴会组的领班,前天晚上被马经理叫去,说是给一个老板陪酒。小吴当时怀孕了,马经理是知道的,结果那伙儿人故意要灌她,他竟然还在一边煽风点火,关起门,不让她回家。最后这傻丫头,硬是半哭着把酒给喝完了。回到宿舍,是我给她拍背、换洗衣服的。”
“有这种事?这个马腾,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不过这是你们前厅的事,跟我也没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要是被拉去陪酒的人是我,你管不管?”她直视着我,不见一点笑模样。
“你也怀孕了?”
她咬着牙,越发认真起来,我只好硬着头皮说:
“如果我也坐在里面,当然要管,否则那成什么了。”
她听了,两眼冷冷清清的,紧紧望着我。
“我是说,如果你不在现场,你还管不管。”
我隐隐感觉,这话问得有点不对劲了。
两个人沉默了不知多久。
“我不在?那就两说了,如果我是从后厨里站出来的。”我把做得的这盘肉,搁到她身前。“那样的话,我就越界了。”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拿筷子,右手使劲夹起一截鱼块,左手托在下面,含进嘴里。
豆大的珠子,瞬间滚出眼眶。
“挺好吃的,谢谢你,屠师傅。”
我没忍心抬头看她,只是听见这几个字,被抖抖索索地喘了出来。
第二天,齐书记和马腾临时召集全体职工去三楼开会。
看这着急忙慌的架势,我料定有大事要宣布。
不巧的是,百汇被北京广播电台请过去,上节目了。
否则马腾在会上替他讲的话,他就能亲耳听到了。
这次的人,出奇地全,除了后厨和服务组,连会计室、劳资科的人,甚至老谢都来了。
邢丽浙因为在审账,没在场。
我跟着大伙在后面找了椅子坐下,和几位老师傅聊上两句后,等经理主持大会。
张晗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远远的,我刚好能瞧见她的后背。
马腾的脸色,暗黄偏青,这令他在不发言的时候,显得满目戾气。
齐书记讲了两句不着边的话,便示意轮到经理发言了。
“下面我要谈一个,不太好启齿的问题。”
前面的人,彼此在看。我心想这文化人就是酸,百汇出去讲个课,有什么不好启齿的。
“但就因为太严重了,也顾不及你们谁好看,谁难看,否则万唐居的管理,是要出大乱子的!”
我屏住气,听他往下说。
“以前后厨有师傅,给服务员开小灶,甚至互相打掩护,往店外顺东西的事,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现在可好,有人仗着在店里资历老,还敢以试新菜的名义,和服务员一起偷嘴,这是明摆着欺负我好说话对不对!”
眼前呜地一下,哄起一层白雾。
所有的人都在低着声问,谁呀谁呀,还有笑声。
我听出来了,他这是冲着我来的,可我昨天就是在试新菜,我问心无愧。
可是张晗呢,我不知道那一刻的她,坐在第一排在想些什么。
“既然你是店里的老人,就应该起表率作用,我每次催你们多学习广式菜的创意,多研究几道好卖的海味菜出来,总不见动静。前几天涿州那边,人家鲍鱼大王的弟子,特意来请咱们店过去洽谈合作,结果呢,我们愣能在现场给人家仪式搞砸了。怎么我苦口婆心地把你们往正道上引,没人跟着,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就那么喜欢做。当着书记的面,不妨就搬到台面上问清楚,我的话,到底有没有人听!”我还是装听不见,我有这个本事,早几年开这种会,可能为了葛清,我还能气一气。但是都这个岁数了,再跟我使这一套,他有点浪费感情。身边的人也都知道,我屠国柱从没为自己的事情,跟谁红过脸。
但是马腾,你有两下子。
他在前面继续发话,脸被热血一顶,染上了层粉扑扑的面霜,好像忽然间变成另外一个人。不知当年我初次当上经理,坐在那个位置,谈同样的问题时,是不是也这副德行。
我放眼四处望去,忽然意识到,师父、冯炳阁、陈其、田艳、百汇,以及苏华北,都不在了。
我仿佛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置身在一家新店里面,看谁都面生。我同样看不见张晗的样子,坐她周围的服务组的同事,都在掩嘴乱看,有的点头默认,有的想笑不笑。
只有她,那个像硬纸壳一样的背身,固执地硬戳在人丛中,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想叫百汇出来喝点,结果耗到店里关门也没见他人影,我就回家了。谁想邢丽浙好酒好菜的,布了一桌子,热了又热。除了特意在月盛斋买的五香酱羊肉,甚至还做了他们淮阳帮的锅贴鱼和苔菜小方烤。可是我只能如实告诉她,我一点都吃不下。她什么也没有说,自己取出饭盒,一点点往里匀,准备明天带到店里,拿给同事们尝。最后还不忘嘱咐我,烫个脚解解乏,就躺下吧。
第二天百汇主动来后厨找我,叫我上院儿里聊两句。
“曲老师,如今想见您一面,可真不容易。”我看他换上一件亮灰色的涤棉衬衫,容光焕发的,跟奓起翅膀的公鸡一样。
“还说呢,昨晚上在西直门宾馆,收了一个空军司令部的上校做徒弟,就多喝了两杯。”
“你都开始收徒了?”我真想上去扇他俩耳刮子。
“收徒怎么了,难道我就该一直走背字么?还说要给我一套四居室呢,吃住全包了。不过我没答应,这得先跟你商量商量。”
“这有什么可商量的,你不愿住,分我,我晚上就搬进去。”我拿话臊他。
“房子算什么,那个不急。”他还真以为我要占这个便宜。“哥,区科委要编一本《营养菜肴》,请来好几位知名营养师,就为了我提出的,要给以后的菜品营养鉴定,下个标准。连咱国家第一位营养师都参与了。你说我这个想法,超前不超前。你上回给我出的主意,我觉得在理,大树底下好乘凉嘛。这次我也不写自己名字了,写你的,把店里几位老师傅都写上去。到中南海里培训,大家一起去,好不好。”
“我怎么早没发现,你这脑子跟配电盒似的,哪个开关通哪路,切换自如啊。”我扭头左顾右盼起来。“你要谢,就去谢马经理,是他挖掘了你身上的潜能。”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听说,他昨天在大会上给你上眼药来着?”百汇盯着我瞅。“哎,我给你说话呢,你瞎瞧什么呢?”
“你说,我听着。”我把头正回来,一脸慌惘。
“看出来了。”他撇开嘴叉子,坏笑着。“你是找咱们店的张领班吧。”
见我要急,他用手一挡,用嗓子把口气压了压。
“你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张领班了。”
“为什么,就因为会上那点莫须有的罪名,马腾还能连她也开除了?”
“她昨天下班前主动辞职了。晚上你回家,嫂子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我一边想,一边摇头。
“不会吧,大家都在说这件事啊。反正我听到的情况是,昨天开大会之前,张晗正在休息室排班,然后跟着她们组的人,去隔壁开水间打水,正排着队,不知嫂子从哪里也走过来,俩人对视半天,谁也没言语。结果有个人拿一塑料筐的虾米皮,从嫂子身边经过,她伸手就抓了一把,狠狠朝张晗脸上一扔。”
百汇讲着讲着,就要注意一下我脸上的变化。
“她们说,当时张晗满满一头发上,脸上,全沾了数不清的虾米皮,又腥又咸。可是直到嫂子走了,俩人谁也没和谁说一句话。张晗也只是站水池子前,慢慢把头发给择干净。哥,怎么这些,你全不知道?”
“你说的嫂子,是邢丽浙吗?”
“可不是她吗,邢丽浙啊。”
百汇瞧我的样子,像是安慰在一个刚被扒走钱包,却还没醒过神的人。
二十二
说不清什么原因,张晗的离去,没有带给我太大的触动。可能是从我身边离去的人,太多了,反倒可以将无常视作平常。还有我也不太相信百汇说的,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她还是会回来的,不一定在那天,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店里新进来一拨年纪轻的孩子。真的是孩子,师傅们讲,一上班就惦记着下班,一到点抬腿就走,想教他们点什么,你得看人家有没有时间。我以为我在灶上盯着的时候,情况会好一些,谁想那天碰见一个新手炒酱爆鸡丁,出锅后他故意晃一下盘子,把菜悠散了。我走过去说:“这放以前被老师傅看见,能满屋子追着你打,信不信?”他翻着白眼直瞅我,说:“是马经理要求的,散开了显着量大。”我说:“这道菜的标准就是,最后那一下,手勺勺底啪地把鸡丁扣在盘子中心,正好和一个碗倒翻在上面似的。而且既然是酱爆,就不许溜汁,不许溜酱,酱要均匀地裹在肉上,盘子边一滴都不能沾,你旁边码这么多烫好的小油菜心干什么?”
那孩子又说:“就因为怕酱汁溜到盘子上,才在鸡丁外面围一圈菜心挡着。既能遮丑,荤素搭配有营养,色泽也好看,是曲师傅给我想的辙。”
我二话不说,一把攥住盘子,照着墙角直接扔了出去。
哐嘡一声碎响后,我告诉他:“干不了就择菜去,别祸害我的出品标准。”
我刚回过身,又有个小服务员急走过来说:“屠师傅,雅间来了一拨客人,非说不会点菜,给菜单也不看。其中有位说,提他的名字,您准知道他们吃什么。”我问什么名字,然后便听到三个字:“苏华北。”
我嗯了一声,吩咐他们,直接给雅间送一号套餐,然后一个人站在灶台边。
过去半晌,菜都走干净了,我还是默默不语的,眼窝一阵阵地涌出酸热。
“哥,当上总厨,你怎么一点也没胖起来,倒是老多了。”
我抬头去向前看,以为是在梦里。
“哥,看你这没精打采的劲儿,我更觉着自己当初走对了,否则要我像你这样,我可不干。”
周围有师傅伸头朝这边看,我想,他们也和我一样,从没在后厨见过这么漂亮的西服、领带和领带夹,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哥,我老五啊,认不出来了?早知道就不抹这么多头油了。”苏华北嘻嘻笑笑,在我面前来回来去地瞅。“这还是师父那个灶吧,你借我家伙试试。”
我错开身,让出地方,什么也没说。
“今天跟我来的这几位,吃不惯咱们店里的酱味,那我也把他们拽过来了。为什么,这是我的家,有我师父,有我哥在,我回北京第一站,哪也没去,就得先回家里。”他请旁边的师傅,拎过来一条化好的鲑鱼,有两斤半重。“可好赖人家是客,连道可口菜也没有,不像样。我刚才问服务员,有果汁鱼球么,说没有,这还行?”
我安静地站在苏华北身后,墩上的师傅按他说的,将青椒、冬菇,甚至还有枇杷,切成五分方丁,再拌水淀粉,往里放糖和葱姜丝。
苏华北亲手开鱼了,他那双竹节一样细滑的手指,按在鱼软扇儿上,从背部下刀,剔脊骨。
他对待鱼身子外形格外在意,手劲松和,这样的情景很容易使我想起师父,仿佛老人此刻就站在我们俩中间,看着他,回到灶上,仿佛他们两个,都不曾离开过。
渐渐的,我眼前像是摇着环环相扣的水晶灯笼,模糊一片。
就是这样,我依然看着苏华北片去腹刺,将两个整整齐齐的鱼片,并排铺平,在两面剞上十字花刀,切段。这时墩上的师傅,把水淀粉里的葱姜丝捡出来后,递给了他,等他一个一个地涂在花刀鱼片上。
他越涂越慢,像是哪里疼,直到终于挨不下去,只好停了手。
“哥,你倒是跟我说句话呀,要不你揍我一顿也行。”
他坚持着把最后的鱼片裹好,逐个放进两成热的油锅里,眼见着雪白的鱼肉,团成球形,嫩黄如漆。
“我至今还记得,师父当年怎么考我油温的,他单门只跟我一个人讲的。其实我早知道油温有多少度,只是诚心等他教我,哄他开心。到现在我一上灶,他对我说话的样子,就总在脑子里晃,所以我,轻易不再炒菜了。”他另将鱼头和鱼尾蘸上玉米粉后,放锅里炸透,再捞出后按全鱼形状摆盘。“你跟我把菜送出去,咱哥儿俩找没人的地方单聊吧。”
于是我等着他,浇上热油后,放水果丁、番茄酱上去,就跟师傅们打了个招呼,跟他出去了。
一进屋,只听见满桌如鸭子般的嘎嘎叫声,我全没听懂。
“他们说总算吃到一样正宗的广东名菜了,只是没想到我能亲自下厨,走菜。还问我,你是谁。”苏华北一边翻译,一边扭头望着我。“我怎么讲?”
“随便。”我有些不耐烦了。
天知道他又说的哪国鸟语,引得好几个人站起来,排着队和我握手,可都还挺有礼貌,不丢分寸,我只能笑着应付,一一伸手还礼。“我告诉他们,这是宫廷烤鸭的唯一传人,也是我哥,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家可都是粤菜大厨,您受累讲两句客气话。”
我心里骂他,却不能挂在脸上,只好张大了嘴,一字一句地把话轻吐出来。
“大,家,好,万,唐,居。”说到一半,我都嫌累得慌,直想闭上嘴巴歇一歇。“欢,迎,你,们,不,必,客,气。”
我话音刚落,眼前的人一溜东倒西歪,笑得下巴都快磕在桌子上了。
“屠师傅,你不用这样子的,我们普通话讲得不够好,却能听明白你的意思的。”
我一把揪着苏华北的脖领子,往外拽。
“你们先吃,你们先吃。”他紧着退步,手还没来及伸回来。
因为天冷,鸭房的火也歇得早了。
我和苏华北一人一个马扎,胡乱坐下,他仍是很孩子气地四面乱看,不安分。
“哥,感觉你现在的心劲儿,也大不如前了。我现在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比看火还准。”
“你嫂子整日在家熬中药,把我也熏得头昏脑涨的。还有这帮孩子,没一个让我省心,我年轻时,在鸭炉前一盯就是六七个钟头,夏天能把裤裆都淹了。后厨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切了手,也不敢吭声,有好心的瞅见,递你个创口贴,接茬干。如今这帮孩子,都是烹饪学校培训出来的,你得哄着,求着说,趁着年轻,脑子好,学点吧。没人听你的,钱太少了,有勉强学到上手的,看哪家店给的多,第二天就不来了,连点人情味也不讲。”
苏华北脸红起来,把头一扭。
“哥,你还活在过去呢,我怎么跟你说话这么费劲呢。”
我一股气猛地顶了上来。
“因为我压根儿跟你没话可说,老人留给你什么,你又怎么报答他的。有良心的话,自己想。”
“这个问题,以后我一定回答你,但不是现在。你就不想知道,我在南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不想搭声,却又实在没什么可干的,只能侧过来头,给他个脸。
苏华北没趣地笑了两下。
“当初我是借着我爸退休前的关系,拜了广东菜的一位大师。你们师兄弟间,是怎么议论我的,我都清楚。可是他单那一天,就收了多少徒弟,你能猜到么?”
我倒要听他怎么讲出个花来。
“我是他第五百个,第五百个徒弟啊!他光靠收红包,就能拿多少钱,你想一想。后来我去广东找他,想学东西,可到了人家地界儿,根本不搭理你,你是谁啊,我连他人影儿都见不到。我再想想咱师父是怎么对我的,你说我还有脸见你们?再说这就认了,那也太小瞧我苏华北了。后来我一个人,去深圳的馆子,做北方菜,结果根本没人雇你。半个月,我能换三份工作,有时正在后厨炒着菜,就能有马仔从你身后追过去砍人。那时我才明白,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实在没有办法,我才把杨越钧的名字报了出来,被龙华药膳的老总看中,容我管些事情。”
我忽然意识到,好像还从未见过这样认真、一身热气的苏华北。在我眼里,在师兄弟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对每个人都千好万好,恭恭敬敬的小弟弟才对。
“当初我走得确实不是时候,可这些年我琢磨,光守着自己那点东西,能有几个认识你。先把市场打开,吃你的人多了,你才有资格讲规矩,讲门槛。电视里整天在宣传南水北调,那办公室就建在你家北边、南线阁路的宣武体育馆旁边。你一个小饭桌,还能挡得住什么。当年同和居的鲁菜牛不牛,你再去吃,全市最地道的毛血旺,在他们家。你听了,不笑掉大牙?可挨着家门口,全国各地的风味菜都能吃着,让老百姓说,这才叫繁华,才叫兴盛。”
见我不吭声,苏华北将马扎拉了过来,靠近了又讲。
“门口这条街也是一样,昨天我拎着一只猫,各家各店地问过。直接进后厨,找师傅说,帮我开了。五个里面,有三个急着脸把我轰出去,一个犹豫半晌,不会做,一个接到手里,啪啪两下往墙上一撞,再用的脱袜式扒皮。我问他,您广州来的吧,然后记了他的名字。”
“你的心思活,攀上高枝,眼界当然不一样了。我只是惦记那个,从前跟在我屁股后面,整天对着一根茄子,一碗面,想着怎么做出花样的小光头,还回不回来了。”
“我现在也没变呀,我们那个店,取名药膳,就是想怎么能把中医的传统理论,和南北饮食,结合起来,这样才有商机。如今我两眼就瞅哪里有空子,我就能听见金钱落地的动静。”
我看他说得越加离谱了,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
“那你可来错地方了,万唐居这半死不活的状况你也知道,这里能有什么空子给你钻。”
“哥,你整天两眼盯着那么小一个灶台,当然看不见,这就是你赶不上我的地方。”
和苏华北说话,你好像总得把自己悬在半空一样,没着没落的。
把他打发掉之后,我就直奔三楼西头的办公室,去找百汇,我还是喜欢解决实际的问题。
店里刚将他安排在这边,就是他爸原先在组织部的那张桌子,因为这个部门早没了什么人,所以如果他出去,平日也都锁着。我溜过去一探身,见他在,干脆直接抬起手,指着他。
“往酱爆鸡丁上堆油菜心,这馊主意你教他们的?你也在墩儿上配了小半辈子菜,好的不传,净传些歪门邪道,本来他们就不长进。我就不信,你天天在协会讲课,也敢在人家面前使这一套?”他被问得两眼翻在老花镜上面,张着嘴看我。“当年灶上师傅溜茄子,让你配象眼块,你切个四方块出来试试,不扒你一层皮的。”
“哥,你站进来,把门关上再说好不好。我也是为他们好,一时救急,你还跟我发起脾气。你瞧你这话说的,让人没法听。”他也抬起胳膊,冲我不停地招手。“你过来,过来。”
我一肚子的气还没撒完,两三步趟到他跟前,准备接着再骂。
谁想他反倒笑了起来,手掌按在案头的电话上。
没等我问,叮叮铃铃的响声,跳了起来。百汇立即接起。
“喂,好,我让他听。”他笑得像个窥看到戏法真相的孩子,赶紧将话筒朝我的侧脸推过来。
我躬下身子,接到手里,不明所以地瞅着他。
“师父!是我呀,你还好吗?”我一听,头皮立刻炸了起来。
是张晗?我冲百汇鼓起眼睛。
百汇仍是笑着站起来,把我按到他的椅子上。
“你在哪儿呢,怎么那么吵?”
“当然吵了,我现在合肥庐江县的长途客车站对面,准备吃过饭,去金汤湖看一看。”
她的嗓子越是用力,那股上扬的乡音,就被拉得越是长远,远到令我几乎辨认不清。
“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百汇在我眼前打着手势,示意我不要用力吼,对方听得见。
“唉,怎么跟你说呢,我就是这副德行呗,闲不住。总是要东看看,西看看的,只是稍绕些远,最后终归要回陕西的家里。谁知道中途忍不住,还是给你们这边打了个电话。我能听见你们的声音,心里就踏实多了。”
我两眼呆滞地盯着百汇的写字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一路上,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可惜一时和你们说不上话,将来有机会,我还要好好和你们讲一讲。师父。”她突然顿住了,仿佛在等身边刺耳的吵吵声静下来。“这是长途,我先挂了,等到了还能打电话的地方,再跟你们报平安,等着我。”
搁下电话时,我像挨了一剂止痛针似的,瘪了下来,抚头不动。
“哥,她都跟你说什么了。”百汇看我这个样子,急切地想知道,这戏法到底变得成不成功。
“她说,让我们等着她,再报平安。”
“我们?”
下午马腾把师傅们召集起来,组织了个技能大练兵。其实是想见见那些不常上灶的小伙计,也试一试他们的基本功。比如给个肉段,看焦溜和滑溜的差别在哪儿。比如来一道拔丝白梨,看蛋清糊和蛋泡糊谁调得最匀。再比如,勾芡里,介于立芡和包芡之间的糊芡,你这个卤汁和淀粉的量怎么把握,做一盘茄汁鱼片,让经理尝尝口感,就知道了。
我看有个小年轻,在炒芙蓉鸡片,正拿个不锈钢的抽子,打蛋清。我走到他跟前,一把将抽子夺走,转手扔给他一双筷子。
“用这个。”我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六个鸡蛋一起打,什么时候把肌肉打硬实了,你再上灶。”
我把身子转向大伙儿,希望别人也能听得清楚。
“这道菜,蛋清打好后应该蓬起来,什么才叫打好了?你手里这碗一翻,蛋清一点沫儿都掉不下来,你得打到那个份儿上,才算过关。”
任凭我再使劲地嚷,他们只管各干各的,没几个看我。
“拿鸡片蘸它的时候,水里一汆,搁在尺大的盘子上,交给头墩儿漂水,出来以后白玉一样。这菜贵在干净,火温不要太冲,要注意撤勺,慢慢它,才能入味。再摆上香菇、黄瓜和西红柿片,一翻勺,红黄绿底下是白。”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火车站说快板儿书的,百汇这时走过来,悄悄抻我衣服边。
“哥,你说的那个要求,太高了。”
他笑着朝马腾那边使出眼色,我看见新经理手里拿着纸笔,逐个地给伙计打分。
看他又是点头又是品尝的样子,自我感觉还挺良好的。
我和百汇走到马腾身边,他停在一个有些年纪的师傅灶上。我一看,这人做的是炸龙虾肉。
“马经理真是雷厉风行,眼瞅这个店就快成海鲜馆子了。”
“屠师傅,你又拿我开心,这可是店里特意从四道口买的虾。您给点评点评,做得怎么样?”
那人把十来个三斤半的龙虾,依次剔净,用生粉一卷,就进了油锅里炸,炸出来后再一个一个搁好,啪地调汁,出了糊就要码盘,走了。
“屠师傅,你要摇头,也该尝过一口之后再摇。”
马腾拿来两双筷子,我推掉不接。
“马经理,你知道,我的确不喜欢粤菜。但是人家好在什么地方,咱清楚。这样,我说什么也没用,我也做一盘,你尝尝就知道了。”
我转身热油,让百汇重又剔了一盘虾肉。